1937年12月9日,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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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欢坐在副驾驶,看了眼远处那高大、古朴的城门。
那是南京中华门。
在左欢时空的这个时间点,中华门正在遭受日军第6师团和第114师团的猛烈攻击。
现在那些鬼子,却在淳化镇外堆叠在一起,等待蛆虫来噬咬。
左欢打了个呵欠,这时候才感觉自己身上又黏又臭,从来到这里开始,貌似还没有好好洗个澡,身上的味道可想而知。
唐生智已经安排好了驻地,左欢觉得自己也该好好休息一天了。
这时,左欢才发现本该安静的城门口热闹得像在赶集一样。
数不清的百姓挤在道路两旁。
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褂的,还有裹着棉袄的学生。
他们手里抓着馒头、鸡蛋,甚至还有自家纳的布鞋。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远处那条通往淳化镇的土路。
“来了!”
看见车队扬起的尘土,城墙上的哨兵喊了一嗓子。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又被维持秩序的宪兵死死拦住。
远处,一列车队缓缓驶来。
打头的是一辆缴获的日军94式卡车,车头上插着一面满是弹孔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
车身上,原本的日军膏药旗被粗暴地用红油漆打了个X。
左欢就在这辆车的副驾上。
他没戴钢盔,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车队越来越近。
百姓们看清了车上的兵。
没有整齐的军容。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血,绷带缠得发黑。
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怀里抱着种从未见过的黑色步枪,枪口指天。
一股浓烈的杀气,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
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息。
“敬礼!”
城门口,唐生智大吼一声。
他穿着一级上将的军服,胸前的勋章被擦得锃亮。
随着这一声吼,身后数十名将校齐刷刷举起右手。
这可是南京卫戍司令部的最高规格。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是顾祝同、何应钦亲至,唐生智也不会亲自来城门口迎接。
但他此刻心里虚得厉害。
完全是因为这个敢筑京观的狠人,让他不得不把姿态做到极致。
卡车在城门口刹停。
左欢推门下车。
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以点头回礼。
再冷冷扫视了一圈这群高级军官。
唐生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
越傲慢越好。
越傲慢,说明背景越深,说明委座越宠信。
“左督察!”
唐生智快步迎上去,双手握住左欢那只被火药熏得发黑的手。
“辛苦!辛苦啊!”
“淳化大捷,扬我国威!鄙人已在司令部备下薄酒……”
“酒就不必了。”
左欢抽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还沾血的纸,拍在唐生智胸口。
“这是新的防务计划。”
唐生智一愣,手忙脚乱地接住。
“另外。”
左欢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两千多名疲惫却亢奋的士兵。
“我的部队,需要一个正式番号。”
“还有,我要接管南京城的宪兵执法权。”
周围的将校们倒吸一口凉气。
接管宪兵执法权?
这就等于把半个南京城的生杀大权都抓在手里了!
这哪是来协防的,这简直是来当太上皇的!
所有人都看向唐生智,等着这位司令长官发飙。
谁知唐生智连看都没看那份计划,直接把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准了!”
唐生智回答得斩钉截铁。
周围将领的下巴掉了一圈,啥时候唐司令这么好说话了?
唐生智又咳嗽一声。
“即刻起,教导总队特勤组扩编为金陵卫戍督察师!”
“左欢任师长,兼任卫戍司令部特别督察官!”
“见官大一级!拥先斩后奏之权!”
唐生智说完,还特意看了眼周围的下属,拔高了音调。
“谁敢不听左师长的,就是不听我唐某人的,就是不听委座的!”
现场一片死寂。周围将领的嘴张大得再也合不拢了。
只有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左欢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进城。”
车队整齐发动,驶入中华门。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门洞里,唐生智才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车队驶入中华路。
原本被宪兵拦住的百姓,再也控制不住。
人群中,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兵突然冲出宪兵的阻拦,噗通一声跪在车轮前。
他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扒着满是泥泞的地面,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瞬间见血。
“87师溃卒张大彪,谢长官替死去的兄弟报仇!!”
这一声嘶吼,像是一点火星掉进了油锅。
紧接着,像割麦子一样,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
紧接着,声浪如海啸般爆发。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中华民国万岁!”
