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凛的手顿在半空,眉眼瞬间沉了下来,他没动,喉结滚了一下,压着胸口翻上来的火气。
方绵绵反倒松了口气,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角,赶紧应了声,快步往门口走,刚碰到门栓,就听见王美芳接着喊:“西头张老太雪灾那会儿冻坏了腿,刚才突然疼得晕过去了,家里人没辙。张老太的儿子是建设手底下的兵,刚出去执行任务了,让我们多照看一下他老娘。这不找到了我,我也是急得没法子才来找你!”
西头,那边不算家属院,很多战士职级没到是不能来随军的。
不过,西头那边几乎是给本地安置的地方,房子也都是他们自己盖的。有些家属为了能帮衬一把,会过来一起住。
“美芳姐,你别着急,我拿上药箱跟你去看看。”
方绵绵急匆匆地就回头拿药箱。
听到动静的陆铮明急忙披好衣服出来,“小妹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这段时间练兵辛苦,明天开始还要急训,我跟她一起过去。”周时凛拦下了陆铮亮。
方绵绵刚想拒绝,可是看到周时凛那黑沉的脸色,到嘴的话咽了回去,欲求不满的男人还是不要招惹。
王美芳看到周时凛那脸色也有些发怵,还以为是之前她戴李嫂子上门害的绵绵被骂的事情,周副市长心存芥蒂呢。
看来是要找个机会好好道歉。
可这一路上周时凛的目光实在是让人汗毛倒竖,王美芳没忍住拉着方绵绵在一旁小声问道:“周副师长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方绵绵尴尬了,“不是!他哪里会这么小气,前头有点事,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
王美芳脑子转的快,突然灵光一闪,抓到了源头,“嗐!是我的错,打扰到你们两口子了。对不住,对不住啊!”
方绵绵:……
她怎么能猜这么准呢?
怪让人害臊的,方绵绵抬眼看了旁边的人,悄悄把手塞在他大掌里,只碰一下就被他紧紧抓住。
周时凛转过头看她,微挑眉头,好似在问她怎么了?
他这样,好帅!
方绵绵冲着他甜笑,招招手让他弯下腰。
周时凛配合低腰,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朵边,酥酥麻麻的,却远不及她说的那句话烫人心扉。
“老公,回去我们继续,你要轻点。”
周时凛心头都荡漾起来。
脸上神情更是多云转晴。
低气压一下子就散了。
王美芳瞧见后咋舌不已。
有绵绵妹子在,周副师长铁汉也能成绕指柔。
那些故意对绵绵不怀好意的,活该被副师长敲打。
这心尖上的人哪里能容忍被诋毁半句?
张老太家。
方绵绵把银针一根根扎进张老太腿上的穴位,指尖能摸到老人腿上冻出来的硬疙瘩,那是雪灾落下的病根,几年都消不下去。
老太昏昏沉沉哼着疼,额头上全是冷汗,身边连个端水擦汗的人都没有。
入夜,屋里冷得像冰窖。
王美芳站在一旁搓着手,语气发沉:“大军这孩子,入伍三年,在家的日子加起来没俩月。原先他媳妇还在这儿伺候老人,去年冬天生娃难产,娘家来人把人接走了,说啥也不跟着遭这份罪,至今没回来。”
方绵绵捻针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她懂这种滋味,军属看似沾着军人的光,可日子里的难处,全是自己扛。
男人在部队守着家国,家里的老弱病残,全压在女人或者老人自己身上。
“张老太要入院治疗,她这种情况身边还要有人伺候着,不然这身子底太差,其他并发症要都牵引出来就麻烦了。”
“入院治疗哪是那么容易的。”王美芳也很心酸。“大军是一线兵,任务涉密,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连个信儿都传不进去。现在联系不上他,住院签字、陪护伺候,全是难题。”
周时凛靠在门框上,没了刚才的戾气,只剩几分沉郁,要是他媳妇碰到这样的情况,她孤立无援,那……
王美芳又叹了口气,眼圈有点红:“西头这片住的,大多是没随军资格的军属,要么是老家来投奔的老人,要么是独自带娃的媳妇。男人不在家,头疼脑热都是自己扛,真遇上大事,连个主心骨都没有。上次秦嫂子家娃半夜发烧,也是绵绵你半夜跑过来,换作旁人,真不知道该求谁。”
张老太慢慢醒过来,腿上的疼缓了些,睁开眼看见屋里的人,浑浊的眼睛淌下泪,攥着方绵绵的手不放:“方大夫,别麻烦了,我这老腿就这样了,别耽误大军的任务,他在部队不能分心。”
一句话,说得屋里人都沉默了。
这就是军属的命,男人守着边防、守着任务,家里再难,也不能拖后腿。疼了忍,病了扛,不敢喊苦,不敢闹脾气,就怕远在部队的男人心里牵挂,误了正事。
方绵绵蹲下来,帮老人掖了掖被角,声音温和却坚定:“张婶,我先给你扎三天针,稳住疼。我每天过来一趟,药我先垫着。住院的事,我跟周副师长商量,看看部队能不能帮忙协调临时陪护,总能想出法子。”
周时凛看了她一眼,眼底的软意又深了些,转头对着王美芳吩咐,“你去喊两个相熟的军属嫂子,轮流过来帮着照看半天,做口热饭,工钱从我的补贴里出。等大军一回来,我亲自跟他说。”
王美芳连忙点头,心里发酸。
这些年,西头的军属谁家没难处,大多是这样互相帮衬着熬过来。男人在前线保家,她们这些后方的人,只能抱团取暖,扛着各自的孤单和难处。
方绵绵收拾药箱的时候,指尖被周时凛悄悄碰了一下,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委屈你了,跟着我,或许也会碰到这样的时候。还有……为家属院里忙活。”
她抬头看他,男人眉眼间满是愧疚,哪里还有刚才的戾气。
方绵绵摇摇头,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
她怎么会不懂,他是副师长,管着那么多兵,手下的战士家里出事,他不能不管。
而那些军属的难处,她看在眼里,更没法袖手旁观。
嫁给军人,从来不是享清福,是跟着他一起,扛起这份责任,也咽下这份聚少离多、事事难周全的无奈。
屋外风又紧了,刮得窗户呜呜响。
一行人走出低矮的土房,看着西头这片密密麻麻的简陋房屋,每一间屋里,都藏着军属的守望与隐忍,藏着不能说出口的孤单,藏着那句“你安心守国,我守家”的辛酸。
王美芳走在前面,忍不住嘀咕:“啥时候,咱们这些家属也能踏踏实实跟着男人,不用守着空房,不用独自扛事就好了。”
没人接话,可这话,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思。这是无数军属藏在心底,却不敢奢求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