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捡到失忆小哥后带球跑了》 第1章 霍家双姝 【提示:本文为盗笔九门同人+历史向抗战基建文,主线为抗战史,虚构但尽力还原民国风貌,与真实历史有出入,时间线有调整。(过审需求)】 【有盗笔人物但内容和盗墓不相关,想看盗墓内容是没有的哦!!!】 【主页另有cp吴邪完结文。祝宝宝们看文愉快么么哒~??????】 1937年秋,长沙。 位于潮宗街的霍家公馆门口放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麟,门脸虽看着并不显赫张扬,但那黑色檀木大门背后三进的深宅大院里却栽满了海棠树,假山园林,流水潺潺,瞧着就是户富贵人家。 后院的绣楼里住着霍家几位未出阁的小姐,其中以七姑娘霍梨为首,霍梨是霍老夫人的大女儿,在霍家一众姐妹中生得最为出挑,性子又冷傲,本事也学得最精,人人都说,霍梨以后会是霍家的继承人。 这一点,连排行最小的九姑娘霍时樱也深信不疑。毕竟,她不是真正的霍家人,她是从现代穿书来的。 万幸是胎穿,又穿成了霍仙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才让她这十六年来在霍家受尽了宠爱。 没错,霍梨便是《盗墓笔记》中老九门下三门霍家那位鼎鼎有名的掌权人霍仙姑。 “阿姐!你瞧,我从街上给你带什么回来了?”霍时樱刚从坡子街自家古董铺子里巡视完毕回家来,路上遇着卖糖人的小摊,买了两个糖人,姐姐一个她一个。 霍梨一见着这小魔女就头痛,她接过霍时樱递给她的糖兔子,满面严肃道:“阿樱,你今天功课做了没有?晚间母亲问起来,你怎么交代?” 霍时樱看着自家姐姐板着那张绝色容颜,穿着一身月白色旗袍坐在饭桌旁,心里就犯怂,嘻嘻笑道:“阿姐,伸手不打笑脸人,吃了我买的糖人,可就不能在母亲面前批评我了呦~” 霍梨当即就被她气笑了,咬了一口糖兔子,不冷不热地斜了她一眼:“你真是没一天安生的,现在长沙城不安全,小姑娘家家的少往外面跑。” “阿姐,是不是鬼子要打过来了?”一听这话,霍时樱瞬间正经了,小心地凑过去打听消息。 她当然学过历史,知道1937年正值七七事变,华北平原那块儿打的不可开交,长沙城虽说还未被波及,但因为学校和政商界南迁,要收容大量外来人口,再加上鬼子特务潜伏,城内也是乱的很。 霍梨轻轻点头:“局势乱了,母亲忧心得很,你别再惹出事端来让母亲烦心,一会儿乖乖把功课做了,知道吗?” “知道了,”霍时樱这下真老实了,但还没完全老实,“可是我跟十月约好了,明天有一队土夫子要进岷山去,我们打算搭个伴儿。阿姐,听说那下面有好东西呢!” 李十月是半截李的女儿,她和霍时樱年纪相仿,关系一向要好。 半截李那是个混不吝的,什么都教给女儿,要说盗墓这一块儿,她比霍时樱懂行多了,她说的话,至少有个七八分可信。 霍梨这次真不知道怎么批评妹妹好了,刚和她说了少出门,外面不太平,立刻就忘得干干净净,还要跟人下墓去。 “你想得美,老老实实待家里。要是被母亲发现了,看她不打断你的腿。”一个糖兔子吃完,霍梨起身往外走,还不忘警告蠢蠢欲动的妹妹。 霍时樱撅着嘴目送姐姐离开,有些不死心地想着,穿进盗笔世界十六年了,都还没下墓见识过,要是错过这次机会,还不知道下次是哪年哪月呢。 要不,就偷偷去试试?反正有十月在,而且她自己身手也不错,肯定出不了什么问题的。 大不了就少摸几件明器,早点回来呗。 母亲在跟鬼子特务周旋,少不了要走动走动打点关系,若是能摸到值钱的家伙,也算是帮了母亲的忙。 霍时樱可是知道,那些特务,贪的很,尤其喜爱老古董,觉得那是文化的象征。 别觉得她们丧良心,真正生活在民国时代,真正坐在这些位置上,才会知道有多烫屁股。 长沙城的百姓,你保不保? 国民政府和鬼子特务,你怎么应对? 假清高是没有用的,人命最重要。那些死物,能给出去,自然还会有再拿回来那一天。 第二天一早,霍时樱背上准备好的包袱,悄悄溜出了霍家公馆,守门人看到九姑娘出门自然也不敢阻拦,而霍梨则站在绣楼最高的窗口旁遥遥望向大门方向,神情莫辨。 此去岷山山高路远,她们需要坐火车出行。霍时樱和李十月即使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也难掩娇生惯养出来的丽色,但这些土夫子队伍里却无人敢上前冒犯。 无他,唯霍家与李家势大尔。李家属上三门,半截李在道上那是响当当的狠人物,连带着李十月也是个狠戾性子,没见人姑娘背上还背着大刀么? 至于霍家,那就更得罪不起了,表面上看只是下三门销赃的商人,实际上,但凡在道上混的,哪个不靠她们的人脉和情报办事?没有消息你能找着墓吗?没有渠道你能卖上高价吗? 傻子才去得罪霍时樱呢! 因此,小姐妹俩的火车行程还算安稳。 可到了下火车的时候,却正巧撞上一队国民党大头兵,在车站里横冲直撞收份子钱,眼见就要收到姐妹俩头上——这肯定不是冲着钱来的,这群畜生。 李十月的大刀已经蠢蠢欲动了,霍时樱看准时机拉着她从人群缝隙就钻了出去,挤得整个下车队伍一片混乱。 好不容易摆脱那群大头兵,霍时樱也发现了不妥之处:“十月姐,咱们弄点草木灰给手脸抹黑吧,打扮成小乞儿,我就不信这样还会被人盯上。” 李十月当即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还是你机智,这群兵鲁子真是没王法了,路上看见漂亮姑娘就上手寻摸,要不是咱们还有正事,我非得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霍时樱也是直摇头,都说民国乱世,可怎么也没想到竟乱成这样子了,自己人竟对自己人下手。 这也给她提了个醒,万事必得小心才行,毕竟她们是两个小姑娘,更容易被不怀好意之人盯上。 伪装完毕后,两人扮作乞儿跟在土夫子队伍里,辗转许多天才一路深入了岷山山脉,这里终年雾气缭绕,地势险峻,一看就知道是个风水宝地。 “我听我爹说,岷山里埋着帝王墓呢,还有许多达官贵人,只是地形太险,不好找,许多土夫子都是铩羽而归。”半路休息的时候,李十月和霍时樱坐在一块儿说着悄悄话。 霍时樱倒不是个娇气性子,硬邦邦的干粮馍馍她也吃得津津有味的,闻言好奇地把耳朵凑过去:“那你这次的消息靠谱么?咱们能找到……吗?我母亲和阿姐看太紧了,我都没敢跟伙计打听岷山的情报,怕她们不让我来。” 李十月神秘一笑:“那当然了,你还信不过我吗?等到了主峰,咱们就离队,悄悄地去找。” 霍时樱点点头,她也并不想和这些土夫子一起分赃,一看就容易吃亏。 第2章 西汉墓群 像岷山这种可能有帝王墓的好地方,墓穴选址最是讲究依山傍水、藏风聚气。李十月是寻龙点穴的好手,她从六岁起就被老爹带着下墓,半截李为此没少挨老婆骂。 但有什么办法呢?她自己喜欢呀。 岷山里有三座连体山峰,中间夹着兰溪与玉溪两条水道,正是李十月情报中所说可能有好货的地方,但白天她们不好公然离队去勘探,只能挑夜里,借口姑娘家害羞,把帐篷搭在稍微外缘一些的地方,然后在后半夜悄悄摸黑跋涉。 至于他们睡醒了发现俩姑娘不见了会怎么想,那就不关她们的事了。 “十月,你胆子真大。要是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一个人跑来寻宝?”夜里的深山老林阴森森的,确认离开土夫子营地后,霍时樱时不时就要跟李十月聊聊天,好驱散寒意。 李十月无所谓地耸耸肩:“对啊,我想来就来了,我爹又不管我。” 霍时樱幸灾乐祸地呲牙:“等我们回去你爹肯定要挨你娘揍了。” “不用等,现在应该就在挨揍了。” 半截李怕老婆那是在九门里出名的,也因此家风还不错,所以李十月的交际圈很广阔。 “阿樱你看,从这里,到这里,然后绕到三山山脉去,这消息是之前来过的土夫子带出来的。三山山脉里有个帝王墓入口,如果能找到的话,估计不用多费劲就能下到墓室里去。”天蒙蒙亮时,两人已经逐渐接近目的地了,李十月把手中的地图摊开给她看。 霍时樱点点头:“行,那咱们走快点,争取天黑前找到入口,不然就不好走了。” 姐妹俩一前一后,在山里拿着罗盘绕了大半天,却是一无所获。 李十月一咬牙,直接带着霍时樱顺着兰溪往上爬,兰溪的发源地有第二个可疑入口,但是由于太险峻,还没人爬上去证实过。 在霍时樱第三次差点滚进兰溪里去之后,两人终于艰难地用抓钩和绳索爬上了三山中间的那座山峰,并且真的在兰溪源头发现了一道山体裂缝。 裂缝有两人高,大约三尺宽,兰溪的溪水就是从裂缝底部源源不断流出,并最终形成了一条不小的溪流。 “有水、有风,这里面是活水,肯定不止这一个入口。不过这老皇帝真会享受,把墓建在这种地方,爬上来费老鼻子劲了。”李十月气喘吁吁地瘫在落叶堆上感叹道。 霍时樱同样累趴下了,她这十六年都鲜少有这么高强度的活动,这爬个山差点去了半条命,怪不得土夫子们没确切消息都不愿意爬上来赌一把。 两人休息好后吃了点干粮,又补充了随身饮水,才淌着溪水往裂隙里面走。 裂隙是向下深入山体的,她们打着手电走得极为小心。大约一个小时后,在已经深入山体的情况下,两人眼前出现了一道青砖夯实的墓墙。 还不等李十月发愁,去另一头查看的霍时樱忽然惊叫:“十月!你快来看,这青砖竟然被人硬生生拔出来过,有人从这里进去过哎!” 她胆大地伸手去摸那个半人高的空位,发现空位周围的砖面非常完整,没有任何撬痕,唯独那几块砖失踪了,只留下一个允许她们这样身量娇小的女孩子通过的洞。 “这是谁知道我们要来,专门把砖掏干净了吗?”霍时樱有点傻眼,正常来说不都是把青砖往里砸或者撬开的么?不可能没有痕迹呀。 “这砖缝里的泥巴都还没干,是用水浸湿后硬生生拔出来的,人应该刚进去不久。我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十月看着洞口沉吟了一会,点燃火折子扔进去,然后看着火折子稳定跳动的火苗,弯腰钻了进去。 霍时樱紧随其后,入目是一间长方形的墓室,空空荡荡,墙面和地面都是青砖,吊顶上凌空用铁锁悬挂着一盏油灯,她们在地面上也看不见里面还有没有灯油。 “阿樱,你试试看这灯能点着吗?”虽然在墓室里点灯很容易暴露位置,但黑漆漆地进去更是容易被袭击。 霍时樱闻言也没拒绝,直接原地起跳,右脚旋身借势在墙上一点飞身而上,火折子对准了油灯的灯芯——一阵油花爆开的声音后,油灯被点燃了。 她轻盈地落在地面上,盖好火折子,一整套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李十月忍不住喝彩道:“阿樱,你的身法越来越好了,看来七姑娘没少教导你。” 霍时樱身段窈窕身量娇小,其实是个练缩骨功的好苗子,但她自觉吃不了那个苦,根本没往那方面下功夫,反而在身法和武术上十分精进,和她姐姐霍仙姑走的不是一条路子。 “十月谬赞了,我这只是三脚猫功夫,还是你的刀法耍得好,等会就靠你保护我了。” 李十月被她夸得心花怒放,昂首挺胸打头阵带着她往墓道里面走。 霍时樱却敏感地闻到那油灯点燃的一瞬间爆开的是一股诡异的膻味,让她心头都有些油腻不适,不过她强忍着没说,暗暗提高了警惕。 墓室里的长明灯,如果发出膻味且经久不熄,往往意味着灯油的成分……不是植物油,甚至可能不是普通动物油脂,而是“人尸油”。 真够恶心的。 墓道很长,两侧同样是灯渠,黑漆漆不见底,想点灯还得跳进去,她们可没那种爱好,只能打着手电四处张望,好在没有机关,又或者机关已经被前人触发过了。 一路顺利摸到主墓室,李十月只顾着高兴,霍时樱还有些懵,感觉不太真实,但这一点异样在看到墓室里的陪葬品后立刻烟消云散了。 她从小就跟着姐姐经营自家古董铺的,自然懂行。 这里边几乎全是汉朝时期的青铜器、玉器甚至还有古籍和丝绸碎片,这墓主人极有可能是汉朝某个皇帝,最不济也是个皇室宗亲。 李十月就像闻到鱼味儿的猫,立刻开始往包袱里装东西。 霍时樱相对小心一些,毕竟她是来找那种值钱的家伙式,也不是什么都看得上。她沿着墓室逛了一圈,除了这些陪葬品,什么都没发现,最终,她将目光投向了墓室中央的棺椁。 然而,惊悚的一幕出现了,因为她发现这棺椁竟然没有盖严实,留下的那条缝隙上面正挂着一道新鲜的血迹。 霍时樱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正想叫李十月的名字,一道黑影从她背后猛地扑过来把她压在了地上。 她反应也是极快,立刻反手掏出裤腰带上的匕首狠狠扎向背上的人,却被那人躲开了,然后一个手刀切在她手腕上,把她的匕首给打掉了。 “九姑娘,稍安勿躁。你也不想小命交代在这里吧?”压着霍时樱的男人几乎是恶意地在她耳边吹着气说道。 这里能知道她身份的人还能有谁?不就只有和她们一起进岷山的那队土夫子吗?! 霍时樱猛地偏头看向李十月那边,发现她正被五个大汉死死按在地上,大刀也被缴了。 这群该死的腤臜货!一定是发现她们离队后就偷偷跟在了后面,想打她们个措手不及来分一杯羹! 第3章 你女朋友 “霍九姑娘,李姑娘,这可是二位不厚道啊,有西汉墓的消息怎么不跟兄弟们知会一声?是想独吞这墓里的明器吗?这吃相未免也太有辱九门门楣了吧?”男人沙哑粗粝的声音在霍时樱耳边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墓室里,嘴唇擦过她白嫩的耳廓,让怀里的女孩直起鸡皮疙瘩。 霍时樱一边不断挣扎,一边死死盯着那正在悄然移开的棺椁,一股腥臭膻味已经钻进了她敏感的鼻腔。 她从小就嗅觉比常人灵敏,因此总能闻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群煞笔,想找墓穴自己不会找吗?连你姑奶奶的财都敢截,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在男人的臭嘴碰到她脸颊之前,她猛地扭头张嘴吐出一根银针,直刺背后男人的腮帮子,痛得他瞬间松开了手,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啊——你竟敢、你竟敢偷袭我!杀了她!愣着干嘛!给我杀了她!”男人一边尖叫跳脚一边指挥着其他人。 他们一共就下来六个人,其他人忌惮两个姑娘的身份,不愿意做这谋财害命的勾当,就直接分道扬镳了。 霍时樱一脱身,立刻冲到墙角捡起掉落的匕首,先往那最开始压制她的男人大腿上各来一刀,手筋也挑断,然后在其他男人扑过来之前一脚踹开一个,用匕首扎了两个人的肚腹。 李十月猛然发力推开剩下两个人,她可比霍时樱狠多了,手起刀落,两条胳膊咕噜噜滚落在地上,血腥味弥漫在原本就封闭的墓室里。 你跟她讲人道?对不起,没有,不是她活就是他们死。 霍时樱看得直咂舌,但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正在打开的棺椁上,眼看着一只苍白带血、指节极长的手掌从缝隙里猛地伸出来,直接扣住了离棺材最近的一个土夫子的咽喉。 那手轻轻一用力,对方的喉咙就直接被捏碎了。 “你们是谁?吵到我睡觉了。”棺椁被另一只手推开后,缓缓坐起一名黑衣青年,黑暗中,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打成一团的两拨人。 看到是六个大男人在围攻两个小姑娘时,张起灵的目光一顿,语气森然:“要打出去打。” 霍时樱正在下刀子的手顿住,不可思议地看向棺椁里的人,片刻后,她扔掉匕首飞奔过去一头扎进了张起灵怀里:“小哥!竟然是你!呜呜呜,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小哥,真的是你……圆梦了……我做梦都想见你一面。” 说着,她脸上竟然真的流下两行激动的清泪,全蹭在了小哥沾血的衣服上。 张起灵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单手稳稳地接住她,眉头困惑地皱了起来:“你是谁?你在叫我吗?我叫小哥?” 咦?这小哥状态不对呀?霍时樱想起那个传说中的失魂症,瞬间心下了然。 她刚想解释小哥是我们对你的昵称,最开始压制她的那个男人已经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趁着小哥注意力被霍时樱分散了,预备给小哥敲一闷棍,棍子带着凌厉的风声瞬间落下。 张起灵刚准备抬臂硬扛这一下,看见棍子落下的霍时樱却下意识反转身体用背部护住了他,棍子用了一个成年男人十足十的力气敲在霍时樱后背上,让她喉头一阵腥甜,哇地吐出一口血,五脏六腑几乎要移位般的剧烈疼痛几乎让她动弹不得。 张起灵瞬间暴怒,单手夺过棍子打断了那男人的双腿,小心地把霍时樱放进棺材里,然后把李十月那边死扛着的剩下四个人全部一棍子干趴下了。 李十月负责补刀,确保他们全部咽气,这才担心地跑过来查看霍时樱的情况:“阿樱,你怎么样?没事吧?” 霍时樱躺了好一会,才感觉知觉渐渐恢复,白着脸气若游丝地回答:“没事,死不了。” 这时张起灵点燃火折子回来了,在火光映照下,三个人看清了彼此的脸。 “你们是谁?”他目光依然警惕,手中的棍子还往下滴落着那些想杀人越货的伙土夫子的血。 李十月同样警惕地横刀相对,就怕这个睡在棺材里的怪人也想谋财害命。 霍时樱刚想张嘴说小哥我是你的粉丝,突然意识到不妥,这可是民国呀,这时候小哥已经是张家族长了,她说什么盗墓笔记,小哥听都听不懂,估计会以为她是什么间谍特务。 她眼珠一转,可怜兮兮地含泪看向张起灵:“我是你的女朋友啊,你忘记了吗?你叫张起灵,我叫霍时樱,我们原本是一对儿,但是你下墓后就不见踪影了,我和我朋友来墓里找你,遇到这伙人跟在后面想谋财害命,小哥,还好有你,否则我和十月就完蛋了。对吧十月?” 李十月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她木然放下举刀的手,呆愣地看向霍时樱:“对……” 霍时樱猛地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口血,打断了张起灵的思考。 她表现得太真了,不像假的。如果自己不是她的男朋友的话,她应该不可能这样用命护着他,再说了,那激动的眼泪…… 张起灵在内心总结道,有点怪,但不像假的,可以再看看。 不过他还是虚心求教道:“什么是男朋友?” “就是……就是未婚夫!将来要结婚的那种,你懂吧?”霍时樱一边胸闷气短一边绞尽脑汁哄骗他。 张起灵已经忽略了李十月,开始专注地给霍时樱检查伤势。他还认真地问:“那我以前都是怎么叫你的?” 霍时樱忽然感觉一阵心虚,好在面上还是撑住了:“你一般都叫我阿樱。” 李十月:“……” 她内心正在疯狂os但不敢说话:闺蜜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东西为什么下个墓突然多了个棺材里蹦出来的未婚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对吗不太对吧…… 张起灵点点头:“嗯,阿樱,你伤得有点重,如果不快点送去医院的话,可能活不长了。” 霍时樱差点又喷出来一口血,小哥说话还是这么气人,不像演的。 “我会带你出去,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但他紧接着就保证道,“我记住了,你是我的女朋友阿樱。” 好吧,小哥也还是这么暖心呜呜呜。霍时樱瞬间被甜到了,已经忘记疼痛开始星星眼。 第4章 甜甜的粥 下山的路上,霍时樱是被小哥用绳子绑在背上背下去的,也幸亏是遇到他帮她做了紧急处理,又擅长在大山里找路,走出去速度更快,不然她在墓里受这种伤,肯定死定了。 霍时樱伤得太重了,半路就开始发烧,意识混沌间说着胡话,但说的又偏偏都是和张起灵有关的:“小哥……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以前……我就特别喜欢你……有人说你是冷脸面瘫……我在网上跟人对喷了三天三夜……真想一直待在你身边……” 饶是张起灵并不完全相信她,也不能完全听懂她在说什么,依然被这些胡话扰得道心不稳,嘴角有些难绷。 女朋友太喜欢自己了也是一种烦恼。 李十月已经听麻了,完全反应不了,干脆不反应了。然而这在张起灵眼中更是默认的表现,反而加深了他的信任。 看来她们真是来找他的,霍时樱提都没提墓里的陪葬品,只有李十月走前挑了一些能带走的全带走了。 那墓里不干净,那些人的尸体留在里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里,张起灵皱起眉对李十月说:“那个墓你们以后不要再下去了,里面有粽子,粽子吃了人,会更强。” “啊好的,”李十月先是下意识答应了,随后忍不住张大了嘴巴,“里面有粽子?!那你为什么在里面睡觉?!” 张起灵默然不语,其实他也不知道……只是被吵醒的时候就已经在里面了。 霍时樱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在川省的一家医院里,1937年的医院医术并不如何高明,无非就那几种治疗手段——抗生素和静脉输液。 幸而她自己年轻体健、求生欲强,一路挺过来了。 医生说她被重物击打脊柱导致肋骨骨折伴肺部挫伤出血,是真的命悬一线。换成普通人又没遇到懂医术的张起灵,就真交代在岷山了。 霍时樱苦中作乐地想着,既然她都能穿书,那上天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把她的小命收走吧? “张嘴。”张起灵是会做饭的,但他身无分文,于是只能拿着霍时樱的钱袋子去医院附近的老百姓家里借厨房给她熬米粥。 情况特殊,她这个伤势不在医院躺上一个月是不可能下地的,也暂时回不去长沙了,只能托李十月给姐姐霍梨寄信说明情况。 为偶像挡刀挡枪的时候有多英勇,现在霍时樱躺在病床上就有多痛苦,整整一个星期时间她动都动不了,动一下肺部就钻心的疼,呼吸都费力。 幸而李十月也在这里,她每天给霍时樱翻身、擦背,完全是把她当婴儿照顾了。 张起灵看在眼里,也有些自责,他是有能力挡下那一棍的,就不应该让她以身犯险。 他自觉亏欠了她,所以陪护得也非常用心,怕她没胃口喝不下米粥,还特意加了价格昂贵的白糖进去,因为霍时樱说过她喜欢吃甜食。 当然,花的还是霍时樱的钱。幸好霍家不缺钱,不然就他这个败家劲马上就得去街上流浪。 但对霍时樱来说,每天最痛苦的事情不是翻身,也不是输液打针,而是喝药! 到底谁要喝这些苦兮兮的中药汤啊,她每次看到张起灵端着药碗进来就一副死了爹的表情,看得李十月忍俊不禁的,在一旁偷偷笑话她:“阿樱,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害怕喝药呀?” 霍时樱绝望地回答:“我怕苦,我的味觉对苦异常敏感,真的,呜呜。” 只见张起灵面无表情从兜里掏出手帕包着的陈记蜜饯,一手药碗一手糖,宛如一个无情的行刑官。 而可怜的囚徒只能视死如归般就着他的手把药汤一口气干了,然后苦得直吐舌头,这时张起灵就会趁机把蜜饯喂她嘴里。 霍时樱就闭嘴了。 男朋友太贴心了,点个赞。 还没等霍梨的回信送出长沙城,鬼子那边已经有了动作,哪怕有张大佛爷出面协调,也依然没能挡住鬼子部队向长沙四面合围。 长沙城的局面瞬间焦灼起来,成为了继武汉会战之后又一瞩目之地。 霍时樱此时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接到长沙即将被围的消息后,她果断决定拖着病体趁鬼子部队完全包围长沙之前先回霍家。 这批货要送回去,她也必须和霍家共存亡,她在霍家长大,说没感情那是假的,不管是母亲还是姐姐,亦或者家里天天斗嘴的堂姐妹,那都是她的家人。 在这乱世里,家人就是唯一的依靠。 至于张起灵……霍时樱其实有些犹豫,长沙城局面太乱,他跟着回去很可能会陷入围城困局,但就这样把失忆的张起灵丢下,霍时樱同样做不到,那太不负责任了。 张起灵曾经作为阿坤的那段日子已经说明他在失忆状态下极易被人利用,与其被陈皮阿四那种人当成墓中诱饵,还不如跟着她留在霍家,至少日常生活无忧。 “小哥,你要跟我回长沙吗?长沙现在情况不明,我必须回去和家人同进退,但你不一样,你可以不跟我一起回去,留在外面对你来说更安全。”霍时樱已经做好了两手打算,如果张起灵不愿意跟她走,她会给他留下钱财和可靠的接头人,以后有需要的话,他依然能找到她。 “嗯,我跟你回去。”张起灵完全没那么多顾虑,直接淡然点头,“我是你的男朋友……嗯……是未婚夫,我有义务保护你……和你的家人。” 这话一出瞬间把霍时樱给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差点又嚎了一场:“呜呜呜,小哥,你对我也太好了……这就是我爱你的原因,你真的太好了!” 她说话的直白程度让张起灵这个真正的民国人眼中出现了一丝震撼,而一旁的李十月更是没眼看,恨不得自己耳朵聋了听不见。 就这样,三人一起坐上了回程的火车。霍时樱身体依旧不好,长时间靠在张起灵肩头昏睡,他也从未拒绝,只是在她睡醒的时候沉默剥着橘子给她吃,把一个二十四孝好男友演绎到了极致。 李十月抱臂坐在对面,已经彻底麻木了,就当自己眼瞎看不见吧。 她也不知道是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癫了,总之就这样吧。 第5章 好色阿樱 霍梨来车站接妹妹时,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 她先谢过李十月照顾妹妹,并且替霍时樱收下霍家那份明器,才淡淡抬眼看向张起灵:“阿樱,这是什么人?” 霍时樱走几步路就感觉不舒服,正靠在张起灵臂弯里,不假思索地回答:“阿姐,这是我男朋友张——小哥!” 好险,差点不小心把张起灵的名字给泄露了,还是不要让九门的人知道他的身份为妙,容易引来麻烦。 “嗯,也是未婚夫。”张起灵这个时候突然开窍又补了一刀。 霍梨一脸“你是不是吃错药把脑子吃坏了”的表情,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 霍时樱这时才反应过来她和张起灵刚刚的话到底有多惊世骇俗,她心虚地瞟了一眼姐姐的表情,提议道:“阿姐,回家我再跟你解释,这车站人来人往的说话多不方便呀,而且我身体还没康复呢,我站着难受。” 霍梨勉强同意她的说法,斜眼看着张起灵把妹妹扶上车子,倒是还算体贴。 不对,这出去倒了一次斗竟然捡回来一个未婚夫!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车子进了霍公馆的大门,霍时樱便被家庭医生给接走去做伤情检查了,只留下张起灵独自面对霍梨。 注意到霍时樱临走前哀求的眼神,霍梨不仅不为所动,态度反而更冷了:“这位张……先生,您是怎么认识我妹妹的?” 看着霍梨的反应,张起灵就知道霍时樱从前肯定没向家里提过他的存在,家人不认可的话,确实会比较麻烦。 但他也没有退缩,而是淡定答道:“偶遇。” “偶遇?”霍梨蹙眉,“在哪里偶遇的?” “墓里。”张起灵在霍梨面前简直惜字如金。 霍梨更加震惊了:“墓里?张先生也是做……这行的?” “算是吧。”张起灵回答得极其保守,因为他也不知道在墓里睡觉算不算做霍家这行的,他甚至不知道霍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那你……你喜欢我妹妹什么?”霍梨已经彻底方寸大乱,被这小情侣整得CPU都快烧爆了。 张起灵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活泼可爱,而且对我有救命之恩,古人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不是吗?” 霍梨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合着霍时樱那一身伤是为他受的? 她看张起灵这个人更不顺眼了,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值得喜欢的?难道妹妹是那等好色之人? 这个猜测瞬间把她雷得不行,她问不下去了,扔下一句“给张先生安排一间客房”之后就怒气冲冲地走了,只留下管家带着张起灵去客房休息。 霍家不愧是老牌世家,家庭医生都是那么靠谱,在医生的照料下,霍时樱感觉自己舒坦多了,霍梨还托人弄了个西洋货轮椅来给她坐,方便她休养。 谁知霍时樱一坐上轮椅,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张起灵:“小哥呢?我男朋友呢?” 佣人张姨默默回道:“九小姐,七小姐吩咐过了,不让您去客房见那个张先生,这……我们也很难办。” 张姨从霍时樱小时候就开始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了,说是半个妈妈也不为过,霍时樱当然也不舍得张姨为难。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说:“张姨,麻烦推我去见姐姐。” “好嘞,九小姐您坐稳了。” 霍时樱被推进来时,霍梨正在书房里练字,她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这样,会一直练字练到心情平静下来为止。 上次看到她这么用力地练草书,还是她在吴老狗那里受了冷遇的时候,这个认知让霍时樱有些心虚。 她本来应该和姐姐一样单名一个樱,叫做霍樱,但是她长大后为了显得与姐姐不同,特意要求改成了时樱,和她在现代的名字一样。 母亲宠着她,自然是答应了。霍梨为着这个还跟她生了好一阵子气,因为她认为霍时樱跟她一母同胞,就应该站在她这边,改名字什么意思? 霍梨就是这么个面冷心热的性子,若是她不关心你,她才懒得管这些破事呢。 “阿姐,你能不能给我题一幅字?”霍时樱很机灵地选择了一个安全话题。 “题什么字?”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要挂在床头天天看!” 霍梨抬起头朝她冷笑:“你还知道你是遭了大难啊?你说说你,为了一个男人,差点把命搭进去,值得吗?” 霍时樱小妹瞬间立正了,表情严肃地说:“值得。阿姐,我不后悔我做过的事情。我喜欢小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霍梨再也无法忍受,厉声训斥道:“霍时樱!你才十六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就这么把自己的后半辈子绑定给这个男人了?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 霍时樱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粉丝对偶像的爱,只能沉默以对,这让霍梨误以为她投降了。 “好了。你好好养伤,这位张……先生,我会安排好的,给他一些钱,让他离开长沙。你也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还小,以后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自然有好男人给你挑。”霍梨提起毛笔,继续练着字。 谁知却换来霍时樱的剧烈反对:“我不要我不要!我就要小哥在我身边!或者我在小哥身边也行,总之,我们不能分开!阿姐,我很确信我只喜欢他,就像阿姐你一直放不下狗五爷一样,你应该懂这种感觉才对。” 霍梨气得直接把手中的毛笔给掰断了,她十分不解地问妹妹:“你到底喜欢这个男人什么?他又没钱又没权,甚至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在霍梨眼里,倒斗当然不能算正经工作了,甚至连份工作都算不上。 情急之下,霍时樱脱口而出:“他……他长得好看!我就喜欢长得帅的!不行吗?” 霍梨绝望地闭了闭眼,果然,妹妹就是个好色之徒,完全就是看上了人家那张俊脸。 第6章 霍九姑爷 书房争吵过后,霍梨就无情地将妹妹禁足在后院里养伤,尤其叮嘱过负责照看她的张姨,不许她去见客房那位张先生。 张姨一家都是霍公馆的佣人,最是忠心耿耿,又从小照顾霍时樱长大,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舍得违逆姐姐害张姨受训斥的。 事情看似陷入了僵局,但实则不然。 “来,小狗儿,这碟糕点给你吃。然后把这封信交给住在客房里的那位张先生,机灵点,别被发现了,知道吗?” 霍时樱趁张姨去厨房给她拿午饭的空隙,悄悄叫来张姨的孙子小狗儿,用一碟糕点当报酬,哄得小狗儿帮她给张起灵送信。 小狗儿今年才五岁,时常在公馆里到处跑,没有人会在意这么小的孩子去做什么了。 “知道啦。” 他嘴里塞满了糕点,将信封往兜里一揣,像个小炮仗似的就冲出门去了,准备完美执行九小姐交给他的任务。 张姨提着食盒回来时,只看见桌上一个空荡荡的糕点碟子,疑惑道:“九小姐,你这是……饿了?怎么饭前吃这么多糕点?” 霍时樱眨眨眼,乖巧地笑着说:“嘿嘿,是有点饿了,没忍住,吃得有点多。” 张姨点点头,一边布菜一边说:“那您午饭就少吃些,免得积食。九姑爷……哦不,是张先生那边,您不用担心,我听我家老头子说了,七小姐让管家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呢!” 作为府中经年的佣人,张姨自然有自己的渠道获取信息,知道霍时樱一副非卿不嫁的样子,为了张起灵还跟七小姐大吵一架,哪里能不关心呢? 虽说她不能违抗七小姐的命令放九小姐去见九姑爷,但传个信安一下九小姐的心还是能做到的,毕竟九小姐是她看着长大的,她相信九小姐的眼光。 霍时樱感动得眼泪汪汪地拉着张姨的手晃了晃:“谢谢张姨,还是您疼我。” 张姨只是含蓄地笑了笑,看她的目光宛如在看自家不懂事的小辈。 客房这边的张起灵确实如张姨所说没被亏待,他沐浴过后换上管家送来的粗布短打,要来剪刀剪掉乱糟糟的长发,一番整理之后立刻显出他那张五官俊秀,眉眼清冷的俊脸来。 又身材颀长、气质凛然,端得是一位芝兰玉树好青年,若只从相貌上来看,管家张伯也是挑不出一点毛病的。 怪不得九小姐喜欢呢。 张伯自然更加上心,不敢怠慢,毕竟这位极有可能就是他们霍家未来的九姑爷了,可得好好招待着呢。 到了晚间,霍梨照例去陪伴日常在佛堂里念经的霍老夫人用素斋,霍时樱还在养伤不方便走动,就在她自己屋子里吃了。 霍老夫人只是爱念点经,又不是眼瞎耳聋了,怎么会对这两姐妹之间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优雅地挟着饭菜,口中不经意问道:“小七,做什么这副样子?小九又惹你生气了?” 霍梨一想起来就有火没地发,眉眼沉郁,断然否认了:“母亲多虑了,没有的事。我是在为这长沙局势忧心,若是佛爷支撑不住,霍家也需要安排退路了。” 霍老夫人轻轻嗯了一声,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 一直到母女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霍老夫人才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严肃道:“小七,我知道小九生性爱闹腾,不如你懂事,你总是给她收拾烂摊子,心里难免有怨言。可小九就是那么个性子,她想要什么,你越是阻拦,她越是想得厉害,你明白母亲的意思吗?” 霍梨叹了口气,声音低落下去:“母亲,我不是怨她,我是不放心她,她年纪轻,不明白感情这回事……我是怕她将来后悔,我……我自己就……我是不想她重蹈覆辙,若能安稳一生,何苦去走那条路呢?” “小七,你切记,人定胜天,命运这回事,都是自己走出来的。”霍老夫人沉稳地盘着珠串,语气波澜不惊,“小九要走什么路,那都是她自己选的,你能替她承担一时,却也保不了她一世。你要明白,堵不如疏,不若在霍家还能兜底的时候,就放她去闯荡,如此,若是最终结果不好,你会放任不管吗?” “不会。”霍梨好像明白了什么。 霍老夫人站起身,摸了摸大女儿的头,随后转身又进了佛堂,只留下霍梨坐在饭桌旁,眼中情绪明明灭灭。 张起灵正坐在屋檐下发呆,霍公馆的确气派,即使只是客房,也是亭台楼阁、花草树木一个不少,风景十分雅致。 他能感觉到霍家并不欢迎自己,而霍时樱更是被带走后就再也没有露面,她可能是身不由己。 但这理性的认知并不妨碍他在想不起自己的过去后对霍时樱产生了一丝焦灼的执念,至少,她看起来真的认识他,甚至知道他的过去。 就在张起灵正在考虑要不要夜里翻墙去见霍时樱的时候,庭院里忽然哒哒哒跑进来一个小孩子,他穿着粗布衣裳,扎着个冲天辫,一看就是府中下人的孩子。 小狗儿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慢慢挪动步子站到张起灵面前,警惕地问:“你是那位张先生吗?” “嗯,我姓张。”张起灵回答道。 小狗儿在嘴里念叨了两句客房、张先生,发现自己没找错地方,立刻高兴起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塞给张起灵道:“九小姐给你的信。” 说完,他就像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似的,蹦蹦跳跳地离开了,一个字都没多说。 张起灵回到房间里把信封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白纸,用秀气的小楷写着:禁足中,勿念。小哥,等我找机会来见你。 “……”看来上面那句话是假的,下面那句话才是真的。 张起灵把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到自己的枕头下面,这才重新坐到屋檐下,继续看着天空发呆。 第7章 多抱一会 这批从岷山墓里带出来的明器,虽说都是李十月精挑细选后和霍时樱对半分的,但还不是真正压阵的宝贝。 眼见姐姐每日寒霜上脸的模样,霍时樱心想这回闹大了,霍梨好像是真生气了。 以前霍时樱就是再怎么惹她,她都没这么大气性,三天了,一句话不和霍时樱说。 又在屋子里憋了两天,霍时樱实在撑不住了,不让她出门,她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干脆挑着晚饭的点去了母亲霍老夫人的院子。 母亲在旁边,想来霍梨也不好拒绝她的求和。 霍老夫人年逾四十却风华不减,保养得极好,一见张姨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霍时樱进来,就心肝肉地唤着她:“小宝,你伤还没养好呢,怎么来我院子里了?” “母亲,我吃补品吃腻了,来尝尝你和阿姐吃什么好素斋呢,给我也换换口味。”霍时樱笑嘻嘻地被张姨搀扶着腻歪到霍老夫人怀里去了,母女俩坐在一块儿,霍时樱半躺在她膝头。 霍老夫人颇有些怜爱地摩挲着小女儿已经瘦了一圈的莹白小脸,嗔怪道:“你这小泼皮,又惹你姐姐生气了?我看她啊,这几天进进出出都板着脸,一猜就是你干的好事。” 霍时樱在母亲面前从来不装模作样的,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了:“母亲,您这次真的冤枉我了,我没想惹阿姐生气的。您看这是什么?” 说着,她袖口一松,从手指尖滑落一个用绸布层层裹着的长方形小包袱,打开包袱,里面赫然是一方玉玺! 这玉玺通体由上等的和田青玉雕琢,在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到一抹隐约的血沁,暗红色的纹理似乎还在玉理中缓缓流动,印顶盘踞着一尊昂首欲飞的螭龙,龙身线条刚劲,鳞片间竟是以拨蜡法嵌入了极细的金丝。 这种错金工艺在西汉初期是皇室专属,非亲王重臣不可僭越。 而最让霍老夫人这种行家心惊的是,这印章底部的刻字是罕见的鸟虫书。 这种文字极难伪造,一旦上拍或作为筹码送出,其价值足以在长沙城换下一条街的铺面。 更别提,玉玺本身就是身份与权力的象征。 霍老夫人接过玉玺细细查看了几遍,口中啧啧称奇:“这是你在岷山墓里找到的?可曾泄露给谁知道吗?十月那孩子怎没提过玉玺的事?” 霍时樱只是摇头:“没有,母亲,当时我们在墓里找货的时候被赖头三那伙人盯上了,他们六个人从背后偷袭我们两个姑娘,被我和十月反杀,小哥……就是我那个男……男朋友,也在墓里,是他帮了我们,不然肯定还要再费一番周折。这玉玺是我受伤时在墓主人的棺椁里找到的,十月不知道,我也没机会说。” 霍老夫人把玉玺收了起来,看向霍时樱的目光已是大为不同,她哼声道:“你这小丫头,不声不响就带了个什么……男朋友回来,你老娘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霍时樱只能嘿嘿赔笑:“母亲,我就实话跟您说了吧,我是真心喜欢小哥的,求母亲成全我们。” “当真不是看人家后生好颜色?你啊,从小就爱美!是个美人你都要多看两眼,我还不知道你吗?”霍老夫人已经开始打趣她了。 “我哪有!母亲,您可别乱说,我……我才不是那种看脸的人,小哥他心肠好,身手又极佳,什么都会一些,总之,您要相信我的眼光。”霍时樱窘迫极了,极力为自己辩解。 霍老夫人倒也看出小女儿这次不是胡来,有些不解道:“那这位张小哥,师从何处啊?我瞧着倒也不是个凡人,有几分气场,他打哪里来?又做得是哪一行?” 这是在问小哥的出身了。 霍时樱犹豫良久,才轻声道:“母亲,我不能告诉你。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您自然就会知道的。” 霍老夫人被她逗得笑了起来:“还跟你老娘卖关子呢?行行,我不问了。你姐姐那边,你自己说去吧,你们年轻人啊,我是管不了咯。” “母亲哪里话?您可一点都不老,您这叫风华正茂!”霍时樱嘴甜地夸赞着,直把霍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后才离开。 片刻后,霍梨缓步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上仍是一副深思模样。 “小七,现在还觉得你妹妹胡闹吗?她有这份心眼子,你还怕她在男人身上吃亏?”霍老夫人把那块错金龙纹血玉玺放到大女儿手心,语气透着了然。 霍梨默然。 到了第二天,不用霍时樱特意吩咐,张姨便替她打理好秀发,披上一件白色水貂毛斗篷,在早饭后推着她去了客房张起灵的院子里。 十一月的长沙已是气温骤降,霍时樱穿着厚衣裳,一进门便看见张起灵正光着膀子在院中晨练,应该是刚刚开始,体温还没上升,也就暂时没显现出麒麟纹身。 霍时樱慌乱地看向张姨,吩咐道:“张姨,我跟小哥单独说说话,麻烦您出去时把院门带上。” “哎,好的。”张姨将她推到院子中央,然后走出去带上了院门自己守在门外,以防旁人窥伺坏了九小姐名声。 霍时樱立刻朝张起灵招手:“小哥,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我们去你屋子里。” 张起灵听话地走过来想推她进屋,但屋檐下的台阶轮椅不方便上去,他想了想,正要双手搬起轮椅上台阶,就见坐在轮椅上的霍时樱朝他张开了手臂,还一边甜甜地笑着:“你抱我上去。” 如果说霍梨是那清冷出尘、绝丽无双的民国美人,那霍时樱就是娇软甜妹的代表,她生得小鼻子小嘴,五官组合在一起说不出的甜美,活泼灵动极了,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两个酒窝,这能叫人溺毙在里面。 张起灵微微顿住,下一秒就真的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他身材看着削薄,实际上脱了衣服,肌肉很是匀称有力,霍时樱用双手圈住他的脖颈以维持平衡,行动间能感受到他浅浅的呼吸,不禁烧红了耳朵。 真是草率了,没人告诉她小哥的怀抱这么舒服啊。 进了屋子,外面的冷意被隔绝一空,张起灵想把她放在凳子上,她却圈着他的脖颈不松手了:“小哥,能多抱一会吗?我有点喜欢……嗯……被你抱着的感觉。” 天,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勇气说出这种梦话的……应该是在做梦吧? 张起灵低头看了看她满面红晕的小脸,思考了两秒,就真的这样站在那里多抱了霍时樱一会,片刻后,他把她放到凳子上坐好:“时间到了。” 霍时樱目瞪口呆:“你还真的计时的?!” “嗯,你说的多抱一会。”张起灵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走到床边拿起衣服穿好,同时也挡住了霍时樱欣赏身材的目光。 “阿樱,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穿好衣服后,他问道。 霍时樱已经完全为男色所迷,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第8章 想在你身边 “小哥,我有两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霍时樱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对面。 张起灵顺着她的力道坐了下来,那双清冷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她,让霍时樱压力倍增。 “第一件事,关于你的过去。我只了解一部分,很抱歉,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那些信息,”这些话霍时樱说得真诚极了,毕竟在原著里关于小哥在1937年之前的过去也没有交代多少,只有藏海花里有一部分揭示了他的身世,“你姓张,是长白山张家的人,你的母亲名叫白玛,出生在西藏墨脱。我不知道你的本名叫什么,只知道白玛妈妈会叫你——小官,这是你的小名。” “嗯,”张起灵轻轻地应了一声,还是看着她,“可是你叫我小哥,为什么?” 这下轮到霍时樱挠头了,她在民国生活太久了,关于现代的记忆其实有些模糊了,原著里的很多东西也记得不清楚,毕竟没有原著可以翻。 “大家都喜欢这么叫。”最终她只能这样安慰他,而张起灵也相当好说服,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霍时樱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道:“霍家身处长沙九门之中,九门之首张大佛爷张启山也是张家人,只不过多年以前他们那支就被逐出张家了,和你们不是一条心。小哥,最好不要让张启山、还有其他外人知道你的身份,我怕有人会利用你,不,是一定会利用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她说话时的语气和微表情都透露着满满的怜惜和心疼,这是装不出来的,城中最好的戏子也不可能表演得如此情真意切。 “你身上的麒麟纹身,轻易也不要被外人看到,还有这双发丘指,”霍时樱莹白柔软带着薄茧的手覆在了他奇长的双指上,截然不同的触感激起双方皮肤一阵细微的颤栗,“这都是张家本家人的独特标志,一旦被发现,就是铁证。” 她连他身上有遇热显现的麒麟纹身都知道……张起灵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那张起灵是谁?在墓里,你说我是张起灵。”他很会抓重点,完全不被这巨大的信息量所淹没。 霍时樱爽快地回答道:“张起灵不是某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代号,每一任的张家族长,都叫起灵。而你,是最后一任张家族长了,所以,你就是张起灵。” 张起灵思考的速度极快,他没有追问张家是干嘛的,族长又有什么职责,因为他只要有了方向,这些问题以后都会弄明白的,这和她没关系。 他只是问道:“说了这么多,那关于我们呢?我们是如何相识、相知又相爱的?” 张起灵的语气是全然的单纯和探究,他提起这种事没有一丝羞涩,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好奇。 这就涉及到霍时樱胡编乱造的领域了,谁让她当时为了快速获得张起灵信任编了那么个理由把他哄骗回霍家? 现在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了吧? 但是真的把张起灵扔下,霍时樱这个书粉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两权相害取其轻,大胆编吧!不就是做个梦吗!梦到哪里说哪里! 只见她表情忽然羞涩起来,两团红霞飞上脸颊,嘴角梨涡甜甜绽开:“说来话长,如你所见,我是九门霍家的姑娘,排行第九,我们霍家是九门下三门中负责销售和情报工作的家族,我从小就接触家族事务,对倒斗很感兴趣。