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容暄的脸比锅底还黑,天机司何时出过这样的笑话?没奈何,他只好叫掌柜的上了一碟,苍苍眼前一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小时候吃过这个?”宋容暄回味着他不着边际的几句话,“多小的时候?”
“不记得。”苍苍的两腮鼓鼓的,活像一只小仓鼠。
“……”宋容暄换了个问题,“你之前经常吃这个么?”
“是呀,不过我最喜欢……”苍苍的手指比划着,“那种样子的。”
宋容暄实在看不懂他在比划什么,便让掌柜的来看。掌柜的看了两遍,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想到了什么?但说无妨。”宋容暄一直紧盯着他。
“他比划的,好像是福字纹。”掌柜地小心翼翼地看了宋容暄一眼,“我去后边拿一个来给您看看,可好?”
宋容暄不置可否。
掌柜的走后,宋容暄与左誉心照不宣地点了个头,左誉便命人跟着掌柜的出去了。
对付这种商人,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果然,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掌柜的匆匆回来,满脸堆笑,喘着粗气道:“真是对不住侯爷,今日的福字纹嚼月酥都卖完了……”
宋容暄冷玉一般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的叩了几下。
“罢了,那本侯改日再来。”
说罢,宋容暄带着天机司众人施施然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负责盯梢的天机司下属凑到宋容暄耳边低声汇报着,宋容暄唇角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狐狸。
说是去看嚼月酥,实则还不是抓紧时间去找主子汇报去了。
这江南岸的主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直没被天机司抓到什么把柄。
如今看来……倒是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此时此刻,那老板就在江南岸最不起眼的雅间——明月还之内。
宋容暄心道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太可惜,他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再来。可他又不能贸然打草惊蛇……
与生意人打交道,只要能开得起价,一切都是好商量的,就怕他的真实身份,并不只是生意人那么简单。
还是再等等吧。
就这样,他先回了天机司,让左誉派人盯着,不料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从那间屋子中出来。
临近傍晚,暮色苍茫,一缕残红从江南岸门口的牌匾移动到了柜台上,四处都点上了灯,说是金碧辉煌倒也毫不过分。
“侯爷,”左誉推开天机司正堂的大门,“人跑了,我们的人没看住。”
“意料中事。”宋容暄撑着下巴,那人显然极为狡猾,是个难缠的对手。
嚼月酥,会与柳家的案子有关?
第二日,左誉带着苍苍,天还不亮就到了江南岸的门口。他们一身寻常百姓的装扮,倒也不惹眼。
“二位……这是?”小二有些诧异。
“我弟弟就爱吃你们家的嚼月酥,这不,大早上就叫我起来买了。”左誉笑道。
“行,我这就去端来。”小二匆匆向后厨吆喝了两句,过了没一盏茶的功夫,便托着一个精致的小碟子来了,“给。”
左誉按照宋容暄的吩咐,飞快地扫视了两下,没有发现上头带红色福字的。
“可有带红色福字的?”左誉问。
“客官有所不知,”小二挠了挠头,“我们这图案是为了区分不同的馅料,红色福字的馅料用了鲍鱼和瑶柱,最是难得,一个卖五百文呢。”
好家伙!这小小的一枚糕点,竟然这么贵!他一个月的俸禄,也不过才一千五百文。
左誉一听便觉得不对劲,柳家虽然是四大家族之一,但柳公向来崇尚节俭,家人尚且都吃得没这么奢侈,更别说下人了,为何苍苍小时候会吃过……
看来昨日那掌柜的还是留了心眼,故意将最重要的部分隐瞒了下来。
左誉的神色变得相当复杂,不过他还是掏钱将每一样都买了一个,打算回去带给侯爷仔细研究研究。
一路上苍苍屡次想偷一块出来吃,都被左誉喝止了。
他委屈巴巴地垂着脑袋,左誉心里虽然不忍,但还是硬着心肠道:“侯爷让你吃了,你再吃吧,暂且忍忍。”
宋容暄手里拿着一块嚼月酥,他将每一块都掰开了,天机司正堂上摆了一拍各式各样的糕点,香气扑鼻。
他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一个侍卫进来禀报道:“侯爷,二殿下来了。”
上次皇上让他去王府传旨以示安抚,宋容暄就看出骆清宴有话要和他说,但至于为何当时没有说出口,那就不得而知了。
骆清宴一进门,看到桌案上一堆掰开了的糕点,差点惊掉下巴。
他他他……这是真的疯了?这个时候,要么是在办案,要么是在批卷宗,总之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这才看见,宋容暄身边还站着一个半大少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宋容暄的桌案,口水都快要滴到地上去了。
这是怎样一个诡异的画面啊!
