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精女官升职记》 第151章 薨逝 雾盈一手抚着自己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真的……太好了。” 薛闻舟是西陵人的奸细,已经是证据确凿的事情。 送走了闻从景和崔老,雾盈瘫软在圈椅里,嘀咕道,“这一日,可真够折腾的。” “不过好歹,最后的结果还不错。”雾盈微微笑起来。 摇曳的烛火映着她柔美的面容,让宋容暄禁不住屏住了呼吸,心旌动摇起来。 “今晚我要连夜将奏折写出来,让左誉先送你回去吧。”宋容暄随手揉了揉她的长发,道。 “回哪儿?”雾盈顿时警觉起来。 “回侯府。”宋容暄俯身将脑袋放到她的肩膀上,“本来也不舍得让你那么早就回宫,嗯?” “留你一个人写,我也不是很放心呀。”雾盈的语气变得轻柔起来,“君和哥哥,我陪你一起吧。” “好。” 事件由雾盈口述,宋容暄执笔。 不多时,宋容暄就发现自己写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她说的速度,叹道:“袅袅啊,你不入朝为官,真是朝廷一大损失。” “是吗?”雾盈坐在他身侧,提醒道,“墨汁该洇开了,快写!” 宋容暄只好硬着头皮写下去,雾盈看了一会,才道:“你这字倒是比从前有进步多了。” “从前在军营中,战报也不是我来写,自然疏忽了些,”宋容暄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不过……自从到了天机司后,几乎日日都要写卷宗,也就不敢马虎。” 要不然刑部和大理寺都看不懂他写的卷宗,那他这天机司指挥使还做不做了! 光是想想那卷宗摞成小山一般高,宋容暄被埋在其中苦不堪言,雾盈就觉得有些好笑,也有几分心疼。 有了雾盈在旁指点,效率果然提升了许多。 “我想着,若是明日皇上不问,那就等散朝再单独呈给皇上,以免多生事端。”雾盈还是忍不住提点了一句,“你知道,那些人一张嘴就是奔着把你撕成碎片去的。” 那些人颠倒黑白的本事,雾盈算是领教过了。 两人熄了烛火,携手向外走去。外头白露暖空,素月流天,沿街的店铺大多门口悬着灯笼,灯笼随风摇曳,远远望去一程人间烟火。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不错。 “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玉珍记的蟹粉狮子头,不知如今还喜不喜欢?”宋容暄垂眸看向她。 雾盈喉头一哽,自从入宫以后,她的确……已经再没吃过蟹粉狮子头了。 仿佛再回忆一次曾经的甜,便会被现实的苦击打得再也爬不起来了。 可是如今不同了。 她未来的日子里,不再只有遍地荆棘和明枪暗箭,她有了好好活下去的勇气。 看着雾盈的眸子里有晶莹的泪光闪烁,宋容暄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你若是不喜欢,可以换……” “不,”雾盈含着泪绽放出一个笑容,“我很喜欢,谢谢你,还记得我喜欢什么。” 连她自己都快在日复一日的算计中忘记了,她本来是怎样一个人,但还好,有人记得。 两人站在那小店门口,宋容暄冲老板喊道:“要一份蟹粉狮子头。” “好嘞!二位稍等!”老板扭动着肥胖的身子跑进去。 雾盈吸了吸鼻子,叹道:“许久没有闻到这样的味道了。” 他们错过了整整七年。 宋容暄早就想把那缺失的七年补给她,苦于没有机会,如今虽然日日忙,但忙里偷闲,还能带她出宫来吃顿饭,已经很好了。 刚出锅的狮子头粉粉嫩嫩,上头点缀着犹如琥珀的蟹黄,底下铺着一层青菜,在浓郁的汤汁中飘飘荡荡。 算来一梦好浮生。 水底清凉春色。 第二日,宋容暄没在早朝上提起这事。 待众臣退去后,宋容暄被留了下来。 皇上慢慢饮了一口西湖龙井,道:“朕看你有话要说吧。” “正是。”宋容暄躬身一礼,“还是皇上了解臣。臣昨日已经将紫伽罗一案的来龙去脉彻底查清,已经将折子写好,请皇上过目。” “呈上来。” 卢公公将奏折递上去,皇上看完后,冷哼一声,将折子重重搁在案头:“这群西陵宵小,真是胆大包天,居然将主意打到了后宫!” “正是,日后皇上务必多加小心。” “朕险些冤枉了允宁,”皇上长叹一声,“待会你替朕传旨,给靖王带些赏赐过去吧。” “臣遵旨。”宋容暄又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贵妃娘娘?” “那个贱人?”皇上眼底划过一抹狠厉,“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押入冷宫赐死也就罢了,对外只说是染病暴毙即可。” “此事让德妃来办,你就不必插手了。” “是。”宋容暄刚要告退,皇上忽然又问,“宋爱卿,你这笔力可比从前精进了不少,句句切中肯綮,理既切至,辞亦通辨,朕心甚慰呀。” 宋容暄脑海中电光火石,他立刻跪下道:“臣错在不该欺瞒陛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哦?”皇上眉梢一挑,笑道,“朕就知道,让你这个武将出身的,写出这个样子的文章,着实有些为难。说吧,是找的翰林院的哪位?朕竟不知朝中还有如此奇才!” 宋容暄默然了一会,才道:“此人并非朝中人,而是德妃娘娘身边宫女。” 皇上万万没想到,竟然也愣在了那里,半天没言语。 “罢了,你先退下吧。” 宋容暄也不知贸然将雾盈推到台前是祸是福,但奏折既然并非他所写,他就不能担这份功劳。 送雾盈回宫的路上,宋容暄将今日之事悉数告知于她,雾盈愣了一会才道:“皇上真觉得我写的好吗?” “自然,”宋容暄揽过雾盈的肩,“我骗你做什么。袅袅若是男子,哪儿还有明铮那个老匹夫什么事。” “恐怕这会,整个后宫都已经传遍了吧。”雾盈透过车窗,望着尽头那一望无尽的宫墙,“也是时候该去送送贵妃娘娘了。” 冷宫行刑多是黄昏时分,她先去德妃那儿请安。 她一进门,墨雨姑姑就赶紧拉住她:“快去,诸位娘娘都在里头,娘娘就等着你呢。” “等着我?”雾盈简直不明就里,“等我做什么?” “快去就是了。”墨雨姑姑不容分说拉起她。 雾盈一进门,就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如同箭矢一般朝她射来,有的怀疑,有的赞叹,有的惊讶。 “水月,”德妃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淡淡地笑意,“在明贵妃一案中,你可是替本宫出了不少力,本宫也不知赏你些什么好,今日便由你自己提个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本宫都可以准了。” 她自己的要求吗? 雾盈似乎从没想过这种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她怔愣了片刻,才道:“奴婢别无所求,只求娘娘日后,唤奴婢的本名,雾盈。” “就这?”身后议论声四起。 “你不想为自己脱去贱籍?”德妃有些诧异,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望着她。 “奴婢想,有朝一日,奴婢会用自己的方法,堂堂正正地洗清自己身上的污点。”雾盈不顾身后诸位嫔妃的冷嘲热讽,重重叩首。 她一抬头,余光瞥见太子妃温和而带着鼓励的笑容,也回了一笑。 “好,本宫便准了你。” 诸位嫔妃退去后,殿中只剩下德妃,雾盈和墨雨三人。 “墨雨,如今暗香不在了,你便顶替了她的空缺吧。”德妃撇了撇茶沫子,悠然道,连雾盈都能看出来她今日心情十分好。 “娘娘,奴婢有个不情之请。”雾盈跪下道,“奴婢想去送送贵妃娘娘。” “你还嫌她恨你恨的不够……”德妃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罢了,小顺子,你晚间带着水……雾盈一同去吧。” “是。” 这一日都平静无事,可雾盈知道,明若此时此刻必定恨极了她,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这有什么办法,成王败寇而已,况且她竟然与薛闻舟私通那么久,都没有发现他是西陵人的奸细,这也只能怪她识人不明。 趁着陪德妃去长信宫请安的功夫,她将这一好消息告诉了淳璧。 许淳璧还需要静养,不过已经能够坐起来说话了。 雾盈坐在她床边,许淳璧紧紧握着她的手,默然了一会,一串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落:“阿盈,我不知怎么谢你。” “这是何必,我在宫里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也是我的幸运。”雾盈垂眸笑道。 出了长信宫,已经是申时末了,雾盈站在台阶的最顶端抬眸望去,苍穹烈焰凄美,如同大朵大朵盛绽的血色牡丹。 “雾盈姑娘,时候不早了,咱们该走了。”小顺子好心提醒道。 “好。”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也是时候,送她上路了。 漫长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尽头。墙边野草丛生,时不时还有硕大的老鼠跑过。 雾盈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进冷宫了。 冷宫里埋着的都是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大概明若,也算是其中一桩吧。 门吱呀一声,那些疯癫妇人犹如饿虎扑食一般扑上来,雾盈没理他们,目光四下扫视了一圈,径直走向树下一人。 明若背对着她,哪怕只是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她的姿容仪态也永远比旁人出众。 “贵妃娘娘。”雾盈轻声唤道。 “我知道你会来。”明若缓缓转过头,一头如瀑青丝在风里流淌,有种别样的凄艳。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明若盯着雾盈。 “自然不是,”雾盈淡然一笑,“我是来送娘娘的,毕竟,娘娘与我斗了这么久,娘娘若是去了,奴婢还不知和谁斗了呢。” “若没有德妃那个老妇,你能翻出什么水花?”明若冷哼一声,“一个贱婢,也敢踩到本宫头上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娘娘永远也不会懂的,”雾盈绕着苍老的槐树慢慢走了一圈,“对了,奴婢还忘了说,薛少卿……昨日暴毙,娘娘应该还不知道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如同毒针刺入明若的脑髓,她刹那间便愣在了原地,喃喃道:“他……死了吗……” “你们杀了他?”她忽然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恶狠狠地问。 “当然不是,”雾盈轻柔地摇摇头,“是被有些人灭口了。” “你……你……”她指着雾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满腔的怨念化作凄厉的笑声,在空旷的冷宫里悠悠回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娘娘记性不好了,那便由奴婢来提醒你,”雾盈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莫须有之罪罚我跪碎瓷片的是你,逼迫我穿上那件满是倒刺的锦衣的是你,将阿璧打得半死不活的是你,甚至……贤妃娘娘的死也是你。” 最后一句,她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来了。 贤妃娘娘从始至终都是牺牲品,她明明是那么白璧无瑕的一个人,可又那么命途凉薄,连离宫修行都成了一生的奢望…… “余沁?还有人记得她?”明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不记得,不代表没有人记得。”雾盈斩钉截铁道。 “这些都是我做的,那又如何?我只恨没早点杀了你!柳雾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如同鬼魅一般,拖着长长的影子朝雾盈逼近,“你与我有什么区别?” “你在这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你就是个孤魂野鬼!” 她嘶声喊着,期望从柳雾盈脸上看到惊恐,绝望,痛不欲生,但是都没有。 雾盈平静地笑着,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明若一直以来,都把雾盈当作了柳尚烟的替身。 皇后害死了明若的孩子,她就要在雾盈身上讨回来。 让柳雾盈死?那太便宜她了,明若想让她活着,跪在自己脚下俯首称臣,好好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可是明若最大的败笔,也在于将柳雾盈当作了柳尚烟,皇后在这深宫里磨成了一块朽木,但她却是鲜活的人,她比柳尚烟更清醒,更执着,也更聪明。 端着木托盘的小顺子欲言又止,明若却忽然冲上前,劈手夺过酒壶,仰头将毒酒灌入喉中。 酒壶咣当一声坠落在地上。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2章 蒹葭苍苍 素白的衣衫上血痕蜿蜒,犹如红梅灿然绽放在冰天雪地之中。 雾盈沉默地仰头凝望苍穹,手脚都冻得僵硬了,直到众人已经把明若的尸体拖了出去,她也浑然不知。 原来死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 当年宠冠六宫的妃子,就这样沦为一抔黄土,昔日荣华都成了过眼云烟。 雾盈觉得胸口窒息,她也不知怎样出了冷宫的门,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恍恍惚惚的,陌生得很。 小顺子带着几个小太监在前头走,也不知走到了哪儿,他们忽然停了下来,恭敬道:“岑女史。” 雾盈猛然一抬头,看见了岑稚霜那张精致的面容。 岑稚霜淡然一笑:“你这是从哪儿来的?一身晦气。” 这便是明知故问了。 见雾盈不回答,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几个都先退下,我有几句话单独和她说。” 小顺子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走了。 “贵妃就这么死了,你还真是有本事。”岑稚霜凑近了,在雾盈耳边低声笑道。 “她罪有应得,与我何干?”雾盈也笑道。 “柳雾盈啊,你当真以为得了德妃娘娘青眼,就可以高枕无忧?你还是太天真了。”岑稚霜拍拍她的肩膀,“好自为之。” 说罢,她便踩着一地破碎的夕阳扬长而去,只留雾盈默默站在原地。 贵妃死了,她应该是高兴的,可她忘了,这后宫中,还有其他人更想置自己于死地呢。别忘了,杀害薛闻舟的那人她还没有找出来,西陵人仍然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一连几日,雾盈的神色都有些恹恹的,虽说没病,但沈蝶衣察觉出她不大对劲,主动说明日休沐,带她出宫散散心。 “我们给阿璧带些宫外的小玩意,她见了肯定喜欢。”沈蝶衣挽住雾盈的手臂,与她在东市闲逛,见雾盈一直没说话,悄声问,“怎么了阿盈?最近一直魂不守舍的。” 雾盈脸色苍白,直到沈蝶衣用力摇晃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我没事。” “你这样子,哪里像是没事的。”沈蝶衣伸手去试她额头的温度,“也没发烧啊。” “我……我昨夜,不止是昨夜,都梦见了明若。”雾盈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那个贱人都死了,你还想她做什么?她是不是对你说什么了?”沈蝶衣语重心长起来,“她无论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她就是想让你一辈子不得安生!” “蝶衣姐姐,我……”雾盈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了,你看那胭脂的颜色好不好看?”沈蝶衣有意岔开话题。 “好看。”雾盈又补充道,“适合姐姐的气色。” 大概连柳月汀都没带她这么逛过集市,她心中缺失的那一角,竟然也渐渐被弥补起来。 “姐姐,这里离你家不远,不回去看看么?”雾盈被沈蝶衣拉着越走越快,忙问。 “看什么,知道他们过得如何,我又没办法改变。”沈蝶衣睫毛轻颤,遮住了眸子里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 “若是和离呢?”雾盈忽然问。 沈蝶衣红着眼眶摇了摇头,“也不是没有想过,可惜我娘一个人……养活不了弟弟们,那些牙人又不肯将店面赁给女子,说来说去,还是没办法。” 只能继续任人宰割。世道在女子身上压的枷锁太沉,她们一生都被困在各种各样的囚笼中。 两个人沉默着往长街尽头走,在路过一家药铺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住了她们:“蝶衣?柳姑娘?” “闻太医,你怎么在这儿呢?”雾盈朝他挥挥手。 “我来买药。”闻从景腼腆地一笑。只见他手里提着两个大包,十分吃力。 “既然遇见了,便一起吃顿饭?”雾盈说着,转身向后,“还不出来?” “什么人?”沈蝶衣有些糊涂。 两道人影从街角闪出来,左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身边宋容暄倒是一脸气定神闲:“你早就发现了,还害得我躲那么久。” 语气竟然颇为委屈。 雾盈笑得都要抽筋了:“你那点伎俩,最好还是不要在我跟前显摆了。否则一下子被看穿了,脸上又挂不住。” “宋侯爷?你们怎么也在?”闻从景一脸懵,随后又恍然,“是来找柳姑娘的吧?” 宋容暄不置可否,自然而然地牵起雾盈的手,扔下一句:“中午在揽月楼定了雅间,蝶恋花。” 揽月楼的生意火爆自然是不用说,不过天机司宋侯爷的面子谁又能不给呢? “办完了案子,皇上也没说赏你什么?”雾盈故意问。 “不赏我倒心里踏实。”宋容暄宽厚的手掌将雾盈的手整个都包裹起来,他们如同无数对平凡的眷侣一般,十指相扣,穿过大街小巷。 “那莲花灯的秘密,我们到底还是没解出来,可惜了。”雾盈闷闷不乐地说。 “放心,总有一天能解出来的。”宋容暄笑着,又拉过雾盈的一缕发丝,绕在自己指尖,“你还记得那个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雾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个卖糖人的妇人,她禁不住莞尔:“当然记得。” 他们就是在这里一起吃了第一个糖人的。 “哥哥姐姐,你们又来啦!”小女孩如同花蝴蝶一般飞到他们跟前,“你们还要吃糖人吗?” “你认得我们?”这回轮到雾盈诧异了。 “当然啦!我可是许久没见到这么漂亮的哥哥姐姐了!” “姐姐确实漂亮。”宋容暄歪头冲雾盈笑了一下。 雾盈在他热切的注视中往他肩膀捶了一拳头,“胡闹!” “来两个糖人。”宋容暄掏出铜板递给小姑娘。 两人在沈记食肆门口的木凳子上坐下来,沈蝶衣的娘已经认得他们了,远远冲二人摆摆手,便又进去忙了。 今日他们家的生意好像还不错,客人熙熙攘攘挤满了。 “滚开!”一个客人尖锐的声音忽然响起,“哪儿来的老婆子,在我脚底下捡东西!” 雾盈抬眸,发现地上跪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老婆子,她手里拿着半截白萝卜,正是方才那人吃剩下的。 “这位爷行行好吧!”老婆子声音沙哑,在地上咚咚磕头,客人不耐烦地将人一脚踢开,“滚滚滚!” 其余人又是一声哄笑,周围一片嘈杂。 电光火石间,雾盈觉得那老婆子的声音有些耳熟,一时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老婆子已经站起身,灰溜溜地拿着那半截沾了灰的白萝卜走了,雾盈赶紧叫住她:“这位大娘!我有些事……” 一听到雾盈的声音,那老婆子就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头也没敢回,急匆匆地跑起来,钻进了人群中。 不对! 她肯定认识自己! 宋容暄已经反应过来,连忙去追,雾盈被他拉着在人群中左右穿梭,那婆子虽然不如二人腿脚灵便,但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明明好几次宋容暄就快要接近她了,她又出其不意拐进某个小巷。 “在那儿!”宋容暄指着左边一条小巷道。 两人也从人流中挤出来,钻了进去,却发现巷子里除了一个老头坐在台阶上外,空无一人。 这是一条阴暗逼仄的小巷,几乎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柴门大多被白蚁蛀蚀得不成样子,台阶上布满青绿苔痕。 老头垂手坐在门口,如同一尊泥塑一言不发。 “老人家,请问你方才看见一个……大娘,朝这里走过来了吗?”雾盈小心翼翼地问。 老头坐着,一动不动。 “别问了,他又聋又瞎。”宋容暄叹了口气,“方才那人,你认识?” “我觉得她的背影和声音都十分熟悉,而且她肯定认识我,否则为何我一叫她,她就跑了?”雾盈攥紧拳头,仰头,“宋容暄,可不可以……” “可以。”宋容暄道,“你去叫人,我留在这儿,怕她跑了。” “啊?”雾盈有些诧异,直到他将腰牌解下来拍到自己手心,“去吧。” “这……”雾盈低头看了看,“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给我了?你就不怕我拿着腰牌跑了?” 宋容暄笑眯眯道:“人是我的,能跑到哪儿去?” 好吧,雾盈放弃和他斗嘴,就知道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天机司的令牌果然好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天机司众人已经把那条巷子团团包围起来。 “挨个搜吧。” 不多时巷子外看热闹的人群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不知道天机司这么大阵仗是做什么。 一连搜了几家都没有什么发现,只剩下巷子最里头的那家了。 雾盈轻而易举将门推开,却发现里头堪称家徒四壁,空间狭小逼仄不说,连窗子都没有。墙角有一个少年蜷缩着,侧卧在一堆干枯的稻草上,听见有人来,他喃喃道:“阿娘……” 等他睁开眼,看见面前的人不是阿娘后,顿时警觉起来:“你们是谁?要做什么!我阿娘呢?” 宋容暄将火把递给雾盈,雾盈一步步走上前,用火把照亮了那少年略显苍白的面容,惊叫道:“苍苍?”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少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又往后瑟缩了一点。 “你姐姐是不是……蒹葭……?”雾盈颤抖着问出这一句,眼眶里的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她没能亲眼看见蒹葭死去,听白露说,她死的时候很安详,像是得到了解脱。 “我姐姐早就死了。”苍苍撅着嘴,“我娘呢?” “我也不知道。”雾盈尝试着安抚他,“你还记得我吗?我小时候曾见过你……” 此言一出,宋容暄的脸色顿时不大好看,冷哼了一声,把头转过去。 “这是我乳娘梅婶的儿子,苍苍。”雾盈解释道,“那方才我看见的那个人……恐怕就是梅婶了。” 只是她为什么见到自己要跑呢?难道是不想让雾盈看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吗? “你们干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左誉进来禀报道,“发现了一个老妇人,鬼鬼祟祟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带进来。”宋容暄沉声道。 她一进来,雾盈就知道自己猜对了,那人正是梅婶,不过才一年不见,她就浑身脏污,满头银丝,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 但是她今年也不过才四十出头吧。 她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拼命地挣扎着:“你们别碰苍苍!” “梅婶。”雾盈走到她面前,“您这是……” 不料她见了雾盈,竟然活像是耗子见了猫,不住地颤抖,根本不敢用正眼看她。 “都怪我,爹娘走得匆忙,我也没来得及给您安排个好去处,这一年,您过得辛苦。”雾盈幼年与她很是亲近,此时故人重逢,她下意识地去握梅婶的手,对方却一下子缩了回去,像是被火烫着了一般,“二小姐……您就放过我吧……” “放过?为什么?”雾盈眉头一蹙,“你可是……” 一左一右两个人架着梅婶,所有人都没防备的刹那,一只箭从对面屋子的房顶上破风而来,直直没入了梅婶的后心。 “不好!有刺客!” 箭头从胸口穿出来,血流如注,眼看着是没救了。 苍苍瞳孔一缩,像一头不要命的小兽一般扑上来,拽着梅婶的袖子不撒手。 梅婶身子一软,猛然跪倒在地,呛出一大口鲜血,却没有立刻死,她口中含着血,嘴一开一合:“小姐……求你……” 说罢,她的手指着苍苍。 雾盈赶紧点了点头,只见梅婶目光涣散,缓缓吐出三个字:“江……南……岸……” 话音刚落,她的手就垂了下去,嘴唇却努力翕动着,再也发不出声音,雾盈看得分明,她说的是“对不起”三个字。 苍苍抱着母亲软绵绵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 “江南岸?”雾盈的脑海一片空白,这是什么东西?她握紧梅婶干枯如同老树皮的手,想听她的解释,却再也听不到了。 而且,梅婶为何要对她说……对不起三个字? 直到走出屋门,雾盈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眼前的情况很是分明,有人一直在暗中跟踪他们,一看到梅婶就抢先下了手。 梅婶与蒹葭长得很像,雾盈依稀会想起幼年自己生病时,蒹葭就趴在床边给自己讲笑话,变着法子逗自己开心。 直觉告诉她,梅婶的死,与柳家有关。 会不会……会不会…… 脑海中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阵痛,雾盈勉强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喘息着,咸涩的泪漫过眼角。 宋容暄抱紧她,仍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明明快要接近真相了,不是吗?可是偏偏有人在最后关头将所有线索抹杀得一干二净,她所有的希望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3章 江南岸 雾盈抓着他的袖子蹭了两下眼泪,蹭完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慌忙道:“我不是故意……” “袅袅,我是你永远的依靠。”宋容暄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那么不真实,让她恍惚了一下,紧接着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扑进他怀里。 这下总算是真实的了。 仿佛有这个人在的地方,就算是没有希望,也能创造希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雾盈从他怀里艰难挣扎出来,问:“苍苍怎么办?” 宋容暄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少年,没说话,只是淡淡抿紧了唇。 “你好像不太喜欢他啊。”雾盈歪头。 “哪有。”宋容暄说。 “既然你不喜欢,我就只好让他住殿下那儿去了,我以后每次要见他恐怕都得去……”雾盈自顾自地说着,余光瞄一眼他越来越黑的脸色,拼命压住翘起来的嘴角。 “侯府的空房子还是很多的,我娘缺个人作伴。”宋容暄不容分说揽住雾盈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兔子都给你养了,以后再养些什么其他的,应当也不成问题了吧?” “是吗?”雾盈就知道自己这招绝对奏效,她眨眨眼,得意地勾了勾唇角。 雾盈转头,看见苍苍呆滞地抱着梅婶的尸体,也叹了口气,她俯身道:“苍苍,你以后想跟着这位哥哥吗?” 苍苍警觉地抱紧了梅婶,抬头对上宋容暄没什么温度的视线,果断地摇了摇头。 “啊?可是……我们都收留不了你啊。”雾盈温和地问,“苍苍,你能告诉姐姐你你多大了吗?” “十……十三。”他低头看了看娘亲惨白的脸,才小声说。 “这样啊,还是个孩子。”雾盈随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娘亲睡着了,咱们让她好好睡一觉,好不好?你这样抱着她,她会睡不着的呀。” “那……我还能再见到她吗?”苍苍睁着一双黑琉璃一般的眸子,问。 “如果你乖乖听这位哥哥的话,当然就可以啦。”雾盈眨眨眼。 苍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紧抓着梅婶的手,左誉和几个人将她裹在草席中,宋容暄低声道:“寻个好地方,葬了吧。” “姐姐,”苍苍忽然拽住雾盈的袖子,神色有些紧张,“他……他好凶,我不要跟着他。” “啊?”雾盈暗自吃了一惊,回头望向宋容暄,他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温和地笑道,“袅袅,怎么了?” 他……好像也没? 雾盈不知道该信谁了。 她沉默了一会,说:“你先听话,若是他真的对你不好,下次见到姐姐,姐姐替你打他,好不好?” 说罢还抬眸看了宋容暄一眼,心道他就算想要欺负小孩子,温夫人怕也不会让他得逞的吧? 折腾了大半晌,雾盈一拍脑门:她将与沈蝶衣和闻太医的饭局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还去……揽月楼吗?”雾盈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自己的一根头发,“这都该吃晚膳了。” 正在此时,站在他们身后的苍苍肚子咕咕叫了好几声,雾盈笑了:“既然有人饿了,那就不得不饱餐一顿喽。” 苍苍似乎没听见她说什么,自从梅婶死后,他眸子里的神采一下子熄灭了,雾盈有些不忍,道:“苍苍,你以后可以把姐姐当作你的家人,你的姐姐蒹葭……曾经与我是很好的朋友。” 苍苍只呆呆地看着前方,不说话。 “你若再不吃饭,你娘亲和姐姐都要心疼了。”雾盈很少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不过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苍苍抬起苍白的一张脸,喃喃道:“娘亲,姐姐?” “嗯。”雾盈拉住他的袖子,“快走吧。” 他终于没再拒绝。 天机司众人已经撤了个干净,雾盈回想起这半日的经历,真是……匪夷所思,恐怕也要怪她时运不济,未能早点找到梅婶,否则……便不会有今日的惨剧了。 沈蝶衣和闻从景坐在桌案两边,沈蝶衣已经睡着了,整张脸都埋在桌案上,雾盈凑近一看,她身上披的白狐裘斗篷还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很是好闻。 听到脚步声,沈蝶衣勉强睁开眼:“侯爷,阿盈,你们回来了……” 真是啊,从天亮等到天黑,要不是闻从景提议去那边药膳铺子里喝了一碗牛乳粥,她简直要饿死了。 对于曾经的尚食大人来说,果然没有什么能比美食更具有吸引力了。 “让姐姐久等了。”雾盈将拘禁不安的苍苍拉过来。 沈蝶衣这才看见,他们身后还有个半大少年,顿时一下子清醒了,“这是……” “说来话长。”雾盈苦笑着将今日一下午的经历都讲了一遍,沈蝶衣一边听一边抽气,“多亏是阿盈你反应快。” “反应快有什么用,”雾盈的声音闷闷的,“还不是让歹人得手了。” “她最后说的字是……江南岸?”沈蝶衣托腮沉思,“这该不会是指……酒楼吧?” “酒楼?”雾盈这才想起来,江南岸是瀛洲一家酒楼的名字,那家酒楼生意也算红火,明里暗里都与揽月楼较着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来明日又有的忙了。 雾盈一着急又开始薅自己的头发,没想到宋容暄赶紧拦住了她:“薅我的吧。” “啊?”雾盈目瞪口呆。 “你薅秃了可怎么办?” “啊……”雾盈赶紧将手放下,“那还是算了吧。” 她一口咬住宋容暄递过来的白灼虾,还舔了舔他的指尖。 “干嘛不问他?”宋容暄冷眼一扫,正在默默啃鸡腿的苍苍顿时瑟缩了一下,惴惴不安地望向雾盈。 “哎,你别吓坏了苍苍。”雾盈笑眯眯地坐到苍苍身边,“你有没有听过江南岸这个酒楼呀?” 苍苍茫然地摇了摇头。 “唉,还是别为难他了。”雾盈又坐回来,“他恢复成这样,已经是不容易了。” “他怎么了?”宋容暄这才察觉到苍苍不大对劲,他有些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幼稚,也不怎么爱说话。 “梅婶生下他时,他便天生语迟,问了好多大夫,都说治不好了,如今可以说几句话,已经很好了。”雾盈这才解释道。 众人一时间有些默然。 用完膳,雾盈和沈蝶衣要回宫,正好闻从景今日也当值,便与他们一道回去。宋容暄眼看着雾盈都走下楼梯了,才喊道:“袅袅!有句话和你说。” “说呀。”雾盈笑眯眯地仰头望着他,“你说,我就在这听。” “上来说。”宋容暄不依不饶。 “快上去吧,别让侯爷等太久了。”沈蝶衣抿唇笑,轻轻推了雾盈一把。 雾盈咚咚上了楼梯,他们方才的那雅间就是正对着楼梯的,宋容暄一转身就进去了,顺手将屋中的蜡烛都吹熄了。 雾盈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推门。 门在身后砰然合拢,柳雾盈胆子再大也吓得一激灵。 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适应黑暗,只好眯了一会眼才敢睁开。 今晚的月色堪称清透如水,她一睁眼,就看见宋容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垂眸道:“对不起,今日是我不好,要是我反应再快一点,也不会让你失去了最后的线索……” 他真的很自责,方才在席间一直没说话,也是在想怎么跟她解释。 毕竟雾盈一直那么信赖他,虽然嘴上不说,他也会觉得雾盈是真的失望了。 柳家一案在雾盈心中的分量,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哪怕当初是迫不得已,那也是他酿成的恶果,他无论如何得给雾盈一个交代。 雾盈怔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叫我单独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然呢?”宋容暄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她的发顶。 “你……你干嘛熄灯啊?”雾盈已经完全不会思考了。 “光天化日之下,我也不好意思说啊。”宋容暄抿紧了唇,“你放心,还会有别的线索……” “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啊。”雾盈直接靠在他胸口,感受着他擂鼓般的心跳,“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宋容暄浑身一僵,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雾盈却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轻轻啄了一下:“难怪你看着就像是在生闷气的……” 说罢不等他反应,雾盈已经下意思已经把他的脸当作面团子捏了捏:“好了,不难过了……” 话音刚落,雾盈的腰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揽住了,她身子撞在门板上,下意识发出轻微的闷哼。 月色如霜,映衬着雾盈犹如瓷胎一般白皙的脖颈,宋容暄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目光上移。 雾盈的眼睫轻颤,如同蝶翼一般扑闪着。 宋容暄伸手勾住她的下颌,覆上她柔软的唇瓣,雾盈不得不紧紧搂住他的腰,才能保持平衡,黑夜是掩盖一切情绪的绝佳利器,宋容暄的呼吸凌乱而急促,唇齿缠绵过界,雾盈被逼得眼角都沁出了泪,却依旧舍不得放手。 “你都没那么哄过我……”宋容暄埋在她颈间,闷闷道。 “什么?”雾盈没听懂,“你糊涂了吧?” 方才也没喝酒啊?怎么这就开始说上胡话了? “那……我也不会啊?”雾盈再伶牙俐齿,到了这个时候也只剩下手忙脚乱了,她和宋容暄稍微拉开一点距离:“总之,你别再胡思乱想就对了。” “那我应该怎么想?”宋容暄捉住她的手腕,一双璀璨如星的眼眸紧紧盯着她,没给她蒙混过关的机会。 雾盈从没觉得他手劲这么大,也是,看他批卷宗看习惯了,都快忘了他是个堂堂正正的武将了! “就……”雾盈真是没辙了,心道自己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好像没有一个教她怎么…… “就想着,我会一直一直爱你吧。”雾盈被自己突如其来的灵感吓了一大跳,可话已经脱口而出,她好像也没什么反悔的余地了。 宋容暄眯眼餍足地笑了一下,“好好休息。” 雾盈伸手去拽门上的扣环,只觉得扣环都好像要把自己烫坏了似的。 沈蝶衣坐在马车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等她,心道这时间也太长了,真不会……出事吗? 还没容她胡思乱想完,雾盈就已经掀开了车帘子,钻了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温夫人那边,骤然听说宋容暄带回个半大孩子,差点没跳起来,左誉费了半天劲才解释清楚怎么回事,温夫人笑眯眯道:“正巧,缺个人试试我的新菜……” “哎,不是,夫人,您那些菜……” 左誉心道真要是吃出了什么问题,侯爷也没办法和姑娘交代啊! 翌日,江南岸酒楼被天机司围了个水泄不通。 说来奇怪,江南岸的老板从没露过面,也无人知道他是谁,能过上这么日进斗金的日子,怎么也得是位大人物吧? 江南岸的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人,他对着宋容暄点头哈腰道:“小的布置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侯爷这是……” “公务。”宋容暄懒得与他废话,苍苍站在他身后,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装饰富丽堂皇的地方。 “你来过这里吗?”宋容暄问他。 苍苍使劲摇了摇头,脸涨红得通红。 宋容暄一看就知道他没撒谎,但……梅婶既然说了江南岸,那就必然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宋容暄昨日将梅婶安葬之前,为了以后方便,特意找画师临摹了一张她的画像,如今拿出来摆在掌柜面前,“仔细认,有没有见过这人?” 那掌柜的端详了一盏茶的功夫,肯定地摇摇头,说没见过。 画像被传遍了整个酒楼的活计,都说没见过。 宋容暄正不知如何是好,苍苍的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了桌案上一碟精致的糕点上。 那糕点外头裹着粉白的糯米,隐隐约约透出金黄的馅料,一口咬下去必然是口齿留香。 而且上头还雕着各种各样栩栩如生的花纹,有的是卷草纹,有的是宝相花纹,有的是江崖海水纹。 苍苍的唇边就快要淌下口水了。 宋容暄微微一怔:“这是什么糕点?” “这是嚼月酥呀,”掌柜的一听此言就眉飞色舞起来,“取自东坡先生的‘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从二十多年前就盛行了,中间加了咸蛋黄和云腿丁……” 也不怪他没听说过,他向来不爱吃这些糕点。 宋容暄没工夫听他唠叨,他挥了挥手,正打算无视苍苍渴求的眼神,苍苍的手就已经不听使唤地伸了出去。 “你做什么?”宋容暄又惊又怒,“人家的,不能吃!” 不料苍苍听见他说不能吃三个字,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你凭什么不让我吃……” 宋容暄扶额,有点后悔这么轻易答应雾盈照顾苍苍。 苍苍还在自顾自地耍赖:“我小时候就喜欢吃这个,好久没吃到了……呜呜……哥哥你欺负我……”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4章 嚼月酥 宋容暄的脸比锅底还黑,天机司何时出过这样的笑话?没奈何,他只好叫掌柜的上了一碟,苍苍眼前一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小时候吃过这个?”宋容暄回味着他不着边际的几句话,“多小的时候?” “不记得。”苍苍的两腮鼓鼓的,活像一只小仓鼠。 “……”宋容暄换了个问题,“你之前经常吃这个么?” “是呀,不过我最喜欢……”苍苍的手指比划着,“那种样子的。” 宋容暄实在看不懂他在比划什么,便让掌柜的来看。掌柜的看了两遍,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想到了什么?但说无妨。”宋容暄一直紧盯着他。 “他比划的,好像是福字纹。”掌柜地小心翼翼地看了宋容暄一眼,“我去后边拿一个来给您看看,可好?” 宋容暄不置可否。 掌柜的走后,宋容暄与左誉心照不宣地点了个头,左誉便命人跟着掌柜的出去了。 对付这种商人,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果然,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掌柜的匆匆回来,满脸堆笑,喘着粗气道:“真是对不住侯爷,今日的福字纹嚼月酥都卖完了……” 宋容暄冷玉一般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的叩了几下。 “罢了,那本侯改日再来。” 说罢,宋容暄带着天机司众人施施然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负责盯梢的天机司下属凑到宋容暄耳边低声汇报着,宋容暄唇角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狐狸。 说是去看嚼月酥,实则还不是抓紧时间去找主子汇报去了。 这江南岸的主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直没被天机司抓到什么把柄。 如今看来……倒是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此时此刻,那老板就在江南岸最不起眼的雅间——明月还之内。 宋容暄心道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太可惜,他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再来。可他又不能贸然打草惊蛇…… 与生意人打交道,只要能开得起价,一切都是好商量的,就怕他的真实身份,并不只是生意人那么简单。 还是再等等吧。 就这样,他先回了天机司,让左誉派人盯着,不料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从那间屋子中出来。 临近傍晚,暮色苍茫,一缕残红从江南岸门口的牌匾移动到了柜台上,四处都点上了灯,说是金碧辉煌倒也毫不过分。 “侯爷,”左誉推开天机司正堂的大门,“人跑了,我们的人没看住。” “意料中事。”宋容暄撑着下巴,那人显然极为狡猾,是个难缠的对手。 嚼月酥,会与柳家的案子有关? 第二日,左誉带着苍苍,天还不亮就到了江南岸的门口。他们一身寻常百姓的装扮,倒也不惹眼。 “二位……这是?”小二有些诧异。 “我弟弟就爱吃你们家的嚼月酥,这不,大早上就叫我起来买了。”左誉笑道。 “行,我这就去端来。”小二匆匆向后厨吆喝了两句,过了没一盏茶的功夫,便托着一个精致的小碟子来了,“给。” 左誉按照宋容暄的吩咐,飞快地扫视了两下,没有发现上头带红色福字的。 “可有带红色福字的?”左誉问。 “客官有所不知,”小二挠了挠头,“我们这图案是为了区分不同的馅料,红色福字的馅料用了鲍鱼和瑶柱,最是难得,一个卖五百文呢。” 好家伙!这小小的一枚糕点,竟然这么贵!他一个月的俸禄,也不过才一千五百文。 左誉一听便觉得不对劲,柳家虽然是四大家族之一,但柳公向来崇尚节俭,家人尚且都吃得没这么奢侈,更别说下人了,为何苍苍小时候会吃过…… 看来昨日那掌柜的还是留了心眼,故意将最重要的部分隐瞒了下来。 左誉的神色变得相当复杂,不过他还是掏钱将每一样都买了一个,打算回去带给侯爷仔细研究研究。 一路上苍苍屡次想偷一块出来吃,都被左誉喝止了。 他委屈巴巴地垂着脑袋,左誉心里虽然不忍,但还是硬着心肠道:“侯爷让你吃了,你再吃吧,暂且忍忍。” 宋容暄手里拿着一块嚼月酥,他将每一块都掰开了,天机司正堂上摆了一拍各式各样的糕点,香气扑鼻。 他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一个侍卫进来禀报道:“侯爷,二殿下来了。” 