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薛玉贞在殿中坐等自己的“学生”。
案上已备好一方质朴的歙砚,一块用去小半的松烟墨,两支狼毫笔,还有数张略显粗糙的练习纸。
以绛雪庭如今的处境,小顺子能弄来这个已经很不容易了。
半刻钟之后,呼延灼踏着落日余晖而来,她眼神示意他入座。
薛玉贞今日穿着件半旧的浅青绫衫,系一条月白棉裙,全无绣纹。
鸦青的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颈边,更衬得她肤白盛雪,冰肌玉骨。
呼延灼有些看呆了。
她立在案前,不苟言笑道:“在写字之前,要学会握笔。”
还真有几分夫子的样子。
薛玉贞伸出手虚握成拳,给呼延灼示范执笔法:“指尖须实,掌心要虚,腕平掌竖。”
呼延灼学着她的样子,手指却略显僵硬,拇指过于用力,抵得笔杆微微倾斜。
“腕部需放松。”她的声音靠近了些,却没有直接触碰他,而是拿起案上另一支笔,侧身在他面前重新缓慢地演示,指尖用力之处清晰可见。
“阿灼你瞧,力量源于肩臂,贯于肘腕,而非仅凭指力。如此,笔锋方能灵活,运转自如。”
呼延灼凝神看着,随即调整自己的姿势。笔杆在他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中,逐渐找到了平衡点。
“不错,就是这般。”薛玉贞点头,声音里有一丝赞许,“今日我们先习‘永’字,只此一字,笔法基础尽在其中。”
她铺开一张纸,悬腕提笔,蘸墨,舔笔,动作流畅如呼吸一般。
“看第一笔,点为‘侧’,须侧锋落,铺毫行笔,势足收锋。”笔尖触纸,一个圆劲饱满的点便跃然纸上。
薛玉贞写得很慢,边写边解释:“锋尖入纸,旋即按下,再徐徐提起,力道需含在其中,不可轻浮。”
呼延灼看得目不转睛。
在他的故土,文字如刀刻斧凿,或蜿蜒如藤蔓,从未见过这般将力量与含蓄,规则与气韵结合得如此精妙的艺术。
他清亮的眼眸中流露出纯粹的与折服。
呼延灼学着公主的样子蘸墨,却控制不好分量,笔腹饱胀,落笔时,墨汁在纸上迅速洇开一团混沌。
“好像蘸多了…”他低声道,耳根微热。
“无妨。”薛玉贞地声音很平和,她拿起一旁的清水盂和一块素绢,“笔毫含墨须七分饱,在砚边撇至圆锥状,锋尖聚拢才好。”
呼延灼不断尝试,总算找到方向。
“势已对,再藏几分力。”薛玉贞的目光落在他悬腕的手上。
她惊诧地发现他的手腕很稳,像是习武之人,只是少了书法所需的一抹弹性。
犹豫一瞬,她轻声问:“可否借你手腕一用?”
呼延灼他微微颔首:“有劳殿下。”
薛玉贞这才用指尖,极轻、极快地在他手腕关节上方点了一下,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这是她这十七年来,第一次摸男子的手。
“力聚于此,再送至指尖,而非锁死在腕骨。”她的触碰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但指尖微凉的温度和那一点恰到好处的压力,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呼延灼依言调整练习,再写一点,果然更为凝练。
“笔性初显了。”她评价道,用了一个书法的术语,“你的字里,有棱角。这很好。”
“棱角?”呼延灼不解。
“嗯,”薛玉贞收拾着笔砚,声音平静,“藏不住的棱角,是本性。习字的过程,是学会何时显露它,何时包裹它。”
“阿灼,你今日学得很快。”
薛玉贞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鼻尖细微的汗珠,忽然轻声说:“你故乡的文字,定是极自由的吧。”
“是,”他声音低沉了些,“像草原上的风,像山脉的走向,没有这般…方正的规矩。”
薛玉贞抬起眼,正对上他清澈而认真的目光。光线下,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一点暖金的余晖。
·
齐贵妃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浮雕龙凤纹罗汉榻上,榻上铺着厚厚的天鹅绒褥子,身上随意搭着织金凤尾纹的轻裘。
窗外是凝冻的御苑,枯枝败叶,一片肃杀,窗内却温暖如春,光影浮华。
“春容被拔了,倒是本宫小瞧了她。”齐贵妃声音慵懒,眼底却结了层冰。
她对贤妃母女恨之入骨。
十几年前的贤妃还只是个刚入宫不久的小昭仪,因机灵的性子和美貌一时宠冠六宫,她也傲气极了,谁都不放在眼里。
一次去赴宴的路上,贤妃的撵子冲撞了齐贵妃,连句道歉也没有就走了。
齐贵妃在皇帝还是太子时就嫁入了东宫,一登基便被封为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如今却被一个小小昭仪如此看轻,她怒不可遏,等着日后她失宠了再算账。
不久后薛玉贞的母亲有了身孕,皇帝很是欣喜,给了她贤妃之位,位列四妃之首。
没过两月齐贵妃也有了喜脉。
谁曾想在贤妃生产那日,齐贵妃因意外跌倒早产了,两人的孩子在同一天出生。
只是齐贵妃的女儿在出生后没多久便夭折了,薛玉贞却活得好好的。
所以齐贵妃认定是薛玉贞偷了她女儿的命,新仇旧恨交叠,她要让贤妃母女血债血偿。
