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扬铎退烧,程归行也来探望,见“杨姑娘”已无性命之忧,松了口气,便打算重新投身公务。
他正待离开,却见徐娘子往这边来,手里拿了布巾水盆,向他请示入内照顾。
看来杨姑娘在灶上帮了不少忙,程归行心想,便随她去了。
*
扬铎本以为自己与海盗的干系一旦传开,徐娘子必不想再见到自己。没想到老灶娘似乎并不在意此事,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她,给她用毛巾擦脸。
扬铎抬眼便可以看见老灶娘圆圆的脸庞,颇感亲切。
她忽然想到一事:
徐娘子,也姓徐。
“大娘,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吧。”
“您知不知道,清江府徐家?”
徐娘子手上微微一顿,“怎么不晓得,那可是大户了。这整个清江府,有三成都跟他们沾点亲。”
“那您......”
“傻孩子,想什么呢。”徐娘子笑了笑,“这么多人同个姓,那就有天上的徐,也有地下的徐。我就是那地下的,早不知远了多少辈儿了,我们村子里十有八九都是徐姓。”
“这样啊。”
扬铎有些失望。如果徐姓在此地如此普遍,她若想打听徐玉琳的事,人家一听徐家的?哪一支?哪一位?人太多记不清了——那可真完蛋。
“你是认识徐家的人?还是要找人?”
“我也不晓得,恐怕与我的身世有关,”扬铎又道,“大娘,他们都说我是海贼的孩子。”
她语声委屈,虽有几分故意作势,想惹大娘心疼,但这话一说出口,扬铎觉得自己是真委屈。
她才穿越过来,啥事都没干就先给扣了顶海贼的帽子,整天提心吊胆,这病没准就是给吓出来的。
扬姑娘在现代,平日里可几乎不生病!
“唉,”徐娘子也不知说什么好,“你......你是真不晓得?”
“晓得什么?大娘,我都没见过我亲生的爹娘。”
妈妈爸爸,对不住了,扬铎心中暗道,不是指你们。
“正是这个理!”
徐娘子又是一拍腿,差点把扬铎本就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腿拍折。
徐娘子压低了声音:“不晓得才是对的,可千万不要再跟他们扯上干系了。一日当贼,这辈子都洗不清!”
“你今日虽同我说,待上了岸,却要老实本分过活,别碰他们那些事情。”
“若真有人找上门来......不管是官是匪,也打死都别松口。就当没有这回事便罢了!”
扬铎正惊讶于她对自己身份如斯宽容,甚至为自己谋划,却听徐娘子又厉声问道:“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扬铎头次见她如此严厉,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我一定闭紧嘴巴。”
徐娘子板起的面容稍缓。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也没有再说什么,又给扬铎打了一壶水,这才离去。
*
船行数日后,终于在仁平县靠岸。
这几日里,再没人动不动来把扬铎提审一番。她安安心心地一直躺到了靠岸,身体也恢复了些,跑跳虽仍不能够,好歹日常饮食清洁能够自理了,还顺便从智库里学习了些大穆的知识。
仁平、泉溪、同和三县同属清江府。三县皆临海设港,自北而南,船只云集。大穆朝准许通番贸易的口岸不多,清江府却因水路便利、天然港湾较多,坐拥多个港口,海贸一度颇为繁盛。仁平
然而海患也随之而来:内有官商勾结,外有番邦作乱,里通外国、走私劫掠之事一度屡禁不止。前朝时期,因同时面临北方部族入侵,大穆兵力分散,无暇关注沿海,只能严明律法,禁止民间贸易。
一批行商之人失了生计,索性加入了劫掠的道路,朝廷只得继续收紧沿海政策,这下成了恶性循环。
虽然在战胜北方部族后,朝廷兵力补上来,如今已足以抵御沿海海贼。但彼时沿海口岸已关了大半,一度繁盛的清江府早已盛况不再。
闭海容易,重新开海却是困难重重。大穆闭海期间,海贼与番邦早已成了体系,密不可分。若想重建贸易之路,少不得要从他们的地盘上过,多次屠戮劫掠之事后,连大穆的子民自个儿都不想驾船出海了。
*
仁平县为卫所和市舶司所在之处,程归行上岸后便前往卫所报道。五位海盗交由衙门是毫无异议的,约翰和他的从人也需前往市舶司。他依依不舍地跟众人告别,那架势仿佛这群人是他数十年老友一般。
而扬铎的情况,就复杂得多了。
“遇袭、海上漩涡,还有……”
指挥使翻看着案卷,“疑似杨廷龙之后?”他手指微顿。
“此事疑点尚多,”程归行拱手道,“下官无权裁断,也不敢有所隐瞒,皆记录在此。”
指挥使欣慰地点点头,合上案卷,“如此便好。海上之事,你已尽职,接下来便移交县衙吧。”
他说罢,却见程归行神思不属,便轻咳了一声。
“可还有疑虑?”
程归行忙收敛心神:“下官以为,此番船队能躲过漩涡,皆是这位女子的功劳,可算得上有功。那女子大病初愈,县衙条件恶劣,恐无法休养。且若她真是杨廷龙之女,以后官府自有用处......”