上次皇上让他去王府传旨以示安抚,宋容暄就看出骆清宴有话要和他说,但至于为何当时没有说出口,那就不得而知了。 骆清宴一进门,看到桌案上一堆掰开了的糕点,差点惊掉下巴。 他他他……这是真的疯了?这个时候,要么是在办案,要么是在批卷宗,总之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这才看见,宋容暄身边还站着一个半大少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宋容暄的桌案,口水都快要滴到地上去了。 这是怎样一个诡异的画面啊! 骆清宴缓了口气,宋容暄道:“殿下,许久不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实视线还没离开桌案上那堆糕点。 “你到底在干什么?”骆清宴终于忍不了了,他走到宋容暄面前,“昨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你连一个字都不说……” 天机司把整条巷子都围了,居然还让歹人得了手,要是有心人传到皇上耳朵里去,宋容暄脸上可就不好看了。钱桓这几日都在闭门思过,说是闭门思过,指不定又在想什么鬼主意——宋容暄为雾盈削去了他一只手,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骆清宴在正堂上负手走来走去,显然十分烦躁。 “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和柳家的案子有关。”骆清宴忽然问。 “是,”宋容暄本来没想要骆清宴插手,不过他既然乐意帮忙,宋容暄也不介意再多个帮手,“殿下想帮忙?” “自然。”骆清宴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他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你们当初去南越,本王也想查柳家的案子,可一举一动都有人暗中盯着,根本施展不开。” 说到底,骆清宴是有心无力。 “殿下要做的,是尽可能让明铮他们动起来,敲山震虎。”宋容暄补充道,“动起来,才容易露出破绽。” 骆清宴隐隐约约懂了他的意思,心中却浮起更多的疑云。 明和谨到底对他爹的事情,知道几分?哪怕明和谨在几次关键的行动中都给骆清宴提供了线索,但骆清宴说到底还是没有那么信他。 凡事都多个疑心,是他这么多年韬光养晦的准则。 “殿下既然懂了,还是不要久留的好。”宋容暄抬眸看了他一眼,“若是又被人传出你我勾结,都是损失。” 骆清宴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告辞。 是夜,明府书房的灯火彻夜不曾熄灭。 明铮还是老了,他伏案打了个盹,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近一个时辰。 老头子多年不曾上朝了,明家的担子几乎全扛在中书令一人肩头,这让他如何不累。 静夜里,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二月十五,月圆之夜。 “回老爷,梁大人到了。”婢女恭恭敬敬将来人引到书房门口,便自行退去。 “正则,你可算来了。”明铮困倦一扫而空,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外甥问姨夫安。”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一脸笑容蜜里调油,让人很难对着他生气。 “近来江南岸可听到什么风声?”明铮看似随口问道。 “姨夫您也知道,这宋侯爷不知怎么就盯上了我们,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到,外甥也是没办法,想着姨夫您手眼通天……不然我们这生意,着实是没办法做了。” 明铮停下笔,却没有抬头看他,淡淡盯着宣纸道:“天机司我也不好惹啊。” “哪里的话,就算是宋容暄那条疯狗,不也得卖您几分薄面……”那人讪笑着,“您看……” “本官看你这官也是做得腻歪了,”明铮冷哼一声,“人都给你处理干净了,竟然还能查到你头上,既然无用,还要你做什么?” “姨夫千万别这么想!”那人慌忙跪下,眼眸里暗色一闪而过。 “罢了,我上奏疏将此事压下来,晚些时候,让明春去你那里拿银票。” “是!多谢姨夫大恩大德!”那人喜不自禁。 那人走后,明铮捏着手里的青花瓷茶盏,久久默不作声。等他想喝一口的死后,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门外一道清瘦的身影拖在地上,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忽然听见里头一声急咳,他的手便控制不住般将门推开。 “谨儿,你来了。”明铮面不改色地用帕子抹掉自己唇角的血痕,喘息渐渐平稳下来,“坐,陪为父说说话。” 这个儿子是自己栽培多年的心血,在朝堂之上一步步站稳了脚跟,可他太年轻了,许多事,他不懂。 明和谨十七岁中举,在刑部当了五年差,办案也办了无数,明铮对他满意,却又不满意。 张佑泉那老头子带出来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旁人不可理喻的倔强。 他们父子之间,也许久没有推心置腹谈过了。他记得上一次——还是明莺时出嫁之前。 他两个嫡女,一个嫡子,在旁人看来都是一生坦途,但嫁入帝王家的女儿,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当初明和谨并不同意姐姐嫁给太子,可这似乎已经成了族中所有人默认的事情,他一个晚辈,并没有改变这一事实的能力。 巩固与太子之间的同盟,是远远比一个女子一生幸福更重要的事情,所有人都这么想,只有明和谨半夜来到他书房,质问他,为何非要牺牲姐姐的一辈子。 明铮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你姐姐是天生要做皇后的人。 可明和谨反驳道:“难道一定要做皇后么?” 那一夜之后,父子离心似乎就成了必然。哪怕是在朝堂上遇见,明和谨连个招呼都不会与他打。 “谨儿,为父一生只得你这么一个嫡子,你从前是为父的骄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父亲也说了,是从前。”明和谨打断了他的话,“让父亲失望了。” 这话一点温度也没有,冷冰冰的像块砸过来的石头,明铮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语气,甚至苦笑了一下。 “你如今是翅膀硬了,为父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你以为攀上了二殿下,你就能救你姐姐?做梦!”明铮气血上涌,扶额道。 “我做的什么事,后果我一力承担,倒是爹爹你,你做的事,敢认么?”明和谨霍然起身。 “什么事?”明铮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我向来无愧于天地良心……” “爹爹,人在做,天在看啊。”明和谨伸出食指,指着天,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滚,你这个逆子!”明铮气得脸色铁青,猛然呛出一口血,“你还不是我明铮的儿子!你以为你老子死了,你就跑得掉?” “我跑不掉,可我也没想跑。”明和谨施施然走到门口,扔下这句话,就走进了茫茫夜色中。 第二日,御史台的折子就如同雪片一般堆过来,其中多一半都是参天机司扰乱秩序、有损京畿治安的,皇上为此特地将宋容暄单独叫到陵光殿问话。 “说说吧,又怎么回事?”皇上蹙眉,“朕才夸了你没几日,又开始捅娄子!朕也不知如何是好……你命人围了巷子,还叫人家酒楼没法做生意。” “臣……查到了西陵人的蛛丝马迹,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宋容暄是万万不敢说与柳家的案子有关的,此时只好囫囵吞枣。 “朕知道你是忠心为国,若是能查出什么固然是好,但这不是没查出什么?”皇上的指节在桌案上点了两下,“下不为例。” “是,臣遵旨。” 可巧,宋容暄刚退出来就看见太子在廊庑下站着,看样子也要进去议事的,太子懒洋洋地与宋容暄打了个招呼,阴阳怪气道:“宋侯爷近来可好?想必怕是要被御史台的折子给埋了吧?” “托殿下的福,这倒不至于,”宋容暄微微一抬下巴,“倒是殿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当真好定力。” 两人心照不宣,擦肩而过。 雾盈这几日睡得不安分,她时常梦见爹娘和兄长,还有梅婶,梅婶披散着头发,胸口处的血一直滴答着往下淌。 醒来的时候,浑身早就被冷汗浸湿了。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5章 莲花灯 在长信宫的时候,许淳璧见她脸色不太好,忙道:“阿盈,你是不是没睡好?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嗯。”雾盈心不在焉地回答,她实在是放不下江南岸的事情,越想越觉得蹊跷,她该相信宋容暄的,可几日没有消息,她便几日不得安寝。 “凡事急不得,你几个月都等过来了,还在乎这一时半刻吗?”许淳璧猜到了她的心事,轻声细语劝慰道,“放心,该来的总会来的。” 二月转瞬即逝,三月草长莺飞,春雨连绵,宫墙被笼罩在一片烟雨迷蒙中,模糊了界限。这日傍晚,乌云堆叠,顷刻之间雨水瓢泼,隔着窗子哗啦啦的声音都不绝于耳。 “砰!”一只湿漉漉的手将政事堂的门撞开了。 “殿下?”挨着门最近的中书舍人惊呼。顿时七八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了骆清宴身上。 来人是骆清宴。 他走得匆忙,秦阙在后头打伞,都没追上他。 “五万两白银的空缺,中书令大人好轻巧,一句‘充作公用’便将人打发了?”骆清宴手里攥着从户部要来的账册,已经气得脸色发白了。 “这能有什么办法,”明铮终于抬起了头,“这是给先皇后修补陵墓所用的耗材,有本事殿下还是去问皇上要吧。” “先前已经整整拨了二十万两,怎么,还嫌不够?”骆清宴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知道这种大型工程其中的门道太多了,也不是他一时半刻能阻止得了的。 “殿下此言差矣,之前用的是紫檀木,皇上嫌不好,这才换了金丝楠木,这不就多了钱?。”明铮解释道。 “明大人还是少与本王兜圈子,”骆清宴冷笑,“真以为本王什么都不知道?将国库的亏空都怪在死去的柳大人头上,未免也太不够仗义了吧?”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的肌肉都抖了三抖。 “殿下这是何意?”明铮眯着眼,“柳鹤年贪墨板上钉钉,你难道还对皇上的裁决有异议?” “不敢,”骆清宴神色一暗,“明大人,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说罢,他便扬长而去,秦阙正好也赶上了,忙将伞罩在他头顶,两人一同消失在雨幕中。 政事堂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骆清宴此时来的目的是什么。 明铮在政事堂待到很晚,雨已经停了,屋檐下还有细微的水珠溅落。 他吹熄了蜡烛,从宫门口走出去,一眼就看见了自家的马车,管家明春正站在马车边,掀开帘子:“老爷。” “嗯。“明铮心不在焉地上了马车,却没叫马车走。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不多时一盏莲花灯从车帘后探出了头:“老地方。” 明春接过莲花灯点头称是。 四下无人,星子寂寥,水洼闪着银白色的光。 他转了好几道弯,竟然来到了瀛水入皇城的地方,水流在这一处收窄,宫墙下只有一个小门可供通过。 明春俯身,将手中莲花灯放入水流中,莲花灯在暗夜中散发着莹莹的红光,如同恶鬼流血的一只眼睛。 另一边,一双敏锐的眼睛从始至终都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明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后,左誉才从城墙上纵身跳下,将那缓慢漂流的莲花灯捉在掌心。 他手中,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莲花灯,他将那只灯放入水中,目送着那只灯越漂越远…… 宋容暄临风而立,眼睛和耳朵都用到极致,他站在摘星顶上,这是皇宫中最高的建筑,可将整个宫城收入眼底。 算算时辰,应该快了。 他的唇紧紧地抿着,一双眸子惊人的明亮。 没有,周遭依然是一片死寂。 再等等吧……兴许是还没有到…… 过了一个时辰,皇宫各处,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传来爆炸声。 难道是他做的蜡烛有问题?宋容暄禁不住蹙眉,这个方法从前都是在军中传递消息用的,从没失手过,为何今日…… “侯爷!”左誉满头大汗,跑上来,“属下沿着水都找遍了,没有找到爆炸的痕迹!也没有灯笼的残骸……” 真是奇了怪了……要么是没有爆炸,要么是爆炸的痕迹已经被人清除了……如果是后者,那得是多么强大的反应能力,才能在瞬间应付这一场飞来横祸而不露出任何破绽…… 宋容暄的指节捏得发白,面如凝霜。一口气郁结于心,他沉声道:“撤了吧。” 看来注定是无功而返。 “什么……昨夜搜宫?”雾盈心头一惊。 “原来你不知道啊。”墨雨姑姑悄悄凑近了些,“昨夜好些个人都看见天机司的人搜宫了,不过什么也没搜到,听说宋侯爷的脸色很不好看……我还以为这是你的主意呢。”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雾盈一眼。 天知道那些人把她当作宋容暄的什么人了,总之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里都在鄙夷中带了一点惊恐。 雾盈知道墨雨姑姑对她有些成见,倒也没怎么理会。 昨夜突然搜宫,他定然是发现什么了……可是雾盈又没有机会问他……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去陵光殿附近碰碰运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巧不巧,正赶上骆清宴和宋容暄两个人并肩从台阶上走下来,雾盈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总之赶紧躲到了一边的灌木丛里。 这个时节灌木丛上只有星星点点的绿意,雾盈祈祷他们千万别发现自己。 “殿下之前果然是下了一剂猛药,明铮有所动作,可惜了,昨日没能抓到人。”是宋容暄的声音。 “西陵人如此狡诈!”骆清宴的声音中暗含薄怒。 “明铮已经逃不出手掌心了,就看……”后面说的什么,雾盈没听清,她正犹豫要不要出去问问,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她耳朵里:“殿下,君和哥哥!” 竟然是她? 雾盈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丛,看见艳丽的红色衣摆在空中凌乱飞舞,封筠倚靠着马车,歪头看向宋容暄。 宋容暄背对着雾盈,他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封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柳雾盈知道自己在干的事情不大好,但说一点不好奇,那是假的,她蹲得时间长了,手脚都有些发麻,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宋容暄已经策马扬鞭走了。 真是岂有此理! 雾盈看见封筠跺了跺脚,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感到有些好笑,可是她依然不知道昨夜他都查到什么了啊…… 懊恼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她揉着酸痛的腿,打算回宫眯上一觉,不料刚走到一条甬道上,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偷听。”宋容暄不容分说捉住她的手腕。 “我没有……”雾盈心虚地狡辩。 “得了吧,你能发现我,我就发现不了你了?”宋容暄忍不住笑。 “你方才不是都走了吗?”雾盈恍然大悟,“你不会又从另外一个门进来,专程到这儿来堵我吧?” “真聪明。”宋容暄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眼底浮现出促狭的笑。 “快说,昨夜怎么回事?”雾盈往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宋容暄虽不忍叫她失望,但禁不住她问,还是一五一十将近来的进展都告知了她。 越是接近真相,雾盈心里就越没底。 明若和薛闻舟死了,还有明铮,明铮的背后,也一定还有其他人。 “我派人暗中监视着江南岸的动向,若是那个老板来了,我就即刻派人接你出宫,也许从他那里,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宋容暄深吸一口气,看向雾盈。 “好。”雾盈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她距离真相,或许只有一层窗户纸的距离了,一想到她在南越摸爬滚打两个月多的日子,她的心情又没来由的沉重。这条路上,已经有那么多人都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稍有不慎,她就会遭到对手更为猛烈的反噬,之前的所有牺牲都将功亏一篑。 所以这是背水一战。 为了柳氏三十八条亡魂能够魂归故里,她只能赢。 希望这一天,不会让她等太久。 三月春寒料峭,雨骤然模糊了远山亭台,行人或三两撑伞而行,或顶着斗笠匆匆踩过水洼。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屋檐下,两个穿着官服的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没带伞,青色的官服逐渐变得浓深,溅上星星点点雨珠。 “李兄,你说这官沟,是不是也得修一修了。” 另外一人用手指着那一条宽阔的巷子:“要是不修,等到了梅雨季,那一片就都得淹了。” 被叫做李兄的那人是工部一个小小的主事,他嘿嘿笑道:“这是自然,就怕拆房子修沟的事,有人不肯同意,闹到上头去,我们都不好看。” 每年到了三月份,着手清理官沟里的淤泥,重新拓展官沟已经是必不可少的工作,更何况今年钦天监算出可能有洪灾,恐怕现有的沟渠不大够,需要在主街道上新增一条沟渠。 可无论出多少钱,总有百姓舍不得自家房子,因此闹出事也是常有的。 这日,明和谨坐马车去上朝,忽然见距离明府不远的贞化坊前围了一圈百姓,人挤人人挨人,几乎快挪不动步了。 “公子,这条路一时半会走不了了,您看……”小厮掀了帘子,问明和谨的意思,“要不要从别的地方绕一圈?” “急什么?”明和谨眯着一双桃花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热闹,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了,“去问问,怎么回事。” 不多时小厮就回来了,道:“有百姓闹事,说是不肯同意官府拆自家的房子,问为何不拆……贞化坊那凶宅,偏偏要绕到明政坊。” 说到“凶宅”二子,小厮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 “凶宅?”明和谨来了兴致,“怎么是凶宅?” 那小厮年纪与他差不多大,见他执意要问,只得耷拉着脑袋说:“我也只是听人说起过……那之前是兵部一位老爷的宅子,后来那老爷犯了事,全家都跟着服毒自尽了。” “后来便再也没人住过了。” 明和谨眉梢一挑:“那不正好?拆了得了。” 那小厮连连摆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公子,这万万不可!万一被什么冤魂厉鬼缠上,可是要出人命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有人信这怪力乱神?”明和谨嗤笑一声,“本官就从没信过,得了,走吧。” 说罢他放下帘子,马车从另外的一条小巷拐进去,轱辘声逐渐听不到了。 说来也怪,明和谨一上午都在想着那凶宅的事,越想越觉得蹊跷,那宅子距离明府只有一条街,按照他爹的性子,早就让人将那宅子夷为平地了,怎么…… 那位兵部的大人,又是谁? 他托腮沉思,不料手中毛笔忽然被人抢走,他吓得一激灵,一歪头就看见张佑泉的白胡子在他眼前飘来飘去。 “一上午都这么魂不守舍的,也不知在想什么!”张佑泉一板起脸来,皇上都得给他几分薄面,“我们刑部卷宗本就堆积如山,亏你还有空……” “大人,下官……”明和谨张了张口,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该和他说,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问:“大人可知,兵部有哪位大人获罪,带着全家都畏罪自尽的?” 张佑泉的嘴角顿时抽搐了。 他回头环顾四周,见确实无人,才放下心来,瞪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下官有些疑惑,需要大人来解答。”明和谨一改往日里吊儿郎当的作风,端正道。 “此事不少人都知道,只是大家都一致闭口不谈……”张佑泉摇了摇头,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湿润了。 昭化八年,兵部郎中郑旻,私改军粮运输图,导致苍雪岭兵败,五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东窗事发后,郑旻服毒自尽,家中无一生还。 奇怪的是,他居住的房屋,却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他一位远方表兄的——那人名叫郑灵,据说是江陵一位巨商,小时候承蒙郑旻娘亲照拂,发达了以后便想来报答郑旻,便送给了他一处宅邸。 这宅邸怎么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皇上甚至觉得他死得好,就没深究,甚至没有立案……”张佑泉从渺远的往事中抽离出来,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本官还以为,没人记得这回事了。” 