之前我瞒着家里人偷偷下墓,在墓里遇到你,嗯……你也在倒斗,总之,我们认识了,然后很快坠入爱河,约定好以后要结婚的,用洋人的说法就是男女朋友,通俗来说就是有口头婚约的一对儿。后来,你不见了,我到处找你也找不到,一直到和十月去岷山的墓里才再次找到你,你就是这样一直在各个古墓里神出鬼没的,我已经习惯啦。” 张起灵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听不出她在关键问题上的含糊其辞,她一定有很多事情瞒着他。 但,不重要。 至少此刻,他还并不想去追究什么。 只要他的过去是真的,感情是真的,关系是真的,舍命相护也是真的,就足够了。 张起灵温吞地总结道:“嗯,所以我现在是霍家的九姑爷,张家的族长,你的未婚夫,我叫张……小哥?” 霍时樱立刻被他逗笑了:“你要是不喜欢我这么叫你,我就不叫了,换别的称呼也可以。” 谁知他竟然认真地摇摇头:“我没有不喜欢,就这样,还可以。” “那么第二件事呢?你想告诉我什么?”张起灵第一次主动反问转移了话题。 “第二件事是,长沙现在已经不安全了,我需要说服阿姐和母亲为霍家找退路,也需要去外面交际获取情报,”说起正事时,她已经收起了少女的娇软,显露出锋芒,“小哥,你应该发现了我在墓里私藏了一个东西在身上,那是一块西汉龙纹错金血玉玺,我用它换了我们两个的自由身。如果你愿意的话,之后就用霍家九姑爷的名义和我一起在外面走动,别向任何外人透露你姓张,也别被他们看出来你和佛爷有关系。” “自然。这是我应该做的。”张起灵蜷起右手,藏起那双异于常人的手指,语气淡然。 谁知霍时樱还是摇头:“不,你是可以选择的,我是喜欢你,但又不是就此绑定你了,你是自由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这让张起灵有一瞬间的愣怔,但很快,他还是说道:“嗯,我现在就想待在你身边。” 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明显地表现出自己的好恶,此话一出,霍时樱小妹的小尾巴立刻开心地摇晃起来。 她又忘了正事,笑眯眯地凑到他眼前,把脸颊放在他的左手上蹭了蹭:“小哥你真好!外面这么乱,你还想着保护我,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张起灵慢悠悠地问:“只是因为我能保护你吗?” 说到这个那霍时樱就来劲了,她立刻支棱起来,直起身子开始夸夸其谈:“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个啦,你的优点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得数不清啊!你看,你长得又好看,又有能力,身手又好,懂得又多,又聪明又厉害,性格温柔、脾气也好,乐于助人,古道热肠,拔刀相助,责任感强……” 她叽里咕噜讲了一大堆,直把对面的青年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而张起灵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生动活泼的脸庞,嘴角微微泄露出一丝笑意。 第9章 坡子街 和张起灵一起吃过早饭后,他就推着霍时樱光明正大地出了霍公馆的大门,中途不见任何人阻拦,下人们见到这一对儿公然一起出现,也都态度恭敬、无人敢置喙。 似乎一夜之间,整个霍公馆的风向都变了,张起灵就是霍家未来的九姑爷这一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府内每一个角落。 霍时樱的断掉的骨头已经长好了,有家庭医生的定期检查和那么多西药加持,其实她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霍梨坚持要求她出入坐轮椅,美其名曰休养。 到底是重伤刚愈,霍时樱倒也不排斥,老老实实被张起灵推着出门了。 她有些怕冷,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厚衣裳,肩膀上是霍梨特意给她做的斗篷,腿上还盖着一张白色的小毯子,这是张姨怕她腿冷硬加的。 整个人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莹白小脸,秀发上簪着两根白玉桃花簪,通身的贵气精致让路过的人都纷纷为之侧目。 而她身后推轮椅的人更是气场强大到难以忽视。 张起灵穿着一身同色系的白色长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毛边,内里是防风的马褂和厚衣裳,手上还戴着指套,借着保暖的机会完美隐藏住自己手指的异常。 这两人看上去完全就是哪家少爷小姐出门逛街来了,一点不带低调的。 霍时樱坐在轮椅上不断搓着手,口中啧啧称奇:“小哥,你说长沙这两天怎么回事?才十一月的天儿,天气怎么这么冻人呀,往年都没有这么冷的。” 张起灵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一边推着她往坡子街霍家古董铺子的方向走,一边若有所思道:“流年不利。” “噗,你这是给长沙算命呢?”霍时樱先是笑出了声,随后意识到不对,笑容收敛起来,“你说的也对,这时局……确实不利。” 霍家在整个九门中地位并不高,因着是干销赃和贩卖情报的活计,又是女人掌家,从前常常被道上的人看不起,认为霍家女人胆小、势弱,没靠山,好欺负。 但霍梨上位后展现出了铁血手腕,很是杀了一番长沙土夫子的威风,直至今日,生意已然做得规模不小,隐有与解家齐头并进的趋势。 解九爷与霍仙姑的名号,道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但凡是收古董的、卖古玩的,哪个不要和这两位巨头打交道? 也就是近两年时局太乱,解霍两家纷纷蛰伏起来,已经很少明面上带人下墓倒斗,更多是在做卖货生意。 上回霍李两家的姑娘跟着赖头三的队伍去了川甘地区的岷山探了个西汉墓,谁承想那赖头三半路上就坏了心思,竟在墓里对两位姑娘下杀手,还棋差一招被她们反杀了。 两位姑娘回来后,霍李两位当家人自然是愤慨不已,公然下了通牒,与赖头三有来往的相关人等,一律上九门的黑名单,这长沙城里,谁也不许给他们活路。 一时间众说纷纭,暗流涌动。解家也有接到消息,对姻亲家搞这么大的阵仗自然是不赞同的。 他们现阶段还是应以低调维稳为主,一旦引起国民政府和日本人的注意,极其容易招来灭顶之灾。 霍家的生意和眼线遍布整个长沙城,其中以坡子街、遂宁街两条主要的古玩生意市场为主。遂宁街做的是高端生意,铺子装修奢华大气,主要面对达官显贵,生意由霍梨掌管。 坡子街这边的铺子小而杂乱,三教九流,破烂寻宝,什么东西都有,归霍时樱管。 她之前也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在家里坐不住,每天都要来铺子里巡视,有时候遇到贵客,还真能做成几单大生意,是有些小聪明在身上的。 但经过岷山墓和玉玺这一遭,霍老夫人和霍梨显然是对她改观了,霍时樱的一举一动,从小打小闹升级成了可以代表霍家门楣,自然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 因此她和小哥出门时的穿戴、排场便也铺开了。 轮椅停在霍氏古董铺外面的时候,柜台后面立刻跑出来俩粗布短打的伙计,谄媚地抢着要帮霍时樱搬轮椅:“九小姐您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 谁知霍时樱完全没有个病号的样子,直接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打趣道:“李老五、金老四,我这么多天没来看你们,你俩是不是皮痒痒了?又在铺子里忽悠人呢?” 这俩伙计机灵归机灵,还是有点机灵过头了,老喜欢为了业绩而忽悠客人多买东西,有一段时间弄得霍九姑娘的名声极差,古玩买家一听她的名字就摇头。 金老四那叫一个会看眼色,一见东家小姐和张起灵的穿戴,就明白此人非同小可,连忙恭维道:“哪能啊,九姑娘明鉴,我们卖东西啊,可实诚着呢。这位……这位先生是……九姑爷?” 霍时樱哼了一声,笑骂道:“你这双眼睛,倒是尖利得很!来,见过你们姑爷,以后见姑爷如见我,铺子里的生意,他也可以随便查,知道吗?” 李老五立刻应声道:“见过姑爷!九姑爷生得气宇轩昂,一见便知不是凡人,应是天上的神仙,和我们家九姑娘仙子之姿真是天生一对、十分般配呀!” “就是就是,姑娘眼光极好!极好!” 这俩人就像唱双簧的,立刻将铺子里的喧嚣闹开了,引得掌柜、账房乃至搬货的工人都纷纷侧目。 霍时樱早已经习惯了底下人没个正形的,也不在意,顺势在铺子里走动查看起来。张起灵沉默跟在她身后,完全没把伙计们的话听进耳朵里去。 弄得李老五和金老四心里直犯嘀咕:这新姑爷看着城府极深,不好相与呀! 正看着货呢,那厢一个背着包袱的高挑姑娘就走到了铺子台阶前,扬声叫道:“阿樱!你伤养好了?怎么不在家多休息两天?” 霍时樱抬头一看,除了李十月还有谁? 她立刻欢喜地从柜台探出身去朝李十月挥手:“十月,你来坡子街出货?我在家闲疯了,好不容易才让阿姐同意我出门逛逛呢,还是铺子里好玩呀。” 李十月笑笑,把背上的包袱提起来给她看:“是呢,我爹又新弄了一批货,我找解家那边的老师傅看看。哦对了,你们这是?他就是那个张——” 霍时樱立刻截断她的话头,接话道:“章七凌!立早章,六七八的七,凌云的凌。这是我未婚夫,你们见过的。” “哦哦。”李十月完全没有怀疑她的说法,只以为自己在墓里时听错了张起灵的名字,“你和这位章先生,这是已经过了明路了?你姐姐和你母亲没骂你?” 霍时樱嘻嘻笑道:“那哪能啊,我阿姐和母亲那么疼我,自然是以我的喜好为先了。婚姻大事,自然要自己做主,你喜欢的,就是最好的。” 张起灵抱臂靠在一旁,默默看着他的未婚妻在闺蜜面前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只觉得好笑。也不知道是谁被禁足那么多天,最后靠着上交了墓里摸来的至宝才解除禁足,这就尾巴翘起来了?她的快乐,还真的很简单。 这让张起灵更加了解霍时樱在他面前和在外人面前的不同,也更觉得这姑娘有趣。 李十月听完十分羡慕:“阿樱你可真豁达,这世上女子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喜欢谁,便能嫁谁,那就太好了。” 霍时樱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可是女子人人裹小脚的民国1937年,霍时樱的选择和霍家的家风还是太超前了。 女子掌权,怎么可能再去压迫女子?母亲和姐姐不同意她和张起灵的婚事,也是站在家长的角度考虑的,而不是完全弹压她的喜好,这有根本的区别。 “所以呀,十月,我们管不了别人,但能管自己。”霍时樱笑着说,“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你的人生、你的丈夫,当然得是你自己选的。如果有人不让你选,就——” 她比了个手刀咔嚓脖颈的手势,把李十月逗乐了。 第10章 狗五爷往事 巡视完铺子,打点了两处跑街,收拢了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长沙城的大小消息、新闻时报后,霍时樱就带着张起灵打道回府了。 走到半路上,她忽然一拍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前两个月我在狗五爷那儿定了一只小狗崽儿的,想来应该训好了。走,小哥,前面左转,我们去吴府看看我的狗,若是训好了,就领回去。” 吴老五是平三门的倒斗好手,年轻时掘了长沙镖子岭血尸墓后坏了嗅觉,就鲜少下地摸金探宝了,只一手训狗养狗的好技艺,在道上也是声名鹊起,不少土夫子都在他这里买狗,人人尊称一句狗五爷。 但狗五爷也是有原则的,他训狗卖狗只看一个眼缘,对狗比对人好,必得是他认为值得托付的人,他才会把狗交给你,甚至白送! 而说到吴霍两家的关系,就不得不提狗五爷和霍仙姑之间的绯闻了。 有段时间道上疯传这霍家的下任家主七姑娘霍梨(道上人尊称一声仙姑)对狗五爷有意,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狗五爷一心养狗,将绝色美人拒之门外,好一个负心汉啊! 实际上霍时樱却知道,根本没那档子事儿。霍梨对狗五有意不假,但她却从未对其示好或流露出联姻意图,一切都是外界瞎传的。 霍梨只是去过狗五府上,遭了他的冷待。回来后便死心了。一个担不起事儿的男人,有什么好值得说嚼的,他连正式地拒绝霍梨都不敢。 无非就是怕霍梨未来掌权,不是个好拿捏的女人。 人家要安稳,霍梨要活命啊! 这如何能妥协?只有两厢情愿,不再提起罢了。 霍时樱和狗五倒是熟悉,毕竟两家从前常有来往,她年纪又轻,性格活泛,嘴甜,极少有人能与她交恶的。 狗五再怎么伤她姐姐的心,那训狗的手艺是没得说的,霍时樱公私很分明,不会因为一时意气就误了事。 “团团~来妈妈这里!”她进了吴府就直奔狗五的后院狗房去了,熟悉得像在自家花园里一样,下人们也不阻拦,一看就是习惯了这位九姑娘的做派。 霍时樱口中的团团是只三个月大的田园土狗,黑色的毛发和鼻吻,白色的小爪子,耳朵尖儿上浮着两点翘起来的白毛,也因此被狗五起了个“飞云”的名字,霍时樱挑中后,觉着这名字太跳脱,就唤它团团,它倒是机灵,对霍时樱亲近得很,一唤就来。 团团从屋子里飞奔出来,跳门槛的时候因为狗腿太短还绊了一下,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它钻进主人怀里的速度。 狗五闻声跟在后面出来了,他是个很温雅的青年,穿着身灰扑扑的长褂子,眉眼柔和清俊,脸上尽是笑意,说起话来温声细语:“九姑娘终于想起来飞云还在吴府养着了?这是来接它回家的?” 霍时樱也笑着颔首:“多谢狗五爷悉心教导我家团团,前段时间探路去了,又受了伤,在家调养,不是故意耽搁的。” 狗五一听,立刻关心道:“那九姑娘这是痊愈了?不要紧吧?” “小伤,已经好了。”霍时樱笑盈盈地把身后的张起灵牵过来引荐给狗五,“小哥,这是吴家的五爷,训狗养狗最是一把好手。五爷,这是我未婚夫,陪我来领团团回家的。” 狗五略略打量了两眼张起灵,就笑道:“恭喜九姑娘觅得良缘,日后二位成亲,我定送上一份重礼,祝二位百年好合。” 霍时樱只是笑笑,朝他挥挥手,抱着团团转身就要离去,张起灵跟在后面虚虚护着她,守护和关心姿态做得很足。 这让狗五的眼神有一瞬恍惚,他纠结了一会,还是叫住了马上走出院子的霍时樱:“九姑娘,七姑娘她……还好吧?”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冷待让霍梨伤了心,但霍梨没明说,他自然也是不好挑明了拒绝,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她知难而退。 可说到底,狗五又不是个石头心肠,霍梨那样冷傲绝艳的女子倾心于他,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毫无感觉的。 只是……如今的九门,实在经不起动荡了。 霍时樱唇角微勾,再转过身时脸上已是一片纯然的迷茫:“我阿姐挺好的呀,怎么了?五爷可是有话要我转达?” 听到这番回答,狗五一时之间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庆幸更多还是失望更多。最终,他也只是摇了摇头,温然笑道:“没什么。九姑娘和……九姑爷请慢走。” 霍时樱没介绍张起灵的姓名,狗五自然也只能以姑爷相称,倒显得他像霍家的伙计似的。 “五爷请留步。” 霍时樱礼貌道别,随后抱着狗子,和张起灵一起出了吴府,又坐上轮椅,由他推着回霍公馆。 一路上她只是顺毛撸着团团的小脑袋,并不像出门时那样话多好动,张起灵自然注意到了这点异样,但他没说什么。 霍时樱也不知道这是生的什么气,也许是还在为姐姐抱不平吧,从吴府出来就感觉心气儿不顺。 狗五看着分明就是对姐姐有情的,偏偏不敢真的承担起责任,就是缩在家里养狗,真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现在才真正理解霍梨阻拦她和小哥时是在害怕什么,原来,情之一字,如此伤人。 “小哥,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也不记得过去,如果你不喜欢我,或者我的某些言行,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我们都是自由的,我们都应该有选择权。”她低着头,把下巴放在团团柔软的脊背上,小狗吭叽了一声,乖乖给她靠着,随后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几句。 张起灵顿了一下,脚步未停,声线清冷而坚定:“嗯。我知道。” 这几天里,她说的话里最多的就是“自由”两个字。张起灵能看出来,她是真心的,她其实不想让关系束缚任何人。 一边说着给他自由,一边又缠人得紧。真是个矛盾的姑娘。 第11章 团团救主 虽说是跟张起灵把话挑明了说的,但霍时樱自己心里有数,她撒下的弥天大谎,终有被张起灵发现那一天,这也就是骗人的坏处了。 撒了一个谎,就要再用无数个谎去圆。 狗五和霍梨的事情到底还是对她影响大了些,尤其引发了她之前一时热血上头未来得及仔细思考的关于她和张起灵这段虚假的未婚夫妻关系的思考。 她很清楚,她和张起灵没有过去,也并不相爱,她现阶段只是想用这个九姑爷的名头护着他,至少免他流浪之苦。 至于以后……霍时樱已经察觉到了她正在对张起灵愈陷愈深,但无法避免。 毕竟,不喜欢张起灵……她做不到。 她只能逼着自己打起精神多照看生意,把注意力放在应对外部危机上,少去跟他相处,以抵抗内心强烈的亲近欲。 团团养在了张起灵院子里,因为她希望她不在的时候能有个活泼的小东西陪着他。 其实张起灵在霍公馆很自由,没人限制他的去处,霍家的女主人只是招待他,却也并不亲近,他在府中最熟悉的依然是霍时樱。 再加一个团团。这小东西粘人得很,连张起灵晨练都要陪着,机灵极了。 但很快,他也发现最近霍时樱忙忙碌碌,似乎刻意避开了和他相处。 张起灵略一思索就想明白了,看来应是被狗五和她姐姐失败的感情给吓到了,退缩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团团喝羊奶,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自己大概是不排斥她的亲近的。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不排斥就已经是很明显的在意了。 张起灵知道自己是自由的,如果他不愿意待在霍公馆,随时可以离开,没有任何人敢、也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他。 但他并不想离开,至少此刻不想。 看着团团把脑袋埋进饭盆里沾了一脸奶渍的行为,张起灵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是贪恋温暖的。 然而现实并未给两人继续厘清关系的时间。 1937年十一月下旬,一个平凡的夜晚。 卖报纸的朗老汉今日收摊晚了些,为了多卖两份报纸,他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寒冬腊月的竟一身大汗淋漓,浑身冒着热气,这也让他暂时感觉不到寒冷。 朗老汉的家在长沙城外的村子里,他还得赶在天黑前出城,刚走到平裕街路口,忽然头顶一阵飞机独有的嗡鸣声轰隆隆碾过耳膜,朗老汉愣住了—— 片刻后,街口传来一声惊恐的吼叫:“空袭!是空袭!日本人来轰炸长沙城了!大家快躲起来!快去找防空洞!” 硝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霍时樱当时正在平裕街一间临街的古籍书铺里查账,这也是霍家的产业,但是过了明路的干净生意,卖书卖报的,消息总是更灵通些,也算是霍家一个较大的情报中转站,伙计都是自家心腹。 日本轰炸机飞过平裕街的时候,霍时樱并不知情,直到街上响起了老百姓惊慌的呼喊声,到处一片骚乱,她才猛然意识到什么。 然而已经太晚了,炸弹落在平裕街周围的民房里时,霍时樱只来得及揪着一个伙计的衣领躲进柜台下面。 民国时期的人命有多贱,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了,但这么近距离地经历轰炸,仍然是头一次。 霍时樱失踪了。 霍家人接到消息时,已经是轰炸过去之后,日本人也是很会算账的,轰炸是针对市政府、警察局、学校、医院和平民区的,没炸到潮宗街和遂宁街这些富人区来,他们大概也是不想把这些富贵乡绅得罪死了,毕竟日本人不想要一座空城,想要的是治理权。 霍梨迅速镇静下来,亲自出马,派出了手下所有的伙计去平裕街救人,霍老夫人在家坐镇。 消息送到小哥耳中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张姨眼前,还没忘记带走团团,毕竟小狗的嗅觉也是很灵敏的。 霍梨只知道妹妹去平裕街查账了,但并不清楚轰炸来临时她具体在哪里,只能是地毯式搜索,一点一点找过去。 张起灵一路走来,入目所见皆是废墟,许多老百姓跪在废墟里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徒手刨着那些碎砖瓦,企图找到亲人的尸骨。 这让他瞳孔骤缩,几乎是有些失态地在街上跑了起来。到了平裕街以后,他把团团放在地上,肃声叮嘱:“团团,去找你妈妈,闻仔细了。” 团团有力地汪了一声,小小的身子一扭,就毫不犹豫冲进了被炸烂的民房里。张起灵紧随其后,不断用手扒开砖瓦断梁,若是遇到被困百姓,他也会搭把手将人救出来。 “咳咳……小何,你在哪?还活着吗?”霍时樱有很长时间被爆炸声震得耳朵嗡鸣都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了,恢复听力的时候已经被埋在废墟下面。 她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木渣,口中唤着伙计小何的名字。 小何微弱的声音在她右手边响起:“九姑娘,我在这。您没事吧?” “我没事。这日本人发的什么疯啊?为什么突然轰炸平裕街?”霍时樱头顶上横着杂七竖八的木板和铁皮,就是这些东西扛住了冲击力,没让她和小何被爆炸的威力击碎。 小何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他家从祖辈开始就为霍家做事,到了小何这一代,他家里就只剩下他和姐姐了,小何办事是极为老道的,人又机敏忠心,可以称得上是霍时樱的心腹,只是之前都在外地盘账,最近才赶回长沙城的。 “姑娘,我猜,是佛爷拒绝了日本人进城的要求。日本人那边等不及了,不然他们不会在夜里出动飞机的。”在这种情况下,小何的情绪依旧稳定。 “他们想以长沙百姓的性命来要挟佛爷?”霍时樱瞬间想明白了这次轰炸的意图。 小何的一些见地也是极为有道理的:“是啊姑娘,武汉沦陷后,长沙和重庆就成了日本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肯定不会放过长沙这块肥肉的,还有国民政府……” 他的话没说完,但霍时樱已经心头一紧,因为她想起了抗战时期国民政府搞出来的焦土政策,甚至还弄了一次文夕大火出来,几乎烧光了整个长沙城。 虽然她穿书了,但她并不确定历史上的事情会不会发生,并且也无力改变。 毕竟她本人还因为轰炸而被埋在废墟下面呢。 第12章 霍家退路 张起灵和霍家的人在平裕街找了整整一夜,天蒙蒙亮时,还是团团先找到了霍时樱。它被狗五训练得极为忠心,嗅觉敏锐,听觉更是普通人的好几倍,天生就是搜寻犬。 更何况,张起灵还给它闻了霍时樱落在他那里的一条手帕,那上面有她的味道。 团团停留在废墟上面,焦急地汪汪大叫起来。 废墟之下的霍时樱听到狗叫声和喧哗声,猜到是霍家的救援来了,连忙大声呼救:“阿姐!小哥!我在这里!” 张起灵毫不犹豫单膝跪了下来,奋力徒手朝那个位置挖掘,在他是霍梨带着的伙计们赶过来帮忙的身影。 半小时后,霍时樱和小何顺利被救了上来,万幸两人没什么大碍,身上只是一些擦伤,以及有些缺氧的症状。 霍梨找妹妹找得也是心焦,现在看到妹妹平安无事,自然是松了一口气,但她也同样注意到张起灵在平裕街的表现,能看出他很在乎妹妹的安危。 这让霍梨稍微改观了些,对张起灵的态度也客气起来:“小哥,你先带阿樱回家去,医生和母亲都在家里等着,替我们报个平安。” 张起灵点点头,打横抱起霍时樱就走了,团团屁颠屁颠跟在主人身后。小何被其他伙计搀扶着,眼神紧紧盯着张起灵的背影。 他竟不知,几个月没回,姑娘已经有了未婚夫了。 霍梨救出妹妹,还有正事要办。无论如何,轰炸这事,日本人和佛爷都要给个说法,毕竟她们霍家也是受害者。 若是佛爷真的靠不住……这长沙城也不能待了。 霍时樱的脸颊贴在张起灵胸膛上,呼吸间不断咳嗽,她缺氧的时间有些长,又吸了烟尘,鼻腔和肺部都不舒服。 张起灵默默调整了一下抱姿,好让她能舒服一些。 回到霍公馆后,家庭医生紧急给九小姐处理身上的擦伤,并检查她在爆炸余波中有无受到更隐蔽难以发现的内伤,好在结果是好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这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霍老夫人坐在她床头,先让霍时樱躺下休息,摈退医生和下人,才叫住正打算回避的张起灵:“张先生,请留步,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霍家的家事,你作为小九的未婚夫婿,自然也有旁听的资格。” 张起灵默然一瞬,主动将霍时樱的闺阁房门关好,走到檀木桌旁坐下。 这间屋子的摆设处处透着雅致大方,并不如何奢华,也不见多少贵重装饰,更多的是花草、木雕摆件,足以见得闺阁主人的心性就是如此简单纯粹。 霍老夫人重新把目光放回小女儿脸上,语气沉了下去:“小宝,你怎么看日军轰炸长沙城平民区一事?” 霍时樱轻轻咳嗽了一声以缓解肺部的不适,微微蹙眉:“日本人这是在威胁佛爷,若是不让日寇进城,他们迟早还会有更大的手笔,到那时,保不住的就不只是平民了,他们是在逼佛爷做选择,百姓和九门,佛爷只能保一个。” “舍小家,为大义,岂是那么好做到的?”霍老夫人眯起双眼,眼角的细纹堆叠在了一起,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我看,张大佛爷,极有可能一个都保不住。若是霍家明哲保身,要选一条退路,小宝,你会选谁?” 听到母亲这么问,霍时樱立刻坐直了身体,又呛咳了几声,霍老夫人连忙探身给女儿拍背顺气,她这是在爆炸里吸了太多烟尘,医生说了,还得咳上一段时间,这已经是霍家付出的最直观的代价之一。 损失几间铺子没关系,若是折了一个继承人,霍老夫人是绝不能忍的,她们霍家的女儿,有个算一个,那都是受着最顶尖的教育教养出来的乱世利器,随便哪个放出去都能做出一番事业,可不能就这样折在日寇和军阀手中。 “母亲,既然您这么问了,我也不想藏着掖着,日寇非我族类,其心必诛;佛爷不可靠,国民政府更是腐败糜烂至极,根本难当大用,自七七事变以来,我方国土一损再损,国军一退再退,如今都退到了家门口了,已是退无可退!您再如何资助国军,那也是无力回天了。因此,霍家只有一条退路,那就是——支援共党。” 霍时樱不能直接告诉霍老夫人,未来共党会创立新中国,带领民国百姓走向新生,也不能直接告诉众人,明年的长沙城将成为国党手下的一片焦土,因此她只能绞尽脑汁地说服母亲至少别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谁在卖国,谁在救国,霍老夫人自然是心里有数,但她依然有顾虑:“霍家当然可以倾尽全力支持共党的地下工作,毕竟这也是霍家最擅长的地方,但……共党真能毫无芥蒂地接受霍家帮助吗?况且,九门和国民政府乃至日寇的周旋也绝不能断,绝不能公开站队,一旦陷入立场漩涡,霍家就完了。” 这时霍时樱笑了,她看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的张起灵,张起灵感受到她的目光,回以一个轻轻颔首的动作表示自己在听。 霍时樱提醒道:“母亲,霍家永远不会公开站队,但这并不意味着霍家不能暗中站队,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共党的地下组织我一直都有接触,还有长沙的进步学生和民主人士,也都有我的朋友,我可以向您保证,他们真的需要霍家的帮助,救国救民,难道还分黑道白道?只要是有良心的,人人都可以出一份力。” “小宝,你是真的长大了,霍家有你和你姐姐,我也就放心了。”霍老夫人抚摸着女儿的秀发,话题一转,“不过你年纪还小,和张先生的婚事且缓两年吧,等局势稳定后,母亲就允许你们成亲。” 她看向小女儿的目光十分慈爱,连带着看张起灵,都有几分看女婿的感觉,越看越觉得这青年可靠、沉稳,虽然话不多,但气质、举止处处得体,不见普通年轻人的浮躁,又对小女儿如此上心,就算出身不好、没什么背景,她也认了。 霍家女儿不需要那些浮名,选姑爷最看重的反而是能力与性子,在这两样上过关了,以后生出来的后代,那也绝非池中之物。 霍时樱没料到霍老夫人的话题跳跃性这么大,突然开始说起两人的婚事,有些慌乱地瞥了一眼张起灵,连忙搪塞过去:“母亲说的是,您肯定还要忙着应付外界的事务,有小哥在这里陪我就行,您去忙吧。” 霍老夫人哪里能看不出女儿的小心思,她笑着摸了摸霍时樱的头,把被子给她盖好,径直出了屋子,只留下两个年轻人大眼瞪小眼。 第13章 阿樱饿不饿 “咳咳。”从喉管泛出的痒意让霍时樱在霍老夫人离开后又咳嗽了起来,她总感觉自己的肺部出问题了,即使家庭医生检查过后说她并无大碍,但一变天或者粉尘大些她就容易咳嗽。 张起灵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杯温茶递给她,看着她一口气喝光了茶水后,又接过空杯子放回桌子上。 这期间,他一句话都没有说,霍时樱也弄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是个情绪内敛的人,不像霍时樱那样擅长表达,所以很多时候,看张起灵这个人,需要看他的行为,而不是语言,否则很容易误解他。 “小哥,是你带团团去找我的吗?”霍时樱想起自己在废墟下面听到的狗叫,试探性地问。 张起灵点点头:“团团的嗅觉很灵敏,我给它闻了你的手帕。” 手帕?霍时樱疑惑了一下,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落过手帕在他那里,也没纠结。 她静静地想着一些事情,因为思绪太过沉重,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 张起灵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坐着看向她,察觉她又消瘦了几分,霍时樱本来就不是个丰腴的女孩,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吃不好,睡不好,还总是受伤,不瘦才奇怪了。 “阿樱,你饿不饿?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该吃早饭了。”张起灵的声线依旧清浅,语气平淡。 他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困在废墟里一整夜,再怎么样也该饿了。 霍时樱依旧沉浸在思绪里,闻言点了点头,才感觉胃部一阵空虚:“是有点饿了。小哥,我想吃雪菜包子。” “好。”张起灵就这样答应了,也不知道他一大早要去哪里弄雪菜包子,反正要让霍时樱吃上想吃的东西就对了。 霍仙姑上门时,长沙城的硝烟还未散尽,平民区一阵兵荒马乱,所有人都在救人,废墟下、焦土上、炮火里,谁的家人、谁的父母、又是谁的孩子,尽数被埋在了一枚枚炮弹之下,血肉与哭嚎齐天响,激愤与悲哀入骨髓。 她早不是那个优雅清冷摇着羽扇的霍家七姑娘了,一身玄色旗袍和挽起的长发衬得她整个人威仪不减,面上尽是愠色,坐在张府的大厅里,身上的冷气能将人冻个透心凉。 张大佛爷坐在主位上,军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手边压着一份长沙布防图。二月红端坐在侧,拨弄着茶盏,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解九爷正推着眼镜眼神不住飘忽;齐八爷则缩在椅子里,一个劲地沉默掐算。 “佛爷,这日本人轰炸长沙城的事,您总得给个说法吧?生意上的损失也就罢了,霍家不差那几个钱儿,但我妹妹小九,可是真真切切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若不是伙计忠心护主,现在早已化为平裕街下的亡魂了,那可是霍家的未来!”霍仙姑不悦地将手中茶盏啪嗒一下扔在手边桌子上,茶水倾洒出来,泼了旁边齐八爷一身,惊得他连忙跳起来拍打衣衫。 厅内气氛一阵死寂。 二月红收回目光,语气略带安抚:“小七,这日本人轰炸是天灾,非佛爷一人之力可以调度……” “天灾?”霍仙姑毫不犹豫反唇相讥,“怎么这天灾就精准地只炸了平裕街和南城呢?还是说,这长沙百姓的命不是命,只有你们这些达官贵人、乡绅显贵的命才是命?” 张大佛爷终于看向她,目光如鹰隼般慑人,语气沉沉不见起伏:“九门之责,守的是长沙城的存亡。若弃大局而保一街一巷,待日军进城,霍家还能剩下什么?” 霍仙姑一点面子都不留给他,啪一下站起来猛地一拍桌子,质问道:“佛爷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大义、什么存亡,如今我只看到百姓亡、九门破、长沙殁,佛爷可是真心为九门好?当真不是想着保自己座下的官位?” 解九爷围观了这么久,终于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他慢吞吞道:“佛爷,仙姑这话确实是说重了点,但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九门,您打算怎么保?这长沙城,您打算怎么守?总得给兄弟们一句准话,否则,谁知道下一回炮弹会落在谁头上?不管哪一家,都承受不起啊!” 张启山沉默了。他知道,今日霍七上门,不是为了那几间铺子的赔偿,而是借着小九的命在向他宣战。 “行了,佛爷既不说话,那丑话我就说在前头了。”霍仙姑绝色明丽的脸上神情堪称狠厉,眼神清冷如刀,刮着在场各位当家人的心脏生疼,“国民政府已经退到了家门口,佛爷这长沙布防官退到了防线后,再退一步,便是九门各位的家、长沙百姓的命。既然佛爷给不出说法,那霍家也不会坐以待毙,从今往后,霍家的路,我们霍家自己去挣!各位也别说霍家不厚道,没提前知会一声!真正不厚道的,是把霍家往死路上逼的人!” 说罢,她甩袖便走,没给任何人脸子,摆明了是要撕破脸了。 谁都没想到霍家这一次态度会如此强硬,一时间,解九爷心里也有些犯嘀咕,怎么仙姑为了妹妹突然就跟佛爷翻脸了?难道以后不在长沙道上混了? 忽然,他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脸色一肃,站起身就向张启山匆匆道别,追着霍仙姑的背影出去了。 厅堂内依旧一片寂静。 霍梨走出张府大门后,心境已是大为不同。霍家的底气并不仅仅在于找到了新的靠山,还在于妹妹阿樱利用自己会英日双语的语言优势和善于交际的性格,从外国商人那里窥得了新的实业技术产业升级的机会和一份详尽的计划书。 这份计划书霍时樱准备了很久,现在才找到机会交出来。 其中包括酿酒业——酒精蒸馏产业。 民用与军用粮食产业——压缩饼干、脱水蔬菜。 新的高温加压灭菌罐头产业——腊肉、剁椒鱼长沙特色马口铁罐头。 霍家不缺资金,缺的是技术。如能实现全面产业转型,从情报和销赃黑道转向实业白道,这对整个家族而言无异于脱胎换骨。 更何况,在战争年代,这些新式产品绝对是供不应求。 霍梨还以为霍时樱是从外国商人那里偷来的配方,但她不知道,她妹妹实际上是个现代食品工程专业的大二学生,是意外胎穿来的,知道这些容易变现的最新技术不难,难的是如何在1937年将其变成可落地的工厂和流水线。 第14章 荡秋千 “七姑娘留步。” 解九快步从张府中追出来跟在了后头,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和身上平整的西装无不昭示着他是个精明的商人。 霍梨放慢了步调,与他并肩走在破旧不堪满是灰尘的街道上,语调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九爷怎么不继续在张大佛爷府上喝茶?出来追我做什么?” 解九微微扭头看向她清丽的面容和疏离的姿态,笑意不达眼底:“茶水寡淡无味,不及七姑娘这一招‘弃暗投明’来的提神。咱们两家是姻亲,有些话,外人听不得,我这做哥哥的总听得吧?还请七姑娘给个准话。” “九爷说的我倒是听不懂了,霍家也是被逼急了,我妹妹可还躺在床上休养呢,何来明路?唯有断尾求生罢了。”霍梨才不理他,淡淡地将解九的试探挡了回去。 解九爷并不知难而退,反而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一丝难得的警醒:“九门陷在‘地底下’太久了,佛爷那是官道,死路一条;二爷那是艺道,独木难支。七姑娘,你方才在张府说要‘自己挣条路’,这‘挣’法,难道不是要把黑的洗成白的,把死的变成活的?” 解家同样家大业大,并且与霍家有细微差别,他们家的生意铺陈更大,明面上的势力更多,不像霍家,情报隐于地下。若是医药、粮食、后勤产业有霍家入股,稳固程度将大大增加,抗风险能力会更强。 并且,霍解联手出走,对于九门而言才是真的伤筋动骨,容不得他们不重视。 “九爷既然心里有数,那我也就稍微说两句。”霍梨收起冷淡之色,语气严肃,“从前霍家是那钻地鼠,只会一味挖坑,如今,霍家要改去种果树,这树上结出的果实,能救命,不仅是长沙,天下快要饿死的人,都得吃。” 解九爷瞳孔微缩,随即长舒一口气,面皮舒然地笑了笑:“种树……好一个种树。看来,我那份准备给佛爷的城防捐款,得换个地方投了。” 霍梨姿态矜持,不慌不忙:“明日是我妹妹阿樱的订婚宴,九爷若有诚意想‘吃果子’,带上礼物来吃酒,能不能吃到,端看您的本事。” 解九爷郑重地一拱手:“定当登门拜访。” 霍公馆里的两个年轻人丝毫没有明日订婚的预感,他们甚至都对此毫不知情,因为那只是霍梨用来光明正大谈生意的借口罢了。 霍家虽说是要转航道,但也不能做得太明显,再怎么样,这张脸皮还是得给张大佛爷留着。 因此,借口小妹订婚宴邀请姻亲解家的当家人来家里吃酒,这理由就再正当不过了,外人也看不出来什么,顶了天说一句这霍解两家关系可真亲厚啊! 巧了,要的就是这亲厚浮名,要不然怎么将对方绑到一条船上来? 霍时樱正在张起灵院子里和团团一起晒太阳呢,她童心大发,还遛着团团玩,缝了个五彩沙包,不停地丢出去让团团捡回来,直把小东西累得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哈哈哈哈,团团你这只小笨狗,跑累了就别跑了呀。” 她笑起来明媚极了,阳光洒在霍时樱脸上,让她莹白的皮肤都有些微微发光,从发丝到鞋尖,无一不透着青春活力。 这时张起灵从屋里出来,手中拿着团团的饭碗,装了一碗清水放在地上给它喝。 小狗已经五个月了,已经从胖乎乎的一团开始慢慢长开,食量也大了,一天要吃好几顿,都是张起灵在不厌其烦地喂。 有时候大清早的它就醒了,会咬着饭盆叮里哐啷一路拖到张起灵卧室里去,然后坐在地上哐哐用爪子敲饭盆要饭吃。 亏得张起灵脾气好,有耐心,从来不为这个生它的气,不管多早都会起来给它添饭,然后再补觉。 搞得霍时樱还有点愧疚,她本来是想让团团多陪陪张起灵,免得他无聊,没想到这家伙还这么磨人呢。 “小哥,今天天气不错,你想不想去花园逛逛?”霍时樱看团团喝水喝得起劲,应该是没力气跟着两个主人闹腾了,赶紧朝张起灵使眼色。 他俩就这么把团团关在院子里,自己溜出去玩了。 霍公馆的后院里栽着很多海棠树和名贵花草,还有一个秋千,上面爬着藤蔓,到了春天,下人们还会插花上去,做成花秋千。 霍时樱坐在秋千上晃荡着,笑盈盈地讲起童年趣事:“小时候我和阿姐都喜欢坐这个秋千,但是一次只能坐一个人,所以我总是和阿姐抢着坐,我俩每回都得为这个吵一架。后来母亲就说了,你们两个这么喜欢荡秋千,就给我荡一整天,谁都不准下来。然后她就让张姨把我和阿姐捆在上面荡了一整天,又饿又累,后来我俩再也不抢了,还互相笑话对方呢。” 张起灵走到她身后,轻轻推动秋千荡绳,回应道:“霍老夫人似乎很疼你。” “哎,那是因为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据说再生晚一点就憋死在肚子里了,按理说,我其实是活不下来的。”霍时樱语气里带着洒脱和了然,“所以她总是舍不得对我严厉,舍不得逼我去做不喜欢的事情,她可能希望我活得开心健康就好了。” “那……你现在开心吗?”张起灵又问。 “开心啊。”霍时樱忍不住扭头看他,在秋千飞速下落的过程中,两个人的距离也在快速靠近,随即又再次分开,“有家人有朋友,有事业有未来,还有……你在身边,怎么会不开心呢?” “但我总觉得,阿樱你有心事。你在想什么?” 说这话时,张起灵看着她秀发上的一朵小玉兰花微微出神,没能及时接住秋千,霍时樱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怀里。 听到张起灵吃痛的闷哼声,她慌乱地松开手,却又失去平衡再次被他接住。 一阵兵荒马乱后,两人一起躺在了秋千后面的草坪上,霍时樱趴在小哥胸膛上忍不住笑了:“我在想刚刚发生了什么。” 张起灵倒下来的一瞬间只来得及用手垫住她的后脑勺,闻言唇角微微翘起:“抱歉,没接住你。” 第15章 试着喜欢你 霍时樱翻身躺在草坪上,把双手垫在脑袋后面,眯着眼睛看向摇曳的树影:“小哥,你说,如果有一天你一觉睡醒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时代,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和你从小长大的地方不一样,我说的是全部,不仅仅是人和物,甚至包括思想都不一样,你会怎么活下去呢?” 张起灵也和她并排躺着,右手放在腹部,感受着暖阳的温度:“不告诉人任何人,尽自己的努力融入进去。” “可是你永远都会想念自己的故乡,即使那不是个完美的地方,但那是灵魂归处。”霍时樱的语气或许平静,但温软的杏眼里明明白白写着的是哀伤。 张起灵反倒没这么纠结,他只是说:“如果我已经有了牵挂,我会学着慢慢放下,不是忘记,而是在此刻去追寻想要的东西。” “理想、责任、欲望、枷锁……过去无法忘怀,未来无法掌控,我唯一能拥有的就是当下。” 阳光下,他立体而俊秀的五官折射出耀目的光芒,几乎有些灼伤霍时樱的眼眸。 霍时樱只能狼狈地转过头不看他:“你说得对。” 张起灵似乎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安慰道:“所以别担心,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去做。” 这是来自1938年的张起灵的沉重而又动人的承诺,不是什么普通男人在画大饼。 霍时樱从来没这么清醒过,一刹那间,她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于是她转过头,在并排躺着的极近的距离下,她严肃地开始道歉:“对不起,小哥,我之前是在逃避和你相处,因为我感觉我在喜欢你,但这样对你不公平,我把你牵扯进很多事情里面,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好,觉得自己不够理智,所以……我想冷静冷静。但是现在冷静下来发现,我还是喜欢你,完全没办法控制。” 张起灵也看着她,只是那目光纯粹而温和,他似乎总是这样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嗯,我知道。”他轻轻地回应了她,“但我想我应该纠正一点:不是你把我牵扯进来的,而是我自己选择要站在你这边。没有不公平,你已经给了我很多东西,你做得足够好了。” “不是出于责任,而是出于本心,我想留在霍家,想试着……喜欢一个人。”喜欢这个词对于张起灵来说其实非常生涩,他是从霍时樱对他的态度里才慢慢学习到这一点的。 现在,他又把这个词完全地还给了她。 但很不巧,另一边的张姨恰好正在花园入口高声叫着霍时樱,她的嗓音把张起灵最后那句可能会让霍时樱当场跳起来的话给盖过去了,导致她没有听清楚。 “张姨!我在这里,你说什么?阿姐找我有事吗?好的,我马上去前院见她。”霍时樱抱歉地看了看张起灵,站起身朝张姨喊道。 张起灵只是默默晒着太阳目送她离去,丝毫没有急切之色。 当陪伴成了习惯,当责任内化成本能,一切就会变得理所当然,他一点也不觉得表达感情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情,他只是忘记了过去,所以正在学习怎么做一个年轻人,怎么去表达情绪。 张起灵推门回到居住的客院时,团团已经蹲在门口用白色的小爪子挠了很久门了,它不满地咬住爸爸的裤脚,往门外的方向拽,那意思好像是在质问:你和妈妈出去玩为什么不带我?! “团团乖。你妈妈有事要忙,等她忙完就会来看你。”张起灵面不改色地哄骗着一只小狗。 团团松开狗嘴,气愤地汪汪叫了两声。 前院会客厅里,霍梨正指挥着佣人们打扫装点,院子里甚至挂上了红绸,这让刚踏入会客厅的霍时樱满脸疑惑:“阿姐,你找我什么事?这是在干嘛?咱们家要办喜事吗?” 霍梨噗嗤一声笑了,走过来挽住妹妹的胳膊:“对呀,我打算明天给你和小哥办订婚宴,借这个名义邀请了解九爷来府上商讨产业投资的事情,总要做做样子的。再说了,你们两个的关系已经过了明路,再来点仪式感不是更好吗?” 霍时樱汗颜,这一时撒谎骗来的关系好像现在所有人都当真了……真是罪过。 “那你们借这个机会商谈就好了,订婚宴我们就不出席了,明天就当给我们放一天假呗?我想带小哥出门玩,他来长沙这么久,都还没好好逛过呢。” 霍梨想了想,点头应允:“也行,但你们记得早些回来,最近日寇和特务在城中横行,听说惹得民怨沸腾,街上怕是不安全,你们出去玩,务必时刻小心。” 霍时樱也是皱眉答应了:“我知道了阿姐,我们会注意的。” 吃过晚饭后,霍时樱把团团抱到霍梨院子里,然后撒腿就跑,小狗在后面狂追,最后还是被无情的妈妈关在了姨姨家。 霍梨看得乐不可支,走过去将团团抱起来,逗弄着它垮下去的狗脸:“小东西,怎么这么粘人?果然是狗五养出来的,都是狗东西。” 团团:就这样整一只小狗? 送走团团后,霍时樱大摇大摆牵着张起灵用梯子爬上了屋顶,坐在屋脊上看星星。 “小哥。”她假装看星星,实际上在偷瞄身边的张起灵。 “嗯?我在。” “我听张伯说今夜天气晴朗,星星会很多,所以带你上来看星星呦~” “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熟练吗?” “嗯……为什么?” “因为我小时候总是调皮捣蛋,母亲和阿姐一说我,我就生闷气,就会自己爬到屋顶上看星星,看到气消了再爬下去回房睡觉。” “那你看星星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我会想,不是我的错,是她们不懂我。然后我就不生气了。” 张起灵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最终只是落在她撑在屋脊上的手旁边,无声地拉近了些距离。 “可以给我讲讲你小时候吗?我很好奇。”他主动要求道。 第16章 南城杂货铺 霍时樱在霍家长大的经历,不能简单用舒服和受宠来形容。因为这毕竟是一个动荡又残酷的年代,而霍家更是一个极度特立独行的家族。 “我们霍家呀,都是女子掌权,所以我和阿姐从小就接受最好的教育,母亲要求也很严格,没有多少时间享受童年和玩耍。” 说着,她还伸出自己带着薄茧的手掌给他看,这双手在月光下显得修长而富有骨感美。 “我们要学的课程可多可多了,根本不是常人能想象的。