指挥使愈听愈是皱眉,他叹了口气,打断道:“归行。”
“言行分寸,我早已屡次提醒过你,不该管的事情便莫去碰。”
“如今朝廷对海贼追查甚严,已有关闭口岸的风声。此等身份暧昧之人,纵然你所言属实,最终也只凭衙门裁决,否则你也有与海贼牵连之嫌。”
“况且同朝为官,你说县衙条件恶劣,若传到旁人耳中,让人作何想法?”
程归行垂首应下,便不再言语了。
指挥使目送他离开,心中隐忧,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
他手下共计四名巡海千户,程归行办事最为稳妥,但时不时便冒出一番自己的见地,且说出的话又实在得罪人。
指挥使摇了摇头:还好尚在本官麾下,只盼莫要步乃父后尘。
*
程归行来到卫所门口时,扬铎正坐在廊下,两位兵士看守着。
她刚刚同那位“若昂”先生挥手作别,精神头不错,看上去因为上岸兴致颇佳———许是觉得终于要摆脱自己这位动辄喊打喊杀的武官了。
她并不知晓,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在程归行看来,接下来等着她的那位知县,是个快在官位上快坐出铁屁股的老糊涂蛋。
*
“威——武——”
县衙大堂,官兵左右而立,以杖杵地。须发俱白的老知县坐在上首,头顶悬一块匾,身前一张桌案,底下人堪堪能瞅到他下巴。
一切就如同扬铎在电视剧里看的一样,彼时只当是看戏,此时已是戏中人。
“啪!”一拍惊堂木。
扬铎与那个指认她的海盗一起抖了抖。
“堂下——何人啊?”
扬铎正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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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却听书吏道:“回大人的话,是一位海上落难的女子,名唤杨夺。”
扬铎又埋下脑袋,感情没问自个儿。
“还有一位唤作刘平的海盗,供认她是海盗杨廷龙之后,”书吏递上一些书册,“这是巡海千户送来的案卷。”
“哦?杨廷龙?”
知县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向桌案前半倾着身子。
“杨氏,抬起头来。”
扬铎依言抬头。据系统所述,杨夺的长相随了徐玉琳,同杨廷龙并不相像,应当也看不出什么。
“果然,贼人之子,也生得贼眉鼠眼!”
扬铎:......
她自忖这副长相虽非佳丽,但怎么说也同贼眉鼠眼搭不上关系吧。何况这还没确认身份呢!
知县接过案卷,扫了一眼,“武官粗人,字迹如此潦草!”
书吏嘴角微颤。
“刘平,你供认她是海贼之后,可有证据?”
“回大人的话,小人在杨廷龙.......那姓杨的贼人手下,但却是被逼的!小人家里原有商铺数间,不想那贼人看上小人家财,便趁上岸时掳掠一空,小人没了生计,也只好落草......”
言及此,刘平已是声泪俱下。
哪料县太爷又是一拍惊堂木,叱道:“本官问你证据,你在这里东拉西扯些什么!”
刘平一哽,怎的大穆的官都不让人说话!他忙转了话头:“我曾受贼人派遣,为此女居所送吃穿用度。小人是知道地方的,就在泉溪县,可以给大人指路,将功折罪!小人是被胁迫的,却见这贼人之女安稳度日,怎肯甘心!”
扬铎对此深表同情、深以为然——如果此时被控诉的不是她的话。
“况且,此女身上定有那海龙纹,这是‘混海龙’手下的标识,大人一验便知!”
老知县看向书吏:“这......眼下衙门里都是男子,倒不好验......”
书吏小声道:“大人,请个仆妇就行了。泉溪既是她家,着人跑一趟也费不了什么事。证人一多,没准消息更准。”
“啊......是,是也!”知县提高声音,不知所谓地又是一拍惊堂木。
“将犯人带下去,着一仆妇查验!”
“大人”,扬铎实在忍不住,觉得自己再不说话,过会儿查完就要被发个“斩立决”的令签。她想到徐娘子的叮嘱,便开口道:
“民女从不认得此人,更没有收过他什么钱财,不知他为何如此攀咬。就算民女身上有他所说的什么海龙纹,我大穆从无一条律法禁止此纹样。若纹了便是海贼手下,岂不冤枉!”
知县左右看看,“啊......有理,这倒也有理!”
书吏咬牙道:“大人,先查了再说。”
知县一怔,随即面露恍然,冲他使了个“领会得”的眼神———书吏也不知他领会了些什么,只听他喝道:
“你这女子巧舌如簧,险些被你骗了去,看来果然是心虚。公堂之上,讲求证据,不准狡辩!”
“张、王二捕快,尔等速速前往泉溪查访,证实此女身份,若有证人,带回对质!”
二位捕快面面相觑,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敢反驳,抱拳应下。
书吏俯身道:“大人,跨县办事,还要调取户籍的话,需公文……”
“这些章程,本官岂会不知?你速速起草一份,还要等本官吩咐不成?”
书吏擦了把额头的汗,“是,是。”
“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