郑旻通敌证据确凿,死了才是大快人心,可为何没有人深究过——他一个小小兵部郎中,为何要私改军粮运输图? 后来便有了柳鹤年被召进陵光殿详谈一事,他那时刚刚高中,没想到一盆脏水就这么扣在自己头上,让他无力反驳,哪怕皇上压下去了,小惩大戒,可柳鹤年就这么一辈子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直到死。 所以流言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章 疑心 只因为郑旻与他是曾经的同窗? 明和谨想了想:“这根本不符合常理,苍雪岭兵败,对于柳大人没什么好处。” “年轻人,你还是想得太少了。”张佑泉笑呵呵地摇头,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郑旻是柳老太傅那一榜的进士,我也是,对这两个人,我都十分熟悉,可以说,郑云巍不是那等人……柳鹤年也不是。” “那为何……”明和谨的眸子渐渐暗淡下来。 “人言可畏,柳氏越清正,就越有人说他们背后肮脏——”张佑泉冷笑一声,“左右有了把柄,只要皇上肯信,有什么不能的。” “子慎,有了这样的出身,你已做不了纯臣,至少,别做那遗臭万年的佞臣啊……” 明和谨闻言猛然抬起头,却发现张佑泉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门,甚至将门给他轻轻关上了。 一室静默。 “我知道该怎么做……” 晦暗的云层被金光撕开一道缝隙,哪怕是再没有希望的日子里,也总能瞥见一缕暖阳。 那日天晴,德妃从长信宫出来,心情正好,便叫墨雨和雾盈陪她一道走走。 春光旖旎如斯,灿然的暖阳照得雾盈有些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用手挡着,顺手为德妃拨开了眼前的梨花枝,不料却洒了自己一头碎琼。 德妃冲她点点头:“雾盈有心了。” 雾盈也回以微笑:“能为娘娘做事,是奴婢的福气。” 这话半真半假,德妃也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 墨雨在德妃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瞪了雾盈一眼,雾盈也不理会。她知道,墨雨是德妃宫里的老人,眼见自己更得德妃信任,她自然愤懑不平。 “那是谁?”德妃忽然顿住了脚步。 雾盈顺着小径朝前望去,看见一位宫装丽人和和一个丫鬟,那女子穿着一身樱桃红海棠百褶裙,身段窈窕。 如果不是看她身边的婢女陌生的很,雾盈就以为她是淑妃娘娘了,不过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德妃慢慢走过去,那婢女余光瞥见三人,忙对那女子说了句什么,那女子才转过头,傲慢地微微屈膝:“臣妾乃东宫侧妃梁氏,还未来得及去德妃娘娘那里请安,请娘娘恕罪。” 可她眼眸里的得意,却不是能掩饰的。 德妃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哪里真的能与她一个小辈计较,不过德妃却隐隐约约想起来,她似乎是明贵妃身边的一个女官。能在先前的主子倒台后,这么快攀上下一个主子,要说她之前没有预谋,是个人都不会信。 雾盈也有些惊讶,不过她不想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抿紧了唇,盯着地面。 偏偏有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了她:“娘娘,臣妾与您身边这位丫鬟倒是有缘,可否让她与臣妾说说话,解解闷?” 雾盈听出她刻意咬紧了“丫鬟”两个字,在心里默默想出了四个字。 愚不可及。 都这个时候了,还天真到以为凭借一个身份就可以贬低她。真以为她柳雾盈是吃素的吗?多想想明贵妃的下场,梁盼巧恐怕也说不出来这话。 德妃想起梁盼巧在明贵妃的吩咐下作践雾盈的场面,微微蹙眉。这两个人显然之前就有过节,还是不要让她们见面为好。 “莫非娘娘身边的奴婢,都如此不懂事?这种事情,不会还需要娘娘开口吧?”梁盼巧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雾盈。 “娘娘。”雾盈微微点头。 “好,你去吧。”德妃终于松了口,她真没想到,雾盈的仇家如此之多。不过看在雾盈帮自己解决了明贵妃的面子上,还是能适当给她一些宽容的。 德妃绕过她们,墨雨跟在她身后,不一会两人就消失在雾盈的视线中了。 “侧妃娘娘,恭喜。”雾盈躬身行礼。 “你以为扳倒了贵妃,就能把我们连根拔起?”梁盼巧逼视着雾盈的眼睛,“我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重新爬上去,你杀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比你走得更高。” “侧妃娘娘,如今再说这些,还有意义么?”雾盈歪了歪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梁盼巧在她的笑容中恍惚了一下,她们刚入宫的时候,她缠着雾盈教她画纹样,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也是那么珍贵,而这一切,都是被柳雾盈自己亲手毁掉的。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么?”梁盼巧忽然恨声道。 “什么?”雾盈眨巴着无辜的眼睛问。 “你擅长锦上添花,却从不会雪中送炭,柳雾盈,你只是个伪君子。”梁盼巧贴近她的耳朵道,“你对我的所有好,都只会让我恶心。” 是么? 雾盈仔细回想着自己从前为人处事的点点滴滴,很多事,她都是义无反顾去做的,哪怕是后果严重,她想着只要遵从内心,就不会错,哪怕是梁盼巧那件事,雾盈也是想着为她求情的,谁料到皇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把她的路都堵得死死的。 至于她最后为何不敢看梁盼巧就匆匆离去…… 雾盈深吸一口气,对她说:“我没有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是错的是梁盼巧吗? 如果是她的朋友没有帮自己,她会觉得遗憾,但绝对不会背后去中伤别人——别人没有义务帮助你,所有的帮助都来自他人的善意。 “是,你是没错。”梁盼巧微微一抬下巴,“可我呢?平白无故被人冤枉的滋味,可还好受?” 雾盈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也没有料到,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她居然还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此情此景,实在太过熟悉,她几乎在同样的情景下,对宋容暄做出了一样的事。五岁的柳雾盈,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受不得一点委屈,近乎执拗地守卫着柳家的尊严,就像是执拗地抱着胡萝卜的小兔子,哪怕别人说她的胡萝卜烂了,坏了,她也不会舍得丢掉。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年做的一切,根本就是恶劣的报复行为,没有一点意义。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真是柳雾盈的性格。 柳氏的冤屈,从始至终都没有洗清过,从前的苍雪岭军粮案,是因为有人顶罪,如今他们再想随便推个人上来顶罪,别说是雾盈,那冤死的三十八口人都不会答应。 梁盼巧本来就只是吓一下她,见她竟然如此反应,顿时不知所措,丢下恶狠狠的一句“走着瞧”便带着婢女先行离开了。 雾盈觉得她该恨梁盼巧的,是她帮着明若作践自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雾盈就是恨不起来——也许当初她真的有一丝后悔吧,所以她待许淳璧和沈蝶衣,都是实心实意的好,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值得的。 更何况……苍雪岭军粮案,始终是卡在她咽喉里的一根无形的刺。 她能想到的不对劲,宋容暄也一定想到过,他一定比自己更想知道答案。 傍晚屋檐下雨滴纷纷,鹤首铜油灯散发出柔光,火焰明灭。 宋容暄听着左誉的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连大半个月,江南岸的老板都没有来。他又不是傻子,知道天机司盯着他准没什么好事,索性不露面了。 后来左誉又前前后后将明月还那雅间搜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暗室机关,这么一来,那老板凭空消失就更说不通了。那天他们在窗户下和门口都安排了人,结果老板就眼睁睁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真是匪夷所思。 “凭空消失……”宋容暄捏着下巴,忽然道,“那一下午,有人进过那间屋子吗?” “有。”左誉迟疑了一下,“那老板进去后又出来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宋容暄默然点点头。 明月还是二楼最靠里的雅间,它紧挨着“水龙吟”。 宋容暄沉吟片刻,道:“派人便装在水龙吟那儿守着。” 左誉虽然不知他葫芦里埋的什么药,还是照做了。 不多时,就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一柄折扇单刀直入,推开了那扇门。 “好久不见,宋侯爷。”明和谨迈着四方步,踱来踱去,“哎呦,你这天机司也忒阴森了点。” “不爱待就滚。”宋容暄平生最不待见的就是他。 “我是好心来给你送线索,你不会这都不要吧?”明和谨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眼尾微微挑起,看谁都多情。 “什么线索。”宋容暄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手里的卷宗。 “苍雪岭,军粮案。” 此言一出,正堂的空气都骤降了好几度。 宋容暄猛然抬头看他,如同被一只巨大的手搅弄着肺腑,呼吸都有些困难:“你说什么?” “没错,就是你们神策军的案子。”明和谨将自己腾抄下来的线索拍到他桌案上,“郑旻畏罪自焚的房子,并不是他名下的,而是江陵一个叫郑灵的商人的,我去户部查了户籍,根本就没这个人。” “你想先,贞化坊的房子,还是三进院落,他一个兵部郎中,哪儿来的钱?”明和谨娓娓道来。 “我不是没想过背后有人指使,只是……”宋容暄迟疑着,始终不敢说下文。 明和谨啧啧叹了两声:“想不到柳二小姐还有如此本事,能让素来杀伐果决的宋侯爷有如此顾虑重重的时候……” 宋容暄相信柳鹤年,只是相信他不会做出勾结西陵的事情,但若说他任内没有涉及党争,宋容暄……其实也看得分明,他们两家当初交恶的深层原因,是老侯爷不愿意投靠二皇子一党,只想保持中立。 后来老侯爷也和宋容暄说过,苍雪岭军粮案之前,柳鹤年曾经想往神策军中安插亲信,被他婉拒了。神策军是东淮在西北的屏障,不是党争的工具。 难保不是柳鹤年那时候…… 宋容暄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正处于悬崖的边缘,随时可能一脚踩空,但是他又不能不查,最后的结果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他甚至没有想好怎样向雾盈解释的。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章 旧案 “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左誉将从京兆府调来的房契放在宋容暄案头,犹豫道,“侯爷,可是苍雪岭军粮案有什么眉目了?” 左誉是当年为数不多活下来的几人之一,想来他对那场惨败也是刻骨铭心。 宋容暄揉了揉眉心:“本侯定然会给死去的弟兄一个交代。” “侯爷,”左誉忽然跪下,低垂着头不敢看他,“属下知道您深明大义,可有些话属下不得不说,坊间传闻柳尚书与此事有牵扯,属下原是不信的,可……” “你直说便是。”宋容暄的眼眸没来由地阴郁。 “陛下罚了柳尚书,却没有将个中情由向天下人明示,这难道不是有意包庇?” 宋容暄许久没有开口。 左誉的话,也是始终盘旋在他头顶的利刃,可他知道,与雾盈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他怎么舍得亲手摧毁? 他永远也忘不了她站在骤雨里被淋得浑身湿透,却始终不肯低头的模样。 如果真是柳鹤年所为,他可以将两个人分开看,雾盈是雾盈,哪怕是柳鹤年的女儿,她也是无辜的—— 但是她呢,她还愿意与自己这个毁了她父亲身后名的人,毫无芥蒂地在一起吗? 胸口传来令人窒息的疼痛,他的眸子刹那间就黯然了。 脑海里不断回荡的声音,是“瞒着她”这三个字。哪怕最后查到了证据,他可以不声张,他只求一个真相。如果查出此事与柳鹤年无关,他会告诉她真相,然后向她道歉。 另一个声音却说,告诉她吧。 雾盈的聪颖,可以为他查案增添助力,两个人一起也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揣度和担忧。 “我去宫里找她。”宋容暄一抬头,下定了决心,他觉得雾盈不会阻止她,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心结,越早解开越好。 雨落成珠,一番洗碧空。 宋容暄向德妃说明来意,德妃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本宫记得,与雾盈曾经有婚约的是二殿下,并非宋侯爷吧?” “娘娘说的都是陈年旧事,何必在意呢?”宋容暄虽然没有立刻与她过不去,但脸色也是十分不好看,“况且,雾盈如今已经是我的人了。” 墨雨姑姑替德妃叫雾盈过来,两人走到门口,门半掩着,正好听到这句。 墨雨回头看了雾盈一眼,没说话。 看来还真不能小瞧她,毕竟也曾是当朝二品重臣之女,该有的人脉交情还是在的。 “既然侯爷找你是公事,那么请便吧。”德妃明摆着是给宋容暄面子,等他们二人出门后,墨雨才凑到德妃身边道:“娘娘费尽心思就养了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就是奴婢看着也不忍心。” “你懂什么,她越是这样,暴露在本宫眼皮子底下的软肋就越多,将来就越好拿捏。”德妃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子,不以为然。 雾盈被宋容暄带到角门没人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道:“可是有什么线索了?” 她愿意往好的一面去想。 宋容暄拽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冰凉,雾盈也察觉到了,不安地问:“怎么了?” “雾盈,有一桩陈年旧案,与你爹有关,你要与我一同查吗?”宋容暄俯身温柔凝视着她的眼眸。 雾盈先是怔住了,然后咬紧了下唇:“是……苍雪岭军粮案?” “是。”宋容暄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好一阵,他一度觉得他不敢和雾盈开口解释,可是雾盈睁着水汪汪的眼眸望着着,让他心里的那块冰湖早就碎成了无数块。 “袅袅,我知道你也很想给伯父洗清冤屈,那我们一起好吗?” 被人冤枉是什么滋味,他和柳雾盈都不止体会了一遍,哪怕是这种伤害降临在自己已经死去的亲人头上,柳雾盈也绝不会容忍。 “我想,如果今日与西陵串通的与当初延误军粮的是同一个人……” 宋容暄的话醍醐灌顶,几乎将雾盈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悲愤捅穿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些人至少布局了十几年…… 雾盈的眼眶变得通红,她说:“这是我早就想做的事情。” 那么多年了,哪怕是顶着莫须有的罪名生活,也足以让人崩溃。她不想百年之后,还有人非议她的亲人。 这一切,早就该终结了。 雾盈眨了眨眼,努力让泪珠不至于滚落下来。 宋容暄才是真正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伸手将雾盈揽入怀中,低声道:“无论最后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毕竟,他们曾经隔得太远了,远到宋容暄险些眼睁睁看着她成了旁人的未婚妻。 “不过,如果那个老板再次出现,可能需要你出宫走一趟。”宋容暄握着她的手心微微发烫,“袅袅,我知道你心里着急,等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雾盈向来信他,知道他为了此事劳心伤神,已经是很不容易,“等此案结束,你还是跟皇上告假,好好歇息一段时日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目光在他眼下的乌青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挪开。 “我还有一事,”雾盈近来时常想着,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开口,她顿了顿,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眼睛也只敢盯着他的脚尖,“小时候我……我是故意掉进水里,故意栽赃给你的,我,我一直很对不起……” 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模样,宋容暄既好笑又可气,一时间五味杂陈,竟然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若说当时一点都不介意,那自然是假话,可这么多年,他早就不会在乎这些小事了。柳雾盈小时候受不得一点委屈,他又不是不知道。 真没想到……她能记真么久。 雾盈一直没听到他回答,心里先凉了个透,反复回想自己哪里说得不对……她不是没想过宋容暄不会接受,可…… 早知道就不说了! 可若是不说,她心里就得一遍一遍受到谴责,还不如让宋容暄痛快地骂自己一场。 “你若是真的生气了,就骂我吧。”雾盈小声嘀咕道,“反正是我不对,该骂的。” “说什么傻话,我早就不在乎了。”宋容暄俯身弹了弹她的额头,认真凝视着她的眼眸,“我相信你以后,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了。有些错误,早犯了好,最起码没产生太大的伤害。” 雾盈呆住了。 她愣了半天才道:“可是……你不是说要跟我算旧账吗?我还以为……” “骗你的,不会你当真了吧?”宋容暄勾了勾唇角。 “你……”雾盈真是很少有这种无奈又好笑的经历,她一拳头锤在他的肩膀上,“你就骗我吧!” “好啦,我以后不骗你了。”宋容暄伸手揉揉她的长发,雾盈觉得心里痒痒的,头发也痒痒的。 “你跟我去一趟那宅子,应该没问题吧?”宋容暄握紧她的手,只听得她笑道,“当然没问题,这是什么凶宅吗?” “原来你也知道……”宋容暄扶额。 “从前偶然听人说过,没怎么留意。”说话之间,两人已经到了宫门口,雾盈远远看见一个着月白锦袍的人穿过宫门,头顶的竹叶青绢伞投下一片阴影。 在宫里被人瞧见,多少有些不自然,雾盈下意识往宋容暄身后躲,宋容暄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冲着来人道:“二殿下。” 骆清宴是要去陵光殿议事的,他向雾盈投去别有深意的一眼,“你不在德妃宫里做事,怎么老随着外人往宫外跑?别人若是说你的闲话,可别怪本王没有提醒你。” 宋容暄眉头一蹙,正要开口,雾盈忙摇了摇头。 “殿下说笑了,君和怎会是外人。”雾盈冲宋容暄微微一笑,“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的了她们说什么?况且我们是有正经案子要办的。” 骆清宴的目光阴郁,他一言不发绕开二人,径直往陵光殿的方向去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雾盈扶着他的手上了车,只觉得车里的香气十分沁人心脾,细细闻了一下,是用茉莉和薄荷混合做成的香料,既提神醒脑又馥郁清芬。 “方才为什么不让我开口?”宋容暄靠在她肩膀上,低声问。 “我怕你和殿下有了冲突,日后不好办事。”雾盈坐直了身子,“我也不想你们闹得太难看……反正他是冲我来的,怎么都轮不到你为我出头吧?” “什么你啊我的,听着就头疼。”宋容暄的手臂不安分地环过她的腰,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你早就是我的人了,要不是看在他是你表兄的份上,我才不会……” “是是是,好好好。”雾盈轻轻推了他一下,笑道,“多大个人了,这么矫情。” 从前她也没觉得宋容暄这么黏人啊…… 马车悠悠停了下来,左誉的声音透过帘子:“侯爷,到了。” 宋容暄将雾盈抱下来,雾盈看到眼前破败的屋子,深吸了一口气。朱红大门上漆已经成了暗红色,蒙着一层蜘蛛网,轻轻一吹,灰尘就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门柱上有一片对联残片,被风卷到地面上,如同无人问津的叶。 两扇门之间有一道缝隙,宋容暄推开了门,一股阴风扑面而来,雾盈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跟紧我。”宋容暄下意识道。 里头的家具大多维持着原样,只是都是十年前的款式了,未免有些陈旧,雾盈绕到后院,发现屋外有一口井。 她好奇地往里头看,忽然想起来自己上次被困在井底的场景,有些发晕,身子晃了一下,宋容暄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还没在井里待够?” “哎呀,上次是有人陷害嘛。”雾盈看到那井底只有丛生的荒草,也没那么害怕了,“再说了,我就算掉里头你也能给我救上来呀。” 宋容暄的眼睛微弯了一下。 “进去看看吧。” 不得不说,这院子是真大,四进院落,两个人几乎把每个角落都翻遍了,雾盈一开始不敢碰死人的东西,时间久了也就乍着胆子动起手了。 雾盈在一架陈旧的屏风前站了好久,宋容暄背对着她,正在翻看博古架上的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看这屏风……有些意思。”雾盈托腮沉思。 “什么?”