我手上这些茧子都是写字、训练磨出来的。” “我阿姐比我背负的更多,她还要练缩骨功,我当时根本就没坚持下来……所以我更多的精力用在了武术方面。啊对了,我记得你身手特别好,要不我们来过两招?” 张起灵有一丝讶异:“在这里吗?” “对呀。”霍时樱说这话时满满的自信。 片刻后,她被张起灵无情地反剪住双手锁了喉。 霍时樱气得哇哇大叫起来:“小哥,你欺负人!你不应该让着我假装打不过我让我高兴高兴吗!” 张起灵松开她的手腕,虚心求教道:“原来如此,那我们再来一次?我让着你。” 霍时樱被他气笑了,拉着他重新坐了下来:“你别气我了,我才不要自取其辱呢,哼。” 他沉吟了一会儿,尝试和解:“阿樱别生气,我的身手其实不好……” “好了,求你别说了。”霍时樱面无表情伸手捂住他的嘴,“小哥你虽然平时对我很好,暖暖的很贴心,但是有时候真的能气死人你知道吗?” 她柔软的掌心无意间碰到他形状好看的薄唇,激起一阵绵软的颤栗感,让霍时樱像被烫到了一样立刻松手了。 “抱歉,我不知道。我会注意的。”张起灵就这样萌萌地道着歉。 而霍时樱又成功被萌到了,她主动靠过去晃了晃他的手:“没关系,但你还是好可爱,你气死我也可以的,哈哈哈哈。” 这来自现代人的情话,民国人听不懂。 但张起灵知道这就是她表达喜欢的方式,他生疏地回握住她:“你更喜欢我说话体贴一些是吗?” 霍时樱还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终她摇了摇头:“不是,我觉得你就保持你本来的样子就很好,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管你什么样子都很好,我会试着理解你而不是改变你。” “喜欢……是什么感觉?你好像说过很多次这个词语。”张起灵谨慎地向她确认着,以免自己误会。 霍时樱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要给张起灵上恋爱课,于是只能绞尽脑汁地试图解释:“大概就是看你愿意为她付出多少吧?看见她会开心、会产生积极愉悦的情绪,想呵护、想帮助她,她的情绪也会影响你……总之,你不可能对一个你讨厌的人做到这些,虽然不讨厌不一定是喜欢,但不喜欢的话可能不会出现这些情况哦~” “所以,你看见我会感觉开心吗?”张起灵抓重点的能力完全是一流的,问出的问题非常让人招架不住。 霍时樱默默抬头望天:“当然会呀。” 幸好天黑了,张起灵看不见她的耳朵和脸颊有多红。 第二天一早,两人换了一身低调的衣裳,扮成兄妹,悄悄混入了南城百姓日常生活的早市,至于解九爷上门后发现订婚宴连新娘和新郎都没有会是什么心情,那就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了。 早市设在一条宽敞的石板路大街上,路旁摆满了各种摊位,有卖菜的、卖肉的、卖早饭的,也有卖牲口的、卖手工艺品的……各种鸡鸭鹅猫猫狗狗和背篓藤椅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独属于平民的鸡屎味儿。 张起灵看得出来,霍时樱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她对一切脏乱差的现象都视而不见,平常得像呼吸一样自然,甚至还能给拉了一车大鹅的老伯搭把手把车推到大路上去,再回来时,脑袋上滑稽地插着两根鹅毛。 张起灵默默把地上掉的一个沾了泥巴的苹果捡起来还给路边的大娘,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把她头上的鹅毛摘下来。 “这里是老百姓早上做买卖的地方,是乱了点,但他们人都不坏,我小时候常来,霍家在这里有杂货铺子,现在也归我管。”霍时樱笑了笑,给他解释道。 “嗯,你做生意很有天赋。”张起灵现在话比以前多了,人也活泛了一些,就这样走在市井之中,已经不太会引起其他人的侧目,不再像以前那样格格不入了,顶多算是更出众几分的年轻人。 霍时樱拽着他袖子走在前面,两人都年纪轻轻,穿着普通,长相并不普通,摆摊的大爷大娘像是经常见她来逛早市,有些还会跟她打招呼,寒暄两句,问起张起灵,霍时樱就说这是她兄长,也没人怀疑。 第三次遇到大娘往他们兜里塞煮鸡蛋之后,霍时樱无奈带着张起灵加快了步伐:“之前李大娘的孙子小葫芦太过调皮,脑袋卡在瓦罐里了,是我和杂货铺的伙计一起帮忙救出来的,李大娘就认识我了,每次一看见我就要给我东西吃,太热情了。” 看起来,她一定顺手帮过这些老百姓很多忙,不然他们的态度不会如此熟稔。 张起灵路过一个卖绒花的小摊时,一眼瞧中了摊主做的一簇浅蓝色玉兰花,颜色很别致,和普通玉兰花不一样,但霍时樱显然有别的去处,走得很快,他没来得及开口说自己想买东西。 两人来到街角的霍氏杂货铺门口时,屋檐上挂着的铜铃正好发出一声脆响,门口的布帘被人掀开,走出一个穿着蓝色布衣黑色布鞋的年轻姑娘。 她一瞧见霍时樱,就高兴地叫道:“阿樱!你终于来了,身体好些了吗?听说你生病了,大家都很担心呢,秦山学长念叨你好久了。” 霍时樱显然和她是老熟人,立刻撒开张起灵,几步上前和她握手打招呼:“秀芳姐,我已经好了,这不就来找你们了?对了,这是我未婚夫,姓章,叫他小哥就行。” 第17章 一腔孤勇 “未婚夫?”听到这三个字,兰秀芳真是狠狠吃了一惊,她警惕地拉着霍时樱的手,满脸难以置信地小声问道,“阿樱,是不是你家里逼你联姻了?你可千万不能听从父母的什么包办婚姻盲婚哑嫁啊!” 霍时樱顿时哭笑不得:“没有的事,秀芳姐,小哥和我是自由恋爱呀,他也出身平民,我说服家里人都还花了一番力气呢。” 听她这么说,兰秀芳算是松了一口气,对张起灵的态度才友善起来:“原来如此,我相信你的眼光,章……小哥,我是阿樱的朋友,兰秀芳。走吧,大家都在二楼等你呢。” 说着,由兰秀芳领着二人经过一楼普普通通的杂货铺子,从铺面后一个隐蔽的楼梯来到了民房二楼。 这里原本应该是供老板一家居住的空间,被霍时樱一并买下,打通了屋子之间的隔板,做成了一个很大的会客室,最少能容纳几十人同时在这里活动。 现在会客室里正坐着十几个穿着普通的学生,正在听一名穿黑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男生讲着什么东西。 听到动静,大家纷纷回头看向楼梯口,一眼就看见兰秀芳身后跟着的两人。 张起灵他们不认识,但霍时樱是他们这个读书互助小组的组长,只是因为生病休养,有很长时间没露面了,顿时都激动起来,也不听讲了,一个两个全都站了起来,热情地把霍时樱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候着她。 “阿樱,你身体好些了吗?” “是呀阿樱,若是还没好全,可不要强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就是就是,我们有秦山学长讲课也是可以的,阿樱你身体最重要,千万别劳累。” 一时间霍时樱都不知道先应哪个好,只能尽量安抚她们,证明自己真的没事,病已经好全了。 最后还是生性热情直率的兰秀芳发话,大家才又坐回去:“都别围着阿樱了,再不好好听课,秦山学长该生气了哦。” 这个小组里的成员全是长沙女子中学和长沙各大高校的学生,是被霍时樱宣讲的各种理念自然吸引而来,自发形成的互助小组,平时都是霍时樱在讲课,讲的最多的便是各种马列理论。 叶秦山不是小组成员,但却是霍时樱最为要好的朋友之一,是她原本在长沙第一中学上学时的同学,家里做布匹生意,西化程度高,从小就对孩子进行西式教育。 毕业后,两人也有书信往来,由于都致力于研究和宣讲马列主义,叶秦山就成了互助小组的编外成员,同时他还是长沙规模最大的学生组织——长沙学生同盟会(简称长同会)的核心骨干,所以他来兼职讲课时,大家也是非常欢迎的。 霍时樱带着张起灵低调入座,比了个手势示意叶秦山继续。 叶秦山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点了点头,开口问道:“哪位同学愿意给大家讲讲‘自由的意义’?” 下面立刻有不少人举手,叶秦山随便点了一个人,专注地听着她的理解,时不时还帮忙纠正一些认知。 就这样,这堂课很快结束了。叶秦山姿态自然地走过来和霍时樱握了握手,互相问候了一下。 “阿樱,叶老师托我转告你,有空去一趟她那里,你的作业批复好了。”从表面上看,叶秦山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进步青年模样,交流起来落落大方,非常和气。 而他口中的叶老师,指的是他的姑姑叶子宜,同时也是他俩在组织中的老师和接头人,叶秦山从小寄住在姑姑家,思想启蒙和理想主义也是跟着姑姑习得的。 组织和霍时樱一直是单线联系的,叶子宜在组织中的位置以及她的上级是谁,她并不清楚,也从未探究过,这样对大家都好。 组织需要她出力,却未必能完全信任她,霍时樱很清楚这一点。 她没跟叶秦山寒暄什么,甚至没想介绍一下张起灵,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随后,等大家休息了一会后,霍时樱走到最前面,轻轻敲了敲黑板:“大家好,今天我有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想跟大家探讨。” 张起灵和学生们坐在一起,认真地看着霍时樱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工整的小字,叶秦山用余光关注着他,暂时看不出什么异样。 “这位是阿樱的未婚夫,她说他出身平民,而且和她是自由恋爱,费了一番功夫才说服家长。”兰秀芳压低了声音和叶秦山互通信息。 叶秦山微微颔首,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兰秀芳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要知道,平时叶秦山对霍时樱可是关照得很,一度有很多成员认为他俩其实就是一对儿,未来会是革命战友加灵魂伴侣式的存在,毕竟思想相合性太高了,而阿樱这样看起来近乎完美的进步少女想在这个年代找到比叶秦山还要合拍的伴侣那几乎是难如登天。 然而张起灵就像横空出世的一座大山,横在了这对被大家所看好的革命战友之间,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又是哪些方面比叶秦山更得霍时樱青睐。 不过好在叶秦山本人看起来没什么意见,那别人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长沙已经是日寇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各位同学有没有想过如何救长沙?有没有想过如何保全我们的城市与百姓?如果我们愿意为此做些什么,我们应该怎么做?又需要预防什么?这是我今天想要分享的课题。” 霍时樱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讲课时总是很喜欢和成员们互动,都是热血青年,上头起来什么都敢说。 有说要练打枪的,潜伏进日寇军营把鬼子军官毙了;有说可以游行示威逼迫国民政府必须死战不退保卫长沙的;也有说应该加紧转移百姓后撤至重庆、西南山区的;甚至还有说愿意以身作墙以命相抵守卫长沙军民的。 这在现实层面来看都是些傻话,但霍时樱知道,这是这些学生们能想到的最现实最有分量的计划。 看起来是傻,实际上是一腔孤勇。 她从来不怀疑她们有没有这种胆量敢以死相拼,因为她是带着结果在看历史。 她们敢。 第18章 白川家族 在杂货铺二楼进行思想交流和上思想启蒙课是不包三餐的,因此到了午饭时分,学生们都三三两两结伴去附近的摊贩处买吃食,又或者拿出自己带的干粮。 像她们这样的穷学生,有些本身就是穷苦家庭出身的,能交齐学费已经是父母拼了老命了,更加不可能给她们筹集什么经费用来集会。 好在也都是吃惯了苦的,一点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行的,反而还对霍时樱能给她们提供安全的集会地点而心存感激。 霍时樱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大手笔地讲什么包了成员们的衣食住行之类的大话,相反,她很清楚这些孩子有多么有气节,那样不是帮她们,是在害她们。 她只是带着张起灵、兰秀芳和叶秦山三人,去了一家老夫妇开的面馆,叫上四碗清汤挂面,再给每人加个荷包蛋,辣油多多的放,如此也是很好的一餐了。 回去的路上张起灵第三次路过那个卖绒花的小摊子,他终于走了过去,向摊主询价,然后买下了那对淡蓝色绒花玉兰。 这就让他落到三人后面去了,霍时樱走在前面和叶秦山说话,一时之间竟没有注意到。 直到张起灵快步追上她们,摊开手把绒花给她瞧:“喜欢这个吗?” 他买都买了,肯定是笃定霍时樱会喜欢,事实也确实如此,她立刻就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欣喜地拿起来看了看,然后示意他帮自己簪在麻花辫上:“喜欢,真好看,小哥你眼光真好。” 张起灵唇角微扬,把绒花端端正正簪到她乌黑的秀发间,然后才深藏功与名,退到她身后去走着。 叶秦山走在霍时樱身边看着这一幕,眼神说不出的复杂,接下来也没有再主动开口讲什么主义什么理论了。 兰秀芳跟在一旁只觉得好割裂,一会觉得哇塞这一对儿小情侣好般配,小哥还会给阿樱买绒花戴,看得出来很上心了;一会又觉得,不对不对,秦山学长好可怜,心上人就这么有了未婚夫,还当面秀恩爱…… 最后兰秀芳摆烂了,表示随便吧,谁甜我磕谁,樱花树下站谁都美。 下午,互助会的同学们会继续在这里学习,并且进行一场辩论,主持是兰秀芳,叶秦山还要赶回去整理长同会的一些资料。 双方友好分别后,霍时樱带着张起灵从另一条路离开了南城。 她对长沙的大街小巷都足够熟悉,似乎曾经用双脚丈量过脚下每一寸土地。 如果说南城是平民区,那么西城就是妥妥的富人区,这里有着长沙最繁华的商业区——洋行、歌舞厅、珠宝店……所有能想象到的奢靡之所都近在眼前,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到入场券。 而霍时樱不是来买珠宝首饰的,也不是来看电影或者跳舞听曲儿的,她是要去西城遂宁街霍家的古玩店里接一批新货。 这批货物关系到霍家的新产业能否落地,霍梨今日要招待解家当家人抽不开身,霍时樱就顺路来看一下。 但没想到她和张起灵打扮如此低调地走在大街上,竟然还是招惹了不长眼的人。 “霍小姐,好巧,你也来这里办事吗?” 白川雅彦是日本顶级财阀白川商事的少主,目前驻长沙办事处的经理,他是个中国通,出生于书香门第白川家族,祖父曾是支持中国同盟会的日本友人,从小就接受中式教育,一口流利的中文甚至听不出口音。 白川家族很早就在和国民政府以及各地商会做生意,七七事变后,白川家的家主还曾在公开场合怒斥过军部暴行,可以说,在现今的日本,这还真的算是一个相对友好和有良心的家族了。 但霍时樱不这么认为,她生于现代,对日本人刻进骨髓的虚伪和两面派有深刻认知。 因此,在大街上迎面遇到白川雅彦时,霍时樱完全没给他好脸色:“白川君有什么事吗?” 白川商事和霍家虽然没有明面上的生意往来,但架不住白川雅彦自己爱好古董收藏,总往霍家古玩店里跑,说是去淘金、买古董,伙计也不能把顾客往外赶不是? 这一来二去,他会认识霍家两位少东家再正常不过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对霍时樱这个看起来一事无成的纨绔妹妹有着执着的好感。 大概是因为霍时樱会日语吧,白川雅彦有段时间总是往霍府送他那些日本礼物,弄得霍时樱大为恼火,直接全给他退回去了。 白川雅彦并不在意霍时樱对他的态度有多冷淡,毕竟从他认识她起,她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他已经习惯了:“没什么,只是刚好偶遇霍小姐,想打个招呼而已。对了,后天是我的生日宴会,我想邀请霍小姐来参加,霍小姐愿意吗?” 他穿着裁剪得宜的西装马甲,长相俊雅,谈吐彬彬有礼,从外表看极具迷惑性。 见霍时樱不说话,白川雅彦很知情识趣地补充道:“霍小姐,我会给令姐也发邀请函,整个九门的小姐公子们都会受邀,如果霍小姐能来,我会很高兴。” 说完,他倒是也没有继续纠缠,带着两个下属很快离开,看起来确实有事要办。 霍时樱心中隐隐不安,和小哥并肩走在去遂宁街的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张起灵的情绪收得很好,白川雅彦只以为他是霍时樱的家仆或者保镖,根本没有往别处多想。 毕竟像他这种日本人,一向是傲慢的,他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天色擦黑时,两人从古玩铺出来,又去了一趟叶子宜家,张起灵坐在院子里等她。 霍时樱进去没多久,很快就出来了,但脸色却十分不好看,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张起灵面前这么失态,一看就是有事发生。 “小哥,我们先回家吧。” 在外面有什么事情都不好说,张起灵当然明白这一点。 一直到回了霍公馆,吃过晚饭,霍时樱才又去了客院看团团,顺便告诉他组织上的安排。 “后天有一批西药到长沙,组织派我去接货,这批药品是白川家族免费提供的,他们在资助我党。白川雅彦的生日宴会,我不得不去了,这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拿到那批西药。” 第19章 我是人 张起灵正在屋檐下用锉刀刻着木板,他身旁的地上放着一只未成型的狗窝,没用什么钉子,完全是用榫卯结构搭的,却无比稳固。 霍时樱坐在旁边时不时给他递东西,一盏煤油灯的火焰照亮了这一方小小天地,团团趴在她脚边打着哈欠,这小东西作息很健康,一到晚上就困。 做狗房子并不是多么要紧的事情,只是两个人都默契地知道,在谈论一些沉重的话题时,他们需要一些微小的日常联结来缓和心情。 “需要我做什么吗?”张起灵低着头,木屑在他指尖纷飞,但声线中却泄露出两分不自然。 他在担忧。霍时樱很少有能这么直白地读懂小哥的时候。 她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把胳膊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看向漆黑如墨的天空:“小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傻?其实我知道我走的这条路并不比杂货铺里那些学生们高明到哪里去,但是我想这么做,因为我觉得我不做的话,我一定会后悔,我想让自己在将来某一天往回看的时候,至少不会怪自己。” 张起灵从她手心接过一块木条,语气冷静:“不觉得。总有人要去做,不是你,不是我,那就会是别人,为自己求一份心安都算傻的话,什么才叫聪明?” 他简短的几句话,却说到了霍时樱心坎上。 霍时樱此时算是放下了一切心结,专注地看向张起灵微乱的刘海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小哥,为什么你什么都懂?” 张起灵摇摇头,把手里的木板一点点拼上去:“我当然不是无所不能的,阿樱,我是人,是人就有弱点、有软肋,所有人都这样。” 霍时樱微微一怔,是啊,如果她只把小哥当成一个纸片人来看待的话,那么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正在给团团做狗窝的青年又是谁呢? 她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粉丝心态太重,不能倒反天罡,让原著那些文字盖过了活生生的人和真实的世界。 “你说的对,小哥,我需要你帮忙,你会帮我的,对吗?”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嘴角的梨涡甜蜜极了,让人无法拒绝。 “嗯。”张起灵如此应道。 自从知道霍家开始和九门解绑,而解家也有异动之后,有些人就开始惴惴不安了,既想要分一杯羹,又怕佛爷不高兴,容易两头不是人。 而狗五显然不在此行列,他每天不是遛狗就是听曲儿,俨然是整个九门里最不问世事的人。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白川商事的少东家过二十四岁生日,请帖竟然送到吴家来了,还点名道姓是邀请狗五。 这些日本人莫不是疯了?!请他一个养狗的干什么去?这白川雅彦难道想养宠物了? 同一天里,不止是狗五,九门其他门户无论家主还是家中数得上名号的后代全都收到了来自白川雅彦的请帖,这让众人费解,纷纷猜测白川商事难道要在长沙搞什么大动作吗? 这是看硬的不行就要来软的?上次轰炸没能炸开佛爷这个布防官的防线,眼见威逼没用,开始利诱了? 但最尴尬的是他们又不能真的不去,如今日寇兵临城下,鬼知道谁惹了小鬼子不爽,他们就有借口朝城门开炮?没人想当这个炮灰呀。 叶子宜在整个湖南地下组织中只能算是一个很小的联络站点,但却极其稳定地支撑着最重要的一环——与长沙老九门之一的霍家的千金霍时樱的联络。 她是霍时樱在长沙女校读书时的老师,她的侄子是霍时樱的好友,这让叶家姑侄天然就适合做中间人。 最初开始接触霍时樱只是组织试探性地迈出了一步,叶子宜对霍时樱很好,经常带她来家里看书、吃点心,她的书架上,有很多在当时被国民政府列为禁书的读物,但霍时樱对此很感兴趣。 叶子宜本以为自己有机会感化这位剥削阶级家族的千金小姐,可没想到霍时樱一张口,讲出来的理论和思想比她自己理解的还要透彻和超前。 说实话,她和上级对此都感到惊诧不已,她们完全无法理解霍时樱这种坦然背叛了自身阶级和出身的行为,因为在这个年代,一个锦衣玉食没见识过人间疾苦的大小姐,能觉醒为进步青年的可能性小于百分之一。 这真的不是夸张。因为霍家是一个和传统父权封建家族截然不同的母系家族,并且在公开资料中能够清楚地看出霍时樱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后代,她成长过程中受到压迫的可能性还没有她姐姐霍梨的可能性大。 按理说,她应该完全不具备觉醒条件,因为她是既得利益者。 可事实就这样匪夷所思地发生了。 霍时樱从十三四岁开始就在秘密参与进步学生集会,学习进步思想,并且是其中的佼佼者,那时党内许多人都还没有完全确定应该走什么道路,她一个小女孩却比谁都坚定地认可这条道路。 到她十六岁在霍家掌握一定话语权时,她已经是组织内不可或缺的巨大助力,因为很少有地下工作者拥有她这样好的条件:身份、资源、能力、理想……缺一不可。 而她也用一次次成功而完美的行动回应了组织的质疑,一次次证明了自己的可靠。 其实对于霍时樱背后的霍家是否可用,组织内一直都是两种声音,有人认为霍时樱已经经过了考验,是自己家的好同志,而霍家仍需观察;有人则认为,霍时樱是心机深沉太会演戏,封建家族大小姐是不可能真心同情无产阶级工人和农民的…… 而这次白川家族的突然示好,实际上已经成为了一种对霍时樱和白川家族的双向试探,成功了,能拿到一批救命的西药,这是他们求而不得的好事;失败了,牺牲的是外围站点,不至于伤筋动骨……革命,从来不是说说而已,其背后往往背负的是身不由己的难题。 叶子宜将任务传达给这个教了四年的学生时,设想过她的很多种反应,有可能会质疑、有可能会愤怒、有可能会失望……但唯独没想过霍时樱会平静地接受了它。 在那一刻,她是心疼这个小姑娘的。 但理智又告诉她:叶子宜,革命不是空谈,每一个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她只能祈祷一切顺利,祈祷白川家族是真的发善心白送她们物资,祈祷霍时樱能顺利转运那批西药。 第20章 霍家女人们 张起灵如今在霍府的地位已是不可同日而语,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对外宣布,订婚宴也只是在家族内部走了个过场,连当事人都未出席,但他的存在已经不是秘密。 外界有不少人都知道霍九小姐悄无声息地订婚了,入赘的还是个穷小子,没身份没来头,似乎除了长得端正些,就没什么显眼的价值了。 这还挺让人大跌眼镜的,不过想想倒也能理解,像霍家这种门户,最受宠的小女儿若是一意孤行要喜欢一个平民,她们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 要是换个传统封建家族,那可真要被爹娘打断腿了,这可是个还在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呢,有多少女孩子一辈子都反抗不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命运,像霍时樱这种在外人看来任性妄为的大小姐,那是少数个例。 到底是霍家内部的事情,外人也没立场说什么。 不过对此最感到不可置信的当数白川商事的经理白川雅彦了,整个长沙上流圈子谁不知道他喜欢霍家的九小姐?自从认识她之后,明里暗里的示好都挺高调,就是霍九一直拿架子拒绝他,他也从来没当真。 结果突然告诉他,就在他办生日宴之前,霍家悄无声息给她订婚了?!这换成哪个稍微傲气一点的男人都接受不了吧! 白川雅彦自己是这样的人,他就理所当然认为这长沙城是他家开的,霍时樱就应该嫁给他这样事业有成出身名门的优秀男人! “只是订婚而已,若是霍家放心,怎么会只是订婚?还如此低调……九小姐只是年纪小,还不明白男人空有皮囊是没有用的,只有我能给她安稳富足的生活。” 他也喜欢练中国书法,还练得非常不错,只是这次挥斥方遒时明显带着一丝气愤,一旁磨墨的穿着和服的女人都被吓得噤若寒蝉。 白川雅彦少年时就跟着父亲在中国做生意,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连他母亲和妹妹都说,他越来越像个中国人了,他也一直引以为傲。 要把中国文化学到融会贯通对日本人来说是很困难的,但他做到了,所以他在中国应该是无往不利的才对。 但偏偏,霍时樱这个难搞的小姑娘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做热脸接冷水,白川雅彦一直不明白,他到底哪里不讨她喜欢了,她甚至宁愿选一个平民,都不选他这个白川家族未来的继承人! 张起灵本人对赘婿身份毫无感觉,正坐在霍时樱的房间里看她描眉装扮,时不时还有一些好奇的问题。 他手里正捧着一排耳夹耳坠,挨个比照霍时樱今日穿的一身樱粉色裙装,帮她挑选最合适的那个。 霍时樱怕疼,不管在现代还是民国,都是不愿意打耳洞的,所以她的耳饰也都设计成了耳夹的款式,这对霍家下属的珠宝店来说并不困难,甚至还一度成为了热卖款,毕竟这个年代打耳洞不仅疼还容易反复发炎,简直是纯受罪,若非规训得厉害,没有女人会愿意糟践自己的身体。 怎么不见男人去往身上打几个洞?可见这事对女子而言就是无益处的。 “小哥,我眉毛没画歪吧?”霍时樱对着镜子画好眉毛,还不放心地转头给他看看。 张起灵摇头:“没有,画得很好。” 霍时樱平时不施粉黛他就已经觉得很好看了,装扮一下只是起到修饰和放大美貌的作用。 张起灵当然也有自己的审美,这并不妨碍他欣赏霍时樱,因为两者是完全一致的。 甚至从现实层面讲,他每天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的时间太多了,如果某天没看见还挺不习惯的。 一会儿她就要跟亲姐姐霍梨、堂姐八姑娘霍棠、六姑娘霍桐、五姑娘霍梧一起坐车前往白川府上做客,参加晚宴。 霍家姑娘们的长幼齿序是不分本家外家全部一起排的,到霍梨这一辈一共九个姑娘,前头几位目前都已经成婚,在外地管着生意和情报,不住在长沙霍宅。 留在家里的几位都是年纪尚轻、还未成亲的,日常也都有各自的任务和去处,要么管着生意、要么在上课学习、要不然就是在带队倒斗,总之没一个闲人。 霍梧和霍桐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们的母亲是霍老夫人的亲妹妹,人称霍三娘,本名霍锦惜。 霍三娘年轻时和霍老夫人并不和气,还争过家主之位,后来惜败,扔下一对女儿去了衡阳生活,目前管着衡阳地区的情报。 霍家的女儿们织成了一张紧密的网络,势力范围不仅扎根长沙,还盘绕着整个湘赣地区,实力极为强劲,至少比大众认知上的程度要更强上三分。 这一切当然要得益于她们特殊的母系传承和精英教育,霍家这种家庭,是养不出废物的,换句话说,就算是颗螺丝钉,也有给你待着的地方。 因此霍家姐妹们还是挺和睦的,毕竟享受着霍家的资源和环境长大,就不太可能去破坏共同利益。 霍棠和两姐妹相熟些,性格也更活泼,一路上随意地聊着长沙城最近的大事小情,倒也不显冷落了谁。 霍时樱一边附和,一边在脑海中检查着今晚的计划,确保没有疏漏,小哥应该也出发了,他今晚负责接应霍时樱转运药品,有了他的武力保障,保险程度会更上一个台阶。 白川府邸门前此时已是车水马龙,迎来客往,侍者全部是卑躬屈膝的和服女子,将服侍周到做到了极致。 然而霍家五姐妹并肩而立时,刹那间就形成了府邸门前最独特的一道风景线。 五姐妹各有各的美丽与特色,衣着穿戴不尽相同,但完全一致的是她们身上那种强烈的自信与明媚,在外,她们代表着霍家的门面,没有一个女孩是畏畏缩缩的,相反,她们都因为自身的强大而让人见之便觉熠熠生辉。 不得不说,霍家能在这样的年代崛起,靠的全是这些或精明或强势的女子们,她们自己掌握着自己的人生与命运,她们敢于将个人才能发挥到了极致,并通过扩展事业来反哺家族,从而形成了现有的规模,这是任何一个能看出霍家厉害之处的聪明人都会肃然起敬的地方。 而看不懂的人,只会因为自己那可笑的轻视而一次次在霍家女人们手下吃亏。 第21章 白川雪子 白川雅彦的妹妹雪子正在门口负责接待女宾,她同样穿着一身和服,姿态十分谦卑,为五姐妹引路来到宴会厅一角用餐、休息,也可以借此机会与其他宾客闲聊、交际,这是西式宴会的标准流程。 白川雪子是个标准的日本名门千金,长相柔美、谈吐谦卑,一举一动皆是恰到好处的令人舒适,并且她和霍时樱还是旧相识。 “雪子。这是我的姐姐们。”霍时樱主动和她握手,并一一介绍四个姐姐。 白川雪子对她的体贴感到受宠若惊,她含蓄地笑了笑:“阿樱,真高兴你能来,我还要去招待客人,等会儿来找你。” 霍时樱点点头,目送雪子重新回到门口继续迎宾。 霍棠接过侍者托盘里的一杯日本清酒,浅浅啜饮了一口,疑惑道:“阿樱,你什么时候认识白川家族的人了?” “棠姐姐,你忘记我去上过日语课吗?雪子在女子中学兼职当日语老师,我们有过几面之缘,”霍时樱是不喝酒的,只是抱臂坐在那里四处观察着,“后来还有一次,雪子在西门大街那家咖啡馆门口被一个日本男人纠缠,是我路过帮她解围,所以她还挺喜欢我的。” 霍棠酒量很好,她端着空杯子琢磨了一下,立刻品出几分不对劲:“那还真是挺巧的,你走到哪都能遇上白川家的人。” 这话逗得旁边霍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立刻被姐姐霍梧瞥了一眼。 “小九,人家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没想到你还是个香饽饽呢,是人是狗都想尝一口。”霍桐打趣地说。 霍时樱微微挑眉:“是吗?谁知道入口的是不是毒药?” 霍梨手中摇晃着清酒并不入口,姿态悠闲,丝毫没有紧迫感,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无关紧要的宴会。 “对了,你还没跟我们说说,你到底喜欢小哥什么呀?神神秘秘的,这么快都订婚了。”霍棠在这种社交场合公开八卦了起来,一下就把几个姐姐的注意力全给吸引过来了。 霍时樱大囧:“棠姐姐,喜欢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他人好呗?” “哪里好?” “嗯……哪里都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咱们小九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呀……” 霍家五姐妹在宴会厅谈笑风生,逗弄自家小妹妹,笑得好不快活,自然也是吸引了许多人侧目。 这宴会厅上所有的交流与信息传递都尽在白川家族掌握,所以不消片刻,正在卧室里换衣服的白川雅彦也是知道了霍时樱的话。 情人眼里出西施? 这句话让他顷刻间面沉如水,眼睛里满是阴鸷。 狗五这次赴宴罕见没带他心爱的三寸丁,当他看见宴会厅里的霍梨时,对方也正好向他所在的方向投来一瞥,但转瞬即逝,似乎没注意到狗五的存在。 这让他心里迅速涌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最终,他也没有勇气主动去霍家五姐妹那边打个招呼,只是一味坐在角落发呆。 解九、半截李、黑背老六、二月红等等九门家主尽数到场后互相都打了招呼,唯独九门之首张大佛爷没有现身,这似乎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但没人敢问,好歹在白川家的场子上给人留点面子吧? 随后白川雅彦穿着一身考究的西服出现招待了一番众人,并分切了巨大的生日蛋糕,客人们可以自由取食。 宴会准备了许多日本风味的食物和西式餐点,也有中式糕点,总的来说就是个大杂烩。 晚宴过后就是寻常的舞会,宴会主人白川雅彦并未露面,反而由其下属代跳了第一支舞。 表面上看这就是一场极其标准又无聊的普通生日宴会,但舞会进行到一半时,雪子匆匆出现在了宴会厅里,她脸上犹有泪痕,神情仓惶,低声请求着:“霍小姐,我哥哥……想请您去一趟后花园,他想跟您单独聊聊。” 这话一出,瞬间引起了四位姐姐们的警惕,她们都对跳舞没什么兴趣,坐在一起吃着寿司喝着饮料。 但在霍时樱做决定之前,她们倒是都没说什么。 霍时樱紧紧盯着雪子的眼睛,嫣然一笑道:“好的,雪子姐姐,我吃完这块蛋糕就去。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哭过?” 白川雪子强忍着哽咽点了点头:“阿樱,我父母想让我和加藤家族的公子联姻,但我不喜欢他……” 雪子的中文同样流利,但比起哥哥雅彦还是要逊色不少,有明显的日本口音。 霍家五姐妹却没像她预想之中那样露出同情的神色凑上来安慰她,只有霍时樱挑眉感慨道:“雪子,这是你应该做的,作为名门千金,这就是你的命运呀。” “?”白川雪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霍时樱却没再跟她废话,拍了拍雪子的肩膀,示意姐姐们好好“招待”她,就起身往后花园的方向去了。 注意到这一幕的雪子纠结地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她不放心霍时樱单独和哥哥相处。 这让霍家四位姐姐们打算行动的脚步一顿,面面相觑了一下,最终霍梨拍板道:“十分钟,没回来的话我们就去找阿樱。” 换来姐妹们一致点头同意。 白川雅彦正坐在后花园的铁艺秋千上轻轻摇晃,听到霍时樱的脚步声,他淡淡开口邀请:“听说霍小姐喜欢荡秋千,来坐坐吗?” 霍时樱倒是完全不怵他,隔着一段距离坐在了秋千旁的椅子上:“白川君找我有什么事?” 白川雅彦忽然皱眉,语气不满道:“为什么你总是问我有什么事?我没有事就不能见你吗?” 霍时樱似乎觉得他这话很好笑,罕见地在他面前笑了起来:“白川君似乎没搞明白自己的身份,我们并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这怎么可能?!白川家族从来都是一个向往和平的家族,从未欺辱过一个中国人!我们怎么会是敌人呢?!”白川雅彦立刻生气地反驳道。 “如何证明?”霍时樱那是油盐不进,姿态十分淡定,丝毫不为他的情绪所动。 “我……我们帮了中国人那么多!我们和中国人做生意!把技术交给他们!帮他们建工厂!” “那只是为了家族利益和资本扩张,你们在中国市场赚到的巨额利润白川君为什么只字不提?” 白川雅彦几乎恼极了,有些失去理智地低声道:“不止这些,霍小姐,我们还做了更多,我的祖父最近甚至运了一批西药想要支援共党,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如果我们只是单纯做生意的话,完全没必要做这种冒着风险的事情!” 霍时樱满脸不相信:“你说给了就给了吗?我还说我在家里说一不二呢,你相信吗?” 白川雅彦有些被气昏头了,站起来走了两步:“你跟我来,我带你去库房看看这批西药,今晚就要交给共党的人,只是我还没有见到他们的接货人,真是够奇怪的,明明说好晚上来接收药品的……” 霍时樱和他并肩走着,语气平静地接话:“接头人已经来了,就是我。” “来了?”白川雅彦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什么?你是共党的人?!”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音量有些大了,连忙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质问她:“霍小姐,你不要跟我开玩笑,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你怎么会是共党的人?!” 霍时樱微微一笑:“怎么?我哪里不像?” 白川雅彦真的很想吐槽:你哪里都不像好不好?!你这个千金大小姐和共党到底能有哪门子关系啊?是一个阶级吗就搅和在一起了?!也不怕被共党当剥削阶级枪毙了?! 当然这话他不能直接说出口,意识到霍时樱没有在开玩笑后,白川雅彦反而哑火了。 半晌,他终于冷静下来后脚步停在了库房外:“霍小姐,既然你明知道白川家族要送给你们一批西药,你刚刚为什么要那样说我?” 霍时樱也不着急进去看货,只是歪着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我试探试探你,现在我相信了,白川君,你是个好人。” 第22章 磺胺与奎宁 白川雅彦长这么大第一次同时在一个人身上感到巨大的困惑、震惊、不解和深沉的无力感,他拿出钥匙打开库房的门,走进去挨个打开那些箱子给霍时樱看。 “这是磺胺……这是奎宁……这是医用纱布和消毒酒精……”他还贴心地挨个向霍时樱介绍着箱子里的药品。 霍时樱伸手拿起一个药瓶仔细查看了上面的日文,是磺胺没错。这些都是救命药,前线实在太稀缺了,这一批药拿到手,不知道能救多少人,实在太珍贵了。 “白川君,我真的没想到你和你的祖父有如此大义,竟然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帮助我们,真是太令我震惊了!”霍时樱此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始称赞起白川雅彦了。 这让他懵了一瞬,然后下意识开始自谦:“嗯……这是我应该做的,霍小姐,你知道的,军部的行为不能代表白川家族,我们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家族,我们也向军部抗议过,但没有用……” 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无奈的反战分子。 霍时樱点点头表示理解:“当然,我现在明白了,白川家族也是身不由己,是我之前太狭隘了,我把你们也当成那种猪狗不如的侵略者了,白川君,请你接受我的歉意,我相信你不是一个猪狗不如的侵略者。” 虽然这话听起来是在夸他没错,但怎么听着感觉怪怪的。 霍时樱的态度缓和让白川雅彦重新放松了警惕,他笑起来时十分温柔儒雅,还关心地问:“霍小姐,你一个人怎么运走这批药物?需要我派人帮你吗?” “不用,”霍时樱摇摇头,“你只需要打开后门和库房的门,然后把药品放在这里,我们的人自然会很快且悄无声息地将其运走,你放心,我们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白川雅彦当然也认可这种做法,毕竟这批药品放在他手里是真烫手,要不是他祖父力排众议一定要送给共党,他自己是绝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的。 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在霍时樱面前邀功,在打开后门等待霍家伙计搬运药品的时候,他又开始向霍时樱示好:“霍小姐,我听说你已经和未婚夫订婚了?为什么?你真的喜欢他吗?” 霍时樱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白川君你已经知道了?其实是因为我们家族比较特殊,霍家是女性掌权的家族,所有的女孩都从不外嫁,要么平娶平嫁,要么男方入赘,所以我只能选一个基因优秀的丈夫做赘婿。” 白川雅彦满脸错愕:“完全没有例外吗?为什么你们要这样选择?你们不想要嫁给一个优秀、有钱有势的男人吗?” 霍时樱只觉得好笑:“无一例外。因为我自己就足够优秀,足够有钱有势,我们霍家在长沙本地也是九门之一,生意遍布整个长沙城,我们不需要联姻,身份、地位、钱财,我都已经有了。” 白川雅彦还是不甘心:“那你就不想让霍家更上一层楼吗?霍小姐,你要不要考虑嫁给我?我保证,白川家族能够帮助霍家在整个中国都成为数一数二的大商户,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会倾尽全力帮扶霍家的生意,以后白川家族吃肉,必定有霍家一口汤喝。” 他中文还用的挺顺,都知道吃肉喝汤怎么用。 但霍时樱明显不信:“白川君不要开玩笑了,日本正在侵略中国,日军已经兵临长沙城下,谈何合作?更何况,我追求的是基于爱情的婚姻,白川君又不喜欢我,说这些话不觉得轻浮吗?” 白川雅彦已经急切到顾不上看伙计们搬货了,他凑到霍时樱跟前真诚地表白着:“霍小姐,首先,军部的决定白川家族无法左右,这并不影响我们和霍家联姻、做生意,其次,我没有说过我不喜欢你,恰恰相反,我是非常喜欢你!否则我怎么会一直往霍府送礼物?我怎么会为了邀请你来我的府邸而邀请了整个长沙的上层人物?” 这小鬼子,还挺会忽悠人的。 霍时樱表面上一副深受感动的样子,实际上眼睛紧紧盯着他背后已经快把药品全部搬走的扮成霍家伙计的地下党员,确认他们已经带着药品安全撤离后,霍时樱才略带惋惜地说:“白川君,你说出来得太晚了,我已经有未婚夫了,我们中国人最讲诚信,我不可能悔婚的。白川君是个很好的人,我相信你还会遇到比我更好的女孩,我在这里祝你幸福,再见。” 说完,她也不看白川雅彦是什么表情,转身就走,半路上遇到白川雪子,对方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霍时樱一看就知道她肯定是偷听了两人的谈话,不过她也不在意,反正最重要的药品都已经运走了,就算白川雅彦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舞会后半程没有出什么幺蛾子,毕竟白川兄妹俩心里也很清楚,药品转运这件事白川家族是共谋,若是闹腾了被查出来,他们同样吃不了兜着走,没人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但白川雅彦本人显然是有苦说不出,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被霍时樱给利用了,而且这还不是真正令他痛苦的,他最痛苦的事情是他竟然失恋了!他一想到霍时樱将来会嫁给一个穷小子,他就想喝清酒把自己给喝死过去! 舞会结束后,霍家五姐妹怎么来的又怎么坐车回霍公馆,但半路上行至天心阁附近的街道时,霍时樱突然叫停了车子。 她理了理裙摆,对姐姐们说:“阿姐,你们先回家吧,我要去和小哥约会啦!” 四个姐姐全都满头雾水:“这么晚了你们去哪里约会啊?” “秘密~”说完她就消失在了巷子里,只留下风中凌乱的四个姐姐。 实际上霍时樱是要去负责转运的临时联络站确认这批药品在今夜就能被安全送出长沙城,张起灵会在那里等她。 第23章 代号玉兰 霍家今夜有一批古董要出城,这些药品正是被安排混在古董之中送出去的,守城卫兵那边不用担心,打着霍家旗号加塞钱贿赂之下,就算车队里运的是炸药,这些卫兵也敢放出去。 底线这东西,他们是从来没有的。 霍时樱主要担心的就是出城前这段路,长沙城里的国军和日军特务实在太多了,城里比城外还要不安全。 好在一切顺利,她和张起灵亲眼看着霍家车队出了城,远远朝着西南方向驶去,这才打道回府。 深夜的街道上已经没多少行人了,他们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肩膀挨着肩膀,张起灵能感觉到霍时樱身上有股浓重的无力感,像是执行完任务后突然力竭了一般,这是精神上的耗竭,而非生理上的不适。 “累不累?”他低声问道。 “累。”霍时樱也小声回答他。 只见张起灵掏了掏衣兜,竟然掏出一颗橘黄色的水果糖来,他还贴心地剥开糖纸喂到霍时樱嘴边。 霍时樱张嘴含住,甜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才意识到刚刚吃糖好像唇瓣不经意碰到了小哥的指尖,嗯……他应该没注意到,就假装没发生吧。 其实小哥的指尖都已经烧起来了,那柔软如云的触感让他不敢过多回想。 “小哥,我好困。”她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语调懒洋洋的,像在撒娇。 不对,不是像,这根本就是在撒娇。 意识到这一点后,张起灵微微笑了笑,识趣地蹲下身:“我背你回家吧,阿樱,在我背上睡一会儿。” 霍时樱现在已经完全不跟他客气,说背她就真的被背着了,而且还真的不多会儿就睡着了,侧脸软软地靠在他脖颈处,鼻息清浅而均匀地拂过那一片皮肤,带给张起灵阵阵颤栗麻痒的感觉。 这让他一时之间不知是该加快脚步好还是该放慢脚步好,最终他也只是平稳地在街上走着,宽厚的脊背上背着的是他的世界。 同样平凡的一个夜晚,有人欢喜有人愁,对于白川雪子而言,这绝对是个无眠夜。 她几乎在窗边坐了一整夜,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霍时樱对她的那两句冷言冷语,从最初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到后来的愤怒和心痛,再到如今的彻夜难眠与心如刀绞…… 白川雪子做出了一个也许是她这一生中最为重要也最为大胆的决定。 她绝对不要嫁给加藤家的公子,再像自己的母亲一样沉默过完这一生。 霍时樱在她后来针对这次行动所进行复盘总结的报告中关于白川家族的评价如此写道: 白川雅彦是个彻头彻尾的军国主义殖民者、伪君子、侵略者,毫无道德良心与教化可能性,思维逻辑中充满了虚伪的优越感,是日军暴行的坚定维护者。 白川雪子是个标准的日本财阀千金,但其作为受家族结构性压迫的受害者与制度体系一员,因受过良好的教育,良知与主观能动性正在觉醒,存在发展的可能性和统战的战略意义。她比哥哥雅彦更容易成为打入白川家族内部的渠道,但高度依赖于她个人最终能否真正站起来并在家族中掌握话语权。 而她的这份报告也已经随着行动的圆满完成而进入了更高层的视野,药品已经分批次转运至重庆大后方西南根据地、湘赣边区等迫切需求医疗资源的一线战地,为野战医院、战地医疗小组、地区卫生所等机构补充了大量救命药品,即将挽救更多战士的生命。 至此,针对霍时樱本人及其背后的长沙霍家,组织内部开始重新进行评估,质疑派的音量已经很小,毕竟在真正能救命的药品面前,普通的质疑都完全站不住脚。 最终也只能认为,霍时樱就是一个剥削阶级的异类,她完全无需理由,就背叛了自身的阶级,甚至作为既得利益者,正在损害自己的利益来为崇高理想而坚持深入一线险境,值得敬佩。 叶子宜与霍时樱的沟通频率也降了下来,她不再让她经常和叶家人来往,而是精准传达了上级指令,要求霍时樱蛰伏起来,等待更重要的任务和时机,她在组织眼中已经从一个高价值高风险的外围人员、进步青年、资助人全面转型为了长沙地下网络中极为重要的战略节点,非必要不可出动。 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之后的信件来往和联络中都只称呼霍时的代号:玉兰。 这个代号是她自己选的,在所有的花卉中她最喜欢玉兰花,而这花太过常见,和她本人基本没什么联系,毕竟她名字带的是樱花,平常也不会往这方面联想。 这让霍时樱有更多时间把精力放在霍家新建的酒精工厂上面,说是工厂还不完全对,准确来说目前还只是霍家收购的一个酿酒作坊,她负责和霍家的老师傅一起改进酿造和蒸馏工艺,提纯高浓度酒精,这是她的专业领域,做起来自然会更得心应手。 