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通过当地渔民的小木船在日军舰艇交接班时险而又险地偷渡过了江后,他们要从无为经巢湖往舒城和庐江交界处去找高羽部队。
这里多是平原和丘陵交错地带,尤其临近交通生命线,日军有重兵把守,且扫荡极为频繁。
路上其实有不少村子存在,但海伦和斯诺震惊地发现,这些村子大多破败不堪且无人居住,要不然就是瘟疫横行,难民随地可见。
而且已经不是能够救助的难民了,几乎全都是奄奄一息不成人形的,更多的其实是面目全非的尸体,从老人到小孩,从妇女到青壮,无一例外。
当海伦看到一个被刺刀挑破肚子而死的婴儿尸体时,她忍不住哭了,但她不敢发出声音,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徒手捧了一些泥土把婴儿的尸体收殓起来。
“埃德加,我受不了了,这些畜生,我们一定要记录下日军的暴行。”幸好海伦是个坚强的女人,没被这惨烈的景象吓退,反而更坚定了。
斯诺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无声地握住妻子的手,眼中隐有泪光闪烁。
“日军第六师团在南京制造了惊世骇俗的南京大屠杀,累计屠杀我军民超三十万,手段之残忍,只在你们眼前所见之上。海伦女士,斯诺先生,你们要对第六师团的残暴做好心理预期,一旦交战,务必保全自身,日本人有可能会因为你们是美国人而更加不管不顾地想要杀死你们。”
霍时樱不是不触动的,只是她还有任务在身,滔天恨意只能转化为深沉的怒火等待在战场上发泄。
斯诺闻言一惊,不可置信地问:“可是现在美日还没有交战,我们是国际新闻记者,按理说他们不能……”
海伦抽噎了一下,悲伤地说:“埃德加,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一支会将无辜的婴儿残忍杀害的军队,已经失去了为人的底线,我们在他们眼里,和婴儿没有区别,甚至更该死。”
斯诺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他从没想过战场是这样的人间炼狱。
“等等!霍,南京大屠杀遇难者有三十万人?你这个数据是从哪里来的?这怎么可能?!我的上帝啊!”
震惊过后,斯诺才发现哪里不对劲,为何霍时樱如此笃定地说是超三十万人?虽然这场违反人道主义的屠杀国际上很多报纸都报道过,但关于伤亡数字是很混乱的,没有太确切的统计,有说几万,最多的也就是说十几万的,三十万,那已经是美国一座中型城市的所有人口了啊!
霍时樱不想跟这个记者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因为这个时候的人,尤其是外国人,他们除非亲身经历,否则其实是很难想象日军有多残暴有多反人类的。
就像刚刚那个婴儿,海伦作为女性,共情能力很强,她能瞬间体会到那种剧痛,可斯诺就不能,如果他不亲眼看到日军杀人,他就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残忍。
这可能无关个人的好坏,是一种看待事物的视角的不同,霍时樱其实不喜欢有人高高在上地怜悯他们。
这也是她能和海伦知无不言,但面对斯诺的时候总是客气礼貌却不亲近的最大原因。
与此同时,舒城县城西南方向的深山里。
高羽带着队伍刚刚逃过鬼子机动部队的追捕,一口气逃进大山才停下,这一次战役他们虽然死伤严重,却也是狠狠啃下了第六师团补给辎重部队一口肉,硬是消灭了一支后勤中队,抢走了所有的弹药粮油和药品。
但是坏就坏在,队伍里的卫生员三天前牺牲了,军部要派新的卫生员来没那么快,他们抢救重伤员的能力不足,就算是轻伤,也很难处理,只能草草用点药粉就包扎起来。
高羽穿着用抢来的国军长官的衬衫裁成的背心,眉心都皱成川字了,蹲在木桩子旁边看着地图:“这霍所长他们也不知道嘛时候才能到,会不会遇上小鬼子的机动部队?小六,你带几个人往舒城县城方向去探一探,看看能不能接应一下霍所长和张教官他们,小心点,别被鬼子部队给发现了!”
高小六哎了一声,把盒子炮别在裤腰带上,挎起装着几块压缩饼干的包袱就起身走了,他年纪还小,才十六岁,却已经是高羽很倚重的部下了,极其机灵,硬是凭着瘦小的身材灵活的头脑在战场上屡屡偷袭日军成功,算是个狗头军师式的人物。
原先没有霍家军粮供应的时候,第四支队吃的大多是糙米和野菜,红米饭、南瓜汤,说的就是他们。
现在有了军粮供应,有了药品,实际上士气和战斗力已经是呈几何倍数增长的,高羽这两个月带着队伍狠狠啃了几回第六师团的屁股,活生生把他们打疼了。
第六师团是南京大屠杀的元凶部队之一,也是日军主力中极为凶残的存在,但在高羽手上硬是没讨着什么便宜。
无他,唯战士们凶猛不要命尔。
高羽这支队伍大多是红28军出生的老红军,极其擅长游击战和闪电战、夜袭战,在袭扰日军补给线,抢劫铁路运输列车方面是新四军中的佼佼者,战绩极为亮眼。
日军也是恨之入骨很久了,奈何他们背靠大别山东麓,一旦日军出动机动装甲部队来围剿,人家反手就钻进大山里去,让你想找就找不到,想追都追不上,只能在原地跳脚。
就是凭着这样的战术,第四支队硬是像咬着第六师团不放的跳蚤一样令他们疼痛难忍却又无法根除,大大拖慢了前线获得补给的速度,可以说长沙到现在都没有被日军正式硬攻有高羽部队不小的功劳。
张起灵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就会用望远镜站在高处观察地形和公路上的情况,确认方向没走错。
海伦发现他和霍时樱交流不多,却好像都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这种状态让她非常羡慕。
她不由问道:“Cherry,你们之间为什么如此默契?Kylin为什么不会反对你来前线打仗?我真的很好奇。”
斯诺正走在队伍中间和赵地雷用蹩脚的中文艰难地交流着,再加上肢体语言比划多少还是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竟然这样也处成了好兄弟。
海伦却对他有着太多不满,她是一个极其聪明又充满野心渴望独立的女人,斯诺身上有时无意识出现的大男子主义气息让她感到窒息。
霍时樱笑眯眯地勾住海伦的肩膀,边走边小声传授给她一些秘诀:“海伦,你要明白,想改变一个大男子主义的男人是很难的,就像如果有人要你回归家庭去做一个贤惠的女人去洗衣做饭,你一定会让他滚蛋一样。所以,我们应该筛选,找到一个真正尊重你、爱护你的男人做伴侣,如果找不到,那就找不到呗,女人没有男人就像鱼没有自行车,根本毫无影响嘛!”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还是能遇到一个愿意全心全意支持你、爱护你的伴侣,那么他当然不会用这些东西来束缚你,因为他在爱上你时看见的就是你的全部,不管你是家庭主妇海伦、还是战地记者海伦,总之,你开心最重要。”
海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确实从未想过这样的一条道路,但现在霍时樱教给她了。
“Cherry,我看我需要和埃德加好好谈谈了,如果他接受不了真实的我,我也接受不了真实的他,那我们就此分手也没什么,我真心羡慕你和Kylin的关系,你简直是我的偶像!”
说着,她转过头在霍时樱甜美的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然后两个女孩都笑了起来。
张起灵和斯诺都看见了这一幕,但两个男人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