宋容暄也转身,跟她一起站在屏风前。 这是一幅山水画,青绿色如同泼在屏风上一般,山顶上一轮明月高悬,可山脚下的碧波上却是金光粼粼,俨然是白日。 “日月当空,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雾盈蹙眉,仔细辨认着上头的落款,“辛丑年,云巍作。” “辛丑年是昭化八年,云巍是郑旻的字。”宋容暄解释道。 “日月……”雾盈轻声念叨着,忽然抓住宋容暄的衣袖,“明!” 很快她的手又垂了下去,眸子里充满难掩的失落。只凭借一家屏风,可扳倒不了明铮,但让雾盈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明家绝对不清白。 “我方才看过这些书,”宋容暄嗓音低沉,“虽然它们也是旧书,但明显没有被人翻过几次,我猜——书是被人换过的。” 一种无形的压力迅速笼罩了两人。 桌案上,几乎所有的字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根本没人想到,这会是书房。 看来,他们的确来得不巧。或许那些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屏风——这才致使一部分线索被保留了下来。 雾盈握紧了宋容暄的手:“我们走吧,再去别的地方转转。” 想必那些人比他们更早一步,所有的线索都销声匿迹了,雾盈的眸子里蒙上一层阴翳,她跟在宋容暄身后,心不在焉地往外走。 刚走到正堂门口,他们就听到大门外人声鼎沸,议论纷纷。雾盈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她心头猛然一跳,不顾宋容暄的阻拦,绕过照壁,看到了眼前的景象,顿时脸色惨白—— 一具尸体直挺挺躺在地面上,鲜血横流。 剑伤。 门本来就是敞开的,一见到雾盈出现,门口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一哄而上,议论声如同小虫钻入她的耳朵:“这谁啊……死得这么惨……” “看来是得罪了……被杀了呗。” “啊……” 那些人有意无意地将目光转向了宋容暄,宋容暄也是始料未及,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在雾盈耳边低声道:“有人知道我们来这里,想做局陷害。” 眼下的情形,他们可以一走了之,这些百姓还拦不住他们,就怕日后有人拿这案子暗中捅宋容暄一刀,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想自证清白都是妄想。 雾盈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那是一个衣着朴素的男人,身材高大,肌肉结实,雾盈强忍着不适俯身,抬起他的手,只见右手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 惯用武器之人。 雾盈越发觉得奇怪,致命伤在后脖颈,哪怕是宋容暄这样的绝世高手,都无法保证一击即中,而且对方看起来绝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看来,对方是他的熟人啊。 宋容暄的目光与雾盈在空中碰撞了一下,宋容暄掰开尸体的嘴,从后槽牙拿出来一块黑色的固体。 毒药。 一个猜测在雾盈的脑海中变得清晰,对方得知了他们的动向,想要阻拦他们继续查下去,可这些人都不是宋容暄的对手,无奈之下,其中一个人杀了自己的同伴,嫁祸给宋容暄。 这招相当阴毒,因为百姓看到的这宅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雾盈,就只有宋容暄了。 雾盈紧张地看着宋容暄,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京兆府法曹大人驾到!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百姓们哪里肯退避,只不过象征性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就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热闹了。 宋容暄记得这位法曹姓鱼,为人刚正不阿,果不其然,那人虽然其貌不扬,但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到底怎么回事?”鱼凭跃问。 报官的是个大娘,她吓得脸色有些发白:“老婆子就是个卖花的,偶然走过这条街,闻着有股血腥味,往那门缝里一瞧,就见这人……躺在地上,老婆子就赶紧去报官了。” “这院子里,可有其他人?”鱼凭跃扫视了一圈,问。 周围百姓抢着答:“就只有他们两个!鬼鬼祟祟的从里面出来,一看就没干好事!” 说来也怪,鱼凭跃竟不认得宋容暄,不过这两个人站在这里,光凭外形都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他咽了口唾沫,问:“你们两个,姓甚名谁,为什么来这里?” “张三。”宋容暄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雾盈险些以为他要说自己叫李四了,不料他的目光落在雾盈脸上,微微一闪:“这是我夫人。我们两个人看这屋子没人,就来逛逛。” 雾盈翻了个白眼,心说撒谎就不能编得圆一点吗? “私闯民宅,还得罪加一等。”鱼凭跃的脸比锅底还黑。 雾盈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埋的什么药,他若是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说不定这法曹就不会为难他们了,他这是…… “如此说来,这嫌疑人就只有你和你夫人了。”鱼凭跃紧盯着宋容暄,希望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做贼心虚的表情,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旁人没看见,不代表没有别人。”宋容暄懒洋洋地说。 “这么说你看见了?”鱼凭跃气不打一处来。 “没有。”宋容暄惜字如金,摆明了没把鱼凭跃放在眼里。鱼凭跃虽然有点被激怒了,但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向宋容暄伸出手:“把你的佩剑给我。” 宋容暄将过江寒解下来交给他。鱼凭跃抽出剑,心头蓦然一跳,这可是把难得的当世名剑,光可照人,上头的“过江寒”三个字笔走龙蛇。 鱼凭跃凑近闻了一下,没有闻到血腥味,他缓慢地抬起头:“这剑上没有血腥味,应当不是你们杀的人。” “只凭这把剑可算不得数。”宋容暄似笑非笑,“若真是我杀的人,大可以将凶器埋了,再将佩剑拿出来。” 雾盈越发一头雾水,这人怎么上赶着承认自己杀人? “能否与我夫人说几句话?”宋容暄眸色幽深,看向鱼凭跃。 “可以。”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章 侯府 “你说什么?”雾盈被宋容暄拽着来到照壁后,听完他的话后,眼眸一下子睁大,“这不行!” “什么行不行的。”宋容暄狡黠地一笑,“乖,听话。” “好吧。”雾盈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百姓们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均是面面相觑,就在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正堂的门被人一把推开,雾盈哭着跑出来,她披头散发,眼睛哭得像肿桃一般,扑通一下子跪在鱼凭跃脚边:“大人,求你为妾身做主!妾身……要告发我夫君,这人就是他杀的!” “他早就怀疑我和这人私通,可没有证据,今早他鬼鬼祟祟地一个人出了门,妾身觉得不对劲,偷偷跟在他后面,亲眼看见他杀了……事后他威胁妾身不要说出去,可妾身……妾身和这人并无苟且啊……实在是良心难安……”雾盈哭得梨花带雨,瘦弱的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宋容暄站在她身后,脸色灰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百姓们顿时议论纷纷,更有甚者说:“要我娶了这么美的姑娘,估摸着也……得看哪个男人都不顺眼。” “放你娘的狗屁吧!人家能看上你?”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屑的嘲笑。 鱼凭跃脸色铁青:“你说的可属实?那人与你怎么认识的?” “他就是我家邻居啊。”雾盈膝行了几步,“大人,妾身……妾身实在不愿和那个狼心狗肺的凶手过下去了……求大人做主!” “说得好!”人群中总有人起哄。 “就是,知人之面不知心!” 方才还觉得宋容暄面相不是坏人的大姑娘小媳妇自觉低下了头。 “那么,他的凶器是……”鱼凭跃沉吟片刻,问。 雾盈回头恶狠狠地朝宋容暄啐了一口:“就在他袖子里!” 宋容暄的袖子里还有一把不太常用的短剑。 衙役们很快就从他袖子里摸出了武器,宋容暄竟也没怎么反抗,他的眼睛只紧紧盯着地面,似乎是在懊悔。 鱼凭跃拔出剑,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顿时蹙起眉头:“将人犯带走!” 宋容暄被几个衙役扭送出门,在经过雾盈身边时,雾盈与他对视了一眼。 “这位夫人,劳烦你也跟本官走一趟,需要将你的供词记录在案。” “这是自然。”雾盈躬身一礼,身子跪得有些绵软,禁不住踉跄了一下,鱼凭跃赶忙来扶她。一道锋利的视线从不远处投射过来,雾盈禁不住脊背发寒,拒绝了他的好意。 等雾盈录完证词,已经接近傍晚了。 这一切显然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宋容暄被衙役粗暴地推进牢狱,牢狱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还有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味。 宋容暄从前都是在天牢审案,没觉得有多么难以忍受,直到到了京兆府的大牢,才觉得天牢真是太令人怀念了。 他自暴自弃地蜷缩在稻草堆上,一闭上眼睛,方才的那一幕就闪现在脑海中。 哼! 宋容暄面无表情地用指甲戳着手臂上的伤口,本来血就没有凝固,他又用指尖抹了几下,看起来更可怖了。 凄冷的月色从上方的小窗上洒下,落在他光洁的面庞上。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宋容暄转头侧身躺着,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黑暗中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 铁门咣当一下子被打开,一个男人拖着脚步,不耐烦地将一个馒头砸在地上。 宋容暄依旧一动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狱卒从袖中掏出匕首,冲着宋容暄的脖颈扎下! 一眨眼的功夫,火把照彻暗夜,犹如星河汇聚。 那狱卒被宋容暄擒住手腕,匕首掉落在地,宋容暄没有给他自尽的机会,将他的手腕掰断后,捏住他的下巴,将后槽牙的毒药取了出来。 那狱卒目眦欲裂。 雾盈站在牢房门口,手中举着火把,如同一尊清冷美丽的神像。左誉手脚利落地将人捆起来,嘴里塞上抹布,带上马车。 宋容暄发出一声闷哼,血顺着手臂滴落。 雾盈顾不得其他,赶紧拉起他的手臂,今天演这么一出,无非是为了引蛇出洞,他为了让鱼凭跃将自己关进来,又不让那些人发现端倪,于是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把血滴在短剑上。 宋容暄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中。 雾盈听到他闷闷的声音:“袅袅,我疼,方才伤口……又裂开了。” 雾盈是亲眼看他下手的,她的心紧缩成了一团,恨恨地道:“谁让你划得那么狠的?自作自受!” 话虽如此,她却还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红了眼眶。 “你不说过嘛,演戏要演全套。”宋容暄小声辩驳。 京兆府正堂上,京兆尹姚之洞听说鱼凭跃将宋容暄关进了大牢,顿时暴跳如雷:“你这眼睛是瞎的吗啊?居然敢把阎王爷关咱们这小庙里,你不想活了老子还没活够呢!” “大人,下官是真不知道那是宋侯爷!”鱼凭跃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他本来长相就显老,如今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况且,是他夫人亲自指认……他杀了人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夫人?”姚之洞愣了神,“他没成亲,哪儿来的夫人?” “下官,下官哪儿知道啊……” 一道门隔开了喧嚣和宁静,马车行驶在大街上,如同行驶在暗河中的一叶扁舟。 车上药箱是常备的,连雾盈都知道药箱放在哪儿,她将纱布缠在宋容暄手臂上,轻声道:“好些了吗?” “你哄哄我就好了。”宋容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雾盈被盯得不好意思,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我看你还是不够疼是吧?” “今天那个鱼凭跃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宋容暄歪在她肩膀上,悠悠叹道。 “哪儿不一样?”雾盈哭笑不得。 宋容暄一下子坐起来:“他还差点碰到你。” “我险些摔了,他扶我一下,有什么不正常?”雾盈眨了眨眼,故意装作没听出他的话外之音。 宋容暄转过头,不理她了。 “不会吧,你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吃醋啊?”雾盈笑得眉眼弯弯,“今晚我睡哪儿?这么晚了,宫里也回不去了。” 再说她也不是很想回去。 宋容暄没搭理她,只盯着窗外默默出神。 雾盈凑到宋容暄的耳朵旁,吹了一口气,然后观察着他的耳朵从淡粉色到了粉红色,最后像是红玛瑙一般,她笑得乱颤,几乎喘不上气来了。 宋容暄出其不意将人往自己怀里带,雾盈抵着他的胸口,轻笑:“一会被温夫人看见了,可就不好了。” “我娘说不定早就睡了。”宋容暄贴近她的唇瓣,雾盈感受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马车里的温度在不断攀升,桌案上的烛火时明时灭,雾盈的身子紧贴着车厢,身上衣衫被揉皱成了一池春水,撩人心弦。 宋容暄的手已经探向了她的领口,雾盈恍惚间攥住他的手腕,喃喃道,“君和哥哥……别……” 宋容暄喘息着,在她脖颈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马车已经停在了侯府门口,两个人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宋容暄用力抱了她一下,将不知道何时已经到了脚底下的披风给她披上,“外头冷。” 修长的手指无意之间扫过了她白皙的脖颈,雾盈轻微战栗着,双颊飞上两朵彤云,说是面若夭桃也毫不过分。 宋容暄先下了车,将她抱下来,左誉已经去敲门了,开门的是灵秀:“侯爷回来了?” 灵秀瞧见宋容暄身侧的雾盈,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温夫人还没睡,正靠在榻上做女工,听说雾盈来了,她扔下刺绣就跑了出来,暗骂宋容暄也没提前与她说一声。 “真是打扰伯母休息了。”雾盈羞赧道。 “怎么会呢?”温缇拉着雾盈的手,亲切道,“你看啊,我单独给你收拾出了一间房,就在君和隔壁,你们要商量什么事呢,也方便。” 什么事需要大半夜商量? 雾盈扶额,缓了一会才道:“多谢温伯母美意。” 温夫人又在絮絮叨叨给雾盈介绍她刚研究出来的苦瓜芦荟汁,雾盈面对着那惨不忍睹的浓绿色液体,始终保持着礼貌的笑容。 宋容暄还有公务,便先回他自己屋子去了。 温缇走后,雾盈环顾四周,能看得出来,温缇为了布置这间屋子花费了不少心思,几乎所有家具都是按照她小时候喜欢的样式买的,窗子是她最喜欢的冰裂纹,茶具是她常用的汝窑青瓷,黄花梨条案上摆着精致的三足芙蓉石熏炉。 她不该把这个地方当作家的,但这个地方又确实给了她家的温暖。 的确已经许久没有人记得她喜欢什么了。 雾盈在玫瑰椅上发了一会呆,两个小丫鬟抬着浴桶进来了:“夫人说姑娘这一日劳累,让姑娘先沐浴再歇息。” “多谢。” 雾盈沐浴完躺在簇新的雪浪鲛绡梅花被里,毫无睡意,她将脸埋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的床榻紧贴着墙,墙的那边就是宋容暄的卧房,她禁不住想:这个时候,他到底在干什么? 说起来,这时候应该去审那个刺客才是,他不会是为了自己才回家来住吧? 雾盈一想到自己可能耽误他查案,懊恼地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长发还没完全擦干,枕头都有些湿了。 过了没一会,就听得墙壁那头传来咚咚的声音,有长有短,间隔还不固定。 什么东西?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雾盈屏息听了一会,意识到可能是宋容暄在敲墙壁,他大晚上不睡觉想干什么? 可是听了一会,雾盈就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脑袋砰地磕到了墙壁。 她揉了揉额头,再侧耳倾听,却发现对面没有声音了。 她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小时候玩过的一种游戏,也难怪她没有立刻想起来,最起码也得有十多年了,可他竟然还记得……而他方才敲击的意思是…… 两长一短。 两短一长。 三短。 雾盈的脸颊如同被火烧着了一般,她觉得自己的记性从没这么好过,十多年了,她还记得如此清楚。童年时的情景浮光掠影般在脑海中闪现,雾盈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心跳如擂鼓。 她该怎么回应。 纠结了半天,雾盈听到那边传来轻微的叹气声,还有翻身的声音,他大概是真的要睡觉了吧。 宋容暄也觉得她大概是不记得了,毕竟许多事,许多人都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没有谁会真的站在原地等他,更何况是这么一件小事。 他用被子蒙住头,正打算睡觉,忽然那头也传来了敲击声,一下比一下清晰。 宋容暄坐了起来。 天知道娘亲怎么想的,他跟柳雾盈的床中间,只有一堵墙。 一想到这里,宋容暄简直坐立难安,他恨不得离那面墙越近越好,可是又怕打扰她休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抓着被子的手越来越烫。 雾盈在另一侧也并不好受,最主要的是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她头发又没干,吹了冷风,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宋容暄猛然想起来她喜欢不擦干头发就睡觉,每次醒来都头疼,这下好了,该不会着凉了吧? 他想了想,又不动声色地敲了一段。 雾盈在被窝里偷笑,还没笑完,门口就猝不及防响起敲门声:“开门。” “大半夜的,吓死人呀?”雾盈娇嗔道。 “给你擦头发。”宋容暄无可奈何地说,“否则明天起来,又要头痛了。” “我不要。”雾盈翻了个身,“把窗户关上不久没事了,你快回去吧。” “什么不要。”宋容暄深吸一口气,“给你半柱香的时辰,把衣服穿好。” 下一秒,雾盈随便披了一件大袖衫就开了门,湿漉漉的乌发滴答着水,黑琉璃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进来?” 宋容暄随手拿起一块浴巾,在她头发上揉了揉,凑近一闻:“茉莉花香。” “真聪明。”雾盈坐在玫瑰椅上,身子微微后仰,从宋容暄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她纤细的腰和光洁的脚踝。 他心头滚烫,目不斜视地盯着桌案上的青瓷茶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雾盈低垂着头,要将自己的脚尖盯出个窟窿来了。宋容暄的手轻柔地抚过她的青丝,如同托着一片薄云。 好巧不巧,门口传来吱呀一声,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见一抹雪白的身影挤了进来。 “小和!”雾盈自是喜不自禁,小和凑到雾盈脚边,雾盈俯身将它抱到自己膝盖上,揉揉它的脑袋,“有没有听温伯母的话,嗯?” 小和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雾盈,甚至凑到雾盈怀里蹭了蹭。 “兔毛容易让人打喷嚏。”宋容暄脸色颇为阴沉,说着就要将小和拎起来,雾盈按住了他的手,“头发擦完了,你先去歇息吧。” 小和通红的眼睛如同宝石,不知道是不是宋容暄的错觉,他竟然觉得小和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 宋容暄回了自己房间,临走之前透过门扉看到雾盈烛火之下窈窕的身姿,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转过了头。 雾盈抱着小和温暖的身躯,心安理得地进入了梦乡。 春意惊鸿,枝头鸟雀轻啼。 雾盈因为自己的案子耽误了德妃宫里的差事,本就心里愧疚,不料她刚从角门溜进来,就听得两个宫女背对着她,正在嘀咕。 “她又被抓进天机司了……真是个丧门星!” “哪儿的话,人家攀上了宋侯爷,就是比咱们这种老实巴交的高人一等。”另一人阴阳怪气。 两人拿着扫帚,忽然察觉出身后多了一道影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再转头一看,竟然是雾盈,没来由地心虚,其中一人勉强笑道:“雾盈……你回来了……” “本来还想给二位姐姐陪个不是,如此看来,倒是妹妹我多虑了。”雾盈冷笑,说罢不等她们反驳,就自顾自进了偏殿,擦起器皿来。 “什么人!”两个宫女气得直跺脚,但无可奈何,谁让德妃娘娘就宠信她呢? 晌午将至,日光斜斜透过窗纱,德妃差人来叫雾盈时,她还在生闷气,旁人诋毁她,她可以装作没听见,但将她和宋容暄的关系传得如此不堪,才是真的伤透了她的心。 