开春时节,霍时樱的十七岁生日悄无声息到来了,这一天没什么特别的,仅仅只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家常便饭。 张起灵已经在霍家融入地很自然了,他坐在霍时樱身旁默默吃着碗里的饭菜,霍老夫人还会给他和霍时樱夹菜:“多吃点,看你们两个小家伙瘦的,这段时间忙坏了吧?刚好小宝今天过生日,放你们两天假,在家里好好歇歇吧。” 霍时樱顿时一噎,差点以为母亲发现了什么,但偷偷一瞧,霍老夫人的神色又再正常不过,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关心。 张起灵默默把茶杯推到她手边,方便她喝水顺气,霍时樱喝了两口后放下茶杯,朝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霍梨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又是欣慰又是无声伤怀,欣慰于妹妹得遇良人,伤怀于自己的感情注定要无疾而终。 谁知霍时樱饭吃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霍梨说:“对了阿姐,狗五爷托我给你带话,他想邀请你明日出城踏青赏花,他会在城门外等你。” 霍梨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呛得咳嗽了一声:“霍时樱,你又在拿你姐姐我当消遣呢?” “我哪敢啊!真的是狗五爷说的!不信你明天去一下就知道了!要打打他别打我!”霍时樱动作迅速地缩到小哥身后,语气调皮地逗着姐姐。 霍梨翻了个毫不优雅的白眼,懒得理她。 第24章 酒精工厂 解九的动作太快,他甚至没跟任何人通气儿,就上了霍家这条船。 无他,唯识时务尔。 国军那就是银样镴枪头,没见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了吗?如今长沙城里谁不是过了今天没明天?谁知道哪天就打进来了?这时候还不找退路的,那不是实心眼,那是傻! 随着两家关系再次紧密,解九也发现了霍家这船背后竟然是霍时樱这个小丫头在背后出力,她拿出来的计划书,解九也看了,也心动了,但他最担心的不是资金、不是工厂生产线,而是这技术哪里来? “不要急!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否则别人都傻么?人家怎么不去蒸馏酒精,还不是因为没那个能力。但是我有,只要你们按我说的来做。”这是霍时樱泡在酿酒作坊里画蒸馏塔图纸的时候安慰何九生时说的。 何九生原本不叫九生,是跟了霍时樱这个少东家后才改的这个名字。 他从小就聪慧,读书识字算账都有一手,常年管着霍时樱手中铺子的查账权,又极为忠心,可以说从何九生手下过一遭就是耗子也要扒层皮。 但他对这些机器啊、化工产品就是一窍不通了,看着自家姑娘伏案一心一意画一个奇形怪状的高塔心里就直犯嘀咕。 霍时樱最近都快住在酿酒坊了,每天光和负责酿酒的老师傅吵架磨嘴皮子都要吵十几次,张起灵负责后勤,时不时给她送点心和零食,怕她干活太忘我饿晕过去。 何九生也是第一次见霍时樱这样执着地要做一件事,他忍不住问:“姑娘,您这图纸画好了,是打算怎么做出来啊?用什么材料做?我好提前去采买一些。” “找工匠,用铜打造零件,然后拼起来。”她在画的是融合了现代设计思路的多级精馏塔,用的是简化版的筛板塔,塔高两米七,全铜打造,可模块化拆分方便运输。 但画出来不是问题,问题是上哪整这么多铜去?要知道,这个年代的铜那可是造子弹的东西,这样一座塔,少说也要顶得上几千发子弹了,国民政府管控极严,是不可能从市面上买到这么多铜的。 何九生算来算去,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渠道都翻出来了,还是不够。他忍不住问:“姑娘,铜实在太难搞了,有没有替代品?木头和陶土不行吗?” “不行。小何,这是救命的东西,有了这个,我们能蒸馏出医用酒精,也能做燃料,这不是在酿酒做生意,你明白吗?”霍时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何九生一怔,年轻的娃娃脸上露出一抹深思,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姑娘,我明白了。我去想想办法。” 三教九流、江湖豪绅他何九生都认识一些,淘废品、走黑市甚至是熔炼废旧青铜器又如何?姑娘要的东西,他必须弄来。 霍时樱倒也不是有心为难小何,主要是这东西还非铜造不可,铜制品能去硫除杂,而且导热性强,方便精准控制温度,比铁制品更适合蒸馏酒精。 只是这战时资源管制……这不,她需要解家的时候到了。 一旦精馏塔被证实能成功蒸馏出医用和工业酒精,后续的资源和生产线自然就都有了,毕竟她可是有投资商的! 霍家自从决定改投革命,援助自然也是调转了方向,霍老夫人通过小女儿隐晦地向组织示好后,源源不断的资金援助开始流向大后方根据地。 这还不算完,从前霍家给国民政府的东西,除了钱便是物资、情报,如今甚至还加了些份额,也一股脑送去了。 那样子好像在说,只要我家有,你家看得上,又有需要的东西,就全拿去吧! 有霍家在长沙城火力与通道全开,想运送物资、甚至转移人员,自然是更加方便了,同志们可以打扮成霍家伙计,甚至是进入霍家铺子工作,拥有了更自然的身份掩护,风险也就大大降低了。 至于那尊玉玺,霍梨还压在手里,现在还不到用它的时候,这是救命的东西,必要的时候也许拿出来就能换霍家满门一条生路。 至于其他的明器,卖吧,全都卖了吧,以后都不在土里刨食了,留着这些古董有什么用?不如换成钱!钱可是个好东西,能换物资能换命,做什么不要钱?甭管换成钱给谁用,总之钱要多多的才好。 霍家这种败家行为自然也是引起了九门内部的侧目,尤其是狗五,他已经后知后觉闻到了不对劲的气味。 当然这个速度并不慢,也就比解九晚一步,毕竟狗五这人性格就是温吞谨慎,要是突然热血上头了那才诡异呢! 思来想去,狗五决定不要脸一把!约仙姑出城踏青叙叙旧~ 当然,最后霍梨肯定是没去,她忙着呢!妹妹阿樱在酿酒坊里疯了一样要做那个什么酒精塔,她肯定也不能拖后腿啊,要建工厂,政府的批文你要不要?地皮要不要?机器、工人、老师傅、进货渠道……什么不要她这个代理家主操心的?务必保证哪个环节都不能出岔子,这可是霍家日后生钱的宝贝。 霍梨没去狗五倒也不生气,他带着三寸丁在城外溜达,到了点就回去,想了想,又在屋里提笔写信,这次真是诚心的,在信里居然剖析了一番从前的心路,态度诚恳地向霍梨道了歉,并将私情与家事分开,提出想去霍家拜访的请求。 这下霍梨就不能装没看见了。 想了想,她同意了。左右这狗东西也就是来谈生意的,跟她有什么关系?让母亲去谈就是了。 要说生气,霍梨刚开始当然是生气的。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想明白了,狗五怕事她能理解,毕竟他就是那个性子。 一个温吞谨慎的人若是突然站起来能跟她并肩扛事了,那才叫惊悚呢,她霍梨并不需要一个和自己一样强势精明的丈夫。 看多了霍时樱和小哥的相处模式,霍梨也觉得找个真心相爱互相扶持的伴侣并没什么不好,她就是要当家主的人,谁能接受这一点,谁才有资格拿到她心里的入场券。 第25章 压缩饼干 搞铜的任务交给了解九爷,图纸也画好了,老工匠和学徒都到位了,甚至连厂房都选好了,霍时樱这个技术员却没有继续和酿酒坊的师傅吵架,反而开始待在霍公馆的厨房里捣鼓吃的。 这让霍梨特别纳闷,忙里偷闲去厨房一看,我的个乖乖!妹妹这是造什么东西呢?! 只见厨房里的佣人们都扎堆趴在窗口头挨着头朝里看,张起灵挺拔的背影正在厨房里对着大锅忙活,霍时樱站在一旁拿着个牛皮笔记本,正用钢笔不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东西。 霍梨满脸疑惑地走进去一看。 张起灵正在不停搅拌翻炒着灶台上的一锅糊状物,又黄又粘,隐隐散发出油脂的香味和蔗糖的甜味,还伴随着一股面粉味儿……有点难评,但闻着挺香。 “阿樱,你俩做糕点呢?还是蒸馒头?”霍梨满头雾水,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做法。 谁知霍时樱竟然神秘地笑了笑:“秘密。阿姐,等做好了送去给你吃。” 就这样,霍梨风风火火地来,糊里糊涂地又走了。 到了晚饭时分,张姨笑眯眯地将多出来的一盘饼干端上了桌,说是饼干也不太对,这玩意和霍梨吃过的西洋饼干长得两模两样的,非要说的话,有点像沙琪玛,但又没那么大。 一块儿大约成年人半个巴掌大,两个指头厚的饼干入口,硌得霍梨牙疼——咬不动。 “……”霍梨气笑了。 只见霍时樱噗嗤笑了出来,拿过汤碗,将饼干放进去,用勺子搅拌了几下,饼干很快融化在热汤里,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糖油混合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霍老夫人牙口不好,自然也是要泡软了吃的。只有霍梨不信邪,拿起这堪比砖头的饼干梆梆敲了两下桌子。 饼干连块皮都没掉。 气得霍老夫人瞪她:“小七,你别造我的檀木桌子!” 霍梨讪讪地笑了笑,终于放弃了,把饼干扔进了汤碗里等着它融化。 霍老夫人尝了一口饼干糊糊汤,咂了咂嘴评价道:“香是香,就是太油腻了些,这糕点是放了猪油吗?也太硬了,你姐姐牙差点崩掉。” 她想着两个孩子一片孝心捣鼓出来的,就算是不那么好吃,也不能太不给面子。 霍时樱哈哈大笑起来:“是用猪油做的,但不是糕点,母亲,这是干粮,您不觉得吃这个很方便吗?我用白面粉、白糖、猪油和黄豆粉做的,这小小一块,可以让一个成年人一整天不饿,还浑身有力气。” “???”霍老夫人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又尝了尝糊糊汤,仔细品了品,确实是有这么些东西在里面。 “小宝,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是便携式军粮?”霍老夫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卖给平民百姓,毕竟能吃得起白面精米的不可能是老百姓,这东西成本太高,哪个老百姓能舍得买?他们做干粮顶了天烙几个杂面饼子。 还得是有钱人和部队行军打仗才需要这东西呢!前者不缺钱不缺粮,后者是条件有限,若是野地里生火做饭,那必要把日军轰炸机引来的,啃硬馒头饼子也没这个有滋味。 霍梨也反应过来了,她拿起一块压缩饼干仔细闻了闻,若有所思道:“阿樱,做这饼干难吗?可以量产吗?” 她甚至还没敢想保质期这个问题,只是想到这东西有可能是极好的军需补给,毕竟在前线吃炒面还是吃这种糖油混合的醇香饼干有士气,傻子都知道答案。 这可是极好的卖点啊!没哪个当兵的会不喜欢。 霍时樱给张起灵夹了块排骨,心情极好地开始推销:“阿姐放心,这配方是我从外国书上抄来的,叫做压缩饼干,顾名思义就是把面粉、白糖、油脂等等食物混合在一起搅拌炒熟之后用模具压出来的,吃一块顶你吃两碗干饭了,又便携又能充饥,制作极其简单,只要有口大锅,再弄个模具就行了,没有模具的话,石磨、碾盘、甚至铁锤都能打出来,而且因为制作全程没加一滴水,保质期特别长,至少几个月不会坏,用油纸一包,不占地方,还好带,灾年荒年或者行军打仗,带一背包压缩饼干也没多重。” “!”霍梨和霍老夫人听得都快晕过去了,好像做梦一样。 “就这么简单吗?”霍梨忍不住确认了一下。 霍梨把正在吃饭的张起灵拉过来,一起朝着母亲和姐姐点头:“就这么简单呀,这一盘都是小哥给做的呢,出大力气了哈哈哈。” 张起灵咽下口中的饭粒,淡定地点点头,这些饼干确实都是他抡铁锤砸出来的,硬度嘛,堪比砖头就是了。 霍梨震惊地看了看妹妹和妹夫,喃喃道:“母亲,霍家要发财了!” 霍老夫人也是立刻意识到了巨大的商机,忍不住拍了拍霍时樱的手臂,笑道:“还是读书有用啊,这学了知识就是不一样,都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做干粮,小宝真厉害!” 虽然霍时樱说是外国书上看的,但那么多看书的人,只有她真做出来了,那她就是厉害,霍老夫人为女儿感到骄傲哪里不对了? 霍梨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已经默默开始盘算开干粮工坊的事情了,技术已经有了,配方必须牢牢握在妹妹手里,她得让下面的人去收粮食,再聘请一批炒制的工人和负责脱模的工人,还得力气大的才行,不然做不出来这个效果…… 有钱不赚是傻*!秉持着这个原则,霍梨心不在焉地熬过晚饭时间,交代了两句霍时樱一定要对配方保密之后,她立刻就去着手安排了,简直是个风一样的女子。 霍时樱完全能理解姐姐这种急迫的心情,毕竟这可是霍家完全放弃倒斗行业后第一个可以量产且利润丰厚、市场前景广阔的现金流项目呀,哪有人会嫌自己钱多的,自然是越能赚越好了。 这也是霍时樱决定先把压缩饼干产业做起来的原因,实在是没什么技术含量,又容易赚钱,她的酒精蒸馏技术有点难搞,先给个小甜头安安家里人的心比较好。 做了一整天力气活的张起灵倒不觉得怎么累,吃过晚饭还有心思陪着霍时樱去遛狗。 这让她对张起灵的肌肉非常好奇:“小哥,你胳膊不酸痛吗?你今天可是忙活了一整天耶。” 张起灵摇摇头,还撸起袖子给她看自己的胳膊,证明自己的耐力没问题。 霍时樱看着看着就上手了,捏了捏张起灵胳膊上的肌肉,一本正经评价道:“手感不错。” 张起灵低笑一声,朝她张开手臂,歪着头问:“要抱抱吗?手感更不错。” 霍时樱红着脸大声回答:“要!” 地上的团团咬着自己的狗绳,疑惑地看着抱在一起的爸爸妈妈,团团转了两圈。 第26章 亲一口 既然都要做军粮了,霍时樱晚上不睡觉,又绞尽脑汁地把自己在现代上过的课程捞出来回忆了一下,在其中寻找成本极其低廉,技术含量几乎没有的,却又在这个年代极其稀缺的可行项目,最好就是入口的东西,能搭着压缩饼干一块儿卖,这样不显眼。 还真被她记起来好几样,她一夜没睡,把配方默写下来,一早就出门去市场买材料去。 张起灵看着她眼下乌青,有些心疼,但也知道她在做很重要的事情,只是默默陪着她,帮忙拎东西和付钱。 自从成为霍家姑爷之后,他也有月例拿了,小金库里的钱不是霍时樱给的就是霍老夫人给的,也算颇有家财了。 “松针……没有松针卖呀。小哥,咱们去找松针吧?我需要这个做东西。”霍时樱找遍了长沙最大的菜市场都没见到有人卖这玩意,可见真没人认为松针有用。 “好。我陪你去城外摘。”张起灵应道。 最后他俩跑去山上摘了一大筐回来,有张起灵在就是事半功倍,他直接飞身上树薅那马尾松叶子,差点给那棵树薅秃了。 回到霍公馆里之后,两人又是一阵忙活,佣人们都看傻了,怎么这九姑娘和九姑爷是疯了吗?为啥一直在厨房里捣鼓吃的?还切松针泡水喝?公馆里没茶叶了么?不可能呀! 只见霍时樱指挥着张起灵将松针切的碎碎的,然后吩咐厨房烧水的佣人晾出许多盆温水来,再把切碎的松针放进温水里泡着,又加了点白糖和甘草,就不管了。 做脱水蔬菜需要烘干房,这个可以直接把配方给姐姐霍梨找人去做,没技术含量。补液盐需要称重,得弄称重仪器,这个要托解九爷去弄,急不来。 她一大早是去市场上买酵母了,尤其是酿酒剩的沉底物废酵母,原本是要倒了的废料,其实是可以用土方法做成好东西的。 就是可能得多实验几次,比例她还有点拿不准。 张起灵按她的要求将废酵母泥用清水多次漂洗,然后加少许小苏打,就这样反复漂洗,直到完全闻不出苦味。 他正想问霍时樱接下来该怎么做,结果一转头竟然看到她坐在厨房烧火的小马扎上,脑袋靠着灶台就那么睡着了。 看来是真累着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有种急迫感,似乎今天不做明天就来不及了。 张起灵默默擦干净双手,拿过霍时樱手中的笔记本,按照她写的配方开始加热洗干净的酵母泥。 她写的非常通俗易懂,40-50℃的温度,没有精确温控和温度计,工人只能凭感觉判断,所以她写的是加热至温热,保持这个温度一段时间,直至酵母泥自解散发出鲜味。 张起灵不是每一个词语都能看懂,但看明白操作方法并不难,毕竟这是真正的民国土方法。 然后用另一口大锅煮烂碎肉边角料和猪油渣,捣烂,再把这些肉泥加入酵母泥一起熬煮,直到形成粘稠的膏状物,再加盐、生姜粉、胡椒粉等调味料,小火熬煮,直至锅里的东西变成深褐色、像糖膏一样粘稠的东西。 张起灵虽然是严格按照这个方法来的,但火候、比例、熬煮分量这些都是凭感觉摸索的,第一遍当然是失败了,熬出来的东西闻着还是有些泛苦。 他也不气馁,在霍时樱的笔记本上记录下失败的比例,开始第二次清洗酵母泥…… 霍时樱一觉睡到大中午,由于是坐着睡的,感觉脖子一阵酸痛,然后猛然惊觉:“哎呀!我的酵母膏!小哥?” 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开始叫张起灵,张起灵正守着锅里的深褐色膏体不断熬煮搅拌,闻言回道:“应该差不多熬好了,阿樱,你来看一下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 霍时樱从小马扎上跳了起来,满脸震惊地走过去一看,嘿,还真的挺像样子的。 深褐色膏状物在锅里散发出了浓浓的鲜香味,如果不看外表的话,那气味和一锅肉汤没什么区别。 她用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然后用清水漱口,评价道:“已经很接近了,就是稍微淡了点,可能是调味不够重。小哥,这是你做的吗?” 张起灵点点头,指着她的笔记本说:“我按你写的方法试了五次,这是第六次,应该比较接近成功配比了,失败配比和成功配比我都记下来了。” “!” 霍时樱仔细看了笔记本上的实验数据,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一直知道张起灵聪明,但从未想过他竟然是第一个能看懂她的现代实验思维的,还知道控制变量! 惊喜与兴奋交织之下,她感动地凑过去捧着张起灵的脸亲了一口:“谢谢你啊小哥,你帮我大忙了!” 她红润柔软的唇瓣在他侧脸短暂接触停留,特别的触感几乎让张起灵眼眸微睁,忘了手里还在搅拌。 不过霍时樱没注意到他的变化,抱着笔记本就往外面跑:“小哥你接着熬,等我回来,我去弄几个罐子和玻璃瓶来装鲜肉膏!” 张起灵抬手轻轻摸了摸脸颊,心中思索,原来这东西叫鲜肉膏吗?的确有浓香的肉味……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奇思妙想? 晚饭桌上,当霍老夫人和霍梨再次面对一杯绿色的不知名饮品和一罐深色不知名膏状物的时候,两人都有点已经震惊麻了的感觉。 霍梨谨慎地尝了一口松针水,咂了咂嘴说:“这是甘草茶吗?有股甘草味,还加了糖,但有一点涩味,不难喝,但也说不上多好喝,至少是比不上茶叶。” 霍时樱摇摇头,用勺子搅了搅松针水,自己也尝了一口,松针那股特殊的涩味是没办法完全去除了,但甘草和白糖很好地调和了原本难以入口的松树汽油味,清新,好入口,这样就够了。 “阿姐,这是松针水,是一种药水,可以预防和改善夜盲症、败血症。适合给长期吃不到新鲜瓜果蔬菜的人喝,用来补充身体所需的营养,尤其是长途旅行、长期条件艰苦或者行军、远程商旅的人。” “!”霍梨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指着那罐不明膏状物谨慎地问:“那这个是什么?闻起来有肉香味。” 霍老夫人用银勺挖了一点尝了尝,也点头道:“是很像肉酱,肉香很浓,很鲜香,就着这个啊,我都能多吃一碗饭呢!” 霍时樱看向张起灵,满脸骄傲地说:“这个是小哥和我一起研究出来的,叫做鲜肉膏,是用酵母泥和碎肉、猪油渣一起熬煮出来的,营养、美味,还下饭,可以搭配干粮、压缩饼干一起吃,也可以用来煮汤、调味,就像吃肉一样。而且用玻璃瓶或者陶罐装,方便携带和运输,只要保存得当,几个月都不会坏。” “……”霍梨手里的筷子差点都掉了,她妹妹真的是个小怪物吧!这都上哪整的这么多绝密配方啊?! 这顿晚饭她注定是又吃不好了。 第27章 霍氏益气水 “【产品名称】霍氏益气水 【主要成分】:马尾松针萃取液、甘草、白糖、水 【功能主治】预防雀蒙眼(夜盲症)、牙龈出血(坏血病)、软脚病;补充精力。 【饮用建议】每日一杯(30-50ml),早饭后服用。最低摄入量建议为隔日一杯或每日半杯,否则无法起到预防作用。 【禁忌事项】严禁加热煮沸,温饮或冷饮为宜。(加热至60℃则失去药效,变成一碗糖水。)” “九姑娘这药水,果真有效吗?”解九看完这份松针水说明书后半信半疑地晃了晃杯子里绿色的药水,问道。 霍时樱落落大方地回答:“有没有效果,九爷找些得了病的人喝一段时间不就知道了吗?这药水无毒无害,就算无效,里面的白糖和甘草也是好东西,一样能补充营养,九爷放心去实验吧,出不了事。” 见她这么自信,见多识广的解九也不禁一愣,随后笑了起来:“既然九姑娘这么说了,就别怪解某太严谨,毕竟是药物,容不得出差错,试验效果出来了,医生们也认可,才有卖点,不然单凭咱们两家一句话,百姓们是不会信的。” “九爷说得有道理,尽管去试吧。” 松针水是霍时樱建议的继压缩饼干之后的主推产品,压缩饼干毕竟是粮食,粮食是战时管制物资,收少量还好,大量收粮食必须走官方渠道,不然想都别想,这不是一个能瞬间做大的生意。 而松针水就不一样了,马尾松漫山遍野都是,无非费点白糖和甘草,又没什么成本,还容易卖。毕竟这个年头新鲜瓜果蔬菜也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底层老百姓、前线战士哪个没点夜盲症、牙龈出血、手脚无力的症状?吃不饱、吃不好,这是大家的通病和痛点。 这松针水还真的比什么都急缺呀,这也是解九上门来和霍时樱这个幕后技术员商讨的重要原因之一。 顺便,他还想看看她的其他产品计划书。 解九是留过洋的,九门里学历、头脑最顶尖的那一挂,他一看霍时樱这一系列产品矩阵就入迷了,连手边茶水冷了都不知道,最后放下计划书的时候,竟然拿起茶杯灌了一嘴冷茶。 “九姑娘还想借售卖松针水的机会向民间大力推广松针泡水缓解夜盲症和坏血病的方法?就不怕断了自己的路子吗?”解九忍不住问道。 这份计划书从制作原理到原料采购再到生产、包装、运输、商业营销规划……一系列计划都做好了,几乎是除了配方以外的东西都考虑并且写进去了,要是拿到配方,再照着这个去生产售卖,打造一个科技商业帝国完全不是梦。 霍时樱摇摇头:“非也非也,九爷可是想岔了?我们这益气水是高端产品,那白糖和甘草也不是人人都喝得起的,普通的松针泡水对缓解病症同样有效,可松针自带涩味和浓重的汽油味,只是松针水极难入口,普通老百姓为了活命,自然可以喝这个。可那些稍微有些闲钱,愿意改善生活的人,又或者前线士兵,若是有条件喝糖水,何苦为难自己的嘴?若是没条件,那么就地取材也不失为一种保命办法,怎么看,都是于我们有益呀。” “!”解九睁圆了眼睛,一时之间都没想到霍时樱能考虑得如此周到。 一个十七岁姑娘,有如此大义,真是闻所未闻,但又令人心悦诚服。 “那这个【专卖店】和【商业营销】,又是什么原理?开一家店,只卖一样东西吗?营销,就是售卖?”除开产品本身,解九最感兴趣的其实是计划书里的商业营销部分,他是个纯粹逐利的商人,自然是嗅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没错,专卖店顾名思义,就是主打一种类型或一个品牌的店铺,举个例子,若是我们霍家要将招牌打出去,最好是开个霍氏食品专营店,里面出售的都是霍家生产的和食品、药品相关的东西,这就叫做品牌,也就是招牌。” “至于营销,里面的门道就更多了。还是拿霍氏食品专卖店举例,目前第一阶段主推产品是霍氏干粮、霍氏益气水和霍氏鲜肉膏。产品由后方工厂标准流程化生产保证品控,也就是做出来的东西大小、效果、口味、包装要基本一致,误差控制在最小范围内。销售则由经过培训的店员,也就是伙计来做,伙计们需要了解产品的制作原理,生产流程,霍家的经营理念和销售原则,这样才可以更好地服务顾客,为顾客答疑解惑,顾客了解我们的产品,认为有用,才会愿意买单,买回去之后使用效果好,才会更信赖我们霍氏工厂,这就叫做品牌口碑的原始积累。” 霍时樱讲了这一大串现代营销理念,要是换个文化水平低的人来听,非得绕晕不可,但解九那是高材生,商业嗅觉极其灵敏,虽然很多词语是第一次听,但不妨碍他理解其中的意思。 他忍不住问道:“九姑娘这些都是从哪学来的?怎么听着跟英美那些西方国家的公司有些相似之处?” 霍时樱肯定是不会告诉他实话的,只是笑了笑:“商业这东西,一通则百通,重要的是方法论和价值观,若一心逐利,做那种黑心商人,用的自然是另一套方法,而霍家要的是多赢,富人和军队的钱,我们要赚,穷人的生活,我们也要改善,名声和政治资本,我们也要积累。简单来说,该扛的责任扛起来,该赚的利润不手软,这是一种新的商业模式,九爷,您觉得怎么样?” 她话里话外都在推崇出新,丝毫没提方法是从哪里来,又和西方那些公司有什么关联,但字字句句都在说,霍家要爱国,民众要生活,大家不是对立面,而是合作伙伴。 这让解九陷入了更深的思考,随即,他点了点头,认可道:“九姑娘说的是,是解某狭隘了,这份计划书,我会好好琢磨的,如果霍家有需要,解家当仁不让站在你们这边。对了,前段时间你托我弄的精密称重仪器已经到货了,九姑娘可以派伙计去我府上取,至于三百五十斤生铜,这个还需要些时间,黑市上也收不到这么多,我走了别的路子从东南亚那边运进来,九姑娘可以放心,酒精生意,解家也有份,解某一定会好好出力的。” “那就多谢九爷了。” 第28章 心在下雨 这一套商业营销方法论放在国外可能只是先进,但放在1938年的民国商界,那效果不亚于外星人入侵地球。 这是个商品全看大师傅手艺和心情,学徒还要跪着学技术的年代,杂货铺、药铺、糕点铺里的伙计都在坐着等顾客上门,毕竟他们垄断了刚需,是顾客求着买,而不是他们求着卖,自然是态度高高在上,爱买不买了。 而霍时樱拿出的这套方案无疑是非常震撼的。不仅是见多识广的解九爷,就连霍老夫人、霍梨以及想从霍解商业分一杯羹的狗五都是同样的震撼。 但震撼过后,他们也发现,这模式是真的可行啊! 说实在话,他们自己人平常买东西,也一样要看那些伙计的脸色,也不必老百姓高贵,若说去那些洋人店里买,也不见得态度就有多么好,东西也贵,现在的洋人,多是看不起中国人的,那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本土造不出那些稀缺物。 但有霍时樱在,事情似乎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谁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方子,一问就说外国书上看的,好吧,外国好像是有这些技术的。但关键是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学来的?!那原理是写在书上不假,从原理到产品落地中间可是隔着一个太平洋呢啊!要不然难道别人都是傻子,怎么不见别人造出来了? 可越是无法解释,他们也越是只能接受霍时樱可能就是个科技天才这一现实,毕竟她是真有技术啊!香喷喷硬的像砖头的军粮摆在眼前,能治病的药水已经开始有偿招募病人实验,肉香浓郁的鲜肉膏煮的汤都端上桌了,这个时候,谁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他们是真服了。 更别说计划书里后面那些高精尖产品了,霍时樱敢写,他们都不敢信啊。 什么叫医用酒精?什么叫无水酒精和乙醚?什么叫甘油?这可是极其依赖国外进口的医疗、军工产品啊,医用酒精那是前线稀缺品,要是有了这个,各大医院院长都得跪着求你供货;无水酒精可以当燃料用,现在汽油太稀缺了,没有燃料,国军那点德械和军车全得趴窝;甘油更是做炸药的原料之一,居然只是做香皂的副产品……太超前了,实在太超前了。 霍时樱要是说偷的洋人的配方和技术,他们都敢信,但要是说自己琢磨出来的……恐怕这些九门大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命掐自己人中——千万别吓晕过去! 霍梨坐在书房里,面对解九和狗五两个看过计划书后久久回不过神的呆子,捧着茶杯喝了口温茶,问道:“两位有什么想法?可以说说看。不过这计划书,你们看看便罢了,不能带走,待会看完,在我这里烧了就是。” 她可是个人精,妹妹拿出来的这些技术如此异常,若是在外面传开了,那不是什么天才神童的赞誉,那是索命的阎王。 霍家要闷声发大财,而不是出风头当靶子。 两人倒是也挺上道,老老实实把计划书里的内容记在脑子里,然后当着霍梨的面烧了,这才开始兴奋地畅想起来。 狗五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从前面对霍梨的纠结和逃避,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吴家应该怎么上霍家这条船,既能安稳上岸,又不会被一口吃了。 解九就想得更多了,他知道霍家不可能一家独大,霍时樱需要他的人脉和渠道弄到那些外国设备和稀缺原料,霍家产品更需要他的货运渠道和商业营销,这些都是合作点,都可以谈,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霍时樱本人,她太天才了,天才到解九在某个时刻甚至想过能不能研究一下她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也留过洋,他也看过外国书,怎么他就是做不出来呢?太神奇了! 不过看着霍梨深沉的眼神,解九还是默默收起了这个危险的想法。霍家女人可不是什么小绵羊,合作就行,再多就越界了。 别去追究她们为什么能有技术,反正就是有,拿着用就行!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那厢霍梨的书房里正在密谋商业大计,这边霍时樱累了个半死终于把三样初级产品的所有配方都实验出来了,军粮分了口味和等级,低配版可以无偿交给组织那边,让根据地军民用替代品来做,一样能吃能用。 没有白面粉就用杂粮、玉米面、没有白糖就用冰糖、红糖,没有猪油就用大豆油、植物油,总之有什么用什么,不挑! 普通版对外售卖。高配版用最好的食物原料,最漂亮精致的包装,卖最高的价格,狠狠宰那些富得流油的国党高层、富商、洋人的钱包。 赚来的钱她要再拿去研发后面的产品,这样不就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了? 不过做这些动脑子的事情是真累,霍时樱已经半个月没睡一个完整觉了,每天泡在厨房和卧室里,累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的。 这不,直接在春暖花开的时节,成功累感冒了,浑身都没劲,还烧了一整夜,好不容易才退烧。 现在的医疗技术也不怎么样,小病还好说,大病就等死吧。为了小命着想,霍时樱老老实实在床上躺了三天养病,什么也不许做,只准休息。 这是霍梨下的死命令,监督人是张起灵,他每天大清早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房门口,看着她喝药、吃早饭,看着她睡觉、醒来,然后在床上无聊到扭成麻花…… “咳咳咳……咳咳咳!”霍时樱素面朝天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疯狂咳嗽,试图引起张起灵的注意。 他抬头淡淡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俊秀的脸上剑眉微挑,那疑惑的表情好似在问她:怎么了? 霍时樱嬉皮笑脸地问:“小哥小哥~我在屋里闷得慌,你能不能陪我去花园里走走晒晒太阳呀~” 张起灵看了一眼外面的大晴天,面不改色对她撒谎:“不行,外面在下雨。” “……”霍时樱无语了。 “哎!怎么骗人都不装一下的,不想让我出门就直说,非说这大太阳的下雨了,当我傻啊?” 只见张起灵一边给团团梳毛,一边用非常平淡的语气说:“看到你一心工作,吃不下,睡不好,把自己累到生病,我的心就很痛,心情像下雨天一样灰蒙蒙的,有什么不对吗?” “你赢了。”霍时樱瞬间倒在枕头上,用被子蒙住脸,开始装死。 小哥跟她混久了以后,说话也越来越直白,越来越像现代人了,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29章 共枕眠 人一闲下来,要思考的东西就更多了,眼前霍家实业转型的路已经定了,产品和流程都有了,只差落地变现,霍时樱却并没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轻了,反而还更重了。 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她现在已经拿到了非常大的话语权,那么也难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要操的心也是越来越多了。 霍时樱觉得,自己肯定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只是一时之间没想起来,生病的日子里,也就允许自己短暂地做一回小姑娘吧。 白日里睡多了,到了晚上她就睡不着了,缠着张起灵不让他走:“小哥,你再陪陪我呗?我睡不着。” 张起灵想了想,把脚边的团团举起来递给她:“玩这个。” 霍时樱&团团:“……” 男朋友太调皮了怎么破? 那就只有以毒攻毒了! 霍时樱死皮赖脸地抱住他的腰不让他走:“我真的睡不着,都怪你白天不让我出去玩,害我睡了一整天,你得负责!” “你想我怎么负责?嗯?”张起灵倒也不挣扎,就任由她抱着。 “陪我聊天、听我讲故事……反正有你陪着做什么都行。” “好吧。”张起灵承认自己心软了,懒得想明天霍梨发现他从霍时樱卧室里走出来会不会想揍他,只是顺着她的力道坐在了她床边。 霍时樱见他还好好穿着衣裳,守了自己一天,按理说也是疲惫不堪吧,就催促道:“小哥,你去洗漱换身睡衣吧,这样睡觉舒服点,我等你。 张起灵眨了眨眼睛,倒是没料到她想跟自己一起睡觉,但看她的意思又只是单纯睡觉,于是乖乖洗漱去了。 等他灭了油灯身上带着微凉的水汽躺在身边时,霍时樱已经盯着床幔发呆很久了。 最近倒春寒,晚上气温不算高,霍时樱主动掀开被子给他也盖好,然后蛄蛹了两下靠近张起灵,在他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小哥。”她还轻轻地叫他。 “我在。”张起灵倒也不困,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感受她的体温。 “我能抱抱你吗?”霍时樱礼貌询问。 张起灵睁开眼睛翻了个身面对她,然后伸出手臂精准地把人捞到了自己怀里,让她枕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则圈住了她的腰身。 温暖又安心的感觉瞬间包围了霍时樱,她忍不住也反抱住张起灵劲瘦的腰感叹道:“果然,在你身边就是好有安全感呀。” 表面上听起来是夸奖,但张起灵却能听出一丝不同寻常:“我以为我们以前也经常拥抱?” 所以他才从不拒绝霍时樱的亲近信号,他以为他们从前就是这样亲密的。 但她刚刚的意思,又好像不是这样。 霍时樱身体一僵,讪讪地试图回避:“对呀。”她却不肯多说了。 说多错多,张起灵那么聪明,撒谎对他而言伤害更大,当初迫不得已用未婚妻的名义绑住他是想给他一个可以安全停留的居所,现在外面那么乱,一旦坦白,他肯定就走了。 再过两年吧,或者等迁居大后方再说,那个时候他想走就走吧,至少安全。 听着张起灵浅浅的呼吸声,良久,霍时樱把脸埋在他胸膛上,闷闷地说:“我只是太累了,小哥,我压力有点大,还没办法跟任何人说,所以想跟你聊聊。” 张起灵轻轻拍着她的脊背试图让她放松,听到她还是那么直白,有什么就说什么,他无声地笑了笑。 “你可以告诉我,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将错就错,何尝不是一种温柔? 霍时樱疑惑地抬头,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在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但那感觉很温暖,于是她说:“那我真告诉你了啊,你先别震惊。” “今年年底长沙应该要保不住了,其实我很着急,想快点把生意做起来,稳定回流一批资金,然后带着家人转移去后方,应该会先去衡阳三姨那边过渡一下,如果后续工厂重新选址的话,我倾向于放在宜宾或者沅陵吧,要安全、也要方便运输……总之,事情太多了,我太累了,但时间太紧……” 这下张起灵的确明白她到底在着急什么了,如果明确知道一个时间节点的话,会急切地想把产业铺开给后续逃命铺路太正常了。 “你可以教我,我能替你做些什么?”张起灵认真地问。 霍时樱不要太高兴了,他可是唯一一个能跟上她的思维的人,他主动帮忙,真是求之不得:“你能做的太多了,明天起你跟着我,做我的助手,我会教你的,有你帮忙肯定事半功倍!” “嗯。先睡觉吧,很晚了。”他拍拍她的背,就这样哄她睡着。 霍时樱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时候,张起灵却无心睡眠,他感受着怀中女孩的温度和呼吸的频率,脑海中不断回忆着从墓中醒来后遇到她发生的种种事情。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他当初为什么会选择相信?还不是因为她眼中的那份感情太深重? 张起灵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了,即使是没有亲耳听到她说自己是一个来自未来时代的灵魂,他却能从她的种种行为中感受到这一点。 她知道的太多了,而且身上的异类感很重,这一点和他太相似。 张起灵每每看见霍时樱走在人群中,总是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格格不入的气息,似乎是这个时代的一抹游魂,寻不到归处。 但她的身边太温暖,不能既享受阳光,又嫌其过于灼热吧?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他一直很明白这一点。 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真心的爱人,一只可爱的小狗,一群充满关怀的家人……他现在所拥有的,比虚无缥缈的过去重要太多。 最终,张起灵只是轻柔地在沉睡中的霍时樱额头上落下一吻。 在他漫长而荒芜的生命里,阿樱是那团最明亮而温暖的太阳,即使穷尽一生去追逐其光芒,也注定被太阳照耀温暖,他不会害怕被灼伤。 第30章 开业酬宾 朗小谷是个住在长沙城外何家村里的小姑娘,家里五口人,爹娘哥哥和爷爷,她是唯一的女孩,从小就拾掇家务、喂鸡洗衣,样样都做,一双手满是老茧和粗糙的裂纹。 爷爷年轻时在大户人家里当苦力,跟着人家识过几个字,从前在长沙城中走街串巷卖报纸。 爹娘都在种地,庄稼地里刨食,一年收成不过三五斗,勉强能混口饭吃,至于别的就指望不上了,那地都是地主老爷的,村里的佃户都靠种地糊口,灾年荒年收成不好就等着饿死吧! 哥哥年纪轻轻就被国党军队征兵给拉了壮丁,说是每个月有月钱,管饭吃,就这样跟着人家走了,都两年了,至今也没见过往家里送信。 朗小谷把手里的鸡食倒进一个破瓦盆里,嘴里发出招呼声,唤那些小鸡仔们来吃,这些鸡是家里最值钱的财产了,下的鸡蛋要拿去卖钱。 为了给爷爷瞧病,爹娘往十里外的朗家村去借钱了,听路过的人说,路上到处都是日本鬼子,鬼子要打长沙城了,也不知道爹娘能不能借到钱。 “爷爷!您昨天说书铺的伙计愿意让我顶替您去卖报纸,是真的吗?那我要怎么去跟人家讲?”她喂完鸡,拍了拍手,跑进屋子里去问爷爷朗老汉。 朗老汉叫那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断了半条小腿,村里的郎中给看过,幸好没伤到要害,爆炸又将伤口处的皮肉烧焦了止住了血,这才活了下来,勉强用草药吊着命,但没有西药医治,断腿处开始化脓,看着多活了几个月,其实已经离死不远了。 他躺在草席上,眼睛浑浊发灰,勉强张开嘴说:“水……” 朗小谷用陶碗舀了碗井水,喂给爷爷喝。 喝过水后,朗老汉眼神清明了些,颤颤巍巍地教她:“大丫儿,你去城里,找……霍家的铺子,跟伙计哥哥说,你是朗老汉的孙女,求他们给你口饭吃,你也识字,能卖报纸……若是人家不信,你就把……爷爷教你的字,用树枝写在地上给他们看……记住了吗?” 说这番话已经让他用光了所有的力气,他头发花白,衣裳破旧不堪,一条小腿没了,皮肉就那样烂在骨头里,散发出一股恶臭。 朗小谷点点头,把自己的被褥拿过来给爷爷盖好,然后冲出家门拼命往长沙城里跑,眼泪洒了一路。 “欢迎光临!霍氏食品专营店欢迎您,今日新品上架——霍氏干粮、霍氏益气水、霍氏鲜肉膏,新店开业免费试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大娘,您要不要尝尝这干粮?是用白面、猪油、白糖做的,买回家只要不受潮不被太阳晒,放半年都不会坏!” “先生,要尝尝霍氏益气水吗?这是新型药水,可以预防和治疗雀蒙眼、牙龈出血、软脚病,里面加了白糖和甘草,是补气的好东西呢!今日新店开业免费尝!” “欢迎光临,您里边请~!” …… 朗小谷跑得满头大汗,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里找了好久,她才十岁,平常都没怎么进过城,也不认识路,糊里糊涂地找着霍字招牌,这是她认识的最复杂的一个字,因为朗老汉从前就是帮霍家书铺卖报纸的人。 霍家给的工钱比别家更良心,伙计态度也更好,朗老汉一直念叨着这家人,朗小谷虽然不明白,但也耳濡目染了一些。 误打误撞之下,她在较为繁华的西门大街拐角看到了今日新开业的霍氏食品专营店。 门口放着数个彩色的绸缎大花篮,上书:开业酬宾,欢迎光临。伙计们穿着统一的蓝白色制服,正在门口热情招待路过的人还有进店的顾客,还有伙计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小块的干粮,小瓶的药水和小碗的膏子免费给人品尝…… 朗小谷什么也看不懂,只能看懂那个霍字,她咬咬牙,跑了过去,抓住一个店员的裤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伙计哥哥!我是朗老汉的孙女,我爷爷从前是给霍家书铺卖报纸的,他……他被鬼子飞机炸断了腿卖不了报纸了,但我也识字,我可以继续帮你们卖报纸吗?求求你们了,我真的识字……” 被抓住的伙计还端着托盘,两手不得空,被惊得目瞪口呆,幸好也是经过培训的优秀员工,临危不乱,在众目睽睽之下先安抚道:“姑娘,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你想帮咱们霍家卖报纸是吗?” 另一个伙计应变速度很快,连忙把托盘接过来放好。 朗小谷倒也不是想逼迫人家,只是怕自己一个小孩子说话没人听,她实在是没办法了,需要一条生路。 她竟然没哭,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瘦瘦小小面黄肌瘦的,眼睛却很有神采:“对,伙计哥哥,我识字的,我能卖报纸的!” 尤三是霍氏食品专营店的伙计,或者说是店员,他也是个平头百姓,只是家里条件还好,读过几天书,识字,会算账,看见霍家招工的要求,就去试了试。 他别的不说,有一点特别好,就是记性好,招工时人家要求背的产品说明书,他是背得又快又好,霍家给的月钱也多,第一天开业,他自然是要好好干活的。 眼看围观这小姑娘的人越来越多,尤三也意识到了什么,他跟同事耳语了几句,然后朝朗小谷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爷爷给霍家书铺卖报纸,可记得是哪家书铺?” 朗小谷准确地报出了名字:“我叫朗小谷,我爷爷叫朗兴平!人家都叫他,朗老汉,从前给平裕街霍记书铺卖报纸,早上去,晚上回,月钱2个银元!” 看来她说的是真的了。尤三当着众人的面说:“小谷,你爷爷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卖报纸了?你若是想接替爷爷的工作,必须要会写字,能看懂报纸上的字,这事我说了不算,得看书铺的伙计们怎么说。不过平裕街那家书铺已经没了,都被鬼子炸了,东家也不准备开了,我们可以帮你找找别的工作。” 这个年代就不存在什么打童工的问题,因为不打工真得饿死了,围观的人多数都是薄有家财能来西门大街消费的,其中不乏好心人。 有个姑娘甚至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朗小谷,让她先填填肚子,也有直接给钱的,朗小谷没要。 “伙计哥哥,我爷爷是在平裕街卖报纸被鬼子的飞机炸断了腿,我们没钱买西药,村里的郎中说,爷爷的腿烂了,只能是吊着命,离死不远了。我想找份工作,求你们帮帮我,我真的识字!我可以写给你们看!”她到了这时,反而能说得很平静了,一滴眼泪都憋不出来,音调却带着颤抖的悲哀。 尤三一听,不再犹豫,立刻对同事说:“小刘,我带这个小姑娘去见东家,看看东家能不能想办法救救她爷爷,店里的工作先麻烦你们了,若是店长问起,你们帮忙解释一下,多谢。” 说完,他带着朗小谷就往城东头潮宗街狂奔,围观的人一时哗然。 “伙计,你们东家真这么好心?还能帮忙治病救人?” “是啊,这……被炸断一条腿,怎么能救得回来呢?” “算了,看在这小姑娘的份上,我尝尝你们这什么药水,没用我也认了。” “这是什么膏子啊?闻着真香。” 尤三的反应还是在围观人群中狠狠刷了一波好感的,毕竟这要是换一家店,那伙计不把这小乞儿赶出去都算是好心了。 怎么可能给她爷爷看什么病?!从未见过这种好心人啊! 想来这种东家,卖的东西应该也不会太差? 再者说,这新奇的吆喝、免费试吃和热情的伙计,还真让人想一探究竟呢。 一时间,店里更是门庭若市,短短的时间里,西门大街有家新店开业的消息不胫而走,开始在城内不断传播。 第31章 火爆的鲜肉膏 张伯带着家庭医生赶到何家村时,朗老汉还未咽气,但他的腿烂的太厉害,有西药,也救不回来了。 医生说,要是早两个月来看,还有希望,用些抗菌消炎的西药,若是挺过去了,皮肉没烂成骨髓炎,应当还能多活两年。 朗老汉最后时刻硬撑着坐了起来,指挥朗小谷收拾家里:“小谷,你爹娘硬闯鬼子封锁线,不晓得有没有命回来,等我去了,你就把家里的粮食、瓦罐,值钱的东西藏起来,把那两只老母鸡和鸡仔拿去集市上卖了,然后去给霍家书铺卖报纸,别再回村里来了,知道吗?” 朗小谷哭得稀里哗啦的,泣不成声道:“知道……我知道……爷爷你别死……” 看得张伯都开始抹眼泪,医生也是不忍心,退到门外去望着天。 朗老汉终究还是去了,后事是霍公馆的管家张伯帮着处理的,他帮着小谷收拾了行李,家里的东西都藏进地窖了,那几只鸡卖给了隔壁邻居,并且还叮嘱邻居,若是朗氏夫妇回来了,告诉他们,小谷在城里的霍公馆工作,可以去霍公馆找她。 但看着外面这形势,鬼子都要打到长沙城了,朗氏夫妇多半也是命悬一线。 朗小谷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霍公馆得到了一份工作:在厨房烧柴禾。 原本她以为她会接替爷爷的工作去卖报纸,可是张伯告诉她,霍家的书铺也让鬼子炸了,不准备重新开了,当时霍家的小姐也和爷爷一样遭了轰炸,只是福大命大,没出事。 她还太小了,十岁出头的年纪,放到外面去食不果腹,又没亲人照看,在霍公馆至少吃得饱穿得暖。 尤三虽然没见到东家,但管家张伯麻溜地处理好了这件事,还将经过完整地报告给了九小姐。霍家新店是九小姐属意开的,首店也是她在管,相当于总经理吧。 霍时樱知道后,既心痛于朗老汉没救回来,又欣慰于手下员工机灵善良,通过店长的名义给尤三发了一笔奖金:30个银元。 奖励他善良仁义,乐于助人。这件事在店里引起了轰动,这可是普通店员三个月的月钱啊!尤三是走大运了!东家也是好东家! 放在战乱前的长沙,一个月10块大洋的工资都能买300斤大米了,尤三一个人的工资就能养活一家五口人,甚至还能顿顿吃上肉,就算现在战乱,物价飞涨,那也是妥妥的高薪工作。 更何况东家还一次性多发了三个月工资给他!这可是30块大洋啊!这是一笔巨款呢!有这笔钱,都能在乡下买两三亩地,或者体体面面地办一场西式婚礼了。 