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尉迟敛开口道:“够了,我饱了。”
乌其木的手都举酸了,二话不说就将放下筷子。
“多谢娘,娘子。”尉迟敛心里还不习惯用这个词,磕巴了下。
“王子不用谢,本小姐就是这般心地善良。”乌其木扬起头,依旧不看他。
尉迟敛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些失落,为何不叫他夫君?自己明明都豁出去叫她娘子了。
算了随她去吧,自己有一统天下的壮志,又怎么能拘此小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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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得沉,铅灰的云层低压压地扣在宫墙檐角上头,不见日头,只有一种惨淡的、均匀的灰白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些许。
风不大,却尖得很,贴着墙根枯树的枝桠打着旋儿地钻,刮在脸上,像细密的冰针。
薛玉贞和梅晓已经到了凝香阁,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凝香阁位于掖庭东北角,靠近废置旧宫苑的这片林子,更是清寂得怕人。
平日里就少有人至,逢着这样酷寒的节气,更是连鸟雀的踪迹都稀了。
枝头的花朵倒是开了些,疏疏落落,多是素白,间或点着几簇浅粉,在茫茫一片雪色与灰墙间,显得伶仃又执拗。
空气里浮动着极淡又清冽的寒香,沁人心脾。
眨眼间,薛玉贞面前突然多了两个人影。
“是我来迟了,五公主莫怪!”一道声音传入耳中,像含着一颗的松子糖,清清凉凉,却又带着一丝天然的甜。
是李贵妃带着侍女安巧姗姗来迟。
薛玉贞和梅晓赶忙站起来给她行礼。
李贵妃今日穿了一件沉香色云锦长袍,袍上绣着莲纹外罩一件玄青色轻纱大衫,纱质透光。腰间束有白玉带扣的深青色锦带。发髻正中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凤嘴垂下三串珍珠流苏。耳戴一对素银点翠耳坠。
面上则是经年沉淀的玉色,光润含蓄,淡雅从容,眉如远山含黛,舒展而从容,眼眸是两潭深静的秋水,不起波澜,却能映照人心。
“快快平身吧。”李贵妃笑得和蔼。
薛玉贞和梅晓又坐回位上。
“瞧瞧,我们玉贞如今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李贵妃看着薛玉贞的脸感慨道。
她安静地坐着,像一株将开未开的玉兰。乌发梳成双鬟,鬓边几缕碎发被微风拂起,软软地贴在白玉似的耳廓旁。
脸颊是匀净的桃粉色,鼻尖小巧,唇不点而朱。是一种鲜嫩的,带着露水气的红。
她继承了母亲贤妃的美貌,甚至比贤妃还要美上几分。
“娘娘言重了,玉贞不敢当。”薛玉贞低下头谦虚道。
“我没记错的话,下月初九便是你的生辰对吧?”李贵妃问。
“正是,劳烦娘娘挂心了。”薛玉贞心头一跳,不晓得她问这个作甚。
李贵妃朝身后喊了一声:“安巧。”
安巧立马将手中那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奉了上来。
薛玉贞这才注意到她还带了礼物,梅晓也眼前一亮。
其纹理细腻如缎,盒盖与四壁,以细如发丝的螺钿与金线,嵌出繁复连绵的缠枝宝相花纹。
一看就价值不菲,贵妃娘娘真是出手阔绰。
李贵妃把礼盒推到她面前,“给你的生辰礼,打开看看吧。”
“多谢贵妃娘娘,娘娘慈心眷顾赐下这般珍物给儿臣,儿臣愧领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里面缎摆着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莲蓬镯子,金子是足赤的,沉甸甸的。红宝石艳如鸽血,在下面素白缎子的衬托下,像雪地里骤然跃出的两点火苗。
薛玉贞眼里满是诧异,这也太贵重了些。
李贵妃见状笑道:“道谢的话不必再说,只要你喜欢就好。”
“玉贞十七岁了,也到该嫁人的年纪了,这儿有个合适的人选想说给你听。”李贵妃道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人是皇后娘娘选的,娘娘这些年一直记挂你呢。”
薛玉贞艰难点头,这一日总算是来了,其实在出发之前她就隐隐猜到李贵妃是为了此事。
她不想嫁人,可是男婚女嫁是千年来历朝历代人人要遵守的规则,她怎么可能例外?