骆清宴缓了口气,宋容暄道:“殿下,许久不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实视线还没离开桌案上那堆糕点。
“你到底在干什么?”骆清宴终于忍不了了,他走到宋容暄面前,“昨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你连一个字都不说……”
天机司把整条巷子都围了,居然还让歹人得了手,要是有心人传到皇上耳朵里去,宋容暄脸上可就不好看了。钱桓这几日都在闭门思过,说是闭门思过,指不定又在想什么鬼主意——宋容暄为雾盈削去了他一只手,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骆清宴在正堂上负手走来走去,显然十分烦躁。
“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和柳家的案子有关。”骆清宴忽然问。
“是,”宋容暄本来没想要骆清宴插手,不过他既然乐意帮忙,宋容暄也不介意再多个帮手,“殿下想帮忙?”
“自然。”骆清宴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他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你们当初去南越,本王也想查柳家的案子,可一举一动都有人暗中盯着,根本施展不开。”
说到底,骆清宴是有心无力。
“殿下要做的,是尽可能让明铮他们动起来,敲山震虎。”宋容暄补充道,“动起来,才容易露出破绽。”
骆清宴隐隐约约懂了他的意思,心中却浮起更多的疑云。
明和谨到底对他爹的事情,知道几分?哪怕明和谨在几次关键的行动中都给骆清宴提供了线索,但骆清宴说到底还是没有那么信他。
凡事都多个疑心,是他这么多年韬光养晦的准则。
“殿下既然懂了,还是不要久留的好。”宋容暄抬眸看了他一眼,“若是又被人传出你我勾结,都是损失。”
骆清宴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告辞。
是夜,明府书房的灯火彻夜不曾熄灭。
明铮还是老了,他伏案打了个盹,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近一个时辰。
老头子多年不曾上朝了,明家的担子几乎全扛在中书令一人肩头,这让他如何不累。
静夜里,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二月十五,月圆之夜。
“回老爷,梁大人到了。”婢女恭恭敬敬将来人引到书房门口,便自行退去。
“正则,你可算来了。”明铮困倦一扫而空,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外甥问姨夫安。”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一脸笑容蜜里调油,让人很难对着他生气。
“近来江南岸可听到什么风声?”明铮看似随口问道。
“姨夫您也知道,这宋侯爷不知怎么就盯上了我们,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到,外甥也是没办法,想着姨夫您手眼通天……不然我们这生意,着实是没办法做了。”
明铮停下笔,却没有抬头看他,淡淡盯着宣纸道:“天机司我也不好惹啊。”
“哪里的话,就算是宋容暄那条疯狗,不也得卖您几分薄面……”那人讪笑着,“您看……”
“本官看你这官也是做得腻歪了,”明铮冷哼一声,“人都给你处理干净了,竟然还能查到你头上,既然无用,还要你做什么?”