尤三还年轻,没成家呢,家里只有父母和弟弟妹妹,他有这样体面的工作,在平民百姓眼里那也是个香饽饽。 其他同事虽然羡慕,倒也不至于说酸话,毕竟尤三当时处理危机的态度大家都看在眼里,那是他应得的。 这也让其他店员们更加坚信霍家厚道,跟着霍家有饭吃,不由得在工作中更尽心尽力了。 霍氏食品专营店开业三日,门店客流量爆满,三样产品中,销售额最高的反而是鲜肉膏,毕竟这东西好吃、还有肉味啊! 也没肉那么贵,买回家不管是拌饭还是煮汤都是好东西,这对那些肚子里缺油少盐的市民来说绝对是好东西。 其次就是益气水了,起初有人不信这东西有药效,但是尝了尝,发现这是糖水,还加了甘草,这两样同样是好东西,就算单纯卖糖水,那也有人买的,毕竟白糖太贵了,不是人人都喝得起。 销售额垫底的反而是干粮,虽说用料精贵,吃着也香,可是太贵了,那白面猪油哪里就人人买得起了,而且太耐储存,硬梆梆都能崩掉牙,谁没事买干粮吃啊。 当然也有觉着长沙局势不对预备随时逃难的人,就爱买这玩意囤积起来,这也是霍氏瞄准的主要客户。 至于军方生意,暂时还做不起来,一旦卖到军队那边,那就是大客户大订单了,原料采购跟不上,必须拿到政府批文,这就需要霍梨出面周旋博弈了。 端看军队到底有多需要这玩意,等名声打出去了,军队后勤看上了,你政府部门不想批也不得不批。 霍时樱倒是不着急,首店开在西门大街是试水,她要看市民们对产品的反响,目前来看和她预想的情况差不多,松针水的效果,至少还要一周到半个月才能显现出来,刚开始大家肯定都当糖水喝的。 至于干粮么……只有急需它救命的人才会觉得有用。 她也没闲着,正带着张起灵在后方工坊培训工人,霍时樱最看重的就是标准化生产,品控必须稳定,绝对不能看手感来出品,那对口碑来说影响太大了。 鲜肉膏和益气水还好说,味道好控制,按照标准步骤来,怎么做都是那个味道,有玻璃瓶和陶罐来分装,分量也不会差多少。 干粮问题就大了,没有仪器精确配比,她想尽了办法,最后用刻度瓢来精确配比,几瓢面粉配几瓢猪油,几勺白糖配几勺盐……严格要求工人们按刻度瓢配比来生产,炉灶温度、搅拌规律等等,全都是她一点点摸索出来规定死了的,这才把口味稳定下来。 模具都是找老木匠定做的,用杠杆压机去压出来,效果还算不错,比张起灵用锤子砸的逊色一些,但也同样像砖头一样硬,可以出货了。 霍家的食品工坊就这样如火如荼地办了起来。 尤三是霍氏的员工,按照规定,每月月钱10块大洋,还有打折配额,可以八折购买店里正在售卖的产品,一个人每月八折配发三瓶益气水,一罐鲜肉膏,两块干粮。 当然,这不是强制的,只是说员工有购买需求的话,可以便宜一些买到。 他对干粮无甚兴趣,但对鲜肉膏和益气水很心动,加上拿了一笔奖金,于是这日闭店时,去店长那里八折申领了这个月的三瓶益气水,一罐鲜肉膏,预备带回家去给家里人尝尝。 尤三的母亲陈花儿是个老裁缝,会做衣裳,日常就在家里帮邻里缝衣裳,或者做手帕、布鞋等等补贴家用,父亲尤河在码头当搬运工,卖一把子力气。 弟弟妹妹年纪都还小,在学堂里读书识字,放学后去街上当卖报童,赚点零花钱。 家里最出息的就是尤三了,在霍氏食品店里当伙计,月钱10块大洋,可把街坊邻居羡慕坏了,争着要给尤三说媳妇,都让陈花儿给拒了。 她听娘家哥哥说鬼子要打长沙城,这样的战乱年节娶媳妇再生孙儿那是害人呢!谁晓得能不能平安活到明日,还是再等等吧,她可没那么着急抱孙子。 晚饭桌上,陈花儿打开尤三带回来的那罐子,一股奇异的肉香顿时飘满了整个屋子。 尤四是弟弟,立刻哇哇大叫起来:“娘,你买肉了?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尤五是妹妹,腼腆一些,虽然没说话,但也眼巴巴地望着陈花儿。 尤三笑了起来:“这是我们店里卖的鲜肉膏,里面加了肉的,说是有营养呢,到底是有油盐滋味的,就吃个味儿吧,来,爹,娘,你们都尝尝。” 尤河默不吭声,剜了一勺肉酱拌进杂粮饭里,一口下去,满嘴鲜香,就像在吃肉一样。 “都吃吧,这东西真的像肉一样。”他咂咂嘴,向妻子和儿女说道。 一时间,尤家的饭桌上都没人说话了,一阵唏哩呼噜的吃饭声,两个小孩子吃得尤其香,甚至连盘子里的青菜都没要,一碗粗糙的杂粮饭就这样下肚了。 第32章 救命药水与仁商 湘江码头上时常漂浮着一层浓重的鱼腥味和汗酸味混合的郁气,日头到了正午便毒辣地蒸烤着大地。 尤河赤着上身,肩膀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汗巾,刚刚卸了五包两百斤的大米,就累得腿脚发软,眼前发虚。 这是老毛病了,一累狠了就这样,软脚病,容易心慌气短,不少码头搬货工人都这样,常年做重体力活,又吃不饱,吃不好,可不就没力气嘛。 尤家已经算能吃饱饭的家庭了,但依旧舍不得吃太好,偶尔有荤腥油水,但大多数时间都是粗粮饭、豆腐、素菜。 “老尤,歇会儿吧!日头太大了。”工友老李在一旁货船遮挡出的阴影里招呼着他。 尤河看了眼工头,工头正在另一边招呼卸货,一时管不着他们,就走过去也坐了下来。 他从包袱里小心地摸出一个玻璃瓶,透明的瓶身,包装纸已经叫尤三撕掉了,只有那绿莹莹清澈见底的药水装在里面。 尤河拔掉木塞,灌了一大口,只觉得一股沁人心脾的甜意进了胃里,瞬间抚平了干渴烧心的感觉,还凉丝丝的。 老李喝着茶缸里的凉白开,好奇地问:“你这是喝什么呢?怎么是绿色的水?” 尤河黝黑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容,骄傲道:“我儿子在西门大街霍家新开的食品店里上班,这不,他自个儿孝顺,非要浪费钱给我买什么‘益气水’,说是能治雀蒙眼和软脚病,谁知道有没有用呢,就是喝着甜,加了糖和甘草的,倒也是好东西。” 老李听他一说,眼中皆是惊奇,有些羡慕地接过瓶子看了看:“还是你儿子有出息,又孝顺,舍得给你买糖水喝,我家那个混小子,能多赚几分钱我都要谢天谢地了。” 尤河只是笑。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日头西斜,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往常到了这个时候,搬运工们便要下工了。 这些人多少都有雀蒙眼的症状,一到天黑便是睁眼瞎,看不清东西,继续搬货极易出意外,不是摔着货就是跌着自己了,工头也只能捏着鼻子放他们归家去,想多干会儿都没辙。 尤河为了捞一包建材,走得稍微晚了些,下工时天已经黑了,往常他走在路上都得被石子磕绊好几次,今晚竟然奇了,他破天荒看得清楚路了。 一路走到家,尤河将地上的石子和天上的月亮看得清清楚楚的,连他自己都感觉诧异。 吃晚饭时,他将这点异样给妻子陈花儿说了,尤三在旁插嘴道:“爹,怕不是我给你买的益气水起作用了吧?你连喝三天,感觉身上有力气了没?” 尤河喜得连连点头:“有!没以前干点重活就那样心慌气短了,雀蒙眼儿也好了,晚上走路都能看见石头了,不会跌着绊着,还真神奇呀!” 陈花儿也惊奇:“当真这么厉害吗?三儿前些天不是说那药水还能治牙花出血吗?四儿和五儿俩孩子天天早上刷牙都是满嘴血,牙花子都烂完了,我看着心疼。当家的,让三儿今天再买些益气水回来给弟弟妹妹喝,你觉得咋样?” 尤河重重一点头,拍板道:“买!以后咱们一家五口每天都喝!也不贵,就费那几角钱就将病治好了,太划算了。” 陈花儿还有些舍不得,推拒道:“哪就全家都喝了,你是做体力活的,病了饿了肯定是不行,孩子们还小,牙花烂了也是疼,我就不用了,我在家里缝补又不费什么力气,就给你们喝吧。” 尤三摇摇头,劝道:“娘,这是药水,好东西呢,东家说了,我在店里上工,每个月给配三瓶,还打八折,就是原本一角钱一瓶的药水,我自己买的话,只要八分钱一瓶,喝完后将瓶子还回去,还能再换三分钱,实际上买一瓶益气水,只花五分钱,一瓶够咱们五口人一天喝了,都能喝上的。” 这倒也是划算,陈花儿算完账,也就不拒绝了,麻溜给尤三拿了钱,叮嘱他每日下工都买一瓶带回家来,第二天再带着空瓶去退瓶子。 然而不仅仅是尤家,三五日过去,开业当天买了霍氏益气水的人渐渐都发现了这药水的奇异之处,竟然真的能治病! 一时间,霍氏益气水当真能治雀蒙眼儿、软脚病、烂牙花的事情口耳相传,迅速火遍了整个长沙城。 没别的原因,实在是老百姓们被这三样常见病折腾怕了,谁不知道要多吃瓜果蔬菜才能身体好,可问题是他们吃不起呀! 如今有这五分钱一瓶的药水喝,人家还给你加糖加甘草,就算是只当糖水喝那都是好东西,可关键还能治病呀! 这谁不买谁傻子吧? 一时间,霍氏食品专营店里来往顾客络绎不绝,下至平民百姓贩夫走卒,上至温饱家庭体面白领,但凡是有那等“穷病”的,人人都抢着买。 霍家也是格局打开了,见市民们需求如此旺盛,干脆在店门口贴了个告示,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益气水的配方:取马尾松松针,切碎,温水浸泡三个时辰,过滤干净后即可饮用。 这松针水,就是最简单的益气水的方子,喝下去和益气水一个效果,都能治病,只是没那甜味儿。 顾客们都惊呆了,有人问道:“伙计,你们这……这连配方都教给大伙了,你们怎么赚钱呀?就是大义施恩也不是这个施法吧?” “对呀,这也太好心过头了,这么有良心的商人不多见了,但也不能败家呀……” “东家仁义啊,回头我试试这松针泡水。” 店员刘喜看着顾客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还替霍家着想,不由笑道:“大家别担心,我们东家说了,这药水是治病救命的东西,东家也不靠这个赚黑心钱,若是大家用松针泡水能活命,那是东家应该做的,人人都应该知道这个法子。不过,这松针水有一点不好,太涩嘴,各位自己喝的时候可得注意,那味道有些刺嘴烧胃,若是肠胃不好的人,谨慎尝试。另外,这松针水一定得是冷水或者温水,千万不能煮沸了,否则就没药效了。” 眼见这家店的东家这么有良心,店员也善良,进店购物的人更多了。 甚至还有个大娘之前就围观过开业那天朗小谷跪求的场面,她不仅掏钱买了两瓶益气水,还向尤三打听道:“伙计,开业那天在门口下跪的那个小姑娘,如今怎么样了?她爷爷还活着吗?” 尤三是知道后续的,他有些沉痛地回答:“小谷姑娘现在在我们东家府邸里当烧火丫头,管吃管住的,大娘您放心。只是那朗老汉,已经是救不活了,他的腿都让鬼子飞机炸断了,后来拖久了就烂了,医生说是叫什么骨髓炎,反正当天就过世了。东家的人帮着小谷处理了爷爷的后事,加上她爹娘和哥哥也渺无音讯,看着就是孤女一个了,才安排她在后宅烧火,好歹温饱不愁了,也是可怜。” 其他人一听,纷纷好奇打听起来这小谷姑娘的事情,大娘就将那天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 末了,她感慨道:“伙计,你们这东家,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家,我是服了。来,再给我拿两块干粮砖,我买回去放着,为你们这良心,也值得!” “就是就是,连小乞丐都救助的商户,卖的东西肯定差不了。” “伙计,再给我来两罐鲜肉膏,我买回去送人!” “给我来五瓶益气水!” “我要十块干粮砖!” “我也要买……” 这天之后,霍氏食品专营店的名声彻彻底底响彻了长沙城。 第33章 贵客光临 长沙城的风向变了。 大街小巷里往日弥漫着的一股穷酸味儿现在变成了淡淡的松针清香,街头巷尾总能看到有人在泡松针水,要不然就拿着一瓶瓶绿药水。 老百姓大字不识几个,益气水是官方名儿,大伙都管这玩意叫绿药水,绿莹莹的,甜丝丝又清凉,每日来一杯,夜里眼不盲了,干活脚不软了,家里的小孩牙花也不烂了,真是神奇! 那张贴在霍氏食品店门口的“益气水配方”似乎在一夜之间飞进了千家万户,但凡是家里穷苦些的老百姓,人人都知道了这东西的药效,就算是目不识丁的阿婆,也晓得去岳麓山上薅两把松针回来给孙儿们泡水喝。 至于味道么,但凡是药,哪里就有味道好的了?没钱的人家当药喝,自然不在意涩不涩嘴,在意味道的人家,自去买那霍氏售卖的加了糖的松针水了,也费不了几分钱,买的是口味和健康。 这老百姓高兴了,肯定也就有人不高兴了。 回春堂的掌柜正对着账本发呆,本是百年老字号的药铺里几乎算得上门可罗雀,连原来有些咬咬牙购买苍术和决明子的顾客也没有了,都跑去喝那劳什子松针水,当真可笑! 伙计擦完了柜台,愁眉苦脸地走进来说:“掌柜的,您说那松针水果真这么有用吗?这两天来退中药的人越来越多了,都说咱们卖的中药又贵又没效果……” 掌柜一听这话,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把那算盘狠狠往柜台上一摔:“你懂个什么!那霍氏根本就不会做生意!哪有把自家的方子贴出来给穷人看的?!他们是在自绝生路!喜欢当散财童子?你等着看吧,过不了多久霍氏就得倒闭!” “可……可是人家在行善积德,”伙计唯唯诺诺地小声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值钱玩意……” 掌柜一瞪眼,他立刻噤声了。 比起同行们的嫉妒,霍时樱更在意市场的反响,随着鲜肉膏和益气水的销量走高,想必干粮砖的回音很快也会来了,那才是她真正在意的生意。 霍公馆偏厅里,今日来了位大人物,来往佣人们俱是低眉顺眼,举止文雅有礼,生怕惹了人家不喜。 朗小谷正和小狗儿一起趴在厨房的灶台前,眼巴巴等着张姨给他们烧洋芋吃。 张姨从灶灰里捡出两个洋芋蛋子,吹了吹上面的灰,扒开烤得焦香的外皮,递给两个孩子,叮嘱道:“狗儿,小谷,今日七小姐有贵客要招待,你们就老老实实待在后院,别在公馆里乱跑,免得冲撞了贵客,知道吗?” 两个孩子乖乖点点头,捧着烤得酥香软糯的洋芋吃的不亦乐乎。 朗小谷自从在霍家安顿下来,虽然从未见过传说中的主家小姐,但生活确实比从前好过太多。 霍家的佣人和下人都是经年老仆,主家也不欺凌压迫他们,在霍公馆当差就像拥有了一份终身制的佣人工作,包吃包住包管生病养老直到过世,主家也不苛刻,主家能吃的东西,佣人们也能吃,一年四季花销全是霍家出了,只管干活就是。 因此,府里的佣人们关系都是极好的,各司其职,将偌大的宅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小谷这样的可怜孩子,自然也是疼爱,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不会吝啬给她留一份。 朗小谷生平第一次拥有了如此安稳美好的生活。 霍公馆的偏厅门口栽着两束绿植,绿叶掩映间,一位身着靛蓝色旗袍,秀发轻挽簪着梅花的美人走了进来,人未至,声先到:“稀客啊!王科长今日光临大驾,真是令霍府蓬荜生辉。” 王玉城是长沙警备司令部军需处专管采买的科长,他长得不算俊朗,却有几分精明之相,军装穿得松松垮垮,态度也如人一般油滑:“霍当家,您家这食品生意,做得可真是红火啊。这些天长沙城都传遍了,说这霍家是良心仁商,卖的干粮也是真材实料,一块顶饱,还硬得能砸死人呢!” 霍梨微笑,淡淡地挡了回去:“王科长谬赞了,这都是舍妹瞎胡闹整出来的玩意,登不了大雅之堂,也就是普通百姓才会吃,霍家就赚点加工费,辛苦钱罢了。” “霍当家太谦虚了,”王玉城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精光,“如今前线战事吃紧,军粮采购这块儿,上面催得紧,普通的米面油粮运输损耗太大,兄弟们在前线生火做饭也不方便,总是吃不饱饭哪能行……你们这干粮砖……依我看就很适合进军队的采购清单嘛!” 他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那意思不言而喻。 霍梨闻言笑了笑,冷艳的脸上露出一抹了然,这些吸血鬼,也是闻着味儿就来了,明明是前线救命的东西,还得从霍家这里拿点好处,才肯上报。 她只是装作不懂,糊里糊涂地问道:“王科长说笑了,这大宗粮食进货渠道需要政府批文,霍家手里这点子粮食都是从乡亲百姓手里收的,做点小生意罢了,怎么能跟军队采购扯上关系呢?便是您想要,霍家也拿不出来那么多呀。” 一听这话,王玉城就急了,这马上到嘴的鸭子怎么能飞了呢?!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霍当家放心,只要霍家能保证出货量,原料渠道和政府批文不是问题!前线兄弟们等着吃饭呢,我看谁敢卡霍家的批文!” 霍梨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道谢:“有王科长这话,我就放心了。报效国家,支持抗战,乃是霍家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今天就去催工坊,加大生产量,保证让前线弟兄们人人有干粮吃!”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十分上道地从一旁的手提包里拿出两根小黄鱼,朝着王玉城的方向推了过去。 王玉城瞥了一眼小黄鱼,脸上顿时笑得跟朵花似的,肥肉都堆在了一起:“好!霍家如此深明大义!实乃长沙商户事业爱国之典范!我一定如实上报司令部,以后这西门大街的治安啊,我招呼宪兵队,让他们多看着些!” 第34章 初吻 夜深了,春日里的长沙已经回暖,但霍时樱却没能因为食品店的成功铺路而轻松下来,她坐在书桌前,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还泛着湿润的水汽,张起灵正拿着一条干毛巾细细帮她绞干头发,有了他在,连这种照顾自己的小事,他也直接接手了,把个未婚夫当得那叫一个尽职尽责。 霍时樱嘴里咬着笔杆,明媚漂亮的脸上此时却不是享受和甜蜜,而是充满了纠结。 “怎么了?”张起灵轻声问她,手中动作却没停下,一直把她的头发绞到半干,才用木梳重新梳开。没人教给他这么做,但他就是无师自通了。 霍时樱犹豫了一会,低声说:“九爷给我找来了机械天平,我只是很纠结补液盐的配方,这东西看起来简单,配起来难,却又能救很多人的命,”说到这里她苦笑起来,“我怕我做不好。” 这还是她第一次失去了平日里自信大方的模样,在他面前袒露焦虑。 张起灵反过来安慰她:“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不是吗?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放心研究,其他的交给我。” 很难说自己是什么心情,霍时樱只知道,她真的特别特别喜欢和张起灵贴贴,太有安全感了。她放下钢笔,转身投入他的怀抱里。 “有你真的太好了,小哥。” 张起灵环抱着她单薄的脊背,语调温柔:“这是我作为未婚夫应该做的。” “……”霍时樱忽然有些心虚,她捧着他的帅脸认真对视:“不对,你对我好应该是因为你自己想,而不是被身份束缚。” “这是事实。”他也看着她的眼睛,深邃而明亮的眼睛里倒映出一个鲜活的少女身影。 见霍时樱一时没出声,张起灵紧追不舍地继续问:“还是说你反悔了?不想继续喜欢我了?” “嗯?我没有说过这种话,你不要冤枉我哦!”霍时樱捏了捏他的脸颊,内心正在大地震。 小哥你会不会有点ooc了啊喂?! 不过想想现在才1938年,小哥也还是个年轻男孩子呢,和后来的他性格不一样倒也正常。 “以前,你经常会说喜欢我,”张起灵虽然语气平淡,但说出口的话却不是那个味道,“现在不仅不说了,还不允许我履行未婚夫的义务,这不是反悔的铁证是什么?” 哦吼,还是那个辩论能力满分的小哥。 霍时樱的好胜心瞬间就被激起来了,她不服气道:“我这不是怕你心里不情愿嘛,要是你对我的好不是出于自愿,我宁可不要,说起来,你都很少需要我照顾你。” “因为你在照顾更多人。” 张起灵脸上极少露出明显的情绪,但此时此刻,他看起来罕见地有些落寞疏离,纤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眨动而扇动,忽略他英挺的鼻梁,在眼睑处落下了清透的阴影,形状好看的唇微微抿起,整个人就是大写的无奈。 好吧,谁能不喜欢这样的小哥呢?霍时樱承认自己再次为色所迷了,有这样的未婚夫,就算让她一夜暴富、长生不老、事业有成、猫狗双全、家族兴旺……她也愿意! 什么补液盐、什么事业工作,先暂时放一下。气氛都这样了,美男小哥都在怀里了,不亲不是霍时樱! 她环住张起灵的肩膀,仰头在他薄唇上印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吻。双唇接触时的触感柔软如在云端,分离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落在安静的卧室里,让距离极近的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率先反应过来的依然是张起灵,他的学习能力毋庸置疑。 修长有力的手掌轻轻托住了霍时樱的后脑,微一用力将她压向自己的方向。 下一秒,两人之间严丝合缝,已经再无一点距离。 张起灵重新加深了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他很规矩,只在她唇上辗转厮磨,另一只手环抱住她的腰身,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不费丝毫力气就能享受亲近。 霍时樱已经短暂失去了反应能力,只有唇上甜蜜轻柔的触感在提醒着她,此时此刻,他们之间的身体接触有多么近得过分。 …… 即使已经有了天平称重,补液盐的制作过程也并不顺利,因为这个年代市面上几乎都是粗盐,杂质很多,也弄不到无水葡萄糖,可以说,什么条件都不具备。 为什么需要工业化?这就是原因,没有工业基础,什么都得土法上马。 没有氯化钾,没有葡萄糖粉……没关系,没关系,她还有替代品,唉。 霍时樱又和张起灵在厨房忙活起来了,这次是在煮稀饭,但不要稀饭,只取最上面那层米汤。还拿走了厨子发面用的碱面(小苏打),细盐倒是有,但还是有杂质,又被霍时樱拿去重新提纯过了。 最终所有东西都摆上桌时,所有人都看呆了。 米汤、盐和碱面?这是要做什么东西? 朗小谷趴在窗台上望着这一幕,小小的脑袋里大大的疑惑。 霍时樱手边还放着解九弄来的那台德造机械天平,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枚极小的砝码放入托盘,然后屏住呼吸,用小巧的汤匙一点点地加入雪白的精盐…… “九小姐这是在做什么?”一旁的小厮小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迷惑,“做饭还要上秤?” 经过过滤的一盆米汤,被她用天平精确称量过的精盐和小苏打给搅混拌匀溶解了,然后,就结束了。 这个盆是她能估量出来的最接近1升装的容器,毕竟没有量筒,只要不差太多,无非效果有细微差别。 1升米汤配3.5克精盐、2.5克小苏打,已经是她能弄出来的最现实的配比,尤其是盐的克重必须精确,超过5克会加重脱水,少于2.5克则无法纠正低钠症状,这也是她必须使用天平的原因。 其实世卫组织的标准配方还需要添加1.5克氯化钾,但……都这个条件了,她不仅没有氯化钾可用,连橙子或者橘子汁都弄不到,就不强求了。虽然不加氯化钾会导致低钾症状,浑身无力兼腹胀,但对于重度脱水症状的病人来说,纠正体内脱水和酸中毒情况是第一位的,别的就没办法了。 这可是民国,得了霍乱或者肠胃重度脱水能保命已经谢天谢地了。 【温馨提示】本文所有土法均为写作需要艺术加工,请勿考究或模仿哟QAQ 第35章 热恋中 自从上次亲亲之后,张起灵就像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夜深人静或者单独相处时,他总是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着霍时樱,那意思好像在说:亲我吧亲我吧…… 霍时樱:“……” 还能怎么办呢?自己的男朋友自己宠呗? 每次她受不了他的目光凑过去亲他的时候,就又会被他按在怀里重新吻一遍。 霍时樱表示,小哥这简直是妥妥的阳谋! 但没办法,谁让她就是吃这招呢? 也许一直到现在,霍时樱才有了一种原来他们正在恋爱中的后知后觉的实感,这让她无法逃避自己内心的感受,原来她已经喜欢小哥这么深了。 既然开始了,她也不是个扭捏的人,要谈就大大方方地谈嘛! 一时间,二人竟然比从前更加恩爱了,天天都要粘在一起,连团团的汪汪声都唤不回爸爸妈妈的良知了。 也是因为九小姐和九姑爷太忙碌,照顾团团的任务被张姨派到了朗小谷身上,她想着小谷是孩子,肯定比大人更喜欢小狗,照顾起来更用心。 朗小谷聪明机灵,懂事得让人心疼,在内宅被佣人们当成小辈照顾,气氛也是其乐融融,这里很像她的第二个家。 但她对霍时樱所做的那些神奇的操作一直有着某种隐秘的向往,或者说,那是一种直觉的探究欲。 米汤补液盐甚至不需要专门去招募做试验所需的病人,因为现在长沙城外的难民太多了,人口流动大,又是战乱年代,喝生水吃生食是常态,这意味着“瘟疫”几乎是随处可见。 想找到重症霍乱病人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推广补液盐。 食品店的经营和工厂的管理已经成规模了,规则也都定死了,霍时樱已经全面交给姐姐霍梨和心腹何九生去做,自己退居幕后做更重要的研发工作。 但霍乱治疗不是儿戏,补液盐土方固然制作简单,配比却极为重要,这不是能教给老百姓随便自己做的法子,一旦配比出了问题,那不是在救人,是在杀人。 而且霍乱是经由粪口传播的,接触病人意味着感染几率大大增加,这不是闹着玩的东西。 她暂时没把补液盐试验推上日程,就是顾虑着这些,不管是她本人去接触病人还是派身边的人去,都意味着直接接触的风险。 生铜原料实在查得严,解九从东南亚走私没那么快,何九生拼尽全力也就从市面上弄来三十斤生铜,这对精馏塔来说就像塞牙缝,根本不够用,所以精馏塔制作也暂时搁置了。 制作脱水蔬菜需要能温控的烘干房,这不需要多少技术含量,霍梨那边早就接手在做了,目前还在尝试蔬菜品类和脱水保存程度,等稳定下来就可以面向市场供货了。 霍时樱难得闲了下来,她想了想,决定出去走走,老是闷在家里闭门造车其实并不好,很容易思维固化,不知道老百姓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又需要什么东西。 她不想自己弄出来一堆没有用的玩意,她希望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意义的,这样她才有动力一直做下去,以此来对抗内心因为先知视角带来的焦虑。 张起灵当仁不让成了她最好的伙伴,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默契无比。 清明节这天,霍时樱和张起灵一起参加了一场爱国游行,游行主要人员基本都是长沙各大高校的学生、老师以及部分民主人士、工人代表等等,主要诉求是抗日救国、民主平等、进步思想、反对腐败等等新观念,总之,这是一个国民政府极为厌恶的行动。 但这些参加游行的人又是绝对不能用武力镇压的类型,张启山一看到他们就头痛,朝副官挥挥手道:“不用理会他们,派宪兵队去街道上维持秩序,只要不发生动乱,随他们去。” 副官默默应声,转身就去带队上街管控人流了。 霍时樱和张起灵分别穿着最普通的棉布衣裙黑布鞋和中山装,混在游行队伍里,手中拿着长同会发的旗帜,一边在街上挥舞旗帜一边喊着抗日救亡的口号,热血极了。 周边几乎都是她组织的读书互助小组的成员和女中的同学,她们纷纷朝她和张起灵投来善意的目光,想来是兰秀芳已经把张起灵和她的“凄美”爱情故事给宣传了一遍,现在他俩俨然已经成了反抗包办婚姻的先锋代表了。 真是个美好的误会。 张起灵混在学生堆里毫不突兀,只是显得越发出众,颜值、气质都是一等一点,眼神坚定,口号响亮,看起来和其他的进步学生没两样。 游行队伍途经三元街时,前方忽然一阵骚乱,随后传来枪响与学生们的惊叫声。 几个或西装革履或穿着制服的日本人竟然公然在大街上开枪射击,还打死了一个人,又恰好遇到游行队伍路过,死者正是游行队伍中的学生。 队伍瞬间乱了,义愤填膺的学生包围了整个路口,也围住了那几个拿枪的日本人,愤怒地高喊着长沙方言,字字句句都是国骂,要求国军宪兵队枪毙凶手,给被打死的学生讨个公道! 宪兵队队长已然是一脑门子冷汗,他派人去探了探死者的鼻息,已经死透了,一枪正中心脏。 他生气地问那个开枪的日本人:“你干什么的?为什么在大街上开枪打我们的学生?!” 加藤义山是日本特高课驻长沙办事处的情报员,他把手枪插回腰带上,昂着头不屑地说:“特高课抓捕奸细,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宪兵队队长差点被气个半死,这些小鬼子忒不是东西!在中国人的地盘上抓奸细?!这些可都是学生啊!打死了一个,甭管是不是奸细,他们都没法向长沙军民交代! 也不是所有国军都怕日本人,至少张启山手下的兵都把日本人当狗看,特高课又怎么样?不过是一群高级点的走狗罢了。 队长一撇头,朝身后的兄弟喊道:“你,去警察局报个案,就说三元街有个日本人枪杀了一名咱们的学生,当场死亡,叫他们来出警查案!这个鬼……日本人,你就先去宪兵队司令部喝茶吧,你也不想留在这里被我们的学生给揍一顿吧?” 加藤义山刚想还嘴,蜂拥而来的愤怒学生们已经淹没了这小小的真空地带,你一拳我一脚的朝着他招呼起来。 有宪兵队撑腰,再加上学生队伍人多势众,加藤义山不可能再开枪,这种情况下开枪极其容易伤到他自己。 等队长看够戏叫士兵隔开游行队伍把加藤义山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胖揍得鼻青脸肿的,脸上全是血迹。 学生们还在高声叫嚷着要政府给死者一个公道,枪毙这个当街行凶的日本人。 霍时樱和张起灵混在人群中远远看着这一幕,她不知道死者是谁,但对加藤义山这个日本人却感到非常眼熟。 思考了一会儿,她突然脸色煞白地抬起头看向人群中央的日本男人:加藤义山——白川雪子的未婚夫! 这人不是单纯的日本特务那么简单,加藤家族在日本是名门望族,历代家主都在日本军部身居要职,可以说十个加藤家的人有九个半都是战犯……这样的人,在中国抓奸细……? 那只能说明他打死的学生极有可能是组织的人! 第36章 百浪多息 霍时樱和张起灵对视一眼,悄然隐入人群,朝死者所在地拥挤而去,并不显眼。 被打死的男生名叫钟驰,是长沙某高校的一名学生,今天应同学邀请来参加游行,队伍途经三元街时,被突然冲出的几名日本人包围,随后领头的加藤义山开枪击中其心脏部位,钟驰当场死亡,整个过程快到其他人都来不及反应,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霍时樱费了些力气才挤到前排去近距离观察死者,趁着加藤义山他们正在被学生群起而攻之的功夫,她蹲下身开始在钟驰身上翻找。 张起灵站在她身旁犹如一堵铜墙铁壁,隔绝着其他人的践踏不至于将蹲着的霍时樱给伤着了。 钟驰身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口袋里装着几枚铜钱,手中拿着长同会发的旗帜,除此之外毫无特别之处。 这就奇了怪了,加藤义山到底为什么要杀他?若是要情报,将钟驰抓起来审问才有效果呢。 到底为什么,他非要钟驰死不可? 难道说,钟驰是知道了什么重要的情报?加藤义山在杀人灭口? 霍时樱瞬间反应过来,掰开钟驰的嘴巴,他舌尖下赫然压着一张白纸,上面却什么都没有。 管不了太多,趁特务们反应过来之前,霍时樱眼疾手快将白纸拿走放在口袋里,把钟驰的嘴巴恢复原状,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带着张起灵远离案发现场。 人多混乱,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俩,基本全都在忙着揍那几个日本特务了。 两人退出游行队伍后,霍时樱带着张起灵左拐右拐,进入了距离案发地点几条街开外的一条巷子,用口袋里的钥匙打开了巷尾一户民居的大门。 “这里是我买下来的房子,我偶尔会在这里处理一些工作。”她没说具体处理什么工作,但张起灵完全能猜到。 因为屋子里的柜子、抽屉打开之后几乎全装着化学试剂、各种药品、试管和烧杯,还有很多英文书,平时像正常民居,实际上用起来完全是个简陋的微型实验室。 白纸闻起来没什么味道,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霍时樱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碘酒,用棉签轻轻沾取一点,涂抹在白纸上。 淀粉水写字传信几乎是这个年代情报工作必用简陋手段,不需要什么珍稀原料,米汤和碘酒都易得。 蓝色的字迹很快显现出来,上面用淀粉水潦草地写着:“P 20KG CHR YY 0415 22:00” 纸片不大,汉字复杂,能传递的信息有限,因此钟驰用了英文缩写,霍时樱对着油灯看了半天,才完整地将这一串字母分开辨别出来。 “P20公斤?CHR……不知道是指什么,但有具体日期和时间,4月15号晚上10点,有20公斤什么东西,CHR或者YY可能是地点和运输方式吧……”霍时樱谨慎地和张起灵耳语着。 P又是什么东西? 粮食?药品?军火?能让组织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传递出来的信息一定很重要,不会是普通的物资。 “小哥,你说现在湘赣前线的日军最需要什么东西?是粮食?武器?还是药品?”霍时樱喃喃问道,脑海中快速搜索着能对得上号的英文单词。 张起灵也皱着眉正在思索,良久,他下了判断:“可能是药品,尤其是战地医疗急缺物资。粮食日军可以在当地征收,武器不算稀缺物资,只有药品,既无法在当地获取,又急缺,也值得这位同志冒险把情报带出来。” “你说的有道理,缩写为P或者首字母为P的日军也稀缺的药品会是什么呢?” 霍时樱几乎将自己所学不多的那点历史知识和医学知识全给榨干了,终于有了点头绪:“不会是抗生素吧?!Prontosil或者Penicillin?!” 如果真的是有一批抗生素要入境送往前线,那这份情报真的是重逾千斤! Prontosil的中文音译是百浪多息,1932年由德国人发现的第一种磺胺类药物,1935年投入临床实验,是目前最广泛应用于战场的抗菌药,主要用于治疗伤口感染、肺炎和产褥热等病症,价比黄金。 而Penicillin的中文音译则是盘尼西林,也就是现代常说的青霉素,这是一种在抗战后期才开始大规模应用的抗生素,是比磺胺类药物更加神奇的特效抑菌药,按理说,在此时的时间线里还没开始量产,最有可能存在于英美国家的实验室中。 霍时樱当然知道青霉素的培育方法,但她一没实验条件二没合适的菌种,就算都有了,量产需要工业发酵机器,民国的工业现在一穷二白,她还在搞土法上马救命,做青霉素的难度不亚于手搓原子弹,这又不是在拍抗日神剧,她真没功夫瞎胡闹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日本人秘密运输了20公斤百浪多息去前线,也许不止百浪多息,但不管怎么样,这只可能是当时的战地特效药。 “日本人这是要运20公斤百浪多息去前线吧?如果能抢到这批药,对于前线战局来说作用太大了!小哥,麻烦你帮我把右手边那个柜子最底层的地图拿出来,看一下目前的运输路线,重点看水路和铁路,哪条路线需要经过长沙直达前线?” “粤汉铁路,目前岳阳北段在日军手中。”张起灵在霍家一直都是共享情报的,对于前线局势非常清楚,他很快找出了准确的路线。 “YY就是岳阳了?那么CHR就是粤汉铁路的缩写!没错,全都对上了!” 霍时樱总结道:“4月15号晚上十点有20公斤百浪多息经由粤汉铁路运输抵达岳阳火车站,这是那位同志冒死想传递出去的情报。” 张起灵点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 霍时樱当机立断收起地图和桌子上的东西,再次将屋子恢复成普通民居的模样,将纸片塞到张起灵口袋里,临出门前叮嘱道:“小哥,密信交给你保管了。我们现在去老师家,向上汇报这份情报,这很重要。” 张起灵点点头,右手垂落下去紧紧掩护着裤子口袋。 第37章 欢迎同志 叶子宜接到钟驰身亡的消息时,已经是事发三个多小时后了,开枪杀人的加藤义山等人被带去了警察局,但警察们也奈何不了他们,多半又会被特高课出面保释出来。 钟驰也是她的学生,是长同会的一员,和叶秦山同一时期加入组织,到如今也有两年了,平时是作为联络员在做一些外围情报工作。 但据叶子宜所知,组织上最近并没有给钟驰下达过什么任务……特高课为什么要杀他?而且还是当街击毙这种非常不划算的手段? 难道钟驰暴露了?! 不对,说不通。若是暴露了地下党身份,加藤他们完全可以将他抓起来审讯,那样才能效益最大化,而且叶子宜这个联络点也不会到现在还平安无事。 就在她思考如何向上级报告时,两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响了叶家大门。 她谨慎地走出去打开门闩,就见霍时樱和张起灵穿着普通学生的衣裳,警惕地检查过身后无人尾随后,就一起进了叶子宜家。 一直到走进屋里,霍时樱才从张起灵裤兜里掏出那张显过色的纸片给叶子宜看:“老师,这是我和小哥下午参加游行时在三元街那位被特务枪杀的同志身上找到的,当时情况混乱,我趁机拿走了这张被他压在舌头下面的纸条,应该没有被特务们发现。这上面用淀粉水写着情报密码,我想一定很重要,所以来交给你。” 叶子宜神色立刻严肃起来,接过纸条细细查看:“20公斤?4月15号晚上十点?这是20公斤什么东西?!” 霍时樱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老师,我们有一些头绪你可以参考一下向上报告,但不一定百分百准确,只能算是一个概率较大的可能性。” 叶子宜点点头,招呼他俩坐下来说。 “我们猜测P可能是一种珍贵药物的缩写或首字母,YY是地点——岳阳,CHR是粤汉铁路的缩写,日期和时间很容易看懂。那么连起来就是:日本人将在4月15号晚上10点将20公斤P开头的药物运抵岳阳火车站。”霍时樱冷静地把之前的分析过程说给老师听。 叶子宜眼神严肃起来,思索了一会儿,肯定道:“阿樱,你分析的有道理。目前粤汉铁路岳阳北段在日军控制中,他们要从欧洲或者本土运东西到前线,都必须走这条铁路,南段在我们手里,如果真的是前线急缺的药物……这样,麻烦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去见一下赵书记,这情报太重要了,普通传信或者电台密报都不够安全。” “好的老师,这是那位同志用生命换来的情报,我们有义务弄清楚真相。”霍时樱扭头和张起灵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叶子宜匆匆离开了叶宅,往城南走去。 组织在长沙的站点极其隐秘,竟然是在城南一座民宅的地下,电台、人员来往和情报交换都在地下完成,地上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民宅,住着一家三口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但这一家三口其实也是组织的人。 叶子宜和他们对过了暗号,反复确认霍张二人身份无误后,才被允许进入民宅,张起灵留在了地面上,霍时樱被叶子宜带着去了地下。 赵望津是长沙站的党委书记,也是这里权限最高的负责人,叶子宜的上级。 看过字条后,赵望津将三人带进一间无人工作的空房间,犀利的目光首先投向了霍时樱:“玉兰同志,你怎么会想到钟驰同志的舌头下面可能会藏有密信?” 霍时樱心理素质还不错,在这种情况下越发镇定了:“我趁乱搜了钟驰的身,发现他身上只有三枚铜板和一面长同会发的旗帜,这明显不正常,若他真是普通学生,加藤义山怎么会当街枪杀他?多半是为了灭口。所以我就掰开了他的嘴……就是这样。” 将情报藏在口中、耳中、肛门甚至是吞吃入腹,那都是老手段了,她在现代那么多谍战片也不是白看的好吧~ 赵望津点点头,脸上肌肉放松了些,拍了拍霍时樱的肩膀,表扬道:“玉兰同志,你很敏锐,感谢你送情报来,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无论这份情报是真是假,你的贡献组织会记住的。”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显然赵书记不想他们两个牵扯过深。 霍时樱虽然能理解他想控制风险,但出于职业素养,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赵书记,关于这个P开头的药物,我有一点小小的头绪……” 虽然不太指望霍时樱这样的女学生能有多高的见解,但赵望津是个十分谨慎的人,下面人有话要说,他不会自负到听不进去。 “请讲。” 霍时樱井井有条地分析起来:“赵书记,老师,我和我未婚夫都认为这20公斤物资极有可能是珍贵药品,因为日军缺粮可以从当地粮仓抢夺,他们又一向火力迅猛武器充足,不大可能是军火,那就只有前线急需的医疗物资了,而P这个字母则极其清晰地指向了百浪多息。” “百浪多息全名Prontosil,1932年由德国法本公司的科学家格哈德·多马克发现,1935年投入临床实验,是目前应用最广、药效最稳定的磺胺类药物,也是日军手中能拿出的,最珍贵的战地抗菌药。” 叶子宜也支持这个猜想,她反向论证道:“如果消息有误,或者物资并不珍贵,特高课不会这么着急地杀钟驰灭口,还是在大街上,当着游行学生和宪兵队的面,这不符合常理。” 有时候,排除了所有的错误选项,看起来最正确的那个,往往就是真相。 赵望津眉头锁得死紧,沉默了好一会儿,并没有表态是否信服这个猜想,反而问霍时樱:“玉兰同志,你怎么会对百浪多息这种药物如此了解?你读过相关的英文文献?” 都这个时候了,霍时樱怎么可能继续隐瞒,她毫不犹豫坦白道:“赵书记,我从小就学习英日双语,十分精通,也看过很多家里弄来的英文书和日文书,对化工方面的很多理论知识都感兴趣,会知道这些不奇怪。毕竟洋人和中国人一样,都长着一个脑袋一双眼睛,洋人会的,中国人当然也能学会。” 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赵望津,他的语气放松了很多:“玉兰同志,百闻不如一见,原本我还以为你年纪小,多少会有些心性不稳,没想到你如此博学多才,组织很高兴有你这样的人才向组织靠拢,欢迎你加入马列大家庭!” 第38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一见赵望津这个书记的脸色缓和下来,霍时樱最擅长打蛇随棍上了,立马笑了起来,满脸热切地对他说:“赵书记,我还有一些好东西想交给你们,你看了肯定喜欢!” 赵望津摆摆手:“哎?别叫我书记,叫我老赵就行。玉兰同志,你这是要给我老赵看什么好东西?” “老赵,你稍等一下,我让老师上去拿,资料在我未婚夫身上,刚刚安全起见没带下来。”说完,她眼巴巴地看着叶子宜。 叶子宜也不在意,转身就出去了,她是组织的老联络员了,在地下和地上走动确实比他们两个生面孔更容易。 也不知道她和老赵说了些什么,总之等叶子宜拿着文件袋重新走进房间时,两人脸上都笑眯眯的。 霍时樱接过文件袋,拿出里面的笔记本和纸张,一一摆放在两人面前:“老赵,老师,这是我们霍家目前正在对外出售的干粮、脱水蔬菜、松针水和鲜肉膏的配方,这上面有详细的制作方法、效用、注意事项和禁忌,你们可以拿去直接教给根据地那边的百姓和战士,这都是土方法,非常非常简单,如果没有合适的原料,来,这是低配版,什么机器都不要,直接手工就能做……” 赵望津和叶子宜都懵了。 “等等,玉兰同志,”赵望津连忙喊停,反复确认自己没眼花,“这……这是行军干粮和治疗雀蒙眼、脚气病的药水?还有这鲜肉膏……是腌菜酱?这不是你们霍家用来做生意的玩意儿吗?你就这么把配方交给我们了?这合适吗?” 谁知霍时樱竟然满脸委屈地反问:“老赵,你刚刚不还说欢迎我加入大家庭吗?大家都是家人,共享配方难道不是应该的?” “要是你不满意,我这里还有治疗霍乱的补液盐配方,来,老赵,你看这张纸上面写的……” 叶子宜&赵望津:“……” 他俩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霍时樱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般讲了一大堆,直把领导和老师都说得一愣一愣的,但他俩脸上也很快燃起了热切之色。 不为别的,组织实在太穷了啊!根据地军民更是一穷二白的,许多人连一双完好的布鞋都没有,游击队甚至还在用弓箭和长枪! 甭管是什么人支援的,但凡是根据地缺乏的物资,他们就不可能拒绝,更何况,霍时樱带来的可不只是物资,而是配方! 送来的物资再多,那也是消耗品,可有了配方,就有了生产力,这意味着只要大家肯出力,战士们就能吃上干粮和蔬菜,能治好夜盲症和脚气病,甚至得了霍乱也不用只能等死! 这诱惑太大了呀!可以说,但凡是我党的一份子,都无法拒绝。 而赵望津作为负责人思考的就更多了,他能看出霍时樱是真心想教的,但他也不禁开始思考,霍时樱,或者说她背后的霍家,到底想要什么?他们为什么如此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绑上了船?连家底都掏出来给他们了,这还是资本家吗?! 赵望津差点都要开始怀疑自己学的阶级论是真的还是假的了,这个霍时樱也太不按常理来了!她本人简直就像一个谜团,猜不透,想不通! “玉兰同志,为什么这个米汤补液盐不允许我们自己制作?必须从你手中发货吗?”多想归多想,在救命的东西上赵望津还是很谨慎的。 这一下就问到痛点了,霍时樱也十分苦恼地说:“老赵,不是我不想教,主要是这个东西制作需要精密天平来称重计算配比,尤其是精盐的克重极其重要,多了、少了都没有效果,甚至会反过来害人……我手里这台德造机械天平还是我托人从国外弄来的……实在是没办法,我一直到现在都没敢给重症霍乱病人用,实在是还没下定决心,哎……” 赵望津一听,也是立刻明白了这补液盐的配比重要性,看来,不是能随便上手做的,配不好,会要人命。 但这也让他更加好奇了,思量再三,赵望津还是问道:“玉兰同志,你这些配方,都是你自己摸索出来的吗?” 霍时樱知道他们会好奇,说白了,没有人不会好奇的,连她姐姐和母亲,都好奇过她打哪弄来的配方。 不过她有一套自己的说辞,只见霍时樱熟练地露出一副哀叹的表情,对两人解释道:“老赵,老师,你们误会了,这些配方都不是我弄出来的什么先进玩意,而是人家国外早就有的技术呀!我看了很多学术期刊,人家国外的科学家发现了什么东西,都会把原理发表在期刊上,理论上讲,只要你知道了原理,就可以做出来。” 说着,她露出一个苦笑:“但咱们这不是没那工业条件嘛,什么化学试剂、药品、溶液、菌种……要什么没什么,还能怎么办?我只能尝试着用咱们长沙本地能找到的原材料来做实验,我就发现,嘿,奇了,竟然也能做出来,而且还真有用!” 叶子宜忍不住点头道:“玉兰同志的确好学,从前在女子中学读书时就常常名列前茅,所有科目都学得很好,这我是知道的。想来,你在化工方面也是极具天赋,能将外国那些先进技术原理落地实现,也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你救活的,可能是千千万万个神州大地上的平民百姓,我很佩服你。” 她这么一说,赵望津再看霍时樱时,眼睛也开始发亮:“叶同志说得对,玉兰同志,你放心去做,缺什么少什么,我们会尽力帮忙协助寻找,我替根据地军民谢谢你所做的贡献,党和百姓不会忘记每一个心向人民的人。” 霍时樱霎时间有些鼻腔酸胀,几乎是热泪盈眶地向赵望津敬了个不大标准的军礼,竭力抑制住自己想要落泪的冲动:“书记,老师,谢谢你们愿意信任我,我霍时樱,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愿为人民服务!” “为人民服务!” “为人民服务!” 地下尘土飞扬的密闭小房间里,回荡着同志们慷慨激昂的声音。 虽千万人吾往矣,不过如是。 第39章 陪我睡觉 从长沙站地下室出来的时候,霍时樱双眼微红,一副伤心过度的模样(其实是激动的),把张起灵给心疼坏了,当着赵望津和叶子宜的面就把人护在了怀里。 赵望津现在有心情打趣这对璧人了:“玉兰同志,这位就是你的未婚夫?不给老赵我介绍介绍吗?” 这么好的给小哥身份过明路的机会,霍时樱岂会错过? 她立刻喜笑颜开地拉着张起灵的手介绍道:“老赵,这是我未婚夫章七凌,我们已经订婚了,日后若是成亲,必得邀请你来喝喜酒的,你可别忘了给我封个大红封哦,哈哈哈!” 见她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在场三人不禁都笑了,张起灵礼貌地向赵望津问好:“老赵同志你好,我是阿樱的未婚夫,感谢你们对阿樱的照顾,日后若是有需要,我也愿意为你们出一份力。” “哎?”