李贵妃继续道:“崔御史家的二公子崔瑾,表字怀远。今年十八,与你年岁相近,才貌双全性子也活泼,最难得的是房中连半个妾室通房都没有。”
“崔氏乃三朝清流,祖上出过两位帝师。如今崔御史掌监察院,一手遮天,嫁过去自无人敢看轻你。”
“玉贞你看如何?找个时间见一面吧。”李贵妃一脸期待。
薛玉贞自然不敢辜负了她的期待,连忙开口道:“玉贞没有意见,全凭娘娘安排。”
“那就好,下月初一的那场赏花宴上,你们两人好好相看一番,我也好向皇后娘娘复命。”
李贵妃撂下最后一句话就带着安巧离开了。
只留下薛玉贞和梅晓在风中凌乱。
宫里每逢初一十五会在园林里办赏花宴,参会的大都是些宫妃公主和贵族子弟,方便他们维系关系,相看人家。
不过薛玉贞不爱凑热闹,更不想出风头,一向离这些宴会远远的,几乎没有参加过。
这下却不得不参加了。
崔瑾和赏花宴这两个玩意,一个比一个让薛玉贞头疼。
“殿下……”梅晓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唉。”薛玉贞使劲叹了口气。
主仆俩沉默着回了绛雪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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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贵妃的永寿宫殿内金砖墁地,每块砖面都像是以桐油浸泡一般,光可鉴人。
十二根通天柱包裹赤色织金云龙纹锦缎,柱子为青白玉,上刻着海水和江崖。
宫门两侧有流金仙鹤衔芝灯各九盏,灯盏以整块青玉镂空雕出云纹灯罩。
殿底为三层汉白玉须弥座,栏板浮雕十二章纹,望柱头为金丝楠木整雕的盘龙,好不气派。
李贵妃正坐在塌前喝茶,用左手三指托盏底,右手捏杯盖沿,顺时针轻刮杯口撇去茶沫。
她嘴上也没停:“苍天有眼,这块烫手山芋总算是丢出去了。”
这烫手山芋说的正是崔瑾。
昔日她弟弟李炀治理乌城水灾时,起了贪念结果酿成大错,幸得崔御史出面相助摆平了这一切,让李炀逃过一劫,这个人情李贵妃一直记在心中。
而如今崔御史的儿子崔瑾到了成家之际却因嗜酒成性,酒后乱性打人而恶名远扬。京中已经没有权贵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崔瑾,而那些没有门第的女子崔家又看不上。
崔御史为此很是着急,就找上了李贵妃帮忙为崔瑾寻一门亲事。
李贵妃一琢磨,这宫里还真有一个岁数合适的。
刚死了娘,爹也不在乎她的死活,在后宫里无依无靠,很好拿捏。
况且崔瑾与薛玉贞一旦结亲了,他们崔家就成了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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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国戚,有了这层身份,对手在弹劾他们之前,必须先掂量掂量皇室的脸面与反应。
这对崔家百利而无一害,于是李贵妃很快和崔御史达成一致,决定让崔瑾娶了薛玉贞。
她提前与崔瑾串通好了,让他这个月先别喝酒,免得坏了事儿。只要熬过这阵子,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崔瑾这阵子也常常往皇宫跑,来熟悉下宫里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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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雪庭。
薛玉贞立在桌前,静静看着呼延灼雷霆万钧地下笔。
经过这几个月的练习,他已经能写得一手好字,笔走龙蛇,挥洒自如。
这都要多亏了他孜孜不倦锲而不舍地练习,才能有今日的进步。当然,也少不了薛玉贞的教导有方。
只是她往后嫁去宫外就不能再当他的夫子了,还是早点结束了这段关系比较好。
“阿灼,你的字写的越来越好了。”
呼延灼的脸上毫不吝啬地扬起一个明媚的笑,骄傲道:“殿下我还能写更好呢!”
薛玉贞看着他的眼,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怅然。
更好的字,她恐怕是看不到了。
“阿灼,你已经学成出师了,以后不用来绛雪庭了。”薛玉贞挣扎着说出口。
呼延灼的笑意僵在脸上:“啊,为什么,殿下不是说还有好多东西没教给我吗?”
“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而且我也累了,不想再教下去了。”薛玉贞偏过头去不看他。
呼延灼觉得今天的殿下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冷漠似冰。
往日那个的温柔她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意思再缠着她了,只好失落地点点头。
“殿下,我走了。”
回到落霞轩,呼延灼重新打起精神来。
他看着梨花木桌上堆积的竹条,那是他下午跑东边的竹林折的,随后上手专注地给薛玉贞做起影沙灯来。
他从青竹堆里信手一抽,一根笔直老竹便落入掌中。
他找来一把小刀沿着竹纹精准劈下,嗤啦脆响,竹身应声绽开,露出里头玉色筋络。
手腕翻飞间粗胚已成,根根篾条匀净修长,韧而不硬。接着取最粗几根为龙骨,用炭火烤至微焦,趁热弯折。
呼延灼的手腕稳如磐石,力道透入竹筋,弯出的弧线浑圆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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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园早已设下锦帷绣毯,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将热腾腾的酒肴、精巧的茶点流水般奉上。
今日这赏花宴,名为赏花,座上诸位心里却都跟明镜儿似的,是给五公主相看崔家的那位二公子。
李贵妃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紫宫装,外罩貂皮褶子大氅,领口一圈油光水滑的风毛,衬得她面如满月,笑意温婉。
她拈起面前白玉碟里一枚梅花形的酥点,却不吃,只拿眼风往右下首轻飘飘一扫。
薛玉贞端坐在那儿。
她今日穿得素净,天水碧的宫装,裙裾上连一丝繁复的绣纹也无,只袖口与衣襟压了浅浅的银线边。乌发绾成简单的髻,簪一支白玉梅花簪,再无别的妆饰。
一张脸是冷的,白玉一般,眉眼清冽如这梅林上未化的雪,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
周遭贵女们压低的谈笑,夫人们含蓄的打量,似乎都与她无关。
她只垂着眼,静静看着自己面前那盏清茶里,一根茶梗,缓缓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