她非常清楚,如今她与宋容暄身份地位都不相称,哪怕她有信心为柳家翻案,家中已经没了顶梁柱,不过是一具空壳,光凭着两情相悦,到底能走多远?她心里其实是忐忑的,迷茫的,仿佛一叶扁舟误入迷雾之中,一切都是未知。 更何况,宫女与外臣不得四下联络,这是规矩,宋容暄逾矩的次数多了,他早就无所谓了,但雾盈却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再给他染上污点。 世俗对他的偏颇之见已经够多了。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9章 假戏真做 “昨日有什么发现?” 刚下了朝,宋容暄就被骆清宴截住了,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宋容暄盯着脚下的台阶,随口道:“没什么,他招了与他交接的那个人,却查不到明铮身上。” 宋容暄本来也只是赌一把,看他们会不会在京兆府的牢里动手。 骆清宴微笑,知道宋容暄其实已经有了主意。 昨夜的审问不是十分顺利,宋容暄没怎么用刑那狱卒就吓得招了出来,直言自己收了一个陌生人的十两黄金,要趁他不备杀了宋容暄。 宋容暄一哂:“未免也太小瞧本侯了。” 说罢用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刑具上的血迹。 奇怪的是,他们是怎么知道宋容暄被关进牢里的?他可从没暴露过自己的身份,制造一桩杀人案,缠着宋容暄,让他分身乏术,的确是个好办法。 “侯爷,不好了!”左誉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方才有一对夫妻敲登闻鼓告御状,说是昨夜那死者的爹娘!他们状告侯爷仗势欺人,眼下整个瀛洲都在传……” 宋容暄头痛不已,他就知道,事情根本不会有这么简单。 此案归京兆府审理,可眼下已经闹到了皇上那里,恐怕会交到大理寺手中。自从薛闻舟死后,大理寺成了一团乱麻,皇上前日刚刚下旨将明和谨调了过去。 宋容暄认命般叹了口气:“随我去御前吧。” 孰料刚走到长宁街,一堆百姓就围了上来,那人早就觉得宋容暄凶名在外,不会是什么好人,眼下有了莫须有的罪名,更是变本加厉。烂菜叶子、臭鸡蛋、烂番茄一股脑招呼上来,左誉挡在宋容暄身前,灿黄的鸡蛋液从他脸上滑落,头顶上还有一片烂萝卜叶。 天机司众人寸步难行。 宋容暄蹙眉,他不能强行突围,这些只是些不明事理的百姓,不是歹人。 “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就是!刽子手!”一个大娘的唾沫直直喷到了左誉脸上,左誉抹了一把脸,低声骂了句,转头对宋容暄道:“侯爷!这可如何是好!” 可怜他们遇上这种状况,简直是任人宰割。 宋容暄的眸子里涌动着暗沉的云翳,正要开口说什么,长宁街那头忽然锣鼓大作,一队衙役模样的人列队而出,霎时间将人群分割开来,把宋容暄等人围在中央。 宋容暄眯了眯眼,看见一顶月白小轿停在正中,轿中人悠然开口:“诸位,本官乃新任大理寺少卿明和谨,奉陛下之命押送人犯受审,无关人等速速退让!” 百姓面面相觑,正在这时,人群中立刻有人喊了一句“皇上圣明!” 其余人等立刻跪下,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宋容暄等人被暂时压制住了,等到他们进了宫门,明和谨也下了轿子,送了一口气,挥挥手,衙役们立刻退下了。 “我就说你,怎么就不知道悄悄的来呢?”明和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你不知道……都想把你生吞活剥了呢!” “劳烦小明大人操心。”宋容暄云淡风轻地掸了掸袖子,“走吧。” “连句谢都没有,救你还不如救条狗!”明和谨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到了陵光殿,皇上已经在里头等着他们了。 见到明和谨与宋容暄一起来,皇上也并不意外,只淡淡地点了点头,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回陛下,臣不曾杀害百姓,那宅子是臣去查案的时候才接触到的,臣一出来就看见一具尸体横陈在那里。”宋容暄有条不紊地答,“因为宅子太大,杀人时臣在后院,并未及时发现。” “那宅子,与什么案子有关?”皇上缓缓捻了捻胡须,语气陡然加重,“朕不是说过,苍雪岭军粮案,已经到此为止了!” “陛下此言何意?”宋容暄突然抬起头,心跳如擂鼓,“陛下可是知道些什么?” “朕不追究你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你怎么……”皇上一口气闷在胸口,指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朕心意已决,绝不再提此案!” “陛下!”宋容暄暗暗咬牙,“若是陛下不将此案始末告诉臣,臣也会自己查出来!” “好啊,元昇,你养的好儿子!”皇上忽然扬声笑道,宋容暄笔直地跪着,额头冷汗不断,他却顾不得擦一下。 元昇,是他爹宋驰的字。 “你爹为什么阻止了你去查?宋卿是个聪明人,怎会不知其中的危险呢?”皇上合了眼,空气中一股淡蓝的烟雾丝丝袅袅,带来令人头疼的甜香。 “就连朕,也无法容许你继续查下去了。”皇上露出一个森冷的笑容,“明卿。” “臣在。”明和谨上前一步,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以宋卿过失杀人罪结案,削去侯爵和天机司指挥使之位,保留征西将军封号,让他在府中,好好反省半年。” 明和谨没想到责罚竟然如此重,以至于他迟疑了一会,开口道:“陛下,这……会不会责罚太重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皇上微笑了一下,“明卿觉得不妥?” “不敢。”明和谨咬了一下嘴唇,“臣遵旨。” 两人走出宫门,只觉得天色惨白,连一丝风也无。 宋容暄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偏头痛,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犯过了,还是之前在西北那会留下的老毛病,发作起来头痛欲裂,好像用锋利的斧头将脑袋劈开了。 左誉瞧他神色不太对,忙问:“侯爷,这是……” “你家侯爷触怒了皇上,被削了爵。”明和谨三言两语交代完了始末,叹了口气,“皇上果然是不想让人提起……” 宋容暄只是抿紧了唇,并未答话。 在那一瞬间,过往扑面而来,是苍雪岭嫣红的血,在漫漫风雪中洒落成一朵绝世牡丹。 他救不了那四万冤魂,甚至连自己都要搭进去了。但他不后悔。 宫中太监去宣旨的时候,温夫人正在给垂丝海棠浇水,她转身看见灵秀急匆匆朝自己跑来,还笑道:“出什么事了?小心摔着。” “夫人,真不好了!”灵秀也是将近三十的人了,此时气喘吁吁道,“前头曹公公来宣旨,说是侯爷……杀了人,被削爵了!” 温夫人手中的水壶咣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她也顾不得心疼,提了裙子就往正堂走,心里默默念叨,平日里就嘱咐他不要造太多杀孽,他偏不听,如今报应来了,真是……温缇还有些心疼他,一不留神崴了脚,却忍着疼跪下:“臣妇温氏,听旨。” 曹公公似笑非笑:“老夫人莫急,还是等您儿子来了再宣旨吧。” 温缇默然不语,攥紧裙摆的手指骨节发白。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真到了节骨眼上,还是免不了伤感,幸亏元昇死得早,否则见了此景,还不得气晕过去…… 宋容暄不多时到了正堂,温夫人刚想用眼神询问他,一见他惨白的脸色,顿时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等到曹公公等人都走远了,温夫人也没站起来,宋容暄上前扶她,温缇喃喃道:“君和……你这回真惹怒了皇上了……” 宋容暄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娘先起来,容后儿子再与您细说。” 温夫人的目光涣散,半晌才挥了挥手,哑声道:“把门口的匾额拆了吧。” “君和,为娘不在意那么多,只知道若是你决意要做的事,就算是皇上也未必拦得住,”温缇说到这里,先哽咽起来,眼里闪着泪光,“你答应娘,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宋容暄郑重地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娘,我先走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身子贴在门上慢慢滑落,双手按着右侧太阳穴,一言不发。 他若是再查下去,连皇上都保不了他了——可是他又不能不查,他不能不给死去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这半年都出不了府,岂不是前功尽弃? 雾盈还在等他的消息。 先前几日还有人往宋府门口扔烂菜叶,后来大理寺派人来看守,那些人都作鸟兽散了。宋容暄在府中无事可做,只好让左誉替他去找骆清宴商量对策。 傍晚的宋府书房,宋容暄正整理着老侯爷留下来的兵书,门忽然被推开了。 “殿下。”宋容暄略施一礼。 “都把自己弄到丢官弃爵的份儿上了,还这么有闲心。”骆清宴道,“若是本王,就不会这么明目张胆被人算计了。” 宋容暄装作没听懂他的话外之音:“殿下能有空来看看臣,真是臣的荣幸。” “明府被围得铁桶一般,你真当本王是瞎的——”骆清宴淡笑。 宋容暄瞳孔骤然一缩,他丢官弃爵闹得动静这么大,明铮完全没有反应才是应该怀疑的,是他自己大意了,以为一切都在掌控范围之内。 “侯爷!”左誉这几日忙着在明府和江南岸之间来回奔波,人都累瘦了好几圈,“明春坐了马车往蓬莱山的方向跑了!” 宋容暄腾地站起来,沉声道:“备马!” “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门,眼前是一片荒芜人烟的群山,昏鸦嘶鸣着,盘旋在二人头顶。 宋容暄微微眯着眼,思索着,这该不会是什么引蛇出洞的计划吧?要对付他,还差点火候。 “侯爷放心,明春那边有十几个弟兄跟着,应当不成问题。”左誉咽了口唾沫,“明府和江南岸那边一旦有动静就会放烟火通知。” 宋容暄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有预感,真相就在眼前,可他不能预料到其中的危险。 路上洒了他们天机司用来标记位置的雄黄粉,宋容暄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到了蓬莱山深处的密林里。 这地方他一点都不陌生,之前也是在这里与那私盐案的嫌犯斗智斗勇的。 宋容暄屏息凝神,尽量把脚步声放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四周的动静。 忽然林间传来树叶簌簌抖落的声音,树梢上跳下来几个人,都身着天机司的劲装,宋容暄松了口气:“人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前头。” 宋容暄足尖一点地,飞身掠起上了树,踩在树枝上如同蜻蜓点水,好不潇洒,他的目光定在了密林中央那两个小黑点上。 他一挥手,示意众人凑近一些,听听他们在谈什么。 其中一个人他并不陌生,是与他打过多次交道的明府管家明春,而另一个人蒙面,穿着黑袍,声音倒是有些耳熟。 只听得明春低笑道:“梁老板对我开出的条件可还满意?” 宋容暄对姓氏极其敏感,脑子里立刻嗡嗡响了起来,姓梁——又与明家有多方牵扯,莫非是——江淮盐铁转运使,梁宪! 他还嫌自己赚的钱不够,居然还经营着一家如此庞大的酒楼! 宋容暄沉住气,听到梁宪说:“姓宋的可是盯我盯得紧。” 明春大笑起来,整个树林都跟着颤抖:“我们老爷不过随手给他使了个绊子,他就应接不暇,放心,查不到你头上。” 宋容暄暗自捏紧了拳头。 “那……本官再考虑考虑。”梁宪声音低沉嘶哑。 “有什么好考虑的?”明春的声音立刻变得像锥子一般,“梁老板可别忘了,是谁供你读书科举,是谁让你坐上这个位置的!” 宋容暄微微勾唇一笑,看来这两方,也不是铁板一块全无破绽。 梁宪明显迟疑了一瞬,答道:“后日在明月还,你再来寻本官,届时本官会给你答案。” “梁大人还是好自为之。”明春甩了袖,独自走远了。宋容暄一挥手,几个人尾随着明春去了,而其余人则跟着梁宪。 到了傍晚华灯初上的时节,左誉已经把梁宪过往的全部资料都摆到了侯府书房的桌案上。宋容暄一手撑着太阳穴,一手翻阅着户部的档案,叹道:“这个梁宪,真可以称得上是明家的一条狗。” “如今看来,这里头大有文章可作。”左誉摩拳擦掌,“侯爷,不如我们后日在明月还将那两人都逮捕吧?” “不急,”宋容暄失笑,“我们目前的证据顶多是他们因为钱起了纠纷,完全扯不到明铮私通西陵人的身上。” 他跟皇上联手演了一出戏,明面上撤走他的指挥权,实则暗中排兵布阵,意图将西陵奸细一网打尽。 宋容暄沉默了一会,道:“阿盈知道我出事必定着急,可……” 他如今一举一动说不定都有人监视,说不定为此前功尽弃。 “侯爷,料想您不说,柳二姑娘也能明白您的苦心。” 宋容暄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发,“不行,我不放心。你命人递个消息过去。” 左誉见劝不动他也只好照做了。 后日,宋容暄带着雾盈准时来到了江南岸的门口。为了不引人注目,宋容暄今日乘的是温夫人的马车。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故意诓你的?”雾盈轻声道,“毕竟,我也没什么把握。” “能套出什么消息最好,若是套不出,我会保你全身而退。”宋容暄温柔搂过她的肩膀,“别紧张。” 她怎么能不紧张啊? 她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手心也都是冷汗,虽然在来的路上已经把梁宪的履历看过了,但她心里还是没底。 雾盈独自上了二楼,凭借记忆往最里头的房间走去,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雾盈的心都跟着直颤。 门口两个护卫如同两尊门神,雾盈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梁老板,我是代表璇玑阁来与您谈一桩生意的。” 事到临头,也只能随口胡诌了。 门内果然传出了耐人寻味的声音:“哦?” 两个护卫自动让出一条路,雾盈的手触及冰凉的门板,微微瑟缩了一下,推门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见梁宪。 履历上看,他只有二十六岁,却如同四十多岁一般满脸褶皱,如同干枯的老树皮,皮肤黝黑,那是常年在外奔波晒的。 “梁老板。”雾盈微笑,“称呼我为叶姑娘就好。” 她想着借叶澄岚的名号来,好行事。果然梁宪一听叶澄岚的名字,眼睛下意识地微眯:“想不到为了一桩微不足道的生意,能让叶少主亲自跑一趟。” 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当然不只是为了这桩生意。”雾盈故作神秘地勾唇一笑,“我知道梁老板受人胁迫,无法发挥出真正的经商头脑,不如我们合作,保证你比与明家合作赚得多。” 梁宪的目光紧绷起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知道得不多,一部分吧。”雾盈轻描淡写。越是这样,梁宪的心里就越没底看,他咽了口唾沫,“你们要几成?” 雾盈伸出三根手指,在梁宪眼前晃了晃。 “只要三成?”梁宪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么,自然看不上这些小数目,但可惜了,璇玑阁无法在东淮境内做生意,连消息都断了来路——这可不是本阁想看到的。”雾盈煞有介事地开口,“我既然敢寻了梁老板来,自然是有十足的诚意的。” 梁宪飞速地思索着,明家要七成,而璇玑阁只要三成,到手的一块肥肉,他怎会轻易放过——但明家与璇玑阁相比,多了一份在朝中的根基,这是璇玑阁给不了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想着想着,梁宪的眉头又蹙起来。 “不靠着明家,梁老板在太子那儿也不至于连句话都说不上吧?”雾盈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梁老板连这点底气都没有,倒是让本阁有些失望了。” “反正就算是我现在转身就走,璇玑阁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雾盈用蛊惑人心的眼眸盯着他,“端看梁老板如何选了,是甘愿一辈子都为明家当牛做马呢,还是……” 梁宪猛然抬起了头,当牛做马四个字无疑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正处于悬崖边缘,况且明家如今正被天机司调查,若是真查出什么,他这条狗就是最先被踹出来顶罪的,不趁着这个时候与明家脱离了关系单干,更待何时? 梁宪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雾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都拟好了,请梁老板签字画押吧。”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梁宪头脑一热,把字签了,然后将纸递回到雾盈手里。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掌柜的在门口大喊一声:“老板,明管家来了。” 梁宪心里猛然一颤,忽然想起来他今日约了明春来给他最后的答复。眼下合同都已经签了,他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梁宪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叶少主,我先将明家人打发回去,一会再来与您详谈。” “请便。” 雾盈随着掌柜的一同出了门,在楼梯上与明春擦肩而过,幸对方根本不认识她。 掌柜的一到楼梯拐弯,就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左誉一掌切在后颈处,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雾盈与左誉对视一眼,她回到了方才的地方,推开了隔壁水龙吟的门。先前宋容暄命人将墙壁凿开一个洞,因此隔壁的人无论说什么,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章 水月庵 “明老兄请坐。”梁宪反而不着急了,开始四两拨千斤起来。 明春窝了一肚子火,因为谈判的事老没有最终决定,明铮可骂了他不止一次,因此他对梁宪这个罪魁祸首态度也没好到哪里去:“梁老板不如给个准话,是签还是不签?” “自然是要签的……”梁宪刻意压低了声音,雾盈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梁宪,可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让人省心。 雾盈透过孔隙,看到梁宪和明春都在纸上按了手印,她心头蓦然一跳,看来是时候收网了。 窗子是开着的,正对着后院,后院里埋伏了不少天机司的人,雾盈朝宋容暄比划了个手势,宋容暄会心一笑,带人包抄上来。 没错,他们要的,是明春的手印。 从先前那家凶宅的事来看,郑旻私改军粮运输图,与明铮脱不开干系,这一切定然少不了明铮在忙前忙后。 看到天机司众人闯进来,明春和梁宪均是一愣,梁宪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宋侯爷。” 宋容暄皮笑肉不笑:“梁大人真是好有精力,居然还经营着这么大一家酒楼。” “不敢当不敢当。”梁宪脸上的笑意更浓,“侯爷到此有何贵干?” 在梁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左誉就已经钳制住了他的手臂,将那张契约从他手底下抽出来,递给宋容暄。 明春嘲弄道:“怎么?宋侯爷连我们两家做生意都要过问?” 宋容暄不理他,转身就走了。明春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已经完全忘了买房子时签字画押的事了,他帮明铮干的脏事太多,做不到每件都记得。 雾盈从水龙吟里冲出来,给了宋容暄一个拥抱。宋容暄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声笑道:“这次,希望别白费功夫。” “我就知道,一定会有用的。”雾盈摇晃着他的手臂,一脸骄傲,等二人到了马车上,宋容暄才从袖口掏出那张房契。 两相对比,买房子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莫须有的郑灵,而是明春! 宋容暄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额头青筋暴起,雾盈忙攥紧他的手:“宋容暄,你没事吧?瞧着你脸色……” 宋容暄靠在雾盈肩膀上,阖了眼,哑声道:“我好像知道了。” 雾盈明白了他指的是哪件事,一时间默然。 宋容暄眼眶发红,环着雾盈的手臂收紧:“我错怪柳伯父了。” “别为这事烦恼了。”雾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至少,我们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了,这是好事。” 话虽如此,雾盈的眸中还是酝酿出阴郁的杀气,明铮,她一定饶不了他!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休沐三日,雾盈想起带着许淳璧和沈蝶衣去宫外转转。许淳璧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她时常陪太后下棋,与太后的关系自是亲近了不少。 许淳璧回家与娘亲见了一面,雾盈与沈蝶衣在车里等她。马车停在许府后门,这条街巷静悄悄的,连叫卖声也无。 若是不感慨是假的,雾盈又想起了自己冤死的亲人,胸口一阵闷窒。 沈蝶衣剥了个枇杷塞到雾盈口中,酸甜的口感让她禁不住眼眶一热,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沈蝶衣。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沈蝶衣微笑。 雾盈摇了摇头,笑容有些牵强。正在这时,许淳璧回来了,手上抱了一堆胭脂水粉盒子,眼睛亮晶晶的。 “坐稳了,我们去用膳。”