“娘娘别生气,奴这里还有一计,保准让五公主丢掉性命。”
齐贵妃转玉镯的手停了下来,朱唇轻启:“说。”
春杏继续道,语速快了些,仿佛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虽说五公主丧母之后深居简出,不与外人来往。”
“但她毕竟是金枝玉叶,有些宫规旧例,她避不开。比如…每月太医署循例的请平安脉,还有年节时内廷分赏的衣料、吃食。
“这些,都是宫里定例,她无法拒绝。”
“你的意思是?”齐贵妃提起精神。
“太医署的刘太医……曾因误用药材被拿住把柄,虽未张扬,但其独子还捏在咱们手里呢。”
还有内廷分赏,途经人手众多,其中一道关节上的管事太监福安,性好贪杯,醉酒后曾失言犯忌,证据也在咱们这儿。”
春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若是让刘太医在平安脉的方子里,多加几味温补的药材,性相相冲,长久服用,足以令人缠绵病榻,精神涣散。”
“再在那必定会送入绛雪庭的年节衣料上,用些特别的香料浸泡……两者相遇,则如雪上加霜,神不知鬼不觉……”
“倒是个不错的法子。钝刀子割肉,才最是疼入骨髓。本宫要让她,慢慢感受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齐贵妃的眼底覆上一层阴翳。
她把手腕上的玉镯取下来给春杏:“是个聪明的,赏你了。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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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那边你去办。”
“是。”春杏得了好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刘太医为人老实又卑微如尘,被齐贵妃以儿子性命相要挟,他只能瑟瑟发抖应下此事。
给薛玉贞诊完脉后时,他压下心头不安,硬着头皮道:“公主的脉象较上月有些虚浮,想来是最近有些忧劳导致的。”
“这样吧,微臣给公主开几味滋补的安神药,每天早晨煎一服,一月左右便可痊愈。”。
薛玉贞对上刘太医的视线,立刻没有答话。
刘太医顿时慌了心神,移开视线,手心冒汗。
“既如此,那就有劳太医了。”薛玉贞面色如常。
刘太医松了口气,留下一张药方悻悻而去。
薛玉贞倒也没起疑心,叫梅晓拿了方子去太医院抓药,一下抓了好多,够喝好几天的了。
年关将至,她最近的确没少操劳。
指挥宫人们把绛雪庭上上下下给打扫干净,又去管事太监那里领了几件新衣,还亲手用红纸和锡箔做了一些小巧的金银锭形状的装饰,用于压枕或摆设,讨个吉利,发给梅晓和小顺子等庭中众人。
再过五日还要去参加祭祀典礼,薛玉贞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却又逃不掉。
父皇从来重视年关的祭祀,除了宫妃和官员,年满十四岁的皇嗣们一律不准告假,若是不在场被发现了,就要去罚跪祠堂三日。
这也是她唯一能与父皇见面的日子,除非特意求见。
她才不想见他。
薛玉贞都怀疑若是自己哪天死在深宫里,父皇是不是只会弱弱地问一句:“薛玉贞是谁,朕有这个孩子吗?”
被父皇宠爱是什么感觉呢?薛玉贞不由得羡慕皇后生下的皇子和公主。
父皇一共有八个子女,她排行老五。
二皇子和四公主是李贵妃所生,太子、三皇子、七公主皆为皇后所生,六皇子生母是齐贵妃,八皇子则是许昭仪所生。
如今因着皇后娘娘凤体欠安,而后宫事务繁杂,父皇遂命李贵妃协理六宫,不服气的齐贵妃还为此闹到养心殿去了,让官员和宫人们看了笑话。
薛玉贞印象中,李贵妃个头高挑,为人和善很爱笑,讲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在她母妃刚去世时还送了不少东西来慰问。
她也支持李贵妃掌权。
五天转眼而过,梅晓一大早就喊薛玉贞起来梳妆打扮。
“殿下,今日给你梳一个惊鹄髻可好?”梅晓问。
梅晓的这双巧手,可以拿起刀惩恶扬善,也可以给主子梳繁复的发髻。
薛玉贞此刻脑袋浑浑噩噩的,眼睛似睁似闭,敷衍道:“都行。”
梅晓侍弄着薛玉贞那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就像乐师拂过琴弦那般得心应手。
梳完头发后,薛玉贞也清醒了不少,专门挑了一身绛紫色团花纹夹袄穿上,外披织金锦缎斗篷。
两人匆匆吃过早膳,就往祭祀路上赶,掌事太监已经开始清点人数。
他们这群皇嗣中,只有八皇子尚不满十四岁,其余人都要参加。
薛玉贞在册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穿上青翟礼衣等待祭祀的开始。
启明坛高耸入云,白玉栏杆在晨曦微光中闪着光。
坛下,黑压压的宗室皇亲、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只有玄色与绀青色的礼服在初春的寒风里微微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