赵望津这下真有些意外了,怎么这霍家人,一个比一个格局大? “好好好,都是我们的好同志。这样,叶同志,你们先回家去,别在这里待太久,情报和配方呢,我都已经收到了,我会如实向南方局领导汇报,待他们研判过,交叉验证过确认情报属实之后,再商量后续对策。你们呢,就时刻保持警惕,保护好自己的安全!组织与你们同在。” 一直到离开长沙站点,霍时樱都还沉浸在那种为革命奉献的氛围里回不过神,夜深了,街上也没什么行人。 张起灵默默牵住她的手,朝着回家的方向走。 这天晚上,霍时樱又破天荒邀请张起灵一起睡觉:“小哥,来陪我睡觉呗?我睡不着!” 很好,他又成哄睡工具人了。 但张起灵甘之如饴,麻溜洗洗干净抱着枕头躺在了老婆香香软软的大床上。 霍时樱躺在张起灵怀抱里良久,那种大脑高速运转的感觉始终没有褪去,她想到了很多东西,她的现代人生、历史走向、包括盗笔这本书的剧情发展…… 她有些心塞地发现,原来什么穿越改变历史都是骗小孩的,根本不是那回事。 她穿回来十七年了,除了安安稳稳活到现在,没做成什么大事,甚至能活的安稳那还是吃了霍家的红利,若是出生在底层家庭试试呢?现在绝对是难民营的一员。 霍时樱几乎很少想起自己在现代的生活和家人了,严格来说,她家庭不怎么幸福。 她爸妈是千禧年初结的婚,典型的父母包办婚姻,婚前都没怎么相处过,婚后能过得幸福的概率是极低的。 已经不太能想起小时候的生活了,她只记得他们其实早就离婚了,但在她高考结束后才告诉她。 然后这两个人就陆续各自组建了家庭,虽然学费和生活费一分没少她的,但实际上多的关爱那也是没有的,都去爱年纪更小的弟弟妹妹了。 这就导致霍时樱上大学之后其实从不想家,比起家人,她可能更乐意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啃书本。 食品科学与工程可是个好专业啊,当初申报的时候以为是学做饭的,结果真进来学习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完全就是一个理工科集合体,还和医学有交叉。 物理、化学、生物、医学、历史……不好意思,每一样都得学。 就她们专业出来的学生,不说是全才吧,那也确实啥都得会一点。 霍时樱从小又比较独立,动手能力挺强的,这穿越到了民国,自然是被逼的更强了。 这就叫做强强联合吧。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张起灵胸膛上,语气有点小委屈:“小哥,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不爱我了?” 张起灵被她问得一怔,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他只能默默伸手把她抱得更紧了点。 霍时樱就这样在他怀里唉唉叹气,开始发神经:“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一开始就没爱过我,行,我不需要你爱我,你走吧你走吧,趁我还没反悔。” 她嘴上胡说八道,抱着张起灵腰身的手却一点没放松,甚至还无意识地在他腹肌上滑动了一下。 张起灵忽然低头扣住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轻轻啄吻了一下,然后回道:“我需要。” “嗯?你需要什么?” “需要你爱我。”他说得如此坦然,以至于霍时樱第一时间都没听出来哪里不对劲。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发表出什么感动的宣言,反而第一次泪洒衣襟,滚烫温热的眼泪滴落在张起灵胸前,有些灼人的温度让他一瞬间有些慌乱无措。 但霍时樱没什么感觉,她只是蹭了蹭,把那点眼泪擦干在他睡衣前襟,继而自顾自地讲了一个故事: “小哥,我也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我从小就是个高需求宝宝,我要大人哄,要大人抱,要大人关注我,否则我就会闹脾气,就会不高兴。如果我上桌吃饭,桌上必须有我爱吃的菜,否则我就会摔筷子走人……是不是没见过这么过分的小孩?” “我觉得我爸妈都不喜欢我,”说到这里,她有点可怜兮兮地吸了吸鼻子,“我没办法跟你描述那种感觉……就是,当他们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们经常相对无言,除了问好不知道该说什么,呃,怎么跟你解释电话这东西?大概相当于无线电电台传信吧?我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以为是自己太冷血了,从来不想家,哈哈哈……” 她说着说着语气淡了下来,情绪也稳定了:“我来到这里之后,母亲很爱我,姐姐们也爱我,所以我很喜欢霍家,这里的每个人都爱我,也许太绝对了,那就大部分吧,反正我一直在寻找存在的意义,因为我太缺乏这种感觉了,我必须和世界产生一点联系……” 乱七八糟说了一会儿,不见张起灵回应,霍时樱抬起头想看他,却精准地撞在了张起灵下巴上,两个人同时痛得嘶了一声。 “阿樱,我喜欢你,也需要你。”他帮她揉着额头,说话的声线依旧那么清冷又富有磁性,说起情话来,能让人耳尖瞬间酥麻。 “小哥,你再这么哄我,马上我就哭给你看!” 张起灵在这一瞬思考了很多,他在想怀中的阿樱真正出生的时代,在想阿樱真正的父母为何不爱她,也在想阿樱为什么会来到他的世界,但最后,他也只能温柔地以吻封口,阻止她继续自怨自艾下去。 “没有哄,我在说真话。” 第40章 良心商家 白川雪子的日常起居都有仆人照顾,但比起哥哥雅彦的排场,她更喜欢独自一人坐在庭院里看书。 她出生于大正末年,正是家族转向商业外贸的阵痛期,母亲是日本名门三井家族旁支的小姐。雪子从小在乡下长大,一直到昭和初年才被祖父接到东京。 祖父白川信和是个温和儒雅的老人,他与祖母感情十分要好,对子女和孙辈的教育也极为成功,在他的指引下,白川家族以极快的速度扩张成为顶级财阀,跻身日本名流核心圈层,雪子的姑姑甚至还成为了皇室的妃子。 在雪子眼中,祖父几乎是个无所不能的完美榜样。他不像父亲、叔父们那样十分苛刻女儿的教育,只把她们培养成联姻的棋子与耗材。 雪子的中国话、书法以及良好的教育,几乎都是祖父母一手教出来的。白川信和比孙子白川雅彦还更喜爱中国文化。 他年轻时支持中国同盟会,和许多国际上知名的人物都是朋友,往来极其频繁,雪子作为白川信和最喜欢的孙女,曾经被带去过他们的交际场所。 那不是什么灯红酒绿的宴会,只是几个爷爷辈的人坐在一间普通的茶室里谈天说地,喝几杯清茶,最过分的举动可能只是他们聊到兴起时发出的笑声会惊扰到其他客人。 这给雪子幼小的心灵埋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后来,祖父渐渐年迈,家族事业更多地交给了父亲和叔父们管理,雪子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母亲三井小姐和父亲关系并不好,她在家时常常对丈夫沉默以对,也不怎么关心女儿。 雪子开始被关在家里接受名门千金教育,她唯一能出门的机会就是去参加上流酒会,和那些夫人小姐们交际,但话题永远绕不开谁的丈夫、谁的儿子,又或者漂亮的衣服、首饰,雪子坐在一旁总是走神。 她多想再见见祖父和祖母,但这样的机会也太少了,只有新年那一天能见到他们,往往都没有单独聊天的机会。 每次白川信和慈爱地问雪子过得好不好,小小的雪子只能强行露出一个谦和的微笑,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到雪子十六七岁时,家里开始给她择选夫婿了,最终他们选定了加藤义山,他是加藤家族本家的儿子,在军部任职,年轻有为。 幸而在两家开始洽谈婚约之时,加藤义山自己主动申请调去了中国工作,婚约就这样搁置下来,雪子有了喘息之机。 第二年,哥哥雅彦奉命前往中国拓展商业版图,需要一位女伴处理外部交际上的事务,但雅彦还未选定妻子,这个人选就落到了聪明有礼的妹妹雪子身上,雪子跟着哥哥来到了中国长沙。 这是雪子过得最轻松的两年,哥哥不像父亲那样管制着她,雪子可以自由地走在大街小巷,和当地的中国人交流,甚至还在女子中学谋求了一份日语教师的工作。 霍时樱曾经去上过学校的日语课,雪子是她的老师。她是个活泼爱笑的中国姑娘,学习很认真,日语水平很好,甚至有几分京都口音,这给雪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此,在路过西门大街那家显眼的霍氏食品店时,雪子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蓝白色的招牌和玻璃橱窗,橱窗上面还张贴着“霍氏益气水”的配方,门口站着两个穿同色制服的伙计,正对她微笑。 “欢迎光临!” “小姐,本店今日到货新口味的干粮,您要不要进来看看?可以免费试吃哦。” 尤三和刘喜现在已经是食品店的优秀员工了,日常负责站在门口揽客,他俩识人的眼光很不错,又礼貌又机灵。 但雪子穿着一身普通的白色洋装,神色和动作都很像中国姑娘,以至于他们第一时间没发现她是日本人。 “谢谢。”她向他们道了谢,走进店里去看售卖的商品。 雪子生活优渥,没有什么病症,也用不上吃干粮或者鲜肉膏,但她每样都买了一些。 临走前,她指着橱窗上张贴的配方问尤三:“伙计,你们为什么要公开核心配方?不怕别人都学了去,就不买你们的商品了吗?” 尤三和刘喜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他解释道:“小姐,您有所不知,我们东家说了,这松针呀漫山遍野都是,本来就是救命的东西,应该人人都知道,买不起咱们家卖的好喝的松针水,也可以自己去做,这不是生意利润问题,这是做人的良心问题!挣钱的东西多了去了,犯不着在救命的东西上面藏私,做商人呀,也是要有利于社会和百姓的。再说了,我们没有因为公布配方而生意不好呀,恰恰相反,百姓们看到霍氏这么有良心,反而更喜欢购买我们的商品了,这就叫做双赢!” 雪子听完这番话,久久说不出话,眼神十分复杂。 最后,她下意识露出了一个谦和的笑容,向两个伙计道别,提着东西离开了。 刘喜这才发现不对劲:“这好像是个日本人吧?” 尤三也有些疑惑:“你怎么看出来的?” “日本人都喜欢那样笑呀,假模假式的,看着就累得慌。” 白川雪子到达与未婚夫加藤义山约定好的咖啡馆时,他已经来了一刻钟了,正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不耐烦地看着手表。 就在上个月,两人低调地订婚了,没有经过雪子本人同意,因为白川家族根本不在意她的意见。哥哥对她有些同情,但远不到为她去忤逆和触怒父亲的地步。 她知道哥哥在追求霍时樱,非常抵触被家族强行安排一个妻子,看到妹妹雪子的遭遇,难免有些物伤其类,但那同情是很有限的,毕竟他是继承人,他有反抗的能力,而雪子则完全没有。 所以她必须出门和这个加藤义山约会。雪子突然对这一切也失去了耐心,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毕恭毕敬地因为自己准时到达让提前到达的加藤义山多而等道歉。 “加藤君,久等了。”她只是把手中提着的商品袋子放到桌子上,然后抚平衣服褶皱,优雅地坐了下来。 加藤义山正为前几天的枪击案烦心,见到未婚妻这么没有眼色,眉头皱得更紧了。 “雪子小姐,上次我说的合作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甚至懒得客套一句,上来就谈正事,这让雪子心里生出了浓浓的厌恶,她难得态度生硬地说:“加藤君,生意上的事,你应该找我哥哥去谈,我只是个边缘人物,在家里没有话语权。” “那我娶你有什么用?!”加藤义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把抱怨说出了口。 “你可以拒婚,我也不想嫁给你。”白川雪子盯着面前的一杯白水,说出的话让她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 加藤义山从未受过这种侮辱,他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提高了音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雪子小姐,你不想嫁给我,还想嫁给谁?你有比我更好的选择吗?!” 白川雪子注视着眼前这个平庸又暴怒的男人,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片片碎裂。 第41章 K3319 雪子和加藤义山狠狠吵了一架,几乎算是撕破脸了,但她的情绪却异常平静,最后是咖啡馆的侍者匆匆赶来制止了气愤的加藤义山,这让他大失面子,放下狠话要退婚后就负气离开了。 她付了钱,向收拾桌子的侍者道了谢,随后提着霍氏的商品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雪子离开了西门大街,也离开了她最熟悉的富人区,往常常遭到日军轰炸的南城平民区走去,越往那边走,穿着朴素破旧的人就越多。 有的挑着担子沉默赶路,脸上满是风霜与汗水;有的正在街边摆摊,累得腰背佝偻,发丝都斑白了;还有瘦小的孩童,正在街上奔走卖报…… 雪子花一个铜板买了一份报纸,边走边看上面的新闻:日军围城、学生游行、特务枪击案、霍氏益气水治好脚气病…… 因为看报纸,她没注意脚下,被一个缩在墙角的人绊了一下,雪子下意识躬身道歉,却发现那其实是一具毫无反应的难民的尸体,只是被好心人用破布蒙住了,散发出隐约的腐臭味。 雪子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长沙百姓的生活近在眼前,她也是这里的一份子。 回到白川府邸时,已近深夜,哥哥雅彦还没睡觉,正坐在装修精致豪华的客厅里等她。 “雪子,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白川雅彦手中拿着一份文件,一边喝着清酒一边翻看,随口问了问妹妹的行踪。 雪子疲惫地低声回答:“出去逛了逛,不小心忘记时间了。” 白川雅彦倒也不在意,反而伸手把资料递给她,叮嘱道:“明天我要去拜访长沙九门中的红二爷,听说他有个久病不愈的感情极深的夫人,雪子,明天你和我一起,到时候去后院拜访一下这位夫人,探探底细。” 雪子将文件接过来粗略翻了翻,发现这竟然是一份九门中人的详细情报,大到出身与发家史,小到性格爱好,面面俱全。 她不禁皱眉看向雅彦:“哥哥,你打算做什么?为什么要去拜访二月红?” 白川雅彦倒是没防备妹妹会有异心,不假思索地说:“这长沙城里就属这些人骨头硬、地位高,要打动张启山向皇军投降,当然得从他的好兄弟二月红身上下手了,听说他那夫人病的厉害,你到时候仔细观察一下,看看具体是什么病,若是二月红倒戈,不信张启山不动摇……” 雪子只觉毛骨悚然。 许志才是一名铁路扳道工,日常负责粤汉铁路长沙至岳阳段的铁路轨道检修工作,但自从岳阳被鬼子部队占领后,他们铁路人员的工作就不好干了。 这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在列车停靠间隙上车检查火车头,确认动力系统没问题后,在站台上朝司机打手势。 司机也是中国人,没办法,鬼子人人会打枪,但不是人人都会开火车,像他们这样的铁路工人,粤汉铁路上几乎随处可见,都是被鬼子逼迫的,不干就要吃枪子儿。 许志才送走最后一辆军列时,已经凌晨两点了,他跺了跺冻的发麻的双脚,躲进值班室里去烤火取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年湖南的春天格外寒冷。 另一个同事佟云山是管铁路调度的,也就凌晨这会能歇一会,正在屋子里拨弄炭火,见到许志才回来,把旁边一杯温着的白开水递给他:“老许累坏了吧?来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那可不,这些死鬼子真会折腾人,白天不跑车,夜里可劲跑,真累人,动不动打骂我们,就没把中国人当人看,我呸……” 许志才喝了一口水,愤愤不平地骂了一通日军不做人的行为。 佟云山也就是听听,他脾气好,是这火车站里公认的老好人了,大家都喜欢跟他一块儿值班。 “也不知道这小鬼子发的什么疯,这两天又调了好多部队来,我刚刚去检修铁轨都看见了,指挥部那边儿灯火通明的,刚刚最后一趟路过的列车上面下来好多鬼子,瞅着像是什么部队的,老佟,你说……鬼子是不是准备打长沙了?” 闻言,佟云山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老许,你说的是真的吗?鬼子真调部队来了?你估摸着有多少人?” 许志才砸吧砸吧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犹豫道:“我瞅着,怎么也得有一个联队吧?” 鬼子一个联队可是有上千人……他们调这么多兵来岳阳前线干什么?莫非真的准备强攻长沙? 思及此,佟云山不再耽搁,借口要上厕所,从值班室里走了出来,转身进了调度室。他是值班的调度员,熟面孔,又是大半夜的,守卫都困死了,只是看了他一眼,没人阻拦。 佟云山在调度室里快速翻找着预计4月15号晚上十点到达岳阳火车站的军列,片刻后,还真被他找到了,的确有这么一辆军列,编号K3319,从广州方向由南向北途经武汉最终抵达岳阳,调度表上写着【特快运输专列】,这意味着这趟列车是专门给鬼子军队运物资的,而且还是特快专列,物资很重要,很紧急。 他原样合上调度本,确认自己没出来太久,又满脸镇定大摇大摆地在鬼子守卫的注视下走了出去,重新回到值班室,和许志才一起聊天。 早上八点,熬了一夜的许志才和佟云山下班了,结伴回到自己在岳阳镇上的家里。 佟云山却没着急补觉,悄悄从后门出去,拐过小巷子,来到一户人家门前,按三重一轻的力道,敲了三遍门。 贴着对联的木门打开一条缝,他闪身进了屋里。屋里只有一个老奶奶,正在缝补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佟云山没跟对方说话,一言不发地去了柴房找到腌菜缸,挪开大缸就露出了地窖,他顺着木质楼梯往下走了一会,已经深入地下后,才松了口气。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大汉听见动静,摸着腰间的盒子炮迎了过来,瞧见是佟云山,脸色缓和了许多:“老佟,你咋来了?有啥事么?” 佟云山满脸焦急地对上线唐毅说:“老唐,鬼子昨晚又调来岳阳一个联队,我值班那会听工友说了,后半夜悄悄摸去指挥部看过了,真的有三千来号人,正在往前线增兵,全是昨晚的军列运来的。另外,4月15日晚十点抵达岳阳的列车我也查到了,编号K3319,是一辆运输军用物资的特快专列。” 唐毅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一把将佟云山的衣领拽住拉到电报员身旁:“来,你给电报员再说一遍,我们立刻给上面发电报说明情况。” 第42章 风雨欲来 “老赵,你为什么不让我和小哥参与行动?我们两个身手都好着呢,毕竟是盗……道上起家的,咳咳。”霍时樱坐在地下站点的房间里一时嘴快差点说漏了,连忙把话头圆回来,但脸上表情依然是充满希冀的。 赵望津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无奈地看了看身旁这一对儿不省心的青年,反手把电报拍在桌子上:“喏,看吧,南方局领导的回信,人家说了不要你们两个亲上一线参与行动,这是老赵我能置喙的嘛?” 霍时樱探头过去一看,只见电报密文破译出来后明明白白写着:“尽一切可能配合夺取K3319列车之物资,P号药品务必完好转运,另,务必保护玉兰之安危。” 药品情报已经被核实,湘赣边区游击队会出手劫药这是情理之中,但最后一句是真给霍时樱看迷糊了:“为什么保护我的安危等于我不能上前线?老赵,你就没想过鬼子会有在药品上做手脚的可能性吗?万一车上不是药呢?你们提着脑袋去抢回来一堆炸药、毒药或者滑石粉,那怎么办?” 赵望津看着她年轻不屈的面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淡淡道:“我们可以带懂药品的医护人员一起去,先转运至安全地带,再进行抽检鉴别。” “如果是假的呢?为什么不在车上鉴别?我可以做到在列车上快速抽检,再说了,医护人员的命和我霍时樱的命有什么不一样?别人去得,我就去不得吗?” 一说起药品抽检问题,霍时樱那个驴劲就上来了,犟得要死,一定要跟着游击队上前线劫火车。 赵望津只觉大为头痛:“玉兰同志,你待在后方才更安全,你现在负责的是后方的技术研发工作和关键情报工作,你要是在前线出了问题,那是多大的损失?” 霍时樱不仅不认可,还反过来批评赵望津这个党委书记,她语气严肃地说:“老赵,我当然知道我要做什么工作,但你们不能因此就觉得我是禁不起风雨的菟丝子,我要和你们一起去不是为了逞强耍威风,是为了保证药品的真实可靠!” “游击队劫火车不危险吗?!用生命危险换回来的如果是一堆废料,我们谁都原谅不了自己!你也别说什么先转运再验货的话,劫都劫了,牺牲的风险也冒了,连东西都不确定是什么就这样运走了?这怎么可能?!” “还有,你别以为我是外围同志你就能蒙骗我,根据地里哪来的能鉴别药品的医护同志?你们就算要从晋察冀野战医院调人来也来不及了呀?我必须得去,我熟悉百浪多息的颜色、质地、性状和味道,而且我还能现场做简单的实验验证,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分钟!你们只要给我争取三分钟时间就行!一旦验证了真的是百浪多息,我们劫火车的行动收益才能最大化,否则就是陷阱,可以立即撤走,避免落入鬼子的陷阱,这不好吗?” 她和赵望津为了这个问题已经整整拉锯了快半个小时了,赵望津就没见过这么倔的姑娘,一点也不怕他书记的威严,为了药品当场鉴别问题可以跟他拍桌子吵架,也太科学严谨了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实在是没招了,只能抬出领导来压她:“你跟我吵没有用,这是领导下达的命令,我们只能遵守,你不能上前线。” “我不信,笔拿来,我要给伍豪同志写信。” “嗯?你怎么知道伍豪同志?” “……呃,我有我的渠道。你放心,我没坏心,我写什么你们都能看得到。” 赵望津快被她烦死了,弄得他一脑门汗,劝也劝不服,说也说不过,除了允许给领导写信还能怎么办?万一她到时候偷偷去了,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霍时樱说写就写,也不玩虚的,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字体不像她本人那么秀气,是连笔行书,磅礴大气,字字句句都在阐述自己的思路和理念,极力证明她本人跟随游击队去劫车才是最优解。 赵望津从来就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下属,在旁边一边擦汗一边转悠,时不时看看张起灵,却发现人家这未婚夫有眼力见的很,压根就没阻拦的意思。 等到霍时樱真的把信写好,要往发报员那屋走的时候,赵望津却走过来将人按住,一把将她手上的信夺过来放进了衣服里侧的兜里,没好气道:“行了行了,你这丫头,还跟我老赵来真的,我批准你去,行了吧?只是有一点你记住,务必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我多派一个警卫排跟着你,还有你的章……七凌,既然你说他身手好,也要跟着去,那行,必须把你全须全尾带回来!否则我老赵这书记也就当到头了,知道不?” 霍时樱立刻喜笑颜开,站起来拉着张起灵的手给他鞠躬:“谢谢领导,领导您真是英明神武,灵活变通的典范,有您坐镇,一定能保佑咱们这次行动圆满成功!” 赵望津一见她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速度就头疼,嫌弃地一摆手:“去去去,你一天天净整治我了,还知道我是你领导?别以为我批准了,你就没问题了,那是生死一线的战场,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你俩也去参加游击队特训去,至少得有自保能力,我才放心让你们上战场!” 他虽然是批准了,但心里对于霍时樱的知识和情报来源却产生了更大的疑问,只是这一切好奇都被纪律给压了下来,不能问出口。 一个十七岁的地方豪绅家族出身的小姐,是如何能懂分辨百浪多息这种国际前沿抗菌药的?可偏偏她又说得诚挚极了,自然得如同天生就懂。 赵望津有理由相信,像她这样聪明的人不可能傻到什么都不懂却申请去战场上送死,那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他只能归结于,也许这个女孩身后有更大的秘密等待揭开,但绝不会是现在,只要她一天心向革命,那她就一天是大家的好同志。 第43章 于塬村 1938年4月12日,长沙,湘江码头。 这里是长沙最大的货运码头,每日来往渔船、货船无数,行伍商人、搬运工人、渔民像一只只蚂蚁般往返于码头与城内,共同交织出一曲繁忙哀歌。 于老汉是一条载客渔船的主人,全部身家都依赖这条小小的、破旧的渔船送那些急于逃命的家庭、文人、亦或者青年学生们南下,有些人去往湘潭、株洲方向,有些则是去往更南边。 这天清早,他照常在码头吆喝揽客,却遇到两个奇怪的客人,这一男一女看起来非常年轻,只有十七八岁模样,两个人都满脸麻子,作普通学生打扮,姑娘手里提着一只藤条编织的行李箱,青年肩上背着硕大的包袱。 他俩要坐船南下,投奔亲戚,船夫们纷纷吆喝起来,报出的价格一个比一个低,于老汉有些灰心,想来这客人是轮不到他载了,便转身朝船边走去。 哪料到那麻子姑娘却叫住了他:“大爷,您能载我们去罗霄山那边吗?我们可以加钱。” 罗霄山脉那片水域不太平,常有山匪和游击队出没,愿意去的船夫少,一听这话,其他船夫就不吭声了。 于老汉咬了咬牙,转过身时满脸堆笑:“要的要的,姑娘,走吧,上我的船,我送你们去投奔亲戚。” 谁晓得他们要去投奔的亲戚是不是姓“共”?那和他于老汉没得关系,他只是个船夫,载客的而已,他什么都不懂。 渔船顺着湘江漂泊而下,于老汉驾船很稳,时不时还会站在船头观察水势和天气,这对男女看起来是少年夫妻,坐在一起不说话,但到了饭点时,姑娘会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粮分着吃,看得出来关系很亲近。 于老汉也不瞎打听,默默地撑着船。 渔船一路南下,途经湘潭、株洲,最后深入罗霄山脉水域,进入支流以后,水路上的船就少了,偶有其他船只,那也多半不是普通百姓,于老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撑自己的船。 到了地方后,他将船停在芦苇荡里,接过麻子姑娘递过来的大洋,仔细数过后揣进贴身的钱兜里,吆喝了一声向他们道别,很快,渔船再次消失在茫茫湘江之上。 霍时樱望着于老汉的渔船远去,拉着张起灵在水边洗干净脸上的伪装,露出本来面目,然后顺着山路往前走。 罗霄山本就是井冈山根据地的外围延伸区域,游击队耳目众多,走了不多远便遇见一个放牛郎,那小孩儿很机警,和他们遥遥对视了一会儿,就丢下牛撒丫子朝山里跑去。 显然是去报信去了。 霍时樱倒也不着急,和张起灵并肩走在山路上,手里的藤编行李箱沉甸甸的。 张起灵注意到她换了只手提行李箱,默默把箱子接了过来。 “小哥,我这些仪器有点重,你提得动吗?”她一点没觉得理所当然,还关心地问他能不能提得动。 这让张起灵有些意外,但他只是摇摇头:“没事,不重。” “谢谢小哥,你对我真好。”霍时樱就这样嘴甜。 张起灵是很少笑的,但在她身边总是感到放松和愉快,他唇角短暂地上扬了一下。 于塬村是罗霄山脉外围的一个大型村庄,常住人口上百,因为地形近湘江支流而多山林,不适合种地,村民世代以打渔为生,后来为了抵抗鬼子扫荡,村里的青壮都陆续加入了游击队,常常在水路上劫击土匪、国军和鬼子船只,是这附近不可小觑的一股武装力量,也是根据地外围的第一道屏障。 越是接近于塬村驻地时,张起灵便越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窥视感,有人在附近暗中盯梢他们。 霍时樱注意到张起灵的眼神开始紧绷,安抚性地挽住他的胳膊,安慰道:“小哥,没事的,老赵跟我说过,于塬村游击队是湘赣边区实力非常强劲的一支队伍,我们的行动还要倚仗他们帮助。” 张起灵点了点头,尽力把本能往下压,抿紧了唇不说话。 放哨的孩子早就把消息传了回来,村口站着不少人远远等着这对年轻学生靠近,神色说不上多么友好,倒也没有什么敌意,更多的是困惑。 有村民小声嘀咕着:“这城里的学生来咱们村里干啥呢?春游?” 他婆娘立刻削了他脑瓜子一下:“说的什么话,这什么年月了,来罗霄山春游?多半是来投奔咱们根据地的,好吃好喝招待着也就是了。” 他们都对这两个生面孔感到好奇,但也没多大预期,无非不是投奔游击队就是经过罗霄山去往后方根据地的学生罢了。 游击队大队长于从南却是知道,这是上级领导指派来的“专家”,要跟着他们大队一起去执行粤汉铁路劫车行动的。 虽然说不上轻视,但于从南也属实没底,闹不明白上级派两个年轻学生来是干嘛的,只交代了让好好特训他们两个,到时候跟着游击队一起去劫车,多的交代就没有了。 走到村口时,霍时樱先一步松开张起灵的胳膊,主动迎上去和于从南打招呼:“于队长,久仰大名呀。我是玉兰,这位是我未婚夫章七凌,叫他小哥就行。” 于从南长得高高壮壮的,皮肤黝黑,眼神透露着一股肃杀之气,那气质就和老百姓不一样,她自然是一眼就看出谁是领头人了。 见霍时樱态度这么热情,于从南也不好再端着什么架子,一咧嘴就露出一排大白牙,笑着迎他们进村:“哎,玉兰同志,章同志,我是早就接到指示说你们两个要来,却没想到两位如此年轻啊,叫我一声大哥就行,来,我领你们去安置行李。” “从南大哥,麻烦你了。”霍时樱从善如流地改口了。 她长得娇俏,笑起来又和善,旁边有个小女孩怯生生地叫了声姐姐,霍时樱还摸了摸她的头。 张起灵虽然没说话,但他长得好看,又背着包袱拎着行李默默跟在后面,倒像个老实能干的普通青年。 村民们纷纷看着这一幕,都对两人好奇得不得了,看大队长这态度,应该不是普通的来投奔的学生。见霍时樱对村里的小女孩妞妞态度友好,倒是让村民们的戒心放下了一半。 至少看着不像什么来路不明的坏人。确认这一点后,大家陆陆续续散开,该干嘛干嘛去了,还要准备晚饭呢。 村里给两人腾出一间干净的草房,墙壁是用黄泥糊的,稍微咳嗽一声就能震下来许多泥灰。 霍时樱倒没嫌弃这房子,毕竟她小时候在农村长大,那时候还有很多这样的黄泥房子,墙壁都是用报纸糊的,她都住得挺习惯的。 见他俩没有挑剔条件不好,这让于从南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他呵呵笑道:“你俩这么大老远来,肯定累着了吧?先歇着,晚点村里办篝火晚会,会来叫你们吃饭的。” 第44章 游击队 于从南的媳妇儿名叫刘青花,是隔壁刘家村人,爽朗大气,见自家男人安顿好了那两个学生,不由咂舌道:“人家不是未婚夫妻嘛?你就安排人俩睡一间房了?合适吗?” “有地儿睡就不错了,咱们这地方,哪有那么多房子给人住,凑合一下得了,又不是天天住这里。”于从南也是没办法,他们于塬村并不富裕,没那么多黄泥房子。 刘青花想了想,用胳膊肘碰了碰于从南的背,催促道:“那也不合适,这样,你去叫那妹子来跟我和妞妞睡,你晚上跟那个章同志一起睡。” 这倒也是个办法,见自己媳妇儿都发话了,于从南倒没什么意见,又跑过去敲门传话。 妞妞是刘青花和于从南的女儿,今年才五岁,平日有点怕生,但似乎挺喜欢霍时樱的,她抱着妈妈的小腿,眼巴巴地问:“娘,那个姐姐晚上要和我们一起睡觉觉吗?” “对呀,妞妞喜欢那个姐姐吗?”刘青花捏了捏女儿的脸颊,都没几两肉。 “喜欢,姐姐笑起来好看。”小丫头脆生生地回答道。 能招孩子喜欢的人,人品多半不会差。刘青花叹了口气,牵着妞妞往自家房子走,预备揉面做晚饭。 霍时樱接到青花嫂子的邀请时还挺意外的,但她也不扭捏,爽快答应了,从箱子里拿出换洗衣服,剩下的东西放在张起灵这里,看着满满一箱稀奇古怪的东西,于从南虽然好奇,但没好意思问。 说是篝火晚会,其实就是在村子中央的大树底下点了一堆柴火取暖,村民们有的用石头垫在屁股底下坐着烤火,有的端着饭碗,吃的都是面疙瘩或者粗粮窝窝。 霍时樱当然不会白吃白喝,私下里塞给青花嫂子两块大洋,一开始她死活不要,还是于从南回来,搬出组织纪律,她才收下。 这时刘青花才知道,这两个孩子原来是来跟着游击队打鬼子的,有组织有纪律,是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的。 这让她心里惴惴不安的,他俩年纪太小了,长得也好,一看就不是地里刨食的农民,这样的人也会来帮忙打鬼子吗? 这时,外面一阵喧哗声传来,霍时樱才刚刚把自己的东西都拿出来组装好,掀了门帘出去一看,是游击队的人回来了。 个个都是青壮大小伙子,穿着蓝色的军服戴军帽,帽檐上一颗红星,腿上都绑着绑腿,有人手里拿着毛瑟枪,也有拿三八大盖的,甚至还有拿大砍刀和弓箭的,武器拉拉杂杂,精神面貌倒是极好,一看就是出去巡逻回来的。 队员们也多是村里的子弟,一见着他们回来,早就有大娘煮好了汤水,一碗一碗送上去解渴。 见着霍时樱和张起灵两个生面孔,他们都只是露出新奇的神色,倒没人叫嚷,看得出来纪律很好。 游击队的晚饭也是杂面窝窝头,他们有自己的公共伙食,做饭的人是刘青花和村里一个孤身的大娘,妞妞跟在一旁搭把手。 霍时樱和张起灵坐在游击队附近,就着火光掰开一个窝窝头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是黑豆粉混着荞麦面做的,颜色有些发乌,口感很粗糙,大人还能勉强下咽,小孩子是真的吃不下,消化不了。 刘青花也是没办法,装了一碗温水把窝窝头掰碎了泡进去,才拿给妞妞吃,碗里早已经是面糊糊了。 这里的条件太苦了,霍时樱一边吃着窝窝头,一边看着村里的孩子,包括小妞妞,都有些大肚子病,脑袋小小的,四肢细细的,肚子却鼓鼓的,这不是什么肥肉,这是肚子里有寄生虫的表现。 村民们肯定也是没有打虫药的,能有个赤脚郎中都算是幸运了,更多像这样的村子里连个靠谱的郎中都没有。 她虽然不懂中草药,但张起灵是懂医术的。霍时樱小声问他:“小哥,如果娃娃们肚子里有虫,有没有草药能杀虫?这山上会不会有能杀虫的草药呢?” 张起灵来时是仔细观察过四周的,对这里的环境有点眉目,但他如无把握不会给肯定的答案:“有,但山上有没有要去找找才知道,一般来说都会有的,我在野外生活也会找草药吃。” “本来我还想着跟游击队过两招,商量一下对策的,但现在我觉得我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霍时樱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无法言说的哀愁。 张起灵说干就干,一点也不耽搁,三两口把窝窝头吃了,从火堆里抽出两根柴当做火把,就往村外去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草药。 但他既然肯出手,就是有把握的,现在天还没完全黑,霍时樱倒不是很担心。 于从南就比较惊讶了,他哎哎叫了两声,张起灵没应声,就那么举着火把走了。 霍时樱把嘴里的窝窝头咽下去,解释道:“从南大哥,没事的,小哥他话比较少,他是去找草药去了,我看村里的娃娃们都是肚子大的不正常,怕是有大肚子病呀。小哥懂医术,想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到可以打虫的草药给孩子们煎药水喝。” 明明是她的提议,她说出口却变成了张起灵主动的善意,但这无疑是很拉好感的一番话。 于塬村人口不少,但有文化的没几个,更别说郎中了,根本就没有郎中,看病要走几里地去隔壁的村子,而且那里的郎中也是个半吊子,能治的病太有限了。 于从南怎么可能会不领情呢? 他窝窝头也顾不上吃了,连忙坐过来关切地问:“玉兰妹子,你说的是真的吗?娃娃们大肚子是肚里有虫?这是什么虫啊?有没有办法治?” 霍时樱肯定地点点头:“一般来说,脑袋小四肢细肚子大,这是典型的营养不良和肠道寄生虫感染的症状。简单来说,就是孩子肚里有虫,吃进去的东西和营养都被虫子吃了,孩子自己自然就没有营养了,身体就瘦小,严重的话会致命的。也有办法,就是小哥去找的那些草药,等他回来就知道了,山上有草药你们可以采摘回来定期给孩子们驱虫,另外,平日一定要注意卫生。” “一定不能喝生水,水要烧开了煮沸了才能喝,这河里的生水有很多寄生虫,如果喝进肚子里就长在肚子里了,高温能杀虫。吃东西之前要洗手,不然手是脏的,脏东西也就吃进嘴里了,自然会生病,衣服、被褥,都要定期拿出来在太阳下晒晒,要勤洗澡、洗头发……算了,明天我教你们做肥皂,用肥皂水洗头洗澡洗衣服可以杀虱子,虱子跳蚤老鼠这些东西身上都有病菌,瘟疫就是这么来的,一旦传染,就会病倒一大片。” 她叽里咕噜讲了一大堆,于从南跟听天书一样,但有几样他是听懂了:要讲卫生!不能喝生水!不然会得病! 这里空间又不大,大家都坐在一块儿吃晚饭,霍时樱又没刻意压低声音,这番话自然是也被游击队和村民们听了去,纷纷露出震惊的神色,有人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手拿着窝窝头,突然就吃不下去了。 第45章 于心不忍的小哥 月上梢头时,张起灵终于回来了,火把早就已经灭了,他也不在意,揣着一兜湿淋淋的植物迎着月光往于塬村方向走,一看就看见村口有点点火光。 原来大家都没着急回家睡觉,守着火堆在这儿等他呢。 霍时樱率先起身迎上来,先确认张起灵人没什么事,才看向他怀中和衣兜里那一捧植物:“小哥,找到能杀虫的草药了吗?” 张起灵点点头,分门别类把草药放在地上,挨个点名并讲解作用:“这是使君子,喜欢长在向阳的山坡和灌木丛里,果实能杀蛔虫和蛲虫,也能治积食,生吃果肉是甜的,最好炒熟了吃。” “这是苦楝树皮,能杀蛔虫和钩虫,但树皮有毒,得刮掉外层粗皮,只取中间白色部分,和水煎半个时辰,才能去掉大部分毒性。” “这是贯众,专杀血吸虫,通常长在溪流河边,很容易找到,根茎煮水喝即可。” 使君子的果实要在秋季才能采摘到,所以他挖回来的使君子其实还是鲜嫩的藤蔓,这是为了演示给村民们看,使君子长什么样,等秋天时就可以去找这种藤蔓植物。 甚至还有一种形似狼牙的植物,张起灵介绍道:“这是仙鹤草,别名狼牙草,专治绦虫病,早春刚发芽的时候挖效果最好,嚼着吃。” 怕他们不信,张起灵自己用霍时樱煮过的白开水率先洗净了一根狼牙草放进嘴里嚼了嚼,等到汁水嚼烂咽下去后又把剩下的草茎纤维吐了出来,以此证明无毒无害。 刘青花看着火光映照下这两个年轻孩子的脸,犹豫了一会儿,在村民们的窃窃私语中,毅然决然把小妞妞推了出来:“妞妞,你不是老说肚子胀吗?去哥哥那里拿一根草药吃,能打虫子的,以后肚子就不胀了。” 妞妞看了看爹娘和周围乡亲们的脸色,迈开步伐走了过去,接过张起灵递给她的一根狼牙草,在霍时樱那里用白开水洗干净手和草,然后才把草茎放进嘴里嚼着,很快她脸色就露出痛苦的神情。 把刘青花吓了一跳,连忙问:“咋了妞妞?” 五岁的妞妞十分抗拒地边嚼边回答:“娘,这个药药好苦。” 一瞬间,众人都松了口气,原来是小孩儿怕苦,苦是好事啊,良药苦口,但凡是药哪有不苦的? 见大队长家的孩子都带头吃了,陆续也有家长推着孩子去张起灵那里领狼牙草,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洗净了吃的,虽然他们不一定信服这喝开水洗净手的说法,但这是治病的东西,人家大夫说了,最好还是听一听。 农村百姓淳朴,对于医术高明的大夫,他们也总是敬重的,毕竟不怕死的人还是少数。 霍时樱虽说吃住都在霍公馆里,按说是洁净的,但这个时代的卫生状况真不好说她肚子里有没有虫,又没宝塔糖吃,干脆自己也嚼了点狼牙草。 那孩子和大夫都吃了,家长们自然也是心动了,他们肚里未必就没虫,只是可能身体比小孩子强壮一些,平时不明显,但好些人确实是肠胃有问题的,时常胀气,消化不良,兼消瘦、营养不良。 大人们就也来领了狼牙草嚼吧嚼吧吃了,很多胆子大些的还详细问了一下张起灵在哪里能找到这些药材,如何分辨,然后就着火光细细端详了一番,确保自己已经记住,日后也能找到它们。 能辨认药材那可是老郎中才会的东西,现在有人免费教,那不学的才是傻子呢! 看到村民们没怎么抵触就接受了两人的好意,于从南也是大感欣慰,等村民们陆续去睡后,他走到两人身边替他们向张起灵道谢:“章大夫,真是感谢你给村里的孩子们看病了,之前都不知道,原来这些草药就长在山上,白白让孩子们难受了这么长时间,哎……” “从南大哥,根据地里的大夫都在哪里呀?”霍时樱还真的在思考,既然小哥医术挺不错,能否去和郎中们交流交流,查漏补缺一番,给根据地军民的医疗上一上保险。 于从南只是摇头:“哪里来的大夫呀,那郎中我看还不如章大夫厉害呢,这大肚子病,他们就治不了,缺医少药的,平日有什么病痛,都是自己忍一忍,撑一撑,撑不过去,也就那样了。” 这一番话说得霍时樱和张起灵都心头一沉,有些不是滋味。他们是设想过根据地百姓过得苦,但确实没想过苦到了这种地步,吃不饱,穿不暖都是常态,病了痛了也就只能等死,人人都如此,时间久了,也就麻木了。 生命不应该如此静默消亡。 破天荒地,张起灵主动说道:“明天一早你们和我一起上山,我教给你们怎么采一些常见草药,罗霄山我看过了,植被非常丰富,可用的药材很多,争取在我们走之前,给村子训练出一名合格的草药大夫。” 此话一出,霍时樱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随即又明白过来,小哥这是于心不忍,打算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这是好事。 她连忙笑着帮忙打补丁:“是呀,从南大哥,我们只能在村里待两天,还有任务在身。趁着这两天时间,让村里人跟着小哥学一学,这样以后我们不在了,你们遇到病痛,至少有办法治。对了,明天我教青花嫂子和村里的婶娘们做肥皂吧,比皂角去污能力强,还能杀虱子和跳蚤,免得传染疫病。” 刘青花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听着,闻言连忙点头:“哎,好,谢谢玉兰妹子,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学。” 于从南也笑呵呵地摸着后脑勺,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那真是麻烦你们了,走,章小哥,今晚我跟你一屋睡,让玉兰同志跟她嫂子一块儿睡,女人家一起聊聊天也挺好的。” 张起灵看了一眼霍时樱,见她朝他点点头,于是他就跟着于从南走了。 刘青花招呼着霍时樱去洗漱,已经给她烧好了水,知道她讲究,凡是用水都要烧开了,刘青花倒也不嫌麻烦,毕竟这俩孩子是真心善呐! 第46章 肥皂与洗衣小哥 于塬村,清晨。 天蒙蒙亮时,村东头几户人家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走出家门上茅厕。 农村人没那么多讲究,都是挖个坑用木板破布围起来就算厕所了,一到了夏天,那味道真是臭飘十里。 “哎呀,娘!我我……我屁股好痒……” “哎呦我的娘哎,你拉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一阵兵荒马乱、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村子里各个地方陆续响起,小孩们哭爹喊娘和村民们慌乱的惊呼声成了清晨的闹钟。 霍时樱揉了揉眼睛,轻手轻脚起床穿鞋,这时小妞妞突然在床上一阵蛄蛹,抬起头朝霍时樱喊道:“姐姐,我想上大号……我憋不住了!” “啊,好,姐姐带你去。” 想来应该是小哥昨晚弄的那些草药起效果了,村里的两个茅厕都叫人占了,实在忍不住的就往附近的杂草丛去了,没办法,讲究不了那许多了。 霍时樱抱着小妞妞选了个没人的地方,在草丛中间挖了个坑让她蹲着。 片刻后,妞妞惊慌地喊了起来:“姐姐,这屎好长!我拉了一条蛇出来!” 霍时樱忍俊不禁道:“妞妞,这不是蛇,这是虫,你看,这就是因为你平时喝生水,不洗手,把看不见的虫子吃进肚子里了,所以才总是肚子不舒服的。” 妞妞吓得不行,努力了半天才把虫子拉干净,霍时樱帮她铲了土把痕迹盖上,妞妞自己擦干净后正在提裤子。 小丫头也没卫生纸用,连草纸都奢侈,多的是用草叶子树叶子的,看得霍时樱直叹气。 上过厕所后,妞妞只感觉肚子一阵轻松,往常胀气的感觉好了不少,又在霍时樱引导下认认真真用干净的水洗了手,这才抬起头认真地说:“姐姐,妞妞以后都喝烧开的水,认真洗手,是不是肚子里就不长虫虫了?” 霍时樱很想告诉她,不一定百分百不长虫,但能大概率降低长虫的可能性。但小孩子听不懂,她安慰地拍拍妞妞的小肩膀:“对呀,妞妞要讲卫生,爱干净,这样可以少生病。” 刘青花看到这一幕,听到两人的对话,忽然鼻子一酸,从前那么坚强的农村妇女如今差点落下泪来。 她也默默走到灶台旁,舀了一瓢温开水细细洗净的手脸,然后再给妞妞和霍时樱也倒水洗脸。 早饭时分,拉肚子的村民们陆续回来了,个个都吓得面无人色,用白开水洗手的人越来越多了,偶尔那么几个懒汉偷懒不洗手,也被自己媳妇儿骂了。 从前嫌麻烦信奉“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那些人,在可怕的寄生虫病面前第一次低下了蒙昧的头颅。 张起灵早就已经带着游击队队员们上山挖草药去了,别看他们个个穿着军装,但平时也是要参与劳动的,这就叫闲时为民,战时为兵。 队员们对罗霄山不要太熟悉了,附近的地形都是平日跑遍了的,但要说辨识草药,那确实是不擅长,最多知道几味常见的止血草药或者治风寒的。 张起灵话不多,一路上都是于从南问,他简单回答两句。 大家倒是对他没什么意见,可能真正的高手都是性格不合群的吧,他们默默这样说服着自己。 为了村子好的事情,没有人会拒绝。游击队员们普遍身体素质更好些,记性、脑子也更灵活,张起灵讲解草药时,他们一个个争着站在前排细细看那些药材长什么样子。 一个上午的时间,十几二十个大小伙子硬是跟着张起灵把这附近的山林都薅了一遍,凡是有用的,全不放过。 甚至还有一个小伙子用弓箭射了两只野鸡回来,他从前是村里的打猎好手,擅长做弓,准头也是极好。 张起灵虽然也会用弓箭,但他没出那个头,他就这样,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日上梢头时,游击队簇拥着张起灵回来了,霍时樱带着嫂子们烧碱水皂也弄得差不多了,正在等着肥皂冷却成形好脱模。 村里没猪油,平日里吃的油都是植物油,就这样还得省着吃,只有从于从南家搜刮出来的一点茶籽油,也不拘是什么油了,反正能用就行。 大家虽然知道草木灰水能用来去污,但做肥皂还是第一次,那工业香皂,那可是城里的硬通货,可贵着呢!她们哪里能用得起? 用破竹筐装着豆秸秆烧出来的灰,压实了,用热水一淋,流下来的灰水就是碱水。 再用罗霄山本地产的油茶树炼出来的茶籽油在锅里熬煮,加入灰水,不断搅拌,慢慢就会发现,油和灰水竟然融合了! 当然,加点盐会更快更好,但霍时樱遗憾地发现,在罗霄山,盐是极为珍贵的救命物品,根本就没多余的盐给她用,甚至可以说,村子里连一罐盐都凑不齐,仅剩那点都是游击队劫土匪的时候抢来的。 罗霄山没有盐矿石,国党和日军封锁根据地又严密,盐是战略管控物,极难运输进来。 这里的人,日常都是缺油少盐的,身上自然没力气,个个都一脸菜色。 花了些功夫才将软塌塌灰不拉几的肥皂熬好,霍时樱也不在意土肥皂模样和手感都比不上真正的肥皂,能用就行。 正打算领着嫂子们去河边洗衣裳试试,就见游击队和张起灵一起挖草药回来了,一群大小伙子在山上吭哧吭哧挖了一上午,人人背上都背着一篓草,衣裳都被泥巴草叶弄脏了。 嫂子们纷纷走上前催促着他们把衣服换下来,她们刚好用这新肥皂拿去洗洗。 霍时樱伸手把张起灵头上那些枯枝败叶都拿下来,笑眯眯地问他:“小哥,我们要去洗衣服,要我帮你洗洗吗?” 张起灵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于是他换完衣服就真抱着霍时樱手里的木盆和棒槌跟着她们走了,可是让一群大男人和嫂子们惊掉了下巴。 别说在农村,就是在城里,也不见得就有几个男人会洗衣裳、操持家务的。 臭男人么,那不就是臭烘烘的,能指望得上吗? 