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信鬼神，但那杨氏女贼日日在耳边念叨前方海难，还是对程归行的心绪有几分影响。
海上情形多变，待得久了，人不免沾上几分迷信。
且看这次出巡，莫名救了个可疑人士，莫名遭遇了先前不常碰到的风暴，莫名又被海盗不要命般地骚扰了一番，现在还有一堆伤员等着医治休整。
干脆缓行一日吧，程归行心道。
*
如果扬铎知道程千户此时的感受，她一定会用一个非常精准而专业的现代词汇来概括，那就是———
第六感！
当然扬铎现在没空关心武官的第六感，她正被一种叫作“饥饿感”的东西折磨。从昨夜到今日，她水米未进。这具身体不仅羸弱，还容易饿，真心不好养活。为了节省体力，扬铎又平躺到了床上。
其实她也没什么事能做。自从“身份”被识破后，那待遇是一落千丈，跟过街老鼠似的。别说去找徐娘子唠嗑——现在老灶娘见到她，恐怕要挥着菜刀砍——就连兵士们送饭也怠慢起来，更没人再敢跟她聊天。
扬铎估摸着自己再生龙活虎几下，那大官就要给自己来个“眼不见为净”了。
躺着躺着，她突然意识到外面比平常安静，而且船行也平稳了许多。以往这个时候，兵士们已然在各部就位开始忙碌了。
这时有兵士送饭食进来。
扬铎冲碗里一看：冷掉的糙米饭，配几根蔫巴咸菜。
她接过饭碗，趁门没关往外头望了一眼，却发现只有数名兵士在调整帆索，应当是在换帆向。
这下她也顾不得安分守己，忙问道：“今日不走了吗？”
“吃你的饭，老实点！”兵士叱道。
扬铎已然大喜过望：只要能耽搁得半日，镇海号没准就能躲过命运的安排！
她抱起饭碗。
吃！吃得就是粗饭腌菜！
*
“叮——”
机械音在脑内响起。
“系统迭代完成，已安装事件回溯插件，正为宿主载入原身记忆......”
扬铎已经对这系统的马后炮秉性习以为常，一边吞咽着饭食，一边道：“等等吧，啊，等等。你宿主我已经靠自己重返新生了，先让我吃口饭。”
然而这系统跟听不懂人话一样，径自开始播放信息。
“原主为绰号‘混海龙’的海盗杨廷龙与泉溪徐家小姐徐玉琳之女......”
慢着，什么东西飘过去了？
好像是很关键的信息。
扬铎还没反应过来，但系统已经开始播放下一段信息。
“清江府徐家.....”
完蛋，第一句如听，完全没进脑。正思索间，眼看下一句也要错过了。
这咋还做听力考试呢！
扬铎缓缓放下了碗。
不知道会不会像听力考试一样，播放第二遍。
*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没有重播，但在播报末尾有文字转录。
扬铎放松地瘫倒，早知道有文字汇总，方才就不那么紧张了，害得她差点胃痉挛。
系统对于原主介绍甚为详细，扬铎一直往上翻，翻到最顶头，发现连祖辈身世都没放过。她寻思原主恐怕都对这些一无所知。
系统有这么详细的资料，竟然不早告诉她！
徐家本在清江府同和县，虽非大户，但也算是书香门第。徐老爷所在的这一支，因早年间的一些龃龉，已经从本家分出来了，这在宗族势力强盛的清江府并不常见。
徐老爷中举后，吏部铨选，因例回避本籍，发补同府泉溪县，出任县学教谕。虽钱少官微，但也没什么事端，徐老爷从此就在这八品的位子安安稳稳地一待到底，再没能往前走一步。好在徐家家底还算殷实，也不指望他那点微薄薪俸。
任职数年后，发妻病逝，只留下两个女儿在同和家中。虽然两县相去不远，但徐老爷心中挂念，又担忧孤女在家遭人欺侮，便想将孩子们接到泉溪来。
这一接不要紧，正赶上海贼上岸滋扰，幸亏有位好心的渔民相救，才护送着两位小姐平安到了泉溪。徐老爷自是千恩万谢，后来得知那渔民常在同和打渔，来人潮密集的泉溪售卖，便让家中日常采买海货，都从他那里购置。
那位渔民，就是杨廷龙。
彼时他还不叫这个名，叫杨二，名字是后来发达时取的。
许是先前相救的恩义，再加上往来频繁，徐家大小姐徐玉琳竟看上了杨二。但还不等徐老爷棒打鸳鸯，杨二已摇身成了沿海采办，虽赚得钵满盆满，却一改往日朴实，变得奸头滑脑。这下徐家小姐看不上了，要同他断了关系，不再往来。
后来官府发现杨廷龙与海贼勾结，便派人抓捕，直从同和追到了泉溪。杨廷龙因熟悉徐家宅邸的地形躲了进去，没成想，他那帮海贼同伙也来相救，被人察觉，这下子惊动了官府。
这伙海贼罪行累累，早已在悬赏榜上挂了多时了，官府唯恐其脱身，不及细查便闯入徐家院子。官匪齐聚，打斗起来刀剑无眼，混乱中有人失了手，将徐老爷砍死。徐玉琳悲痛晕厥，被杨廷龙带走。年幼的徐家小妹失踪，杳无音讯。