雾盈道。 谁料马车刚走到长宁街上就被人拦住,前头传来熟悉的声音,雾盈掀开帘子,宋容暄从马上倾身,一看马车里头还有人,顿时不知道该不该说。 “放心,都是自己人。”雾盈眨了眨眼,“可是有消息了。” 宋容暄点头,低声道:“明铮昨日去了水月庵。” 若他是孤身一人去的,宋容暄兴许还不这么容易被他骗过。他大张旗鼓地带着阖府家眷,将水月庵周围都清场了,回来时只远远看见一个背影,也没瞧出什么异样。 不料夜半时分,又有一辆马车直接驶入了明府后院,显然是不欲叫人知道身份。前后这么一联想,不难想到他竟然用了一招金蝉脱壳。昨日傍晚归来的人,还真不一定是明铮。 这么说来,明家女眷,定然是知情的。 宋容暄先前怀疑他与宫中人有勾结,可惜没有实证,昨日又查了一遍宫门的出入记录,没有一条是与水月庵有关的。 雾盈冲身后两位挥挥手,叮嘱她们若是自己子时还没回来,就去找德妃告假,说罢下了车,上了玄霜。 “你怀疑,他们在水月庵私下见面?”雾盈问。 “正是。”宋容暄的手紧握着缰绳,胸口随着玄霜的动作而微微起伏,下巴摩挲着雾盈的颈侧,有一些痒。 水月庵那种地方,想要私下见面,一定得买通住持。 墨夫人在世时常来水月庵,她幼年似乎就是在这片山脚下的溪水边第一次与温夫人见面的。故地重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母亲与了因师太相熟,后来师太过世,听说师妹了凡师太接替了住持的位置。本来水月庵就香火旺盛,这下更是如日中天了。 两人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向上走,雾盈的裙子屡次被灌木挂住,宋容暄都耐心地给她摘下来。他们一路上遇上不少香客,都是奔着听了凡师太讲解佛法来的。 宋容暄轻轻撩着她额头上的碎发,低声道:“一会见机行事。” “好。” 宝刹庄严,金顶琉璃瓦,彩绘辉煌,一缕阳光落在水月庵三个字上,牌匾下人群鱼贯而入。 雾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捏紧了宋容暄的手。 穿过山门殿,就见一座弥勒菩萨像高耸,天王殿里供奉四位天王,而后是大雄宝殿。 一面目平和的尼姑坐在高台上,双手合十,正念诵经书,四面的信众皆是屏息凝神,场面十分安静。 宋容暄和雾盈站在角落里,雾盈目不转睛地盯着了凡师太,没瞧出什么,给宋容暄使了个眼色,两人又退了出去。 两人一路朝着后院走,在藏经阁门口被两个尼姑挡住了,这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倒是般配。 “里头是禁地,还请施主莫要擅闯。”瘦尼姑一板一眼道。 胖尼姑如同一堵厚实的墙,死死挡在两人面前。 雾盈忙赔笑:“这位师傅别介意,我们只是走错了路……” “大雄宝殿在那边。”瘦尼姑面无表情地说。 雾盈拽着宋容暄走到一棵矮松下,森冷的日光透过松针,如同锋利的刀刃刺痛她的眼睛。 “你先去后院看个究竟,我在门口等你。” 雾盈知道自己不会武功,去了也只能是给他添麻烦。 宋容暄略一思忖:“水月庵,你比我熟。还是一起。” 正说着,雾盈听到一阵咚咚的声音,时断时续,她立刻浑身汗毛倒竖,四下分辨着声音的来源:“好像有什么东西……” 宋容暄也听到了,他对声音更敏感一些,飞快道:“在西边。” 西边是一排尼姑们住的屋舍,雾盈能听到那拍门的声音越来越近,而且还夹杂着一些不成人声的呜咽,在这凄冷的寺庙后院里一散,如同鬼魅的手掐着喉咙,令人喘不过气。 颤抖的门板。 门板上巨大的锁链。 门板后头的声音。 雾盈的手刚要触碰到门板,宋容暄赶紧将她拽回来:“危险。” “你想出来吗?”雾盈紧张地问,“你是谁?” 尽管那听起来并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她还是尽力一试。 屋里的东西听到她的声音,拍打门板的力度更加强劲,几乎是不顾一切朝着门板撞了过去。 “你退后。”雾盈给宋容暄使了个眼色,宋容暄拔出过江寒,正要一剑将门板劈得粉碎——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雾盈身后响起,同时一只干枯的手出其不意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雾盈吓得魂飞魄散,多亏宋容暄扶住了她。 那屋子里拍打的声音在一瞬间销声匿迹了。 雾盈心惊肉跳,回头与了凡师太一双阴郁的眼睛对上。 “这屋子里关的什么人?”雾盈咬牙问。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了凡师太身后还跟着那一胖一瘦两个尼姑,三人来者不善,“我们水月庵自有规矩。” “难道你们的规矩就是将活人关在这里受罪!”雾盈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了凡师太察言观色,立刻看出再来十个人也不是宋容暄的对手,语气柔和了不少:“我们也是没办法,这里头关着的是我徒弟,她走火入魔了,整日疯疯癫癫的,我们怕她出去伤人,这才……” 雾盈半信半疑。 她转头去看屋内的人,屋内的人发出低声的呜咽,似是小兽面临宰割时的反应。 “那好吧。”雾盈平静地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拽着宋容暄离开了水月庵,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到他们到了山脚下,雾盈才坚决道:“我觉得那个了凡师太很古怪,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她说谎了。”宋容暄露出森冷的笑意,“那种闪躲的眼神瞒不过我。” “你能不能将人救出来?”雾盈问。不过她很快又想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一旦前功尽弃可就难说了…… “我觉得那扇门没那么容易打开。”宋容暄略一思忖,“我觉得钥匙应该在了凡手中。” 趁着夜里好行事,他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宋容暄带的东西可真不少,雾盈掂了掂手中的迷迭香粉末,勾唇一笑:“可真有你的。” 夜色如同一场弥天大雾,遮盖了所有踪迹,眼看着香客渐渐稀少,两人又重新上了山。 沐浴在月光中的水月庵庄严肃穆,同时又阴森可怖。 雾盈跟着宋容暄翻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就轻车熟路,宋容暄眼见堂堂世家贵女典范在他面前成了如此模样,嘴角有些抽搐。 她猜测了凡肯定不会和其他人住一起,果不其然,其他人都是睡大通铺,只有西北面有一间独立的屋舍,里头还亮着烛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宋容暄三步两步掠上房顶,轻手轻脚掀开一片瓦,冲雾盈比划了个手势。 雾盈透过窗户,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那必然是了凡了。她轻轻捅破一层窗户纸,将手中迷迭香粉用力一洒…… 了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软绵绵地瘫倒在榻上。 宋容暄从房顶上跃下来,轻轻推开门,雾盈紧随其后。她掀开了凡的衣摆,果然看到一大串钥匙。 这钥匙太多了,鬼知道哪个能打开? 雾盈狠狠瞪了了凡一眼,拉着宋容暄出了口,临走之前不忘吹熄了灯,将了凡的身体摆正,伪装成正在昏睡的模样。 两人凭着记忆来到了那扇前,听到脚步声,那拍门声又响起来,雾盈俯身低声道:“别出声,我们带你出去。” 那声音听话地停了。 雾盈额头尽是冷汗,她知道水月庵里有巡夜的人,最好不要撞上他们,宋容暄抽出过江寒,眼神戒备地盯着四周。 金属冰冷的触感再加上手心的冷汗,几乎让她手抖得对不准钥匙孔,可钥匙足有二三十把,没一炷香的时辰试不出来。 不对。 还不对。 终于,锁链传来咔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不等雾盈推开门,那里头的人就自己爬了出来,迎着月光,雾盈看清楚了她的五官,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身材瘦削,颧骨凹陷,眼睛布满血丝,身上的衣服脏得不成样子,当年的绝世风华已经所剩无几。 雾盈犹如承受锥心之痛一般,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面色霎时雪白。 怎么会是…… 那女子开始捂着眼睛,后来逐渐适应了光线,挪开了手,谢字还未出口,充血的眼睛就骤然睁大,嘴唇颤抖:“阿……盈?是……你吗?” 雾盈再也忍不住了,泪从指缝里溢出来:“以冬姐姐……” 那是她的以冬姐姐啊! 雾盈只是从旁人口中零散拼凑出了她出家的事实,没想到,她半年以来都被关在这种地方,承受着这种非人的折磨。 明以冬揉着酸痛的膝盖,忽然惊道:“有人过来了!” 她被关在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将近半年,听觉比常人要敏感许多。雾盈拉着她的手贴紧墙壁,屏住了呼吸。雾盈发现她的手十分红肿,那都是用力拍门板受的伤。 一盏灯骤然亮在小道尽头,是那两个尼姑。 宋容暄与雾盈对视一眼,身子悄无声息地掠了出去,十指并拢成掌,如同一阵阴风般转到两人身后,冲她们的后颈切下,同时接住了险些滚落的灯笼,没有发出声音。 好险。 他们必须要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雾盈一路上一直握着明以冬的手,她的手太凉了,估计受了很多惊吓。 索性三人逃至山脚下时,还没有人追上来。他们只有一匹马,载不了三个人。雾盈也不放心明以冬自己骑马,索性自己坐在了她身后,冲宋容暄道:“你自己回去吧!” “令牌!”宋容暄一扬手,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被雾盈稳稳抓在手心。 他望着玄霜远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明以冬压低身子,感受着猎猎狂风擦过自己的脸颊,忽然道:“我……我不回家。” “那你去哪儿?”雾盈攥紧缰绳的手一顿。 “我……不知道……”明以冬哭道,“我不要遇上……那个人……” 可是这大半夜的,还能把人送到哪儿去? 思来想去,只有宋府是最安全的地方。 雾盈看了看明以冬瘦弱的身子,垂下眼睫,心想一会宋容暄要询问,倒也方便,心下不再犹豫,纵马往宋府而去。 灵秀大半夜听到敲门声倒是已经见怪不怪了,自家侯爷什么德行,她实在太清楚,有了要紧的事是半刻也耽搁不得的。 当她看见居然是雾盈时,就已经够惊讶了,更别提马上还有个神智不清、浑身是伤的姑娘。 “柳姑娘……这……这是……” “救人要紧。”雾盈方才隐约看她背后的伤口渗出血迹,已经是强弩之谜,心头涌上一阵阵的不安,“去请闻太医过来。” 旁人未必让她放心。 长河夜落晓星沉。 温夫人闻声也起来了,听说要请太医先慌了神:“可是君和受伤了?” “不是。”小丫鬟禀报道,“有个不相识的姑娘,背上有许多外伤。” 温缇暂时放下心,不过她还是起身去看了看,雾盈见她来了,忙道:“正好,温伯母,你先帮我照顾以冬姐姐一下,容后再跟你解释。” 说罢她又急匆匆上了马,毕竟她还干不出把宋容暄自己仍在大道上这事。 宋容暄正百无聊赖地走着,心道柳雾盈这个狠心的女人,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自己丢下了。一抬头,看见大路尽头一骑飞奔而来,玄霜的鬃毛蓬松得如同四处飘飞的蒲公英,马上少女明媚鲜妍,夭桃秾李。 “还不上马?”雾盈微微一笑。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2章 救命之恩 雾盈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入陵光殿了。 可真到了这一日,她心中悲愤交加,脑子却还是清醒的。 迈进殿的时候,门槛绊了她一下,明以冬扶住了她,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站在朝臣最前端的那个人,转头向他们望来,明以冬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恐惧席卷了她,那是她的大伯,可也是杀人的恶鬼。 众臣的目光齐齐转向雾盈,有惊讶,有不屑,更多的是疑惑。 “你说柳鹤年是冤枉的,有何凭证?” 雾盈将兰姨娘生前临的字帖,与那封通敌信一同呈至御前,指出了其中的不同之处。 “这字帖是从何而来?”皇上沉声问。 “乃是南越陶然山庄庄主,墨子衿亲手交付,兰姨娘是鲁山墨氏第二百三十七代四小姐。”雾盈娓娓道来,“这字迹虽然如出一辙,但并无避讳减笔,定然是人为伪造。” “那就是本官伪造?”明铮瞪着铜铃一般的眼睛,“柳雾盈,你倒是说啊。” “是你伪造。”雾盈的语气笃定,“将信送到柳府之人,用的是江南岸的嚼月酥,而江南岸的梁老板向来只给明家传信,我说的不错吧?” 这时宋容暄才发现,梁宪整个人体如筛糠,脸色青紫,完全不对劲。 他心中猛然一沉。 果不其然,梁宪扑通一声跪下,哭道:“都是宋侯爷逼迫……其实江南岸只是有明家一部分股份,并没有什么传信唆使人害人的事啊!” 明铮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雾盈咬紧了牙:“梁大人这反悔,反得挺快啊。” “我梁某人,受圣上龙恩,绝不受奸人逼迫……”梁宪举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状若疯癫,叫道,“宋贼杀我!宋贼杀我!宋贼杀我!” 说罢冲着蟠龙柱撞去,四周竟然无人阻拦! 砰地一声,血溅当场。 雾盈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怎么会牵连到宋容暄身上…… 难道明铮还有后手? 雾盈郑重地揖下:“皇上若不信,还有一事,可证明铮,通敌叛国,罪无可恕。” “你说。” “苍雪岭军粮案,明铮囚禁郑郎中家眷,迫使其为自己效力,后,投毒,将所有人证都灭口。这张房契,上头的字迹,与明府管家明春的字迹一模一样。”雾盈有条不紊道。 “明春是我明府的管家不错,可他给谁买房,需要本官同意么?”明铮阴恻恻道,“投毒更是子虚乌有,血口喷人!” “我来告诉你,所有你想隐瞒的事情,都在这张纸上。” 宋容暄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宣纸,那东西他再清楚不过,那是郑旻的认罪书,其中指认了幕后主使之人乃是柳鹤年。 这张认罪书,皇上看过,刑部尚书看过,大理寺卿看过,可没有人提出异议。只有到了宋容暄手上,这张认罪书才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血书,字迹潦草狂乱。 宋容暄昨日去刑部,从库中调出了这张认罪书。 “请卢公公将烛台拿过来。” 雾盈屏住了呼吸,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他想干什么了。 烛火摇曳,映衬着他一丝不苟的面容。宋容暄将认罪书的背面放到距离火苗不远处,众人的眼睛一下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终于,那纸的背面呈现出越来越多的棕褐色字迹。 明铮死死盯着那张纸,似乎要把它盯出一个窟窿来。 “回陛下,此乃用大蒜汁写就的字,用火烤方能显色。”宋容暄恭敬地双手呈上,“请陛下御览。” 皇上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额头青筋暴起,再看向明铮时,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和笑意,一字一句道:“明爱卿,这作何解释?” “此乃宋容暄的诡计,皇上千万别被奸人蒙骗。”明铮脸上没有一点惊慌失措,“皇上,臣对您的衷心天地可证,日月可鉴,三十载未曾动摇一丝一毫。” 皇上按着太阳穴,一言不发。 若是明铮只是贪点钱财,他尚且能容忍,那可是……几十条活生生的人命!不光郑家,若是此言属实,那柳家的三十八条人命,恐怕也…… 明铮在夺取皇位之时,曾因为与自己恩师立场不同,亲手用一杯鸩酒送走了老人家。 当时他没有觉得什么,只是感激他能为自己做出如此大的牺牲,但如今看来,他当初可能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愧疚。 明铮是个心狠手辣的人,骆奕以为自己能掌控他,可是……如今看来,一切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平浪静。 “皇上,臣女是亲耳听到明大人,他……他与人商量销毁痕迹的事情……”明以冬鼓足勇气,怯生生地开口,“还提到西陵人,什么,什么……” “住口!” 明铮突然发出一声暴喝,明以冬距离他并不远,他一转身就看见少女小鹿一般惶恐的眸子,雾盈赶紧挡在明以冬面前,“你干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乎是不假思索,雾盈扬起右手,巴掌甩到了明铮脸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事已至此,谁在撒谎一目了然。 “皇上!皇上!” 殿门忽然被砰然撞开,一个守门的侍卫踉踉跄跄跑进来,“回禀陛下,门口有一个人求见,自称是……柳家大公子,带来了柳鹤年的绝笔!” 雾盈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如同一根钢针钉进了脑髓,她站都站不稳,明以冬更是愣在原地,仿佛没有任何知觉,连胸前衣襟湿透了都浑然不觉。 这消息接二连三在雾盈耳边炸响,宋容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扶她,雾盈将他的衣袖捏得皱成一团,目不转睛地盯着殿门。 白衣胜雪,翩然入世。 恍若一切都还没有变,他依然是那个在朝堂之上意气风发的御史。 然而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远远望去皮肤惨白,站在太阳底下甚至不自然地伸手遮住了日光。 他被骆清宴藏在后院,终年不见天日,更不敢与其他门客混迹一处,稍有不慎就会有灭顶之灾。 雾盈的眼前模糊了,她踉跄着奔出殿外,却被门槛绊倒,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嚎啕大哭起来。一个简单的“哥”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阿盈。” 一只宽厚而温暖的大手落在了她的发顶:“剩下的,该我了。” 剩下的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雾盈懵懵懂懂被他拉进了殿,撞上宋容暄担忧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满朝文武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人,都被巨大的疑惑浇了满头满脸。 柳潇然泰然自若,从袖中掏出一块布,那布明显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质地粗糙,看上去就是天牢囚服的材质,血迹斑斑,令人不忍直视。 “请皇上过目。” 卢公公将血书呈至御前,这一次,比皇上看郑旻那封绝笔信更加安静,暗流在四处奔涌,雾盈几乎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直到那柱香彻底燃尽了,皇上也没有抬起头,而是阖上了眼,似乎在追忆一些渺远的往事。 雾盈悄悄握了一下明以冬的手,发现明以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柳潇然的背影,嘴唇都要被咬出血了。 实在是太好了……兄长真的没有死…… 雾盈暗自掐了一下胳膊,疼得她眼皮直跳,心道绝对不是幻觉,兄长真的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 他虽然瞧着身子瘦弱,精神不济,应该没受什么太大的伤。 雾盈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每个人都是惊得不知如何是好,除了——骆清宴,不知是不是雾盈的错觉,此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难不成,是他? “陛下,您可千万别相信这一面之词……”明铮假惺惺地撩袍一跪,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 “锐之,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皇上缓缓开口,盯着明铮的目光已经冷得能看出冰碴子,“三十七条人命啊,你真下得去手。” 出人意料的是,太子并未多言一句。 皇上的手按在砚台上,手指蜷曲,骨节发白,地上磕头的人却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比蛇蝎还要危险的笑容:“陛下如今才知道么?晚了。” 雾盈听了他这样诡异至极的语调,头皮一麻,一股寒流沿着后脊窜上来。 明铮转过头,挑衅般看着柳潇然:“你不会以为,你活下来了,柳家就能复兴了吧?就凭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有我!” 身后传来掷地有声的话语,雾盈一步走到柳潇然身侧,握紧他的手:“但不为复兴柳氏,而是为了……” “天地皆得一,澹然四海清。” 雾盈的心脏猛然一抽,她没想到柳潇然居然还记得。柳氏家训,是她开蒙时学会的第一句诗,却注定烙在她的骨骼上,跟随她一生。 柳鹤年为兄长取名潇然,又赐字云澹,说到底,并非真的让他闲云野鹤一生,而是为了后边的三个字“四海清”。 哪怕所有亲人都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打入阴曹地府,他们兄妹仍然不改初心。 骤然之间,明铮膝行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奔柳潇然而去! 没有任何犹豫,雾盈扯着柳潇然的右手猛然发力,将人往后拽去,而她挡在柳潇然面前,眼睁睁看着匕首没入胸口! 宋容暄的脑子嗡地一声,要炸开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将雾盈抱在怀里,试图捂住她胸口那个汩汩流血的窟窿,但没有用。 闻从景三步并作两步,看了一眼就知道明铮定然是下了死手,因为那匕首已经将雾盈彻底捅穿了。 