但偏偏张起灵一点都没有这种世俗的烦恼,他无比自然地和一群女人们一起蹲在河边给脏衣服抹上肥皂,在霍时樱指导下搓出泡泡,用棒槌捶打,反复揉搓,原本的脏污很快被水流冲掉。 嫂子们的注意力也很快从张起灵身上转移到了肥皂身上:“哎呀,这……这真能洗掉啊,我家那位穿得衣裳都脏死了,每回我下死力气捶都洗不掉,这肥皂可真神奇呀。” “就是就是,比皂角好使多了。” “没想到那草木灰和茶籽油混合一下还能做肥皂呢,玉兰妹子,你懂的真多!” 霍时樱趁机科普道:“嫂子们,这肥皂不仅能洗衣裳,还能洗澡、洗头发、洗脸洗手。不仅能去污,还能杀虫!若是身上有跳蚤、虱子的,尽管用肥皂勤洗洗,家里的被褥,也都定期要洗洗,再在太阳下面晒干,这样可以杀虫呢。好多病都是跳蚤和虱子咬了人,又互相传染的,那可是瘟疫。” 这一番话说的,立马让这些嫂子们后怕不已,纷纷出言表示,等会就把家里的被褥拿出来清洗晾晒一下。 第47章 人形自走兵王 防疫和卫生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扭转过来的,根据地条件太差,就是村民们有心,有时候也是真的无力,就是那肥皂,都不见得有足够的茶籽油去熬,勉强洗洗衣裳和被褥罢了。 霍时看在眼里,也不急于求成,总归是把这种思想传递出去了,以后的情况比从前好,那就算有进步。 午饭依旧是荞麦面和高粱面混着做的面疙瘩汤,这里的人一天就吃两顿饭,晌午和傍晚各一顿,早上都是饿着肚子出去劳作的,没那么粮食可吃! 午后,大人们该种地的去劳作,该打渔的出门去了,小孩们有的睡午觉,但多的是不睡的,在村子附近掏鸟蛋,摘野果,不是为了玩耍,只是为了能多口吃的,大人都这光景,孩子只会更苦。 妞妞没出去,坐在大树底下帮刘青花磨豆粉,这黑豆原来都是给牲口吃的饲料,现在没办法,人都要跟牲口抢食。 于从南将游击队队员们召集起来,拉练到野外,大家在草地上席地而坐,这才告知大家这次的任务。 霍时樱和张起灵也坐在一旁。 “同志们,咱们这次的任务是在沿江路段劫击一辆鬼子运物资的火车,那上面装着能救命的药!务必完成任务,都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纪律严明,齐声应着,声音回荡在山谷里,惊起一片飞鸟。 “好,下面我来安排你们各自的位置,以及这次劫车计划的具体战术,都听好了……” 粤汉铁路武昌至岳阳段是驻岳阳日军最重要的后勤主动脉,铁路进入岳阳之前,需要途经羊楼司与临湘一带,一边依山,一边傍水。 这里是湖北与湖南的交界处,幕阜山脉与江汉平原在此过渡,丘陵起伏,湖泊众多,火车必须在此减速慢行,以避免在绕山而行时失去平衡坠江。 于塬村游击队隶属于新四军,是湘鄂赣边区的留守游击大队第一支队,整编21人,配发毛瑟步枪3支,三八大盖5支,盒子炮10把,砍刀12把,弓箭手3名,手榴弹30枚。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装备了,那叫一个穷得荡气回肠,真打起来,基本就是在拿命填了。 明天是14号,他们即将经罗霄山脉往西前往临湘段铁路附近埋伏,今天是宝贵的磨合期,必须确保行动万无一失。 张起灵一言不发坐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们演练,霍时樱则是带来了她的手提箱里那些组装好的稀奇古怪的仪器。 烧杯、小型便携式试管架和试管夹,各种药剂、工具,俨然是要在劫车现场做实验的模样。 大家虽然看不懂,但感觉大为震撼。 “玉兰妹子,你这是弄啥呢?”于从南疑惑地摸了摸脑门,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霍时樱笑道:“从南大哥,我打算做硝化甘油,嗯……就是炸药,但和黑火药不一样,这个威力比较大。” 队员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啊?这些瓶瓶罐罐奇怪药水能配出炸药啊?” “威力有多大啊?” “比炸药包厉害吗?” “对,”霍时樱肯定地点点头,“小小一瓶,能把鬼子车头炸上天,我会做成炸药包,到时候埋在铁轨上,等鬼子火车经过就会爆炸,安全起见,再做一根长的引线,如果震动没能引起爆炸,我们自己点火也行,这样可以分离火车头和车厢,确保列车停在预定路段。” 经过一天的相处,队员们对于这两个城里来的知识分子是有些好感和佩服点,他俩一点没嫌弃根据地都是一群穷苦农民,反而帮了他们许多,帮着看病,帮着教各种卫生知识,他们怎么会不领情呢? 当即有队员问道:“玉兰同志,你做这炸药危险不?要是危险,你可以教我们,我们来帮你做。” “是啊,我们帮你做吧。” 做硝化甘油的确有风险,液体状态的硝化甘油极不稳定,需要精确控温,一旦温度超过30℃,那就要被炸上天了。 霍时樱真的有些感动,但她很快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没事的,我有把握,原料我都带来了,直接在溪流里降温洗酸就行,问题不大。” 听她这么说了,大家也就没再坚持,有了威力更大的炸药,劫车行动会更顺利一些,毕竟他们的武器弹药实在太稀缺了。 于从南从腰包里掏出羊皮地图,开始讲解具体战术,这次劫车不止于塬村游击队一支队伍出马,还有两支游击队负责正面火力压制和掩护撤退,于塬村这支队伍是负责突袭,也就是真正要去车上近战肉搏抢药品的。 但他们看看张起灵,只觉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大夫,不明白为什么要大夫跟着上前线劫火车,那多危险啊。 于是就有人问道:“队长,你为啥安排人章小哥跟我们一起上火车啊?那鬼子刺刀又不长眼,把大夫伤着了怎么办?” “是啊,队长你闹呢,怎么能让大夫带头冲锋的?不应该在后面抬伤员吗?” 于从南哪知道,这是上级给的命令,而且还严令游击队务必保护好玉兰的安全。 这时张起灵终于动了,他拍拍裤子上的草叶,站起身看向队员们:“有人想过两招吗?” 这态度,这语气,这面无表情说出最狂傲的话的表现,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在大家看来之前的张起灵只是个大夫,但看这意思他还是个练家子? 游击队里面就没孬种,当即就有人也站起来,跃跃欲试地看向于从南:“我来我来!” 说话的人叫于威,是于从南本家侄子,都一个村的人,这小子从小就好斗,打猎干活都是一把好手,手脚上颇有点功夫,要说近身肉搏,他可是有过和鬼子拼刺刀杀了三十多个小鬼子的战绩,膀大腰圆的壮汉,一脸的凶相。 于从南有些犹豫,怕于威伤着张起灵,但霍时樱朝他点点头,那意思是,可以过两招。 人未婚妻都点头了,于从南也不好拦着,不然他手下这帮小子也不服气,到时候更麻烦。 于是他严厉叮嘱道:“威子,过两招可以,你给我悠着点!” 下一秒,于威就已经动了,他冲过去就给张起灵来了个过肩摔,本以为会把张起灵摔个大马趴,他都做好护着对方要害的准备不让张起灵真摔着了,谁知张起灵身形宛如鬼魅般一扭就从他手中挣脱了,接着一个肘击顶在于威肋间,另一只手一记手刀劈在于威颈间,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于威瞬间失去了战斗力四仰八叉躺在了地上。 众人都被唬了一跳,以为于威出事了。 过了一会儿,他慢悠悠地揉着脖子坐了起来,龇牙咧嘴地朝张起灵抱怨:“小哥,你下手真重,疼死我了,哎呦!” 张起灵还是那副样子,嘴上倒是好心地安慰了一下:“我留手了,过两个时辰就不疼了。这是杀招,在战场上不能对敌人手下留情,需要一击必杀。” 眼见于威吃了亏,队员们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对他的格斗术很感兴趣,排着队上去挑战张起灵,享受挨打的感觉。 半个时辰后,20个队员加上队长于从南整整齐齐躺在了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着,但嘴里无一不服气的。 “小哥你真厉害,这是什么武功,能教教我们吗?” “我也想学,这招要是用在小鬼子身上,看我不把它头拧下来!” “就是,真好使。” 霍时樱在一旁看得忍不住偷笑,看来小哥这个人形自走兵器是彻底把这群老爷们儿给打服了。 第48章 杀神夫妇 趁着小哥给游击队做格斗特训的时候,霍时樱选了条远离人烟的小溪,开始“炼金”。 做硝化甘油的原料甘油是从市场上买的,这东西非常常见,经常被药房和工厂用来做护肤品和润滑剂。 最难找到的是浓硝酸或者浓硫酸,最后她在金铺里面买到了用来洗金子的酸,用玻璃瓶严密封装,石蜡封口带过来的。 小苏打用来洗酸,这是最最重要的一步,如果酸洗得不干净,液体硝化甘油就极其容易爆炸。 蒸馏水也是在长沙蒸馏好带过来的,她没时间现场等着蒸馏,今天下午他们就要趁着日落之前翻山越岭往幕阜山脉急行军了。 这条小溪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温度冰冷刺骨,刚好用来给烧杯里的液体降温。 霍时樱把烧杯固定在溪水里的两块石头中间,确保稳固后,先把浓硝酸和浓硫酸混合,这一步会散发出巨大的热量,必须等液体冷却。 然后再一滴一滴地把甘油加入进去,同时另一只手疯狂顺时针搅拌。 硝化反应最危险的就是温度控制,她从黑市上弄了一根玻璃棒温度计,这是老式水银温度计,通常是实验室用的,测温比较精准。 需要一直盯着温度计,因为一旦温度超过30℃,霍时樱就会跟着这些液体一起被炸成八块儿。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硝化反应完成后再进行分离,得到的就是浓度极高的硝化甘油,但这液体极不稳定,哪怕打个喷嚏,都有可能引起爆炸。 她必须要用小苏打反复清洗,将残留的酸完全洗掉,才能得到较为稳定的液体硝化甘油。 但这东西绝不能就这样用了,因为液态硝化甘油被誉为“液态死神”,那是跑步时的震动就能引起爆炸的致命之物。 必须经过土法改良,做成便于携带的土炸药包。 霍时樱把硝化甘油小心翼翼地倒在磨得极细的木炭粉中,让木炭粉充分吸收这些液体,最后得到一团湿乎乎、面粉团一般的土黑黄色物体,包在粗布里,扎上黑火药做的引信。 因为是土法吸附的,并没有诺贝尔的黄色火药那么稳定,她把引信插得很深,黑火药燃烧时的爆燃已经足够引爆它了。 土法炸药包就这么做好了。保险起见,她一共做了5个这样的小炸药包,也就成年男人巴掌大,威力大到能炸翻火车头。 等她提着炸药包回来的时候,队员们正围着张起灵讨教一些杀敌阴招。 于从南一见她手里的布包,就来了兴趣,想碰又不敢碰:“玉兰同志,你这……这炸药包就做好了?威力怎么样?” “做好了,我们找个地方试试吧?”霍时樱没让他们上手碰,她也不是百分百肯定这种方法做的炸药包就没问题,得试验一下才知道。 她指挥张起灵帮忙在草地上挖了一个大坑,让其他人退出五百米外,站在高处观看。 张起灵陪着她,看她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后迅速将炸药包抛进了坑里,然后两人携手快速朝着反方向跑去。 五秒钟后,土坑里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隆爆炸声,几乎将附近的草皮都给掀开了,飞起的土壤漫天而下。 游击队站在高处看得更清楚,那小小一包炸药的威力几乎堪比十个黑火药炸药包了,瞬间将土坑炸得大出几倍不止,土壤飞溅起来像下了雨一般。 于从南惊得张大了嘴巴:“我的娘哎,这威力,要是炸鬼子,还不把鬼子炸成碎肉沫啊?” 于威在旁边附和:“没那么大块儿。”被于从南削了一下。 这下他们对这小两口是真的心服口服了,这哪是什么年轻学生啊,这分明是俩杀神! 男的功夫了得,女的手搓炸药,组合起来还不威震整个前线战场?! 想到这里,于从南开始心痒痒了,他带着队员们屁颠屁颠跑回去,热切地打听着:“玉兰同志,你这炸药能量产不?威力实在太大了,咱们新四军太缺枪炮了,那玩意不好造,但这土火药要是能批量做出来,那战场上的火力还要更猛啊!太缺这种炸药了!” 霍时樱倒是也想稳定提供黄色炸药,但……说到底,没那么多原料,没有懂化工的技术人员,没有实验室,量产是不可能的。 “不行啊,于队长。这炸药是洋人发明的,要用一种强酸水来和甘油混合产生硝化反应,还要洗酸,这是极其危险的,就算是我也不能保证过程一定成功,万一出了事,很可能会把搓炸药的人自己给炸死,想量产,必须有标准化的成熟工厂,这不是能批量手搓的东西,只能是咱们这次行动先体验一下了。” 于从南一听,心里也是明白过来,根据地一穷二白的,连黑火药都没有,更别说这威力巨大的新火药了。 不过他们倒也习惯了,没有就没有吧,他们本来就是一无所有地在打鬼子。 有几个队员还反过来安慰霍时樱:“没事儿,玉兰同志,做不了就算了,有这四个炸药包也足够了!” “是啊,你们没来之前,我们连炸药包都没有呢,想爆破铁轨是不可能的,只能是人肉冲锋。” “现在这样我们已经满足啦,别担心,这次我们一定能成功抢到药品的!” 看着这些队员们衣裳、武器破破烂烂,有些草鞋都磨破了还露着个大脚趾在外面,精神面貌却极其蓬勃旺盛,霍时樱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都是她的前辈,都是革命先烈,他们就是这样抵抗住了鬼子的坚船利炮,守卫住了自己的国土。 她能做的还是太少了。 但霍时樱知道现在不是气馁的时候,越是条件艰苦,她越是要把自己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所以她看向张起灵,点了点头。张起灵就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了许多油纸包,原来他背了一包袱的压缩饼干来。 都是霍氏食品厂里做的新型军粮,原料都是上好的粮食,口味调得极香,口感也做了改良,外表还是那个砖头样,但嚼起来酥脆无比。 张起灵给每个队员都发了一块干粮,剩下的还在他包袱里,带的不多,得省着吃。 松针水也带了一大瓶,给队员们都分着喝了,鲜肉膏也带了,等到行军路上吃干粮的时候再拿出来抹在干粮上吃。 看到这些新奇玩意,队员们又是一阵惊讶。 他们实在是想不明白,霍时樱和张起灵怎么就能拿出这么多好东西呢?! 于从南小心地把油纸包揣好,心里对赵望津和边区特委等上级那叫一个心服口服,这是真“砖家”呀! 这种待遇,别的游击队求都求不来,他们于塬村大队一次性全都有了,这感觉,太爽快了!!! 第49章 黑金小刀 为了任务保密,也为了不影响士气,游击队走时是悄无声息的,只给青花嫂子知会了一声,队员们回家取了急行军时用的包袱,带上几块炕得干硬的杂粮饼子,就出发了。 刘青花牵着妞妞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当看到霍时樱和张起灵也在队伍里时,她背过身去,把脸埋在女儿怀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五岁的妞妞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她还不能理解赴死的含义,她只能抱紧亲娘的脖子,稚气地哄着:“娘,不哭不哭,等爹回来我们就有饭饭吃了。” 刘青花却明白,游击队的每一次离开,都是永别。 一路上,大家也都只是沉默地快速在山路上攀爬行走,没什么心情交谈聊天。 而且其实没什么正经山路,都是些人天天走出来的小路,路上都是树木、藤蔓、灌木丛,于从南和张起灵走在了最前面用砍刀开路。 这次出任务,霍家是极其不放心的,想办法给霍时樱和张起灵一人弄了一把勃朗宁手枪,大点的枪械是别想了,不好买也不好带,手枪还是没问题的。 两人都擅长近战,霍时樱有自己惯用的匕首。 霍老夫人托人给张起灵打造了一把近战利器,说是匕首吧,没那么短,说是刀剑吧,也没那么长,非要说,有点像他原著中后来用的黑金古刀的缩小版,是张起灵自己和老工匠沟通后做出来的,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材料,反正也是乌漆嘛黑的。 开了刃后倒是锋利得很,霍时樱拿来玩过,重量极轻,刀身上刻着一些不规则的凹槽,一看就杀伤力很强,她给起了个别名,叫黑金小刀。 霍梨知道后还笑话了一番,没想到张起灵倒是毫无抵触地接受了这个诨名,他自己也天天这么叫这把刀。 此时此刻,他就正拿着黑金小刀在前面砍藤蔓开路呢,手起刀落那叫一个轻巧,看得于从南都眼馋了,问他这刀在哪弄的。 张起灵抬起头,那语气里竟然隐含着几分骄傲:“我岳母找工匠打的。” 这话噎得于从南差点呛住,原来这章小哥是入赘到玉兰同志家里的吗? 这话题一打开,后面就有队员好奇了:“小哥,你是怎么和玉兰同志认识的呀?给我们讲讲呗?” “是啊,你俩看起来好年轻啊,你们几岁了?” “年纪轻轻的,就跟着我们打鬼子,可千万注意安全啊,那子弹不长眼的。” 张起灵其实不擅长沟通,或者说,他不怎么会回应他觉得无意义的问题。 但身处这支队伍中,有时候无意义恰恰是一种有意义。 于是不等霍时樱过来救场,他自己斟酌着回答道:“我们是‘工作’时认识的,玉兰十七岁,我二十多吧,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的。” 这倒都是实话,但队员们不知道背后的故事,看着张起灵的眼神就变了,这乱世里,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不是每个孩子都能长大,不知道自己出生年月的人不要太多。 最开始问问题的那个人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连忙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啊哈哈,那你们真是年轻有为呀。” 于从南也连忙夸奖道:“是啊,像你们这样的革命同志,那是非常般配的,将来若是成亲时,我老于高低要去喝一杯喜酒的。” “我也去!” “我也去我也去!” “去去去,一群小兔崽子,去那么多人,想把小哥吃穷啊?去三两个就差不多了。”于从南没好气地笑骂道。 霍时樱走在队伍中间,原本的行李箱换成了一个更小的手提箱,里面装着她做的土炸药和鉴别药品需要的试剂工具,默默听着大家聊天。 看着张起灵逐渐融入了队伍,她有种说不出的快慰,吾家小哥初长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以游击队的脚程,昼夜不息急行军,到达临湘铁路附近大概需要一天一夜,这样他们还有时间在湘江支流附近的山上歇息一天摸清周边地形,提前埋放炸药或者设置伏击点。 另外两支游击队也会在今天下午陆续到达临湘地带,和于塬村游击队接头,并商讨具体的进攻战术和细节。 根据铁路系统内部的同志们估算,K3319次特快专列预计在15日晚六点至七点途经羊楼司至临湘路段,他们需要在这之前完成所有伏击准备工作。 一路上队员们都只是用清水泡软了杂粮饼子填肚子,张起灵给发的军粮,没人舍得吃,都像宝贝似的揣着。 连于从南都这样。他们是苦惯了,不擅长享受,有了好东西,第一反应都是攒起来,给有需要的或者伤员吃。 霍时樱差点被他们这节俭的行为给弄破防了泪洒当场,一路上都在绞尽脑汁思考怎么才能改善根据地军民的生活条件,自己有没有办法多做些什么努力。 让霍氏食品厂直接给根据地供货还是有些困难,封锁太严密,大宗货物运不进来,少量的粮食也不顶用,吃完上顿没下顿,难道真的没其他办法了吗? 她一皱眉,张起灵就知道她又在为大家操心了,默默把军粮掰成小块喂给她吃。 以他的手劲,掰军粮不成问题。有队员看了以为军粮很容易掰开,拿出来试了一下,把自己累个半死,军粮纹丝不动。 队员们:“……” 狗粮真好吃。 真正到达幕阜山脉时已经是14号下午两点了,于从南有一块老旧的怀表可以看时间,不是很准,但也够用了,是之前的战斗中从一个小鬼子尸体身上搜到的。 霍时樱接过来看了一下,发现怀表外壳背面还塞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日本家庭的全家福,穿着军装的男人、穿着和服的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照片背面用日语写着:1932年7月21日于北海道,山本诚一郎与妻女。 于从南不认识日语,但看到照片就明白了,他一挑眉毛:“咦?这还藏着张照片呢?我以前都没发现。” 霍时樱点点头,把照片收了起来。留到以后,这就都是证据。 第50章 夜袭 岩崎秀夫是铁路警备部队的一名小队长,已经服役两年零四个月,从一名普通士兵晋升到少尉,可以说是坐火箭般的速度了。 这并非因为他有什么高贵的出身背景或者从军校毕业,而是因为他进入铁路部队后学会了开火车,并且非常细心,屡次识破那些土八路游击队的劫车阴谋,带领警卫小队成功保卫过两次运输列车。 K3319号列车装载着从日本本土运往前线的特级药品和非常规物资,经长江水路秘密西进转铁路运输后交接给了岩崎秀夫所在的警卫队进行护卫。 这批物资将直接支援南下的日军主力师团,是不折不扣的“生命线列车”。 一般来说,这种级别的物资都会交给最资深的警卫队,岩崎秀夫一直以此为荣。 这趟列车共八节车厢,其中车头和车尾没有货物,而是运载着警备部队的常规火力,车头守卫二十人加两名司机,车尾挂着一节专门的兵员运输车厢,装载了守卫五十人,且各有两挺轻机枪形成交叉火力护卫着火车左右两侧。 岩崎秀夫则带领着警卫队的三十名士兵不断在车厢间穿梭巡逻。 这是整整一个中队的兵力,装备精良,有重火力,有交叉射击网,还有巡逻哨。 游击队想打劫这样的物资运输列车,无异于徒手开山。 自从列车进入湖北境内,已经遭遇了三次小规模袭扰,都被车尾的机枪火力给压下去了,没能影响列车正常行驶。 但多少影响到了行驶速度,有一段铁轨还被游击队给撬松了枕木,一看就是预备逼停列车,幸好岩崎秀夫警觉,即使司机说枕木松动需要检修,他也没松口,用枪顶着司机的脑袋逼迫他继续开车,不准刹车。 结果证明岩崎秀夫的判断是对的,列车强行冒着脱轨的风险冲了过去之后,后方立刻传来枪炮爆炸声,车尾的兵员车厢遭到了游击队的攻击,这要是停下来了,必定是一场鏖战,说不定就走不了了。 这些土八路装备不怎么样,却悍不畏死,甚至敢抱着集束手榴弹往火车底下钻,那样的话,列车车头很有可能遭受毁灭性打击而无法开动,影响运输。 岩崎秀夫不在乎这些士兵和司机怎么样,也不在乎列车损耗,只在乎车上的物资能不能被完好送达前线,毕竟那关系着他的晋升功绩。 但进入湖南境内,到达临湘路段沿江行驶时,时间还是晚了一个小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从车窗往外看,一片黑漆漆,今夜连月光也没有。 临湘铁路多弯道,要绕山,火车的速度必须放慢,否则在离心力的作用下一旦车身倾倒,那就完了。 这也正是岩崎秀夫所担心的,这种路段是最容易被偷袭的,车速慢,夜色暗,一边还是树木茂盛的山体,他要是土八路,他一定专挑这种路段下手。 这会儿正是巡逻队吃饭的时间,几个大阪来的士兵正缩在装货物的木箱后面吃着罐头和饼干,瞧见队长过来了,吓得赶紧把食物塞进嘴里,站起来敬礼。 岩崎秀夫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扇在前面的士兵脸上,骂道:“八嘎!你们不知道这是皇军要用的珍贵药品吗?在这里吃东西?找死吗?!滚去别的车厢吃!” 那个士兵被他一耳光扇得食物残渣和鼻血一起飞,连忙躬身捂住鼻子,一边道歉一边慌乱地往其他车厢走,其他人也同样惊慌失措地跟在他后面。 岩崎秀夫没心情吃东西,他也不爱香烟和美酒,一心只有警觉,这十箱百浪多息必须安全运抵岳阳火车站,他的任务才算完成。 普通士兵或许不清楚,岩崎秀夫却是很明白,皇军自从打下岳阳进一步威胁长沙后,就遭到了国共两党部队的顽强阻击,前线部队损失惨重,已经数月不得寸进,最近还丢了几个重镇要塞,伤员多得能挤爆野战医院。 这批百浪多息是挽回局面的重要物资之一,有了它,轻伤员才有重回战场的可能性。 他站在中间的第四节车厢里独自守着这些药品,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黑色的树影与岩石出神。 忽然,岩崎秀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看向车厢连接处大开着的车门。 该死的大阪废物!他们出去后竟然不把车门锁好! 岩崎秀夫已经反应过来,焦虑又暴躁地快速走过去想把车门关好上锁。 就在这时,一块列车行驶中车轮压着铁轨而蹦起的石子打在了他伸出去的手上,让岩崎秀夫下意识把手缩了回来。 他敏锐地反手掏出枪套里的手枪,警惕地对准了车厢连接处,然而只有车轮碾压铁轨时的轰隆声和夜风吹拂的呼呼声。 见鬼了,难道是他的错觉?真的只是石子? 保险起见,他没把枪收回去,只是换成了左手去关车门。 在他的手碰到车门把手的一刹那,火车车头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火光与爆炸冲击波冲天而起,迅速扩散至整条铁轨,导致低速行驶中的列车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平衡。 岩崎秀夫狼狈地抓着车门把手挂在车厢外,大声呼喊咒骂着,想重新爬进车厢里。 然而随着车头被炸碎,剩下的车厢已经在惯性作用下冲出了轨道,歪七扭八地轰然撞向了右侧山体。 车尾的兵员车厢是受影响最小的,也最先开始组织还击,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探照灯也被打碎了,他们甚至搞不清黑暗中到底埋伏着多少八路。 岩崎秀夫顾不上别的,他在爆炸发生那一刻就意识到了不好,拼尽全力重新爬上去后,立刻就要关闭第四车厢的车门。 就在车门即将彻底关闭的前一秒,一只双指奇长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用力从外面掰开了车门。 岩崎秀夫瞪大了眼睛,在车内的光线中对上了一双淡然如水的眼睛。 这是他生前看到的最后一幅景象,没等他举起手枪,张起灵已经手起刀落,黑金小刀刺入他的心脏部位用力一搅,随后利落地拔出,将尸体踢下铁轨,接应随后上车的霍时樱和于从南等人,接着从内部关闭了第四车厢的车门。 外面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里面的物资交给于塬大队,这就叫分工合作。 第51章 首战告捷! “分开找玻璃瓶装的药品!内容物是红色,看起来像红砖粉!”霍时樱毫不拖泥带水,直奔装物资的木箱,挨个打开检查。 车头爆炸后,第二节车厢正面撞击了幕阜山脉的山体岩壁,车头的鬼子已经成了肉泥,这让游击队的主力能全力攻击车尾的重火力,为负责搬运的队友争取更多时间。 张起灵在车厢里快速巡视了一圈,将另外两个守着第三车厢车门的士兵干掉,然后关好车门,以保证霍时樱和于从南等人的找药行动能顺利进行。 霍时樱不是军事爱好者,但看过历史书,对于二战日军部队的运输方式多少有所耳闻,他们喜欢用哑铃式防守,也就是两头辎重,中间货运和流动哨的形式。 那么百浪多息就极有可能存放在中间的车厢里,所以她和张起灵一开始就瞄准了列车腹部。 在列车转弯减速路过他们设伏的山体时,张起灵和她飞身而下,轻巧地扒在了火车上,等待前方埋设的硝化甘油炸药包起爆。 火车头爆炸的瞬间就是他们突袭的绝佳时机,本以为要打开车厢门还要花些功夫,霍时樱都做好再用一个炸药包炸开的打算了,谁晓得鬼子自己内讧失误,竟然把门就那样开着走了。 她当时都有些愕然,但随之而来的就是狂喜,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机会呀! 至于那个鬼子军官的死,不过是个开胃菜,今天这趟列车,别想有一个鬼子活着出去,另外三个炸药包还嗷嗷待哺呢,等于塬大队搬完药品和物资撤退后,他们连一节火车皮都不会留下。 车尾那些小鬼子就等着祭天吧!在黄色炸药的威力下,再也不需要什么自杀式冲锋,看我炸不炸死你就完事了。 什么叫火力不足恐惧症,这就是了。 他们的运气还不错,旁边一个拿着砍刀的队友于四突然叫了起来:“玉兰同志,你来看看是不是这玩意?红色的粉末!” 霍时樱闻言迅速跑过去打开木箱检查,箱子里装填着许多稻草做减震层,里面固定着一个个棕黄色的安瓿瓶,衬得里面的红色粉末透出暗沉的红棕色。 虽然外表看起来极像,但必要的验证还是要做的。 她拖过一旁装被服的木箱,将小巧的手提箱放在地上,弹开锁扣,拿出一小瓶酒精、试管架、试管和稀盐酸以及一小袋锌粉。 随后快速拿起底层的木箱里一个安瓿瓶磕碎瓶子头部,倒了一些红色粉末进试管,加入酒精,摇晃试管,粉末迅速在酒精中溶解了。 溶解实验,通过。 但这还没完,霍时樱又在试管中倒入了几滴稀盐酸,加入少量锌粉,仔细观察试管中液体的变化,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偶氮还原反应。 很快,试管中原本血红色的液体随着细小的气泡冒出而变成了透明且微微泛黄的颜色,褪色了! 只有偶氮类结构的药物会有这种剧烈的褪色反应!红砖粉不会褪色,普通的植物染料褪色也没这么快。 “褪色了!是真货!”她兴奋地喊了一声,但出于谨慎,还是用匕首挑了一点红色粉末,用火折子点燃,瞬间,车厢里弥漫出一股烧焦的羽毛味和臭鸡蛋味混合的味道。 呛得于从南和于四打了两个喷嚏:“什么味儿这么难闻?” 霍时樱看着匕首尖上燃烧过后留下的黑色蓬松状炭化残留物,嘴角微扬:“是氨和二氧化硫的味道,没错,这就是百浪多息。于队长,叫大家来一起搬吧,动作要快,要小心,这药瓶是玻璃做的,千万别碰碎了。” 于从南大喜,连忙招呼队员们一箱一箱往车外搬木箱,外面有人接应,这些木箱会通过临湘附近老乡们的渔船经支流转运,既快速便捷又能避免鬼子部队追击。 外面的火拼还在继续,枪林弹雨依然激烈,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双方有多少人,但车尾的两挺机枪形成了密集的火力压制,让游击队几乎靠近不了。 除了药品,车上还有许多常规药品、被服、罐头食品、医用酒精、手术器械、武器弹药等等珍贵物资,队员们一点没浪费,几乎是挨个车厢地搬,耐摔的直接抱起来往下面扔,甭管能拿多少,反正全扔到路边再说。 霍时樱和张起灵对视一眼,她收起手提箱,拿出勃朗宁给子弹上膛:“小哥,我们去车尾看看吧,帮其他人减轻一下压力,鬼子的机枪太烦人了。” 张起灵点点头,走在前面开路,他也有手枪,但似乎不太喜欢用,毕竟,霍时樱感觉鬼子的开枪速度不一定有他的刀快。 一路往车尾去路过五、六、七车厢时,他们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击,甚至还有几个畏畏缩缩躲在物资箱后面的士兵都没有开枪。 霍时樱可没缴枪不杀的习惯,这些都是侵略中国的敌人,放过他们,等于虐待自己。 她和小哥一人一边,轻巧地摸过去将那几个鬼子点射杀掉,后面还有其他游击队的队员跟了上来,快速往下搬运物资箱,一个个都快搬疯了。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搬走!全部搬走! 霍时樱看到这一幕时,胸腔中瞬间涌起一股豪情和勇气,干脆扔掉手提箱,左手摸出腰带上的匕首,就这样和张起灵靠着手枪点射和近战刺杀一路突袭到了车尾的兵员车厢附近。 她手上还有一个硝化甘油炸药包没用,正在思考是点火后扔到车轮下面,还是想办法扔进车厢里面时,就见小哥已经飞身上了车顶。 霍时樱紧随其后,两人站在车厢顶部弯腰往车窗里面射击,但收效甚微。 这车厢就像个巨大的铁桶,是极难从外部攻克的。 “阿樱,打那个车窗,然后把炸药包扔进去,再和我一起跳车,相信我吗?” 张起灵忽然回过头问她,他清冷的脸在炮火明灭间闪耀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一瞬间,霍时樱忽然坚定了信念,她迎着枪林弹雨大声回答:“信!” 随着一阵密集的射击后,兵员车厢的一扇车窗终于不堪重负,玻璃碎成了渣子,这样反倒方便了那些拿步枪的士兵朝外射击,他们猛烈地朝着黑暗中的道路两边开火,但一点都看不清自己到底打中敌人没有。 所有鬼子都在疯狂而又绝望地朝着外面倾泻子弹,就在这时,一只小巧的粗布包裹被人从窗口丢了进来,引信燃烧的声音被枪声盖了过去。 靠近窗口的士兵条件反射般捡起来就要往外扔出去,下一秒,残肢碎肉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大爆炸声而下起了血雨。 原本密集的枪声忽然停了,只剩下小猫三两只,一时间,路边的游击队和搬运物资的游击队以及零星幸存的巡逻队士兵都懵了一下。 很快,反应过来的游击队抓住了这巨大的缺口,开始疯狂朝车尾和后段车厢涌去,挨个给鬼子尸体补刀并收缴还能用的武器装备。 至此,劫药行动告捷! 第52章 惊人战果 晚上八点二十五分,战斗终于结束了。 江边的芦苇荡和幕阜山脉的山林里等待着的几百个当地老百姓一拥而上,排着队往江边停泊的渔船上搬运物资,犹如蚂蚁搬家一般井然有序又行动迅速。 这次后勤一共动员了近三百名老百姓,十条载重约1.5吨~2吨的乌篷船和木帆船,十五条小舢板,几乎将沿江四五个村子的青壮和渔船全动员来了,村民们男女老少齐上阵,力求最快速度、最大限度将缴获物资快速通过水路运走。 窗口期很短,若是过了九点钟岳阳那边铁路岗哨的鬼子发现列车没到站,鬼子的机动部队肯定就来了,必须在半个小时内把东西能搬的搬走,不能搬的全烧了毁了。 也幸好这段铁路是临江的,距离江边也就两三百米,每人跑个两三趟,也就将这20吨物资搬个差不多了。 霍时樱和张起灵没参与搬运,他俩虽然跳车逃生成功了,但一样被爆炸冲击波波及了,弄得灰头土脸的,霍时樱的头发都被烧焦了不少,绝对的生死一线。 张起灵和她一起在铁路边巡逻放哨,闻着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与焦糊味,心里多少有些虚,目光每每掠过她的头发时,都不敢多看。 “小哥,咱们这次真是赚大了。小鬼子这趟运了不少好东西,只要能安全运回根据地,至少相当于增加了两个团的战斗力。”她还一心算着账呢,正在高兴地琢磨这些物资都有什么用。 这么多物资不可能一次性就转运完了,长江和湘江主航道上常常都有鬼子舰艇在巡逻,只能是靠根据地军民们分而化之先藏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地通过秘密交通线少量多次给运出去。 很快,等到有些队员和老乡连那列车的车皮和轱辘都差点给拆下来的时候,岳阳铁路的鬼子岗哨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列车虽说在之前的大火车站停留检修的时候报告过晚点一小时,但也不可能晚到九点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土八路给打劫了! 随着鬼子的机动部队带着枪炮一路沿着铁路开动时,游击队和百姓们终于满载而归,预备开拔走人了。 点燃剩下两个炸药包彻底炸毁这六节火车皮前,于从南还心疼呢:“哎,可惜时间不够,不然这火车皮拆回去,那也是上好的钢材呀。” 霍时樱特别能理解他们的这种节俭心情,这是穷怕了苦怕了的人才会有的心理。 那一刻,她好想对这个脸上沟壑纵横的穷苦中年汉子说,以后都会有的,要枪要炮,我们自己造!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霍时樱点燃引信,和张起灵一起将炸药包扔向已经空了的火车皮,跟着游击队踏上了返乡的路途。 爆炸声与冲天的火光混合成了动听的交响曲,照亮了众人回家的路和脸上兴高采烈的神情。 本次临湘敌后破袭战阵亡0人,轻伤5人,历时约五十四分钟,共计歼敌103人,缴获战利品: 磺胺类药物百浪多息20公斤,注射剂药粉1g×10000支,广口瓶药粉50g×200瓶。 奎宁丸20箱,约5000瓶。杜冷丁5箱,阿司匹林20箱,碘伏30桶。 德国蛇牌外科手术器械包20套,医用纱布、夹板、橡胶手套、滴管、针头等医疗耗材若干。 另有一车皮牛肉罐头、水果罐头、糖果、压缩饼干、精米、仁丹、香烟、清酒等生活物资;一车皮轻机枪、步枪、手枪、掷弹筒以及大量弹药;大量羊毛军毯、衬衣汗衫、军装军裤、呢子大衣和军靴等四季衣物。 战术安排、参与人员如下…… 看到赵望津发来的这份总结报告的时候,边区特委的领导下巴都因为惊吓把嘴张太大而脱臼了,他连忙自己把下巴安回去,然后骂道:“这个老赵,我看他是喝多了写的报告吧?大白天没睡醒!做梦都做到我这里来了,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 单个字都认识,怎么组合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呢?他都快怀疑自己其实是文盲了! 领导骂完之后,忍不住又在杂乱的案头摸索了一阵,找出自己那眼镜腿都松了的眼镜戴上,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再把战报给看了一遍。 末了,他一拍大腿,把战报小心地收好,朝外面大叫警卫员的名字:“虎子!虎子!牵我的马来!我要去看看这群小兔崽子是不是蒙我呢?什么东西都敢写!” 等这份报告通过边区特委层层上报呈递到南方局和新四军军部案头时,领导们几乎都是一个模样,第一反应就是笑骂自己的下属做梦没睡醒,什么梦都敢做! 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震撼和难以置信,毕竟都层层上报了,哪有人会拿假的战报做这种事?!而且边区委员会的人亲自去看了,物资都是真真的,清一色高级货,上面还印着洋文和日文,哪里是自己人能伪造得出来的? 就算是国军那边接收到的国际援助,那也不一定有这么齐全和高级。 这下不信也得信!事实胜于雄辩,没哪个领导在看到物资之后还能忍住不蹦起来大笑三声。 巨大的高兴之后自然就是巨大的好奇,这么神奇的一仗到底是怎么打出来的呢? 要知道,平日里游击队打日军正规军,战损比若是能达到1:1,那就已经属于精锐中的精锐了,通常来说都是3:1甚至5:1,毕竟装备的差距真的是鸿沟,拿着大刀打步枪,能打死对方就已经很震撼了。 说真的,物资也就算了,团吧团吧塞口袋还能信,毕竟是抢鬼子的,平时也没少抢,但这无一人阵亡就干掉了鬼子一个铁路警备中队的传说,即使确认了无数遍是真的,他们还是有些如坠梦中。 没办法,真的是从来没想过能有这一天啊! 也是因此,玉兰及其未婚夫章七凌这两个名字第一次进入了组织高层的视野。 第53章 新华日报 “玉兰同志和章同志在本次破袭战中的卓越贡献无可辩驳,尤其是玉兰同志制作的新型炸药包,威力是传统黑火药的十几倍不止,这对于游击队的火力而言是巨大的增强,有没有可能将其吸纳过来,在根据地后方帮助建设兵工厂呢?” “伍豪同志,这是玉兰同志的档案和她之前上交给我们的霍家商品核心配方,”秘书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了书桌上,补充道,“吸纳玉兰同志这样的人才是我们一直在做的,目前已经初见成效,玉兰同志作为剥削阶级出身的小姐,却毅然背叛了自己的阶级投身革命,这是非常震撼的转变。” 伍豪拆开文件袋细细起来,看完之后,他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两位同志很不简单呐,放在一线参与战斗太暴殄天物了。” 与此同时,新四军军部。 叶军长手下的将军们已经吵了半天了,为了给自己手下的部队要点物资在会议室里据理力争,吵得他头痛。 他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众人才终于安静下来,但眼神中还是透露着“你要我也要”的不服气。 “都先别争了,物资的事情先往后稍稍。现在我们要研究的是这次破袭行动的战术战略与成功经验,对于游击运动和咱们主力军作战有没有可学习的经验和可复制的方法。” 吵归吵,真讨论起正事,将军们也是不含糊的,战报他们都细细研究了,便开始踊跃发言起来。 “军长,这原本是一次极其典型的以弱对强的攻坚战,根据前期详细的情报和战报来看,K3319号列车由于运载了大量医疗药品,非常受日军司令部重视,整整派了一个中队来守卫这趟列车。” “是的,根据目前前线战况来推测,这批运往岳阳的药品原本是要支援湖南的日军主力部队进行反攻的,这批药品被劫,他们至少得有两个月无力合围攻打长沙了。” “关键问题在于,原本日军有精良的装备和重火力交叉射击,通常会致使我游击队难以靠近列车车厢,而这次破袭成功,第一是情报准确详细,天时地利人和,夜晚突袭给了我游击队埋设炸药的机会,第二是选择的路段好,火车过弯必须减速,给了我游击队中身手较好的章同志和玉兰同志扒车的机会,第三是使用的新型炸药威力大,能够瞬间摧毁列车车头动力系统,成功截停列车。这三点缺一不可。” “张参谋说得没错,这第一、二点都是可学习的经验,但这第三点嘛……军长,能不能想办法把这两位同志调到军部来?我们非常需要这种威力巨大点新型炸药,有了它,鬼子的坦克、碉堡就不再是绞肉机了,而是变成了可以攻克的目标。” “是啊,这位章小哥,据说身手极好呀,是他第一时间干掉了警备中队的指挥官岩崎秀夫,让日军失去指挥系统陷入混乱,无法第一时间组织有效还击,给我游击队突袭车厢争取到了宝贵时间。” “还有这次行动的后勤动员也做得很好嘛,能在半个小时内悄无声息运走近20吨物资,这就是人民战争汪洋大海的威力呀,非常值得学习!” 看着手下将军们七嘴八舌地热烈讨论起来,叶军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中暗暗琢磨着:讨论吧,再讨论热烈一些,这样他就有理由去跟伍豪同志要人了嘿嘿。 长沙,西门大街。 “号外号外!《新华日报》最新报道!《湘北惊雷!我游击队智取日寇军列,缴获颇丰》……号外号外……” 卖报童在街上跑来跑去,不断兜售着各种报纸,但今日似乎大街小巷都在疯狂宣传共军游击队于湘北截获日军军列物资的新闻。 加藤义山正从洋行里出来,打算去拜访一位高官,听到报童口中喊着的新闻标题时,他脑子几乎一片空白,一股寒意迅疾从脚底升起,让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一把抓住经过身边的报童,面色狰狞地问:“小孩,你刚刚说什么?!” 报童差点被他吓哭了,哆哆嗦嗦地说:“新……新华日报号外……湘北游击队截获日军军列物资……” 岂料加藤义山听到这句话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一把将报童怀中的报纸夺过来,不敢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随后,伴随着一声“八嘎!该死的支那人!”的咒骂,加藤义山口中喷出一股鲜血,就那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大街上。 报童吓得面无人色,一把捡起掉在地上的报纸就溜了。 加藤义山这波会不会上日军军事法庭暂且不提,这会霍时樱和张起灵已经返回长沙了。 生铜原料运输没那么快,酒精产业暂时还做不了,但军粮生意确实出乎意料地迅速做大了,那王科长也不知怎么打通的关节,反正国军主力部队的后勤采购和他对上眼了。 大把的银元不要钱似的来,大宗粮食进货渠道口子也开了,霍梨这段时间一直在盯着工厂的生产,已经有第一批军粮被运往了前线,还顺带搭上了松针水和鲜肉膏。 霍梨是按霍时樱教的法子打包卖的,给王科长打了八折,那家伙笑得肚皮上的褶子都多了几层,他才不在乎前线士兵到底能不能吃上这些东西,反正霍家把他喂饱了,他把后勤部门的上司喂饱了,大家都有钱赚,何乐而不为? 至于最终到士兵手上能吃几分饱,就纯看他们部队主官的良心咯。 解九在家里算盘都快打冒烟了,他管着工厂的货运渠道和资金周转,这阵子可是忙坏了。 狗五也没闲着,软磨硬泡在霍家工厂弄了个安保部门干着,专防小偷和特务,别说,还真有那起子眼红的人来捣乱,叫他的狗群们给吓退了。 这三家一抱团,长沙城里是真得震三震,弄得张启山还有些郁闷。 但眼见前线日军节节败退,又被共军游击队截了物资杀了威风,大大缓解了长沙面临围城的压力,他对那三家抱团大发国党后勤财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毕竟他们在做的新产业确实对国军有益,他没理由阻止不是? 第54章 入党申请书 那么霍时樱在忙什么呢?当然是忙着写入党申请书了! “敬爱的中国共产党湘鄂赣边区特委: 我是玉兰(本名:霍时樱)。 今夜灯下提笔,心中惶恐与激荡并存。我生于江湖旧门,长于商贾之家。自幼所见,皆是名利场上的尔虞我诈,与乱世中囤积居奇的投机算计。 按常理,我是旧秩序下的既得利益者,是民族资产阶级中锦衣玉食的小姐,理应在商言商,甚至为了家族利益在各方势力间左右逢源。 然,国难当头,山河破碎。 我曾天真地以为,凭借霍家之财力,凭借我所学之西洋科学,走实业救国之路足矣。但在目睹了国民党高层借抗战之名大发国难财、置前线将士生死于不顾后,我深感绝望。商场救不了中国,依附于腐败政权的实业,终究是无根之浮萍。 直到临湘一役。 在那一夜的火光中,我看到了不一样的队伍。我看到了于从南队长为了几块火车皮而心疼叹息;我看到了三百百姓为了把物资运至前线,肩挑背扛,井然有序;我看到了真正的“军民鱼水情”,看到了哪怕装备低劣,却因信仰而无坚不摧的力量。 那一刻我明白,能救中国者,非单纯之金银,非依附权贵之资本,而是这一群有着钢铁意志与崇高信仰的人。 我愿背叛我在商言商的市侩本能,摒弃江湖门派独善其身的陈旧观念,将我的生命、我的家族渠道、我所掌握的化学与生物知识,毫无保留地献给无产阶级革命事业。 我深知,我有剥削阶级家庭的烙印。组织对我或许会有考验。我无需辩解,只求组织看我的行动。 如果党需要物资,霍家的商路就是党的补给线;如果党需要技术,我便是那不熄的炉火与精密的试管。 我愿做一柄藏在黑暗中的利刃,以“霍家九姑娘”的身份在国统区与贪官污吏周旋;亦愿做一颗无名的铺路石,在根据地的兵工厂里,为战士们铸造杀敌的枪炮。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不为高官厚禄,只为那一日,当我死后,墓碑上能刻下“同志”二字;只为那一日,中国的火车能用上我们自己炼的钢,中国的孩子能不再惧怕天上的敌机。 为此理想,虽九死其犹未悔。” 申请人:玉兰(霍时樱) 中华民国二十七年于长沙 这篇《入党申请书》她反复斟酌誊写了好几遍,才完成最终版本,晾干墨迹后,霍时樱将其交给了上级长沙联络站党委书记赵望津。 他是她的党内介绍人,组织中的直属上级,也是共同为革命事业奋斗的同志,是她最亲近的党内长辈。 赵望津看完这封字字恳切的申请书后,擦了擦有些模糊的眼镜,语气温和地说:“玉兰同志,你放心,这封申请书,我会走特级交通线呈递到边区特委案头,我相信你的决心,党组织也不会辜负任何一个有志青年和有识之士的信任!” 深入地底的地下工作站里只有一盏昏黄呛鼻的煤油灯,却照亮着每一位同志那颗金子般闪闪发亮的心。 张起灵坐在一旁陪着她,目睹这一幕时,内心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名为羡慕的模糊感知,不知是为霍时樱追求奉献的决心还是组织内部如此强大的凝聚力。 他只是觉得,他其实也不排斥这种感觉。 能与这个世界建立深度的联系,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南方局办公驻地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里,首长正看着手中几封电报,心里觉得好笑,嘴上抱怨道:“这个老叶啊,真是锲而不舍。你们瞧瞧,他这话里话外都在说‘快把人才给我送到前线来’,这也就罢了,还拿军部党委会决议的诉求来压我,哼哼,真是无法无天。” 其他几位领导将电报接过来一看,只见第一封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老搭档,能把玉兰同志和章同志调来军部工作吗?我们根据地后方的兵工厂和一线尖刀部队都嗷嗷待哺啊。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这是我们新四军军部党委会的集体决议,会议记录我都可以给你看。从军长到参谋,大家眼睛都盼绿了!你总不能让我们整个军部班子都失望吧?” 第二封写着:“老搭档,每次看到战士们抱着炸药包往鬼子碉堡下面爬,我这心就跟刀绞一样。现在有了能远程炸掉碉堡的希望,你让我怎么跟战士们说‘这东西很好,但我们没有’?我这军长还怎么当?” 