看到这里，扬铎已经是一阵唏嘘，这真是把徐家老小全祸害完了。她很难想象在这种情形下，徐玉琳又如何能继续与杨廷龙共处，还有了孩子。
继续往下读时，扬铎才发现，她已经没得选择了。
徐家变故之后，官府在周边走访一圈，登时便发现徐家素日里就与那贼人来往密切。再加上有些看不惯徐老爷清高自守做派的街坊邻居，添油加醋一番，官府便不分青红皂白，给徐家也盖上了“勾结海贼”的大戳。
徐玉琳不懂架舟，被带到海盗盘踞的岛屿后，没法独自归家。又听闻杨廷龙从陆上传来的消息，才明白自己已无家可归，只得在此处待了下去。后来生下一个女儿，但始终郁郁寡欢，不久便去了。
那杨廷龙本就无心照料孩子，但总让孩子待在海盗堆里也不是办法，且终究对徐玉琳有愧，便托人在泉溪置了个宅邸，将女儿丢过去。
渐渐的，杨廷龙这个名字，人们也不常叫了，取而代之的是令沿海人人闻风丧胆的“混海龙”。
扬铎好容易翻完前情，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看“自己”的那一部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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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原主自己的描述，反而简略了很多。不过令扬铎庆幸的是，原主经历与她先前在程千户面前诌的大差不差。
原主与扬铎同音不同名，叫杨夺——也不知为何给小女孩取了这么一个字。
这会儿杨廷龙已腰缠万贯，日常钱财用度方面倒从不吝啬。照看的仆妇丫鬟也朴实善良，又怜惜小姐身世可怜，从未苛待于她。
杨夺自幼在宅子里长大，幼时仆人们管得松，还常常被带出去玩耍。后来杨廷龙的下属来送用度，见她出入自如，担心露了行迹，便将仆人教训一通，从此杨夺连出行都被限制了。
生活变得无聊起来，日复一日无甚区别。都过了十六岁，连及笄礼都没人操办。那下属过来无非是看她是否还能喘气，抑或是恐吓一番仆人。也难怪原主这一段经历没什么看头。
转折点发生在四月中旬，下属忽然来接杨夺。原来四月廿三是杨夺生辰——她也是头一回知道。时隔十六年，她那消失的父亲不知怎么想起这茬，忽然温情，要接她团聚。
舟行海上，遭遇风暴，又逢漩涡......
系统全息投影的内容停在了此处。
扬铎知道接下来的情节便是自己穿越。
小杨夺的故事，恐怕就到这里了。
*
扬铎反复浏览这一段令人心塞的往事，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系统的资料，不全。
那日敌袭，分明有一个女海盗认出了她，还唤了她的名字，无错认之理。而且她唤的是“夺儿”，应当是一位关系较近的长辈。
但是系统提供的原主来往人员信息中，丝毫没有提到过该女子！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她认得杨夺，但杨夺没见过她，也没同她说过话，在扬铎穿越来之前，她也对杨夺的命运无甚影响。
扬铎的目光停在资料里的一行：
“年仅九岁的徐家二小姐徐玉琅，在混乱中失踪，下落不明。”
会是她吗？
扬铎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又自行掐掉。
且不说一个年仅九岁的孩童如何在江湖中生存，便是真的受人照拂，长大成人，有了这般经历，也不会再想与海盗有任何瓜葛了。
扬铎暂时将这位潜在的“姨母”抛之脑后。
眼下知晓了原主身世，一切都会好办许多。至少她到了陆地上知道自己该回哪里，不至于无家可归———如果官府真的肯放她走的话。
然而她最关心的一些问题，还没有解决。
比如，她来到这里，真正的杨夺去了哪里？
或者说她更想知道：
她们还能否回到…..原来的身体。
她又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够回去。
然而系统在加载完原主经历后，便又自行关闭，智库也没办法再触发打开，全然不顾扬铎满心疑问。
扬铎并不是没有看过穿越的作品，通常系统都会给宿主安排一些任务，或难或易，但总归有个目标和盼头。
但眼下她就像处于真空之中，等待着上天随机掉落一些信息作为恩赐，连游戏规则都不知道。
她真的有些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