好疼啊…… 她模模糊糊地想,自己要死了吗…… 宋容暄嘴唇霎时间失了血色,整个人抖得如同筛子:“闻太医!快救她!” 闻从景从没比这更紧急的情况,后悔自己今日怎么没带药箱过来,他高声道:“药箱!” 左誉听了这话,几乎是闪电一般地跑去太医院,中途连个大气都没敢喘,心道若是柳二姑娘有个三长两短,自家侯爷怕是也活不成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血却流得满地都是,雾盈觉得四肢的感觉在逐渐抽离,身子慢慢不受控制,她一挣扎,那种感觉就来得越快,索性放弃了,就那么感受着身体逐渐冷却、下沉…… 恍惚有一滴泪坠落在胸口。 滚烫的,苦涩的。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泪珠砸在她胸口,恍若洒落一地珍珠,硬生生将那些已经发凉的血液温了起来。 不,不对。 她怎么能死呢? 她的兄长刚刚回到身边,她还没有来得及与他说话,问问他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她怎么能……执意抛他而去呢…… 还有宋容暄。 若是自己死了,他应当会非常难过吧,就如同自己以为他死了那样,整个人被抽走了魂魄,再也不会焕发出一丝一毫的生气。 雾盈不要这样的宋容暄。 她想要回那个总是陪她玩、给她带糖渍青梅、推着她荡秋千的君和哥哥。 所以,她要回去。 闻从景手忙脚乱地给雾盈缠上绷带,他没敢将匕首拔出来,因为那样血会流得更快。他将伤口包扎好后,雾盈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手脚都发凉,宋容暄握着她的手,想要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但没有用。 她不会死。 宋容暄自欺欺人地想,那可是柳雾盈,中了西陵女帝的蛊都没有一命呜呼,更何况是…… 他不敢去试柳雾盈的脉搏,万一,结果和他想的不一样呢? 左誉一会没闲着,已经将马车驶入了大内,宋容暄在众目睽睽之下,面色惨白地将人抱进了马车,闻从景也跟着钻了进去。 望着地上那滩尚未凝固的血迹,所有人的心口都被压得喘不过气。 马车挤不下第三个人,柳潇然准备徒步去侯府。明铮早已经被天机司的人拖走,皇上却仍处在劫后余生的后怕中,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召太医去侯府,务必将人救回来!都散了吧!” 骆清宴的手攥成拳头,半天没吭声。 温夫人见宋容暄将浑身是血的雾盈抱出来,人都吓傻了,她愣了一下,尖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她看到了雾盈胸口插着的匕首。 宋容暄一脚踹开自己房间的门,将雾盈安置在榻上,闻从景要给雾盈把脉,宋容暄的手在空中虚虚拦了一下,还是垂了下去。 自责,愧疚,担忧,绝望……一齐涌上心头,宋容暄单膝跪在床边,整个人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闻从景将参片含在她口中,额头尽是冷汗:万幸的是还有一口气,不幸的是只剩一口气了。 失血过多,她最多只能撑到今天晚上。 与此同时,骆清宴和柳潇然几乎是前后脚到了,两人站在外间,都从对方眼中读出来了万分的紧张和担忧。 “阿盈她……”柳潇然眼眶通红,“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这个当兄长的,真是……太窝囊了!” “还是等她伤好了再自责吧。” 闻从景从内室转出来,身后跟着魂不守舍的宋容暄。 “柳二姑娘失血过多,需要输血。”闻从景咬了咬牙,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对于输血,他只是在古籍上看到过,据说风险极大,可若不如此,雾盈就必死无疑了。 “我来。”柳潇然没等旁人开口就抢先道,“阿盈是我妹妹,又是因为救我才受伤,无论如何……” “其实并非所有人的血都管用。”闻从景蹙眉道,“如果……不合适,可能会让病情加重。” 说罢,他取出三个小瓷盘,让他们分别滴了几滴血进去,然后转身拿着瓷盘进屋了。 宋容暄的心砰砰直跳,一想到雾盈方才险些被明铮那个疯子捅死,他就浑身颤栗,一方面气自己反应不够机敏,没有保护好她,另一方面也恨得咬牙切齿…… 闻从景很快走了出来,轻声道:“宋侯爷,就拜托你了。” 柳潇然愕然,因为在他眼里,与雾盈出双入对的应该是骆清宴,与宋容暄没什么干系,此时要让他献血救人,未免太…… 宋容暄站起身:“无妨,进去吧。” “侯爷救命之恩,我替阿盈谢过了。”柳潇然拱手道。 宋容暄太阳穴疼得厉害,一颗心七上八下,实在没空管他话里藏着的深意,只点了点头就随着闻从景进屋了。 “侯爷,您可要想好了,若是不成功,下官也不敢保证……您会平安无事……”闻从景低着头,不敢与宋容暄对视。说白了,这就是在赌。 只不过代价是两个人的性命。 “不必再说了。”宋容暄疲惫地挥了挥手,“无论如何,我都会救她。” 反正雾盈若是出了事,他也没打算独活。 这烟火人间,若是没了她,只不过是庸碌凡尘,无甚趣味。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3章 满门抄斩 三日后的清晨,宋容暄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跪在雾盈身侧,手肘撑着床,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用勺子将清水小心翼翼地送到雾盈唇边。 衣袖下滑,露出他白里透着青的手臂。 榻上少女胸口的匕首已经被拔出来了,可窟窿却一时半会填补不上,宋容暄后怕的想,距离她的心脏只偏离了两寸,险些…… 近来外边发生了许多事,宋容暄都交给柳潇然和骆清宴处理,他心很乱,根本没功夫处理这些事。 宋容暄盯着她白嫩如藕的手臂,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他想了想,从床头柜子里拿出一个锦盒来。 锦盒里头,赫然是一只半山半水翡翠手镯。 所谓半山半水,就是一半是清透的雪白,一半是凝重的冰蓝,犹如江南烟雨弥漫着氤氲的雾气。 宋容暄用绸子擦拭了一下,捉住雾盈冰凉的手,轻轻将镯子戴了上去。 柳潇然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这一幕,一时间愣在原地,连话都不会说了。他从前不是没有怀疑过宋容暄是对柳雾盈别有企图,可是真的发生在他眼前,他没办法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这可是他仅剩下的唯一亲人了! 宋容暄其实听到有人来了,但他没作声,将镯子戴完后才慢慢抬起眼:“云澹兄。” 柳潇然一口气卡在胸口,半天上不来:“你跟我出去。” 宋容暄没什么力气,被他轻松拽到了门外。 柳潇然的怒火一下子收不住了:“从前没觉得你小子狼子野心,没想到……你……你竟然对阿盈……一码归一码,她感谢你救命之恩是应该的,但你……你你不能趁……趁人之危!” 柳潇然还是老样子,一着急就结巴。 宋容暄一半脸隐藏在阴影里,有种近乎麻木的痛苦,要不是柳潇然来提醒,他真是险些忘了,柳家是不知道二人的关系的,甚至一度要将雾盈嫁给骆清宴。 “我救她,并非要求回报。今日换做是我躺在那里,她也会救。” “她只能是我的人。” 宋容暄说完,将门砰地一关,把柳潇然拦在门外。 柳潇然自诩与宋容暄多年的私交都不错,他不会是个在小事上犯糊涂的人,更不可能是困囿于儿女私情之人,况且他身份特殊,来年若有战事他头一个就得奔赴战场,不是柳潇然反对二人在一起,实在是宋容暄从内到外的变数都太大,不够让他放心将妹妹托付给这样一个人。 今日他能为了柳氏一案为雾盈鞍前马后,保不准明日他又变了心。 他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要多少美妾没有,还会在乎一个家族无权无势的女子吗? 柳潇然不敢赌,来日宋容暄若是想甩了她,有一万种办法,他身为兄长,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跳进火坑里去。 “云澹?”温夫人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药罐站在他身后,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温伯母?”柳潇然转过头。 “真的是你……”温缇眼眶一热,“昨日我还没敢认,生怕我看错了人,没想到……苍天有眼!” “如此你母亲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温缇的面容隐在氤氲的热气中,她推了门,将药罐放下了。 柳潇然想起幼年时,温缇就很喜欢雾盈,总是开玩笑让雾盈随她回家去给她做儿媳妇,他记得当时宋容暄好像是不怎么乐意的,怎么今日…… 张佑泉行动迅速,已经将明铮的罪名罗列好了,呈给皇上看。 “张爱卿以为,应该如何处置?”皇上的目光冷冷扫过那奏折,问。 “通敌叛国,残害忠良,诛九族都不为过。”张佑泉气极了,胡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可他的九族,也包括朕,包括太子。” 张佑泉浑身一颤,嘴唇上下像是被粘上了,不知如何是好。 “让宋爱卿好好撬撬他的嘴。” “这……”张佑泉面露难色,“侯爷这几日告假,都在陪着……” 皇上这才想起血溅陵光殿那一幕,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那个……柳家姑娘可真是有胆量。” “至于柳潇然,官复原职,加封金紫光禄大夫,柳雾盈,封县主吧,封号礼部来定。” “是。” 明府抄家灭门已经是无可挽回之势,老太太半夜被一阵震天响的敲门声惊醒,听说是来抄家的,顿时双眼翻白——昏了过去。 崔大夫人在烛火下狂乱地收拾着金银细软,心里想着先去雍王府避一避风头,她就不信,明铮真会犯了陛下饶恕不了的错! “夫人,不必折腾了。”左誉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冷笑,语气陡然锋利,“府中一干人等,全部带走!” 明以冬也在人群中,她魂不守舍,被人推搡了一下,往地上跌去,旁边忽然伸出一双手,将她扶住:“四姑娘,没事吧?” 声音莫名熟悉。 明以冬抬眸望去,只觉得天旋地转,竟然是——柳潇然!他来干什么,来看明家的笑话吗? “来看看你。”柳潇然腼腆地笑了笑,“没别的意思,我已经和陛下说了,你的几个姐妹都不会受牵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对不起。”明以冬小声说,眼睛一直盯着脚尖,“是我大伯害得你们全家……” 可是说再多的对不起,他的亲人也无法回来了。 明以冬浑身都在颤抖,她眼眶通红,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柳潇然吓坏了,赶忙来拉她,却没有用。 “求求你了柳公子,我知道这个要求对你来说很无理,可是祖母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是唯一对我好的人,你能不能……” 明以冬头上素白的绢花随风颤抖。 “此事我与阿盈商量过后,再做决断。你……能不能先起来?”柳潇然朝她伸出手,但一双淡若琉璃的眸子里藏着隐秘的欢喜。 明以冬轻轻将手指搭在他掌心,站起来。 这是一个没有星光也没有月的夜晚。 雾盈恢复了神志,但她浑身无力,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胸口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但还是随着脉搏一跳一跳的疼,她眼睫颤了半晌,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光线很暗,但她能看出自己床前半跪着一个人。 泪骤然沾湿了眼睫,虽然头痛欲裂,但她总算有了一点模糊的回忆——她为什么没死,因为她不能活在没有宋容暄的世界里。 君和哥哥。 她无声地唤道。 宋容暄本就只是在打盹,此时更是一碰就醒,他揉了揉太阳穴,恍然看见一双清亮如星的眸子盯着他,顿时愣住了。 “袅袅?” 雾盈连点头都困难,她只好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听到了。 “你想不想喝水……?”宋容暄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去提茶壶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他忙道,“我去给你换一壶……” 雾盈的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她真是没见过如此颓唐、如此茫然无措的宋容暄,在雾盈的印象里,他一直是游刃有余的。 他出去了,小心地把门关好,雾盈闭目养神了一会,听到脚步声又睁开眼。 力气恢复了一些,她能勉强活动手指,四肢僵硬的感觉在慢慢来消散,她回来了。 雾盈伸出手,宋容暄凑过来,有些不明就里,直到雾盈冰凉的指尖扫过他的唇,宋容暄愣住了:“袅袅?” “我在。”雾盈无声地笑了。 翌日一早,众人都收到了雾盈醒来的消息。最先赶到的是柳潇然,随后是骆清宴,闻从景,甚至沈蝶衣和许淳璧都来了。 “你不知我们有多担心你……”沈蝶衣和许淳璧坐在她床边,叽叽喳喳,更多时候雾盈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个头。 柳潇然有满肚子的话和雾盈说,但显然她还没完全恢复,不是时候,于是避重就轻道:“你打算如何处置明家?” 雾盈愣住了。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她没有想过她的仇人会是明铮。 宋容暄往雾盈身后塞了个软枕,扶着她慢慢坐起来:“云澹兄,这个问题,自有国法裁定,何苦为难雾盈?” 如今大仇得报,她一点也没有轻松快意的感觉。 明家三位姑娘自幼与她一同长大,有着非同寻常的情谊,更遑论明和谨与明以冬为扳倒明铮也出了力,她不能过河拆桥。 “我,我不知道。”雾盈的一颗心上下浮沉。 从前她恶意地想着,若是找到了她的仇人,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可是她当真能下得去手吗? 若是放过了他们,来日魂归地府,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家人?说他们是无辜的,所以我放过了他们吗?可是,柳氏哪一个人不是无辜的,凭什么他们就该死? 雾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仿佛透明人。 宋容暄顾不得避嫌,直接将人抱紧了:“袅袅,怎么了?” 沈蝶衣和许淳璧齐刷刷地站起身,给宋容暄腾出地方。 “我……”雾盈捂着胸口,她知道自己现在不适合情绪大起大落,否则牵动伤口就麻烦了,可是她控制不住。 “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都有你的道理,我们都该尊重你。相信你的家人也会理解。”宋容暄一手揽着雾盈的腰,一手抓着她的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柳潇然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瞎了! 他不是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这两个人为什么能旁若无人的…… “谢谢你。”雾盈半垂着眸子,往他颈窝处蹭了蹭,一脸乖巧。 正巧这时一只奶白团子窜进里屋,外间传来温夫人的声音:“袅袅醒了?” 沈蝶衣好心提醒了一句:“侯爷在里头。” 温缇欲掀开帘子的手立刻垂了下去,笑道:“让他们年轻人多说会话。” 柳潇然闻言更是头疼,这里所有人好像都知道雾盈和宋容暄是一对,只有他被蒙在鼓里。他狠狠瞪了宋容暄一眼,转身出去了。 雾盈朝小和伸出手臂,宋容暄抢先将它抱到自己怀里:“你先别动,它又肥了,怕你抱不动它。” 小和的眼睛更红了,在宋容暄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宋容暄找到机会暗中掐了它一下,它立刻不作妖了,委屈巴巴地去嗅雾盈的手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雾盈本来心情沉郁,被这一人一兔逗得微笑起来:“宋容暄,它真像你。” “嗯,”宋容暄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忽然又觉得不对,奓毛道,“它哪儿像我?我明明比它……” “比它更什么,嗯?”雾盈在宋容暄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双手缠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小和终于发现这里的暧昧气氛不适合自己待,一骨碌滚下了床,三下两下跑开了。 宋容暄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唇上,默默移开了视线。他轻轻将雾盈平放在榻上,“好好休息,我去处理一些事。” 雾盈想想也是,宋容暄在自己昏迷的这几日里一定耽搁了不少公务,还是尽早处理好为妙。 宋容暄一走,柳潇然便进来了。雾盈听得外间没有其他动静,应该是沈蝶衣和许淳璧也走了。 “桌上有茶,兄长自己倒。”雾盈吃力地笑了一下,“能再见到你,真好。” 柳潇然望着她苍白消瘦的面容,一下子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来,只好坐在椅子上,酝酿了半天情绪,才问:“你跟他,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雾盈没听懂,“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茶盏重重扣在桌案上。 雾盈默默转过了头,面向墙壁:“兄长,你明知道我不想听到这些。” “阿盈!”柳潇然似有薄怒,“你怎么不像从前那般……” “我若还像从前那般任人宰割,柳氏会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雾盈斩钉截铁道,“你觉得他配不上我,可璇玑阁、暮遮城、伽罗雪山都是他陪着我一步步走下来的,这无关感激,而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兄长,这件事,你别逼我。”雾盈换了个笑脸,“我们聊聊别的吧。” 她可不想跟自己唯一的亲人闹得太僵。 柳潇然只得依她。两个人顺带聊了聊柳府日后的规划,那宅子皇上还给了柳潇然,他却想卖了,那地方阴气太重,一寸寸都是洒过的血泪。 雾盈想在兰陵坊买间宅子,那里距离天机司和御史台都不远,方便。还要采买仆人,哪样都少不了花销。 皇上听说雾盈醒了,晚间圣旨就降到了侯府。 雾盈还下不了床,柳潇然替她接了旨,看着上头“徽仪县主“四个字发愣。 雾盈全程没露一丝笑意,直到宣旨的公公走了,才凄然绽开一笑,只觉得风都是苦涩的:“就用这点甜头,来抵消柳氏三十七条人命,说得好轻巧。”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改日我去与皇上说,让他收回成命吧。”雾盈轻轻叹息着,“柳氏不需要他这点施舍,否则当年爹被诬陷后,就不会继续没事人一样当着那个累死累活的户部尚书了。” “你……”柳潇然气得眉毛倒竖,“你真是胡闹!皇上金口玉言,哪里是……再说,你有了身份地位,才能……与宋侯爷平起平坐!” “笑话!我从来都不曾输给过他,又何来什么不能平起平坐……咳咳咳!” 处理完一堆公务,宋容暄先去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审了半天犯人,可不能把血腥味带给雾盈,谁料刚进屋就听见雾盈这句,宋容暄记得她已经许久待人没这么疾言厉色过了,心头微微一痛。 他闯进去扶住雾盈:“没事吧?” “无碍,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宋容暄顺手撸了一把她的长发,低笑道:“想你。” 柳潇然已经兀自气咻咻地走了,宋容暄捡起地上掉落的圣旨,半晌没言语。 “我并不在乎这个县主封号。”雾盈疲惫地闭上眼睛,“我只想做真正有意义的事,从前我跟兄长一同受教于我爹,我天真地以为我们以后会做一样的事情,可是……后来走出柳府才发现,这世道留给女子的路实在是太窄。” “你想回宫做女官吗?”宋容暄冷不丁问。 如果是从前,雾盈定然想都不想就会拒绝,皇宫给她带来了太多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她见到那个地方都得绕着走。 可是,现在他们的境况不一样了。 皇宫是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越靠近权力中枢,能得到的机会就越多,有朝一日,她或许不会再惧怕太子的反扑。 “皇上从前觉得你文辞犀利,切中肯綮,我想,他始终是欣赏你的才华的。”宋容暄一手虚扶着她的肩膀,“有朝一日你若能在皇上面前崭露头角,必定能实现你心中所愿。” 明桢帝以女子之身登上至尊之位,虽饱受天下人异议仍亲政二十载,死后其侄、先太子之子骆允即位,是为玄通帝。 玄通帝恨极这位姑母,在位时女官制度被一废再废。 玄通帝死后无子,由其异母弟赵王之子骆邕即位,是为昭化帝。 巧的是,昭化帝是由明桢帝一手带大的,对这位姑祖母有种别样的亲近,明桢朝的女官风采,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尽管由于朝野非议,前朝女官制度并未恢复,但后宫女官制度却一直延续至今。 雾盈嗤笑一声,她在宫里吃的苦不少,但也让她看人心看得更通透,再也不会被那些披着羊皮的狼骗到了。 “我为你上一道折子,等你身子养好些了,再去宫里当差。”宋容暄轻轻在她额头上一碰,“放心,一切有我。” 温缇陪他们一道用了晚膳,宋容暄记得闻从景的叮嘱,做的都是清淡的菜肴。 这样其乐融融的画面,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了。 她虽然失去了娘亲,但温夫人待她如亲生女儿,也算是填补了她心中那片空白。 “皇上的意思是按律法裁决,满门抄斩。”宋容暄望着雾盈微蹙着的眉头,终于忍不住向她汇报了今日自己的成果,“明铮嘴很硬,什么都问不出来。” 但他的线人,是个女人,而且在宫中。 据了凡师太说,那个女人每次来都戴着面纱,出手即为阔绰,他们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