“姨夫千万别这么想!”那人慌忙跪下,眼眸里暗色一闪而过。
“罢了,我上奏疏将此事压下来,晚些时候,让明春去你那里拿银票。”
“是!多谢姨夫大恩大德!”那人喜不自禁。
那人走后,明铮捏着手里的青花瓷茶盏,久久默不作声。等他想喝一口的死后,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门外一道清瘦的身影拖在地上,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忽然听见里头一声急咳,他的手便控制不住般将门推开。
“谨儿,你来了。”明铮面不改色地用帕子抹掉自己唇角的血痕,喘息渐渐平稳下来,“坐,陪为父说说话。”
这个儿子是自己栽培多年的心血,在朝堂之上一步步站稳了脚跟,可他太年轻了,许多事,他不懂。
明和谨十七岁中举,在刑部当了五年差,办案也办了无数,明铮对他满意,却又不满意。
张佑泉那老头子带出来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旁人不可理喻的倔强。
他们父子之间,也许久没有推心置腹谈过了。他记得上一次——还是明莺时出嫁之前。
他两个嫡女,一个嫡子,在旁人看来都是一生坦途,但嫁入帝王家的女儿,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当初明和谨并不同意姐姐嫁给太子,可这似乎已经成了族中所有人默认的事情,他一个晚辈,并没有改变这一事实的能力。
巩固与太子之间的同盟,是远远比一个女子一生幸福更重要的事情,所有人都这么想,只有明和谨半夜来到他书房,质问他,为何非要牺牲姐姐的一辈子。
明铮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你姐姐是天生要做皇后的人。
可明和谨反驳道:“难道一定要做皇后么?”
那一夜之后,父子离心似乎就成了必然。哪怕是在朝堂上遇见,明和谨连个招呼都不会与他打。
“谨儿,为父一生只得你这么一个嫡子,你从前是为父的骄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父亲也说了,是从前。”明和谨打断了他的话,“让父亲失望了。”
这话一点温度也没有,冷冰冰的像块砸过来的石头,明铮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语气,甚至苦笑了一下。
“你如今是翅膀硬了,为父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你以为攀上了二殿下,你就能救你姐姐?做梦!”明铮气血上涌,扶额道。
“我做的什么事,后果我一力承担,倒是爹爹你,你做的事,敢认么?”明和谨霍然起身。
“什么事?”明铮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我向来无愧于天地良心……”
“爹爹,人在做,天在看啊。”明和谨伸出食指,指着天,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滚,你这个逆子!”明铮气得脸色铁青,猛然呛出一口血,“你还不是我明铮的儿子!你以为你老子死了,你就跑得掉?”
“我跑不掉,可我也没想跑。”明和谨施施然走到门口,扔下这句话,就走进了茫茫夜色中。
第二日,御史台的折子就如同雪片一般堆过来,其中多一半都是参天机司扰乱秩序、有损京畿治安的,皇上为此特地将宋容暄单独叫到陵光殿问话。
“说说吧,又怎么回事?”皇上蹙眉,“朕才夸了你没几日,又开始捅娄子!朕也不知如何是好……你命人围了巷子,还叫人家酒楼没法做生意。”
“臣……查到了西陵人的蛛丝马迹,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宋容暄是万万不敢说与柳家的案子有关的,此时只好囫囵吞枣。
“朕知道你是忠心为国,若是能查出什么固然是好,但这不是没查出什么?”皇上的指节在桌案上点了两下,“下不为例。”
“是,臣遵旨。”
可巧,宋容暄刚退出来就看见太子在廊庑下站着,看样子也要进去议事的,太子懒洋洋地与宋容暄打了个招呼,阴阳怪气道:“宋侯爷近来可好?想必怕是要被御史台的折子给埋了吧?”
“托殿下的福,这倒不至于,”宋容暄微微一抬下巴,“倒是殿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当真好定力。”
两人心照不宣,擦肩而过。
雾盈这几日睡得不安分,她时常梦见爹娘和兄长,还有梅婶,梅婶披散着头发,胸口处的血一直滴答着往下淌。
醒来的时候,浑身早就被冷汗浸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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