馒头、鸡蛋、甚至热腾腾的烤红薯,雨点般往车斗里扔。
王根生坐在车斗里,被一个热乎乎、白生生的馒头砸在钢盔上,弹进怀里。
他捡起馒头,愣愣地看着。
打了半辈子仗。
从北伐打到淞沪。
哪次不是被老百姓骂作“丘八”,哪次不是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排长……”
旁边一个小战士吸溜着鼻涕,手里抓着两个塞进来的鸡蛋,眼泪把脸上的黑灰冲出两道沟。
“他......他们喊我们是......是......英雄!”
王根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哭个球!”
“把腰杆给老子挺直了!”
王根生在骂,声音却有些哽咽。
“咱们杀了五万鬼子!咱们配得上!”
“咱们就是......就是他娘的英雄!”
说到这里,王根生的眼角滚落了两粒泪珠。
他连忙拿手擦去,生怕被那小兵看见。
左欢看着窗外狂热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相反,他心里还有些沉闷。
这次全歼了五万鬼子,却把空间的物资消耗了近半。
日本人还没有撤退,更多的师团正在集结。
在没有下次补给前,就只能用剩余的物资对付不知有多少的敌人。
车队在夹道欢迎的人群中缓缓前行,好半天,最后一辆车才驶入城里。
那是一辆画着红十字的救护车。
林知微坐在车上,
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她看着外面疯狂的人群。
那些百姓的脸上,不再是之前的麻木和绝望。
而是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希望。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而这块浮木,就是最前面那辆车里的男人。
林知微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医药箱的把手。
脑海里又浮现出淳化镇外的那个画面。
数万颗头颅被垒成金字塔。
那是地狱才有的景象。
当时她吐得昏天黑地,甚至想冲上去质问左欢是不是疯了。
可现在。
看着那个被大娘硬塞了一双布鞋而手足无措的小战士。
看着那个因为百姓欢呼而挺起胸膛的伤兵。
林知微心里的那杆秤,突然倾斜了。
如果是为了守护这些人的笑容。
如果是为了让这些孩子不会被屠杀。
变成魔鬼又如何?
“林院长。”
前面开车的司机是个刚学会开车的学生兵,兴奋得满脸通红。
“大家都在喊左督察的名字呢!”
“您听听,多威风!”
林知微没说话,只是把视线投向最前方那辆卡车。
在这万民欢呼的浪潮里,他并没有将手伸出窗外致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威风吗?”
林知微低声呢喃。
“那是他在拿命,换这座城的命。”
车队最终停在了原国民政府大院。
这里已经被划为左欢的驻地。
左欢跳下车,甚至没来得及洗把脸,就直接把李天明、桂永清、王根生等人叫到了作战室。
一张巨大的南京城防图铺在桌上。
“都别在那傻乐了。”
左欢敲了敲桌子,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刚才还沉浸在百姓欢呼中的军官们瞬间清醒,立正站好。
“百姓把我们当神。”
“但咱们自己得清楚,咱们就是一群肉体凡胎。”
“在拥有绝对火力优势的情况下,还是有七百多个兄弟牺牲了!”
听到这里,几个军官对视一眼,都在心里嘀咕,那可是五万多日军啊,这个战损比,放在历史上也不多见。
左欢瞪他们一眼,继续说道。
“淳化那一仗,家底都快打空了。”
“很多牺牲的兄弟,都是吃了不熟悉枪械的亏!”
“日军不会给我们太多的时间休整,下次进攻绝对是毁灭性的。”
“所以,我们一定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将我们兵员的整体素质提高!”
李天明上前一步。
“督察,您说怎么练吧!”
“一营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就不会让日本人进城!”
桂永清瞪着眼喊。
“教导总队的弟兄,全都听您调遣!”
左欢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桂永清。
“就照上面的方法,两天内,必须给我操作熟练!”
桂永清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191步枪的拆装步骤,他正要回答,外面跑进来一个警卫,拿着张雪白喷香的纸片。
“督...师长,您的请柬!”
左欢伸手接过,看着上面的字,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桂永清好奇地探过头,“谁拿来的?”
警卫立正回答:“72军孙元良军长,他在夫子庙醉仙楼设宴,邀请师长赏光。”
“孙元良?”桂永清脸上全是鄙夷,冷哼道。
“大敌当前,他还有心思喝花酒?这种人的宴无好宴,不去也罢!”
“去,为什么不去?”
左欢接过请柬,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烫金的封面。
“听说这位孙军长腿脚特别利索,跑得比兔子还快。”
左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正好缺个立威的靶子,他就把头送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