第三封写着:“老搭档,这样好了,我也不全要,先把那位会做新型炸药的玉兰同志借我三个月,不,两个月!这次缴获的物资我可以分一小部分给统战部,你看行不行?” 首长怎么可能会同意这种耍赖皮的交换行为,他知道军长也就是说说,真让他分物资出来,那家伙还不跟被剜了肉一般跳脚? 这次会议,也正是为了讨论是否批准霍时樱同志入党,以及她和章七凌这个编外成员的工作调动问题。 再把他俩放在长沙生意场和游击阵地前线,实在是太浪费了,后方的根据地搞生产建设实在是缺少技术专家。 只是这军长,每日都发一封电报来要人,实在过分了点,眼看着是不将人借给他就不会罢休的,便紧着拿出来说了。 领导们看完后都笑起来,有人打趣道:“军长同志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想要人才也很正常嘛,新四军前线确实困难,尤其是缺少枪炮和攻坚克难的炸药啊,我看他这么急切,是有几分道理的。” “我也认为军长同志的诉求是合理的,只是借调嘛,本来我们也要在皖南根据地试点建设兵工厂,让玉兰同志流动指导,这其实是强强联合,很好的主意嘛!” “对对对,是这个理儿。有这样信念坚定又有技术能实践的人才,我们必须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才符合我党的组织理念嘛……” 眼看局面开始不受控地向军长那边倾斜,首长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既然如此,霍时樱同志的入党申请,我批准了。” 第55章 新任家主 延安窑洞,深夜。 大首长手里夹着烟,看着电报,眉头舒展,笑呵呵地说:“好啊!南边的同志给我们送来了一个大惊喜。同志们说是‘强强联合’,我看是‘如虎添翼’!这两个娃娃不简单呐。玉兰同志能把化学方程式变成打鬼子的雷霆手段,这是我们自己的‘居里夫人’嘛!” 在场众人一听,不由都笑了起来,窑洞里原本严肃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南方局这一纸调令送到长沙城时,霍家正在开一场严肃的家庭会议,不仅仅是霍老夫人和梨、樱、棠、梧、桐五姐妹,还有从外地赶回来的四个姑娘,以及衡阳的霍锦惜和霍家的姑爷们。 张起灵穿着一身棉布长袍坐在姑爷席上,在一众外表不凡的姑爷里依然显得鹤立鸡群,气质出众。 霍锦惜坐在老夫人下首,她是个长相明艳的中年美人,只是那神情十分肃然,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 霍老夫人叫佣人们看茶,然后等佣人们退了出去后,才开口道:“今日我不远万里将你们都叫回来,是有大事宣布。” “即日起,霍家家主之位,由七姑娘霍梨继承,你们可有异议?” 厅堂里一片寂静,姑爷们都低着头品茶,他们在霍家可没多少话语权,这种要紧关头,还轮不到他们有意见。 霍锦惜还是肃着一张脸,不言不语,不声不响,但也没有提出异议。 霍老夫人见此,不再询问,而是直接拍板道:“既然都没有异议,那就开宗祠,祭祖先,让小七这家主过了明路。你们也一起来吧。” 霍家的祠堂修得十分雅致,给祖先上香磕头时,都是霍家女儿们带着自己的丈夫上前跪在蒲团上。 轮到霍时樱时,她却悄悄叮嘱张起灵:“小哥,你就不用磕头了,给上一炷香就行。” 张起灵只是听话,没有刨根究底。这让霍时樱小小地松了一口气,霍家的祖先哪里就轮得到张家族长来跪了,这可真的受不起呀! 能入赘到霍家的,那就没一个蠢笨呆傻的,其他姑爷们看着张起灵只上香不磕头的样子是什么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家主之位既已更替,也代表着霍家的命运和未来路线大概率会经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波折,但霍梨已经代掌家主有两年了,大家都熟悉她的作风,倒不觉得如何难以接受。 这就是霍老夫人的智慧了,一女守成,一女创新,二者相结合带来的变化和机遇都是巨大的。 能在这乱世中不做飘萍而攀附上一棵大树,那已是幸而又幸。 晚上的家宴开了三桌,菜色倒不如何奢华,毕竟霍家是有底蕴的家族而不是什么暴发户,只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便饭,交流交流各自的生意经,回忆一下往昔。 霍家姐妹之间的关系都还挺好的,虽然性格、长相都不尽相同,但有一点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她们不管在内还是在外,都非常注重合作,基本不存在什么龃龉。 用过晚饭后,姐姐们还有事要谈,霍时樱这个小幺妹就带着张起灵直接溜了。 他俩现在已经住到了同一个院子里,霍老夫人知道年轻人感情好,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随他们高兴就好,犯不着弄些什么封建教条规训女儿,那是那些死板僵化注定没落的父权家族才需要的玩意儿。 她们霍家女儿个个都是翘楚,只要有能力,敢拼敢干敢做出一番事业,不给家里惹出大乱子,想换几个男人那都不是事儿。 像霍老夫人和霍锦惜这样去父留女的也大有人在,根本没人觉得有问题。毕竟只有女儿才是自己的,男人么,有钱有势他自来,想找随时有,犯不着纠缠啊! 今夜万里无云,星星明亮,两人抱着狗爬上了房顶,依偎在一起看星星。 团团已经长成半大小狗了,朗小谷把它照顾得很好,但团团依然对主人把它丢下耿耿于怀,在霍时樱怀里拱来拱去地哼唧着,被她顺毛撸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在霍家长大的这些年,霍时樱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这个家族给了她前所未有的亲近感,在这里,女孩不是原罪,不是被压迫的第二性,而是一个个独特的、鲜活的人。 她的八个姐姐中只有霍梨和她一母同胞,其他姐姐都是霍老夫人的姐妹们的孩子,但霍家的权力交接期其实一般都在下一代的盛年进行,而非自己迟暮将死时才交出,这里面有着深刻又智慧的考量。 通常来说,霍家会在新一代长到18到20岁左右时选出下一任家主,如果继承人非常优秀,长辈们会考虑提前退位。 平心而论,她们真没那么大权力欲,非要把持着家族话语权是极其不明智的,重心应该放在培养下一代上。 如若继承人年轻时就能扛起重担,是会受到欣赏的,而不是忌惮。因为上一代和下一代是合作伙伴,不是需要警惕的竞争对手,她们觉得父权家族那种又把下一代养废又把下一代当做竞争对手的做法非常愚蠢。 因为有着集中的精英教育模式,她们从小都在本家霍公馆里长大,成才的概率很大。 其实霍家也有男孩,并且和女孩接受一样的教育,但很可惜,这个世道就是苛刻女子的,女儿想出头,必须付出双倍甚至三倍的努力,与儿子拉开差距甚至断崖式超越几乎是必然的。 不努力就会死和不努力也没事根本就是两个概念。 霍时樱最喜欢霍家的一点就是这里不欢迎废物,强者没有给弱者兜底的义务,给成员兜底是家族的福利,发展壮大家族是每一个成员的义务,有多大能力掌多大权是家族的共识,这样相对公平的模式让她有种熟悉的亲切感。 张起灵安静地看着星星,忽然说:“明天要下雨了。” “小哥,你还会看天象啊?”霍时樱有点困了,打着哈欠问他。 “我好像学过。”他的记忆似乎有了某种程度的松动,能够想起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片。 团团也困了,已经蜷缩在霍时樱怀里开始打呼噜了,又被霍时樱给无情摇醒了:“团团,醒醒,起来重新睡。” 无辜的团团:“……汪!” 第56章 离湘 南方局特级密电: 【等级】:绝密 【发报地】:重庆 【收报地】:皖南泾县云岭 致军部军长、参谋并报延安首长: 悉“玉兰”与“麒麟”二同志转场皖南之请,局党委经慎重考量,复电如下: 一、准予“玉兰”同志之组织关系即刻转正,党龄自今日起算。此为我党千金不换之工业火种,望你部视若珍宝,大胆使用,周密保护。 二、该员此行,将携带“德制天眼”及“重型分离器”等绝密器材离湘。此系打破敌寇封锁、自建抗日医药及兵工防线之基石。 三、令你部特务团即刻派出精锐小组,伪装潜入赣北水域接应。务必确保人、货、犬(注:随行军犬系特种警卫)全须全尾抵达云岭。 四、凡遇险阻,宁失金条万两,不失仪器一台;宁失辎重千斤,不伤专家分毫。 盼捷报。 【落款】:豪 【日期】:民国二十七年夏 调令来得很快,赵望津很清楚张起灵其人的性格和态度,他应该不属于能被轻易打动的那种注定的布尔什维克同志,对那些主义和信仰其实没多大兴趣,可能对眼前的家人、百姓触动更大,所以应该对他放而不收,用而不疑,不必强求吸纳其入党,但应尽量促使其为我党所用。 出于对二人的革命伴侣关系及技术工种配合的考量,组织同样给了张起灵一个“麒麟”的代号,这是霍时樱给他选的,名副其实。 收拾行囊时,长沙已经入夏了,天气晴好起来,日日都是高温,逃难的人越来越多了,常常都能听说哪里又爆发了疫病,这让她心急如焚,搁置许久的补液盐方案再次提到了案头。 黄色炸药要量产、防疫工作也不能丢,那么显微镜和离心机必须带去皖南。 说起这两样至宝,那就不得不提解九爷了,早在几个月前霍时樱托他弄生铜和天平仪器的时候就一并给了个需求的仪器清单,但这俩玩意都是千金难寻的宝贝,就一直拖到了现在,才分批运到长沙来。 为了躲避鬼子特务和军统的检查,解九在上海洋行干走私和外贸的心腹硬是将显微镜和离心机一点点拆了,混在各式货物里面,鸡零狗碎地分批运回了长沙,历时好几个月,那叫一个艰险。 这时候的显微镜和离心机还是尖端科研工具,可能只有那些顶尖的大学科研机构实验室里才有几台,霍家倒是有钱买,却没法子运进来,要没解家帮忙,霍时樱这科研事业得先塌一半。 团团被送去了狗五那里特训,因为霍时樱打算带它一起去皖南,这狗子通人性的,主人出门办事不带它,让它在家里闲着,它就郁郁不得志,眼看要憋出毛病。 狗五也是说:“飞云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不是当宠物的料,闲不住的。” 通过这几个月的合作,狗五和霍梨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不谈感情只谈事业的话,他俩还挺有话聊。 霍时樱看在眼里,暗暗称奇。 霍解吴三家抱团上了共党的船,这是瞒不住的,资源、人员调动和新产业的崛起都被大家看在眼里,别家又不是瞎了,怎么会猜不出,只是大家都保持着默契不说罢了。 不过张大佛爷默许的态度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近来二月红的日子也是不好过,他的夫人丫头从小便穷苦,落了病根,一到入夏的日子,病症就更严重了,整日里卧床不起。 二月红的徒弟陈皮阿四眼见师母一日比一日孱弱,更是急得没办法,四处找药。 偏偏这个时候,日本人似乎嗅到了什么机会,白川商事的少主开始频频拜访红府。 白川商事是日本财阀,掌控着日本本土的各种产品贸易,尤其是在民生与医疗行业深耕多年,与英美等国家许多公司都有合作关系,二月红不由病急乱投医,真的开始和白川家族走动。 这让张启山十分不赞同,私下里两人已经谈了好几次了,都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朗小谷这个小丫头已经彻底在霍公馆后院站稳了脚跟,赢得了佣人们的一致喜爱,她是孤女,爷爷去了,哥哥被拉了壮丁,爹娘为了给爷爷治病冒险去过鬼子封锁线找族人借钱,到现在都没音讯,多半也是没了,大家都不由疼爱她几分。 但朗小谷自己却是不愿意一直待在后宅当烧火丫头的,她总是记得爷爷的话,她识字的,能卖报纸,那她肯定也能做些别的。 她从小就手巧,会编蝈蝈笼子、草鞋、藤筐,因此,霍时樱又在厨房里熬那米汤补液盐,需要一个人帮忙掌勺实验配比的时候,这个十岁的小丫头跃跃欲试地举手了:“小姐,我想试试!” 因为团团是朗小谷在照顾,霍时樱和她也熟悉的,时常是她早上将团团牵出去遛,然后再给添狗饭,让霍时樱和张起灵能多睡会儿。 于是霍时樱就笑着朝她招手:“小谷,你来,按我说的做,我让你放几勺你就放几勺,不能多,也不能少,这是救命的东西。” 她们在厨房捣鼓了好几天,才将一个大致安全的分量给实验出来,恰好霍公馆一个小厮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止不住地拉肚子,拉得人都要虚脱了,家庭医生又没法输液,只能叫人准备拉到医院去。 霍时樱犹豫良久,还是问了一下那个小厮,愿不愿意试试她做的新药,专治拉肚子脱水的,她还保证即使没药效,也不会让他情况更糟。 小厮是霍家的老仆的孩子,从小就在霍公馆做活的,出于对霍家和九小姐的信任,最终同意了。 于是他就成了霍时樱的米汤补液盐实际上的第一位使用者。 大家都已经做好了如若没用就赶着时间把人送医院去的准备了,没想到喝过米汤补液盐半个时辰后,小厮竟奇迹般地不拉了,眼看脸色也恢复了些,能稍微吃些东西了,这让大家都十分震撼。 “米汤盐水就能治拉肚子吗?真神了!” “是呀,以前我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我娘也叫我多喝糖盐水,但就算买得起糖和盐,那也是喝多少拉多少,根本没用嘛。” “九小姐这到底是什么方子?闻所未闻呐!” 在佣人们的议论声中,霍时樱仔仔细细地询问了一番小厮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感觉,小厮想了想,说:“就是还有些腿脚酸软,使不上力。” 看来还是因为补液盐里没钾,不能有效补充钾的话,就会有低钾血症,腹胀、无力、肌肉酸痛也是症状之一。 她皱着眉在厨房里环视了一圈,试图寻找除了橘子和橙子以外其他能补充钾的比较易得的食物,最终目光落在了土豆上。 土豆水……或可一试。 至此,霍氏补液盐的土法配方,问世了。 第57章 皖南初见 这是一个和原本的历史略有出入的书中世界或者平行时空,霍时樱一直这样理解它,既真实,又并未和她记忆中的时间线完全重合,因为在1938年的夏天,武汉已经沦陷,日军主力直指长沙,已经基本形成了合围之势。 如若不是前线国共军队顽强阻击,临湘破袭又使日军丢失了宝贵的医疗补给,霍时樱此时绝无可能逃出包围圈前往皖南。 但也因此,日军因为在前线战场上的失利而加强了对长沙周边地区的封锁和扫荡,长江航道也被严密控制,走水路南下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走陆路无非就那几条路线可选,浙赣公路还勉强能通行,但依旧要面临日军特务甚至国军关卡的层层盘剥。 想带着珍贵脆弱的显微镜和体积巨大的手摇离心机去到皖南,谈何容易? 最终霍梨拍板由她出面去向国军方面争取一条走商运输路线,向浙赣方向输出霍氏干粮、蔬菜包、松针水和鲜肉膏,又撒出去一大笔钱财,这才拿到国军方面的通行证。 如此一来,霍时樱和张起灵可以跟着商队从长沙经浙赣公路前往萍乡,然后转道南昌,经景德镇去祁门,那里有新四军的人接应。 最危险的路段便是长沙门户周围,极容易遭遇日军小股部队和轰炸,但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霍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干脆给商队雇佣了一队保镖护卫。 虽说枪械是不好弄,但这不是有王科长在吗?你若是给钱,他连上吊的绳子都愿意卖给你,从仓库里弄些枪械来那能叫事吗? 这护卫带枪,又有通行证在手,路上的国军关卡倒没为难,主要是霍家出手太大方,谁能拒绝金灿灿的小黄鱼呢? 长沙到萍乡约有150公里的路段,商队就遇到了三次日军骑兵斥候,第一次没防备这中国商队会有战斗力,叫护卫们出其不意给打掉了,活口都没留下。 第二次来的便衣队是来找那队没回去的骑兵的,跟护卫队激战一番,因为人数少而不敌。 第三次遇到的是鬼子一个小队,大概是得到了消息赶过来阻击的,此时商队已经快要进入株洲地界了,过了这段小路便是公路,速度拉起来后鬼子想追都难。 但很显然它们不想给商队逃跑的机会,在后面紧追着霍家运货的车不放。 霍时樱从货箱底下掏出两个炸药包交给张起灵,就见他朝着后方去了。 片刻后,伴随着轰隆两声巨响,这一个小队的鬼子也变成了碎肉飞上天了。 霍时樱心说:应该的应该的,炸药有点猛,你们受着吧。 霍家商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霍时樱有火力不足恐惧症,出发之前在城里搜刮了一大批原料,做了不少炸药包出来,全藏货物里,遇到敌人就炸,目的就是不希望出现伤亡。 同胞都是自己人,自己人是要善待的,鬼子不算人,请它们吃炸药包就算有礼貌了。 就这样,商队一路进入江西地界,基本没遇到什么很大的波折,当然有也没事,还有那么多炸药包等着用…… 现在南昌还在国军手中,相对安全,是个很大的物资中转地,基本运到后方的物资都得从南昌过,这里也是商队的终点。 霍时樱此行除了现在已经拆成零件藏在陶瓷罐里的显微镜和伪装成废旧工厂机器的手摇离心机之外,还带了不少化学仪器、常用药剂,外文书籍、生活物资,可以说把家当全搬来了。 连老公和狗子都带上了。 虽说军长嘴上说着先借调两个月,但实际上去了皖南搞化工实验哪就那么容易放她走了,她心里有数的很,干脆一趟全带齐了,最终能真正带去多少就算多少,路上难免有个磕碰意外的,多带点好。 他俩带着护卫队伪装成了解家走瓷器的商队,在南昌补充了食水后,将物资全藏在瓷器货物里,交通工具也从卡车换成了骡马,这样不显眼,而且去景德镇要翻山越岭,卡车进不去。 毕竟景德镇是瓷都,有商队走瓷器再正常不过了,所以一路上还算顺利,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的,赶在梅雨季节来临之前到了景德镇与祁门的交界处。 这里已经是新四军的活动范围,也就是组织电报里所说的赣北接应点。 霍时樱和张起灵成功和新四军的特务连接上了头,但第一眼看到他们时,她甚至没敢认。 无他,他们的穿着实在可以用破烂来形容,有个战士甚至拿的还是红缨枪。 但战士们的态度非常热情,连长看见他俩就像看见了国宝大熊猫和家里的亲人一样,抢着帮忙挑担子赶骡马。 “连长你好,我是玉兰,这是我未婚夫麒麟同志。”霍时樱和小哥没真的干看着他们帮忙挑担子,连忙走上去和他们握手打招呼。 连长钱保国是个身材干瘦的皖南农村青年,说话时带着皖南乡音:“哎,叫我小钱就行,不用叫连长。玉兰同志、麒麟同志,欢迎你们来咱们根据地指导生产建设呀!你们是不知道,咱军长那可是日也盼、夜也盼,盼星星盼月亮的,才把二位同志给盼来呀,可期待了。” 一路上,霍时樱一直在问钱保国他们根据地和军部的生活状况,有什么困难,平日里都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 钱保国虽说平时侦查情报、保护交通线什么的工作都做得得心应手,但这面对专家闲聊还是头一回,云里雾里的,霍时樱问什么他答什么,倒是让霍时樱心里大概有了点数。 可以说,这新四军部队过得还真不一定有边区游击队好,真是小米加步枪,不对,是红缨枪,怪不得军长急得冒火软磨硬泡也要把他俩借调过来。 部队没枪没炮没饭吃,还被三面夹击,换哪个主官来也睡不着觉哇! 张起灵走在旁边,默默把装着离心机部件的那个最重的担子给挑着,这些战士们实在瘦的很,他力气大,理应挑最重的。 这让特务连的战士们对这个传说中身手极好的麒麟同志好感更高了,他的名声是临湘破袭之后从于塬游击队那边传过来的,被于从南他们大夸特夸了一番,现在新四军里有不少新兵蛋子排着队想跟这位特种教官学几招呢。 第58章 跨时空的试爆 新四军的军部在云岭种墨园,这里是个四面环山的大山谷,周围还有村庄和集镇,特务连带着霍张二人和挑夫骡马的队伍回来时,理所当然引起了一阵轰动。 能在这个时间点,带着这么多东西来投奔新四军的,除了那传说中帮军部缴获了大量鬼子物资的两位同志,还能有谁? 但大伙纪律好的很,站岗放哨的见了,也没有打扰,只是多看了两眼,依旧该干嘛干嘛。 钱保国安排手下战士引着挑夫和骡子队伍去驻地放东西了,他则领着两人去见军长,快走到军部门口时,跟着队伍跋山涉水的团团跑在前面,率先冲进了这个两进的徽派黑瓦白墙大宅院。 团团已经八个月大了,也是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尤其是耳朵尖上那两撮白毛,显得又神气又飘逸,在田园犬中也是长得很俊的狗子了。 院子里站着个穿灰布军装、高筒军靴的魁梧男人,听到团团脚爪扒地的跑动声回过头,和它大眼瞪小眼打了个照面。 “呦,这是谁家的犬,眼神真亮,看着就精神!来,嘬嘬嘬,到我这里来。”军长实际上是个长相俊朗、浓眉大眼的儒将,而且极爱养犬,看见团团这样的好狗就来了兴致,抱在怀里一顿好摸。 霍时樱和张起灵并肩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团团在军长怀里兴奋地拱来拱去,尾巴都快摇出花了。 “团团,快别闹了,坐下。”她一声令下,团团的耳朵就耷拉下来,老老实实在军长脚边坐下了。 军长一瞧就乐了,指着团团问:“玉兰同志,你这军犬训得真好,它叫团团?” “是啊叶军长,它原本大名叫飞云,两个月的时候我抱回来养的,我想着它平平安安和我们团团圆圆的就行,小名就叫团团了。”虽然语气还算镇定,但霍时樱真正看到这个历史上的北伐名将,后来皖南shi/变中遭遇巨变的先辈时,依旧内心深受震动。 这一点也表现在了她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中,军长从团团身上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对并肩而立的青年男女时,目光中是满满的赞赏。 霍时樱的长相完全符合一个大城市中锦衣玉食出身的小姐形象,但她眼中满含的热泪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又完全令人不知所措。 张起灵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敏锐地发现,霍时樱对军长的态度似乎和她与自己在墓中相见时那一幕极为相似,那是一种有些狂热的激动和欣喜。 军长被她这副样子唬了一跳,还以为他俩这次来皖南路上受了委屈,连忙走过来握住两人的手,关切地问:“玉兰同志,你这是咋了?是不是路上受委屈了?还是仪器摔碎了?有啥事跟我老叶说,我一定给你们解决!” 他越是如此平易近人,霍时樱心头那股因为历史先知而产生的悲怆感和荒诞的热血上头的哀愤就越强烈。 最终她哽咽地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没事,军长……我没事,就是看到您太激动了,一时没忍住……我挺好的,我们都挺好的。这一路很顺利,仪器都带来了……一切都好。” 她也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但看到一个历史上的人物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那种心情是非常难以形容的。 军长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眼神中带着疼爱,心中微微叹息:终究还是两个孩子,肩上扛的东西还是太多了,是他太心急了。 擦干眼泪后,霍时樱心中涌起的是必须做些什么的冲动与必须改变什么的决心,她居然比军长还急切地说:“叶军长,我带了硝化甘油炸药包来,军部有试爆场地吗?我带您去看看效果吧?” “嗯?不用休息休息吗?你们这一路应该累坏了吧……”军长正想着怎么安慰安慰两位小同志,晚上要不亲自下厨给她烤个蛋糕吃,抚慰一下风尘仆仆的两个孩子的肚腹,听到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不禁愕然。 “不累不累,军长,我们去拿炸药包吧!” 军长张着嘴巴被拉走了。虽然他确实急着想要新炸药,但这玉兰同志咋比他还急? 钱保国在一旁完全是糊里糊涂地什么都闹不明白,看着玉兰同志一见着军长就哭了,又看着军长一脸迷茫地突然跟着两人去驻地那边拿炸药包试爆去了。 就……还挺令人头秃的那种突然。 云岭这块地方到处都是翠绿的竹林竹海,生态环境非常好,空气也清新湿润,对霍时樱本就不怎么健康的喉咙和肺部非常友好。 军长反应过来后,就找了个平时战士们训练和跑操的开阔地带给她当试爆场地。这里远离民居和驻地,不会打扰到根据地军民。 霍时樱带来的这些土法硝化甘油混合木炭炸药包都是她在长沙手搓的,虽说不如日军使用的苦味酸炸药安全稳定,但要论爆炸威力,那绝对是苦味酸的祖宗级别的。 在她的指引下,两个战士很快给场地边缘铲了个大坑出来。 军长仔细端详了一番炸药包,看到那短短的引信好生疑惑:“玉兰同志,这炸药包大约几秒起爆啊?” 霍时樱和张起灵对视了一眼,他比了三根指头给她,于是她回答道:“大概三秒吧。” 军长一脸无奈,一边解开炸药包一边吐槽道:“这么短的起爆时间,这是给敢死队用的吧?战场上瞬息万变,起爆时间太短,容错率就低了,很容易伤到自己人呐。” “您说的有道理,这只是我当时匆忙之下做出来的初级炸药包,后面我会研究一下,改良引信延迟起爆时间的。”霍时樱很能听得进去建议,一点也不傲气,因为她知道,在这些东西上,军长和战士们才是真正的专家,他们的建议很重要,必须考虑进去。 她这种务实的态度让军长很高兴,仔仔细细询问研究过这玩意是怎么手搓出来的之后,军长立刻就来兴趣了,坚持要自己点一个玩玩。 这可把旁边警卫连的连长吓得不轻,刚刚玉兰同志都说了,这初版炸药不稳定,起爆时间短,很危险,军长要是伤着自己怎么办? 最终大家一番劝说下,变成了张起灵这个投掷老手来演示了,毕竟他早把这玩意用习惯了,手速和臂力都是一流,不知炸了多少次小鬼子了,应当对起爆时间很有数。 只见张起灵神情淡定地用火折子点燃引信,然后扬臂一抛,炸药包就精准地落入了土坑之中,三个数后,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土坑四周的土壤被炸得漫天飞舞,落了远处的众人一头一脸。 军长呸呸两口吐出嘴里的土渣,啧啧称奇道:“绝了!这威力绝对比黑火药强十几倍不止,别说碉堡了,来个坦克也得趴窝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哈哈哈哈……” 第59章 军长快乐包 晚饭时军长是和霍张二人一起吃的,还有参谋和政委等军队高层,虽然都是历史书上的大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时却极其没有架子,热闹得很。 军长本来想给霍时樱用土窑烤个蛋糕吃的,这是他在澳门隐居时学会的,他厨艺非常不错,生活很有情调。 但时间不够,最后改成烤了只鸡给两人吃,鸡还是跟村民买的,用的军长自己的津贴。 他这人就是这个性子,爱兵爱民如爱子,经常用自己的津贴给伤员买肉吃,大家都知道,也没人阻拦。 但霍时樱不知道啊,历史书上只会写他的生平,又不会写他会烤蛋糕、会给战士买肉吃,所以她非常感动,以为这是军长为了安慰她而破费了。 这感动的后果就是她吃饭的时候频频走神,一直在脑子里思考和模拟改良炸药引信,还在思考怎么在驻地实现量产,吃饭吃得东一口西一口的。 张起灵是第一个注意到的,默默夹了一筷子烤鸡肉放在她碗里,要不是桌上坐的都是上级领导,他可能就喂她吃了。 她就这样单线程,一开始动脑子,就顾不上嘴巴了,张起灵早习惯了。 军长却是不知道的,见霍时樱吃饭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打趣道:“玉兰同志,吃饭要专心呀,不然对肠胃不好。” 霍时樱这才眨巴眨巴眼睛,把思绪收了回来,朝军长笑了笑,开始埋头吃饭。 吃过饭后,天色还亮着,霍时樱干脆带着领导们去看自己带来的物资了,战士们不敢乱动,全小心翼翼地卸在她和张起灵居住的小院里了。 这里的建筑全都是黑瓦白墙,颇有江南水乡的诗情画意,但霍时樱没那个心思欣赏,一心只有拆快递的急切。 “军长、参谋,这是我从长沙带来的霍氏产品,是我家工厂里现在主营的产业,做法非常简单,就是一个单兵军粮包,里面有高热量的压缩饼干、补充维c的松针水和补充膳食纤维的脱水蔬菜,还有能补充蛋白质、增加风味的鲜肉膏,其实就是酵母提取物,类似国外的妈咪酱的东西……” 张起灵负责展示,她负责介绍,这一开始就滔滔不绝停不下来了,主要是因为军长是留过洋的高材生,她说得细致一些,军长能听懂,而且能更好地理解这些东西的作用。 军长一听果然感兴趣了,这些东西其实他不陌生,都是国外已经有的技术,日军就有专门的军粮,基本是压缩饼干和罐头,他们也缴获过,霍家这些产品,他在国外真的都见过。 包括松针水也是,军长在苏联留过学,知道苏联人冬季会喝松针水来补充维C,这让他非常惊喜,不过他没有问霍时樱一个没留过洋的内地姑娘怎么会做这些东西的。 因为就算军长自己是知道这些东西的,可他却做不出来,就像他知道达达尼尔炸药,但他也做不出来一样。 懂原理和做成品这两个概念之间是有壁垒存在的,他知道国外的装备好、知道人家的理论,他就能做出人家一样的装备吗? 不能的! 这也是他最看重霍时樱的一点,她就是有这种土法手搓的奇思妙想,甭管怎么来的,反正就给你做出来了,你用不用吧! 军长才没那么傻,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十七岁的霍时樱是怎么会做这些东西的,他只想他手下的将士能吃上这些军粮,用上达达尼尔炸药,这就够了。 除了单兵军粮包,霍时樱也是立刻拿出了更有吸引力的东西——米汤土豆水补液盐。 这东西的配比已经被她经过临床试验后给彻底规定死了,几勺糖几勺盐几勺米汤几勺小苏打,都是有标准的,这样不需要天平称量就能大概估算比例配置,虽然效果不可能有精准配比那么好,但绝对有效,这就够了。 有时候“有”比“好”更重要,在这个霍乱和严重腹泻致死率90%以上的时代,有这东西就已经赢了一大半了,剩下一小半,可以留到以后有条件了再改良。 知道补液盐能治疗霍乱后,军长立刻意识到了它的价值,也不耽搁,马上叫警卫员去把卫生部的同志给叫来了,当场学习怎么配置补液盐。 霍时樱更是彻头彻尾的工作狂,不仅教着配,还想要跟着去野战医院,想看看医院缺什么少什么。 幸好被军长给劝住了,他是发现了,这丫头真的是一心扑在工作上,他要不拦着,估计晚上就睡医院里不回来了,那哪行呢? “好了好了,玉兰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长途跋涉也累了,犯不着那么拼命,老老实实在家休息,咱们明天再继续研究。” 军长的话霍时樱还是听的,乖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把军粮和补液盐的配方带走了。 张起灵已经把两人的行囊都收拾好了,房子的卫生都被战士们打扫过,他又擦了一遍,把被褥铺好,霍时樱的东西都拿出来摆好,但他不确定在这里她还要不要跟他一起睡,所以铺的是两张床。 毕竟是未婚夫妻,虽说住在一个院子里,但军部给安排的还是两个房间,这时候的人情感观念比较保守,是不太能接受未婚夫妻太亲密的。 张起灵虽然自己不在意,但他会为霍时樱考虑,也觉得还是分开住更好一些。 但霍时樱又忙着组装她的显微镜和手摇离心机去了,等她真正忙完想起来去洗漱之后,她完全不带犹豫地直奔着张起灵的屋子去了。 片刻后,她躺在了张起灵的床上,还拍着他的枕头叫他:“小哥,快来一起睡呀。” 张起灵只想扶额苦笑。 这就叫你老婆觉得你孤单,那你就是真孤单。 不过他确实挺喜欢抱着香香软软的女朋友睡觉也就是了,张起灵默默环着她的腰听她念叨。 “小哥,明天记得提醒我,睡醒之后要先去改良引信,引信要加粗加长,起爆时间最好延长到七八秒左右……还要想办法制酸,我们太缺强酸了……”她也确实是累坏了,一直在动脑子,很快给自己念叨得睡着了。 张起灵轻手轻脚熄灭油灯,把被角给她掖好,让她睡得更安稳一些。 第60章 吃饭大事 第二天清早,天蒙蒙亮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砰砰拍响了种墨园中军长住处的大门。 军长睡眼惺忪地披着大衣出来开门,一看清门口敲门敲得震天响的人是沈慈,立马攮了他一拳:“老沈,你大清早的不睡觉,找我有啥事?” 沈慈是新四军卫生部军医处处长,本身是个留日医学博士,和军长一样,放弃了优渥生活窝进山沟沟打鬼子,和其他医疗专家一起撑起了新四军的医疗体系。 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空有技术没有医疗物资,每天只能在充当临时手术室的宗祠里面干着急,用最简陋的手段给伤员们治病,死亡率极高。 “老叶,快……快把玉兰同志借给我用用,补液盐真的有用,真的有用啊!以后战士们得了霍乱不用活生生拉到死了……别睡了你,快醒醒,玉兰同志住在哪呢?”沈慈一点不和军长客气,扯着他的衣服就往外面走,急得火烧着了屁股一般。 军长被老友拽得衣服袖子都穿错了,好不容易整理好仪表,看到沈慈眼下一片乌青,眼睛里满是血丝,就知道这老小子肯定是一夜没睡研究那补液盐去了。 这是研究明白了神奇之处,迫切地想知道其中的原理,所以急吼吼地拽着他去找玉兰同志,想替军医们取取经? 到了驻地后面的小院,军长身边的警卫员先敲了敲门,张起灵正在院子里晨练,身上还带着些露水湿气,他一开门,就见外面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麒麟同志,玉兰同志起了吗?我们找她有点事儿,想问问补液盐的事情。”军长弯腰摸了摸扑上来的团团的脑袋,语气非常和善。 现在是清晨五点多,霍时樱半夜才睡,这会才睡了四个小时不到。 张起灵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对军长说:“军长,如果你们是想要补液盐的精确配方,我也会调制,我可以带着天平跟你们去教学如何调配。原理我讲的不如玉兰清楚,等她睡醒之后再给你们讲解也来得及。她昨晚组装仪器睡得太晚了,我想让她多睡一会。” 沈慈顿时老脸一红,这才意识到自己打扰人玉兰同志睡觉是有点冒昧了,这俩孩子风尘仆仆的,都没睡个囫囵觉,可他也是真的着急,一听张起灵也能调配,立刻点头。 “可以可以,麒麟同志,你来也行。” 军长一看沈慈这么没骨气,两三句话就打发了,白了他一眼,叮嘱道:“行行行,那麒麟同志你跟着老沈去野战医院吧,离得不远,就在村口。我叫小何在这里守着,等玉兰同志醒了就告诉她你的去向。” 小何是军长的警卫员之一。 领导们如此和蔼贴心,张起灵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当即进屋将机械天平拿出来,抱着天平和原料就跟沈慈走了。 霍时樱这大半个月都在路上颠簸,吃不好睡不好的,心里又装着事,一不小心就睡沉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日头高挂了。 她只觉得小腹一阵坠痛,去茅房一看,竟然来月经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卫生巾可以用,普遍做法都是垫草纸或者月事带,极其不方便。 霍时樱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也只能随大流用月事带,其实就是布包里装着筛过的草木灰,聊胜于无吧…… 张起灵不在屋子里,也许是有什么事忙去了,团团也不见了,估计是被它爸带走了,她也没多想什么,推开院门准备去驻地食堂吃饭。 一开门就见一个蓝灰军装的小战士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看那样子像在站岗,看见她出来立马敬了个军礼,解释道:“玉兰同志,军长交代我在这里站岗,等你睡醒告诉你一声,麒麟同志去村口的野战医院指导调配补液盐了,让你不用担心。” 霍时樱是认识他的,军长的警卫员何朝。看来是补液盐派上用场了,卫生部那边着急知道其中原理吧。 她也想去野战医院看一看,但有些痛经,走路有点虚,没昨天干劲那么足了,只能先去吃饭,免得工作中体力不支。 “小何,你也没吃饭吧,这都晌午了,你跟我一起去食堂吃饭去。” 何朝犹豫了一下,想着军长让他跟着玉兰同志,吃饭也算跟着,那就去呗。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空地上搭了个四面漏风的草棚子,放着许多桌子板凳,平时战士们都是吃的糙米掺红薯饭,这里是江南鱼米之乡,稻米是不缺的,但精米白面就别想了,吃不起的。 正是吃午饭的时间,战士们都在排队盛饭,一人一小碗糙米饭配水煮的竹笋、酱菜帮子,一点荤腥都看不见。 这里的人普遍都吃这些东西,连军长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皖南不产盐,鬼子和国军又封锁得极其严密,绝不许一粒盐运进云岭的,想吃口像样的饭菜难如登天。 霍时樱和何朝一起站到队伍末尾去,她穿一身最普通的学生装、黑布鞋,扎两条麻花辫,战士们还以为是新来的女学生。 有人笑着招呼她:“姑娘,你刚来咱们根据地吗?这里不是学生食堂,村东头那个才是,那里的饭菜要好些。” 何朝正想解释这不是什么学生,是新来的专家,就听霍时樱非常疑惑地问:“为啥学生食堂吃得好?饭菜还有讲究吗?” “有呀,咱这是大锅菜,没油水的。那边有小灶,自己有钱有物的能吃好点呢……”战士们见她好说话,七嘴八舌地就聊上了。 何朝在后边听得满头雾水的,不明白霍时樱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们的衣食住行。 “小梁,你这草鞋下雨不就泡着水了么?脚不烂么?”霍时樱很快和这几个健谈的战士混熟了,还坐一桌吃饭,边吃边聊。 警备队一排的小战士梁根生不好意思地把自己沾满泥土的草鞋往里收了收,笑道:“没事的玉兰同志,云岭雨天可多着呢,鞋子总是湿的,我都习惯了。” 他旁边坐着的战友梁鸿生和他是一个村一个宗族的兄弟,忽然一拍脑袋,哎了一声:“玉兰同志?!就是……就是那个新来的专家吗?听说你会造炸药?” “是啊,”霍时樱捧着碗笑眯眯地问他们,“我会造炸药,你们想不想学?” “想!”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这两兄弟毫不犹豫应声了。 第61章 老婆镇场 梁家兄弟俩是远房表兄弟,鬼子进村那会逃难的时候跟家里人走散了,两人一起参了军,刚开始是在国军部队,后来在前线阵地被新四军给劝降了投奔过来的。 虽说大字不识一个,但基本的是非家国观念还是有的,鬼子杀了他们的宗族亲人和当地老百姓,国军又克扣军饷,他俩在那边连顿正经饱饭都没吃上过。 投奔新四军后虽说日子也没多好过,但至少是真的在打鬼子,也算给家里人和乡亲们报仇了。 这就是很多战士最朴素的想法,他们未必懂什么大道理,什么主义什么思想,但他们都知道,自己的家园必须自己来守卫。 霍时樱想做的事情太多了,但奈何她只有一个人,想建立自己的实验室,必须要有助手,聊天的时候她就发现这梁家兄弟俩思维清晰,说话大方,精神头足,如果愿意学,其实是很好的做工程的料子。 她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向军长要这两个人,何朝忽然站起来敬礼并问好道:“夫人好。” 霍时樱抬头望过去,远远就见一位穿着家常衣裳的秀气女子手里牵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走了过来,看起来也是来吃饭的。 李尔箬是军长的妻子,感情极好,也算一段佳话,她牵着的小女孩是她和军长的小女儿月眉。 霍时樱一听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昨天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和这位夫人会面,今日也算巧合,正好补上了。 两人在何朝的注视下互相握了握手,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李尔箬就带着两岁半的月眉去盛饭去了,她也和战士们吃一样的饭菜。 霍时樱对气质文雅的李尔箬很有好感,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也因此注意到李尔箬轻轻揉腰的动作,她似乎身体不怎么好,脸色白而肌肤没有光泽,看起来气血不足,十分瘦弱。 小河村是驻地附近最大的村子,村口的宗祠被腾出来当做野战医院的医疗室和手术室用了,进进出出的全是军医和伤员。 张起灵手上操作称重调配很稳,但基本不怎么主动讲解,卫生员和军医们光看又看不明白,只能不停地在旁边问。 “麒麟同志,这原材料就是米汤、精盐和小苏打吗?煮土豆水是干嘛用的?” “一升米汤,配3.5克精盐,2.5克小苏打,一碗土豆水。土豆是含钾食物,煮出的水富含钾离子,可以快速补充缺钾症状,比如心跳骤停或者全身无力。” 这里最常用的量具和盛东西的器具就是楠竹筒,但在他和霍时樱带来天平之外,这里根本没有准确的称量工具。 沈慈立刻想到了这一点,土法几勺配比那是临时救命用的,军医们还是必须掌握最精确的配比,他接着问道:“同志,那我们怎么确定多少米汤是一升呢?我们不一定时刻都有天平用,有时候行军途中或者荒郊野地的,需要配药的时候没这条件呀。” 张起灵也是天天跟在霍时樱身边做实验的得力助手,对这些问题不要太熟悉了,她早就研究过怎么快速调配,即使没有天平,没有精盐只有土盐,那也一样能做,这就是土法科学的魅力! 只见他拿过两个空的竹筒,分别放在天平托盘两边,给右边的托盘再加上1kg的砝码,然后开始往左边的竹筒里面匀速倒入米汤,直到天平两边完全恢复平衡。 他在竹筒上用小刀刻下一道刻度,展示给军医们看:“一升。” 沈慈立刻意识到,有了这种刻度竹筒,这就是以后最准确的量具了,他激动得两眼放光,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精盐和小苏打则是分别用汉阳造步枪弹壳和驳壳枪弹壳盛量的,张起灵将汉阳造步枪的弹壳稍稍磨平了一截,装满精盐,然后抹平,放在天平上一称,整整好是3.5克。 驳壳枪弹壳就不用磨了,一平壳也差不多是2.5克小苏打。 两样都倒进竹筒,最后再倒入那一碗土豆水,用筷子快速搅拌溶解了,就是最最精确的土法补液盐,高效、好用。 一旁的军医们目光都呆滞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惊喜,连忙将这一竹筒标准补液盐拿去少量多次喂给拉脱水了的伤员喝。 皖南这地多山多雨,蚊虫也多,最不缺的就是霍乱、痢疾和腹泻的战士了。 喝下去后不久,小战士的腹泻情况就有所好转,等到将一竹筒补液盐喂完,他又休息了一会后,竟真的奇迹般地不拉了,人也精神了几分,不像之前脸色苍白人都虚脱了的模样。 沈慈整个人都喜得快冒烟了,激动地看着卫生员和军医们学着称量补液盐,又看看在一旁指导的张起灵,眼角都有些湿润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新四军实在苦霍乱久矣,霍乱这病本不是大病,但随之而来的腹泻脱水却是要人命的根本原因,战士们根本撑不到身体将霍乱病菌杀死,便活活拉得脱水而亡了。 传统的喝米汤和喝糖盐水的办法根本不奏效,那是喝多少拉多少,有时还会加重症状。 往往都只能靠硬撑,也因此霍乱已经成为了非战斗减员的最可怕的疾病,致死率往往达到90%以上,一旦得了霍乱,基本就是死路一条了,他们想救都没法救。 “同志,你们这方子叫什么名字?太神奇了!真是太神奇了!”沈慈想跟张起灵握握手表达一番感激之情的,但他气场太强,沈慈又强忍住了。 “这是玉兰发明的,她说叫‘补液盐’。”张起灵回答道,他能看出大家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但不擅长安慰他们,只能搬出老婆镇场子了。 沈慈一听,眼睛立刻瞪大了,嘴里喃喃念叨了两遍:“‘补液盐’?‘补液盐’,真是个好东西,从前我们都不知道这米汤和土豆水就能救命,真是多亏了有你和玉兰同志,这姑娘真乃奇才呀,大道至简原来是这么用的吗!” 张起灵看着眼前这个小老头已经激动到就差蹦起来大笑三声了,嘴角抽搐了一下,试图安慰他:“沈处长,玉兰之前跟我提过,她还有做土法抗生素的想法,您应该会感兴趣。” 沈慈差点被他这句话给吓得呛到,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气,有没有被安慰到不知道,反正人已经冲出门去了:“什么?抗生素?!能把这玩意做出来她就是我再生父母,你们先忙着,我去找玉兰同志详谈一番!” 第62章 两老儿辩日 别看沈慈年纪不小了,一旦知道有新药可以用,他跑的飞快,一溜烟又去了霍时樱居住的小院,可院里却没人。 他只好又去了种墨园找军长,军长正在摆弄他那一台宝贝似的徕卡相机,看见沈慈火急火燎地又来了就嘶了一声,没好气道:“老沈你又要干嘛?麒麟同志都借给你了!你又找我!” 沈慈一把抓住军长就朝外面拉,整个人亢奋地像一只活蹦乱跳的虾米:“走走走,带我去找玉兰同志,麒麟同志说她会做土法抗生素,这个太重要了,有了抗生素,战士们受了伤就不用死了!” 呲牙咧嘴的军长就这样又被逮住抓了壮丁。 等他俩找到霍时樱的时候,发现她正跟李尔箬和月眉一起在小河边散步聊天。 军长朝着女儿张开手臂:“月月,来,爸爸抱。” 月眉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嘻嘻地奔向军长,然后被他举着坐在了自己肩头。 李尔箬在后面慢慢地才走了过来,她身体不太好,沈慈嘱咐了不能剧烈运动的。 沈慈这老小子也是人精,一眼就锁定了军长夫人旁边那位学生打扮的姑娘,小跑过去跟人握手问好:“你就是玉兰同志吧?我是军医处处长,沈慈。玉兰同志,你研究出来的那个补液盐,真的太好用了,效果很强啊,腹泻脱水的战士们喝了以后真的见效了,不拉了!真是谢谢你了……”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因为太激动了,所以有些啰嗦。 霍时樱没一点不耐烦,认认真真听完,最后才笑道:“沈处长,这是我应该做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既然我知道这些知识,理应拿出来给大家用。” 沈慈完全是因为太开心而有些失智了,根本没想起来问她怎么会懂这些。 只见他又迅速提起了另一个极为重要的东西:“玉兰同志,麒麟同志说你有做土法抗生素的方法,真的吗?真的能做吗?你能不能教教我们?不管是什么抗生素,只要有效,我给你磕头都行,我们实在太缺……药了……呜呜……” 说到最后,这个两鬓斑白的小老头竟然嚎啕大哭起来,也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伤心的。 明明有了新药是好事,该高兴的,但沈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居然悲从中来,越高兴就越伤心,最后控制不住眼泪决堤了。 “别哭,别哭。沈伯伯,别伤心,我现在就带你去做,抗生素马上就有。军长,能不能麻烦您给我派几个助手,要力气大、手脚麻利、眼明心亮、服从指挥的,我觉得警备队一排的梁根生和梁鸿生就挺不错的,可以把他俩调来帮我做实验不?” “另外我需要大蒜,很多很多大蒜,把村里现成的大蒜全收上来给我吧,这是做大蒜素油的原料。” 霍时樱一看沈慈哭得那么伤心,自己也像打了鸡血一般,什么都不想了,先把这救命的玩意做出来吧! 军长一家三口几乎是完全懵掉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老一小。 但军长下意识就答应了:“行,那俩小子调给你当助手,还要收大蒜是吧?行行,我来安排。” 别的他不懂,抗生素仨字儿还能听不懂吗?那可是价比黄金能救命的药啊,要是真能做出来,别说沈慈了,他也想给玉兰同志磕一个了都。 军长现在可是太能理解沈慈的心情了,所以这一道道命令下下去,行动的速度那叫一个快啊。 霍时樱的实验室就设在宗祠旁边的一个民宅里,这是借用的,因为她需要灶台和比较大的空间来放显微镜和离心机还有蒸馏设备。 宅子里的东西全都搬走了,军长安排人细细洒扫过,确保里面洁净无尘,窗明几亮,然后找来了村里最好的几张桌子拼在一起,连老村长宝贝似的那张桐木桌子都叫他薅来了。 因为在这些木桌上正安放着整个根据地最金贵的两个仪器——德国蔡司显微镜和手摇离心机。 沈慈和军长俩人围着桌子转来转去的看,摸都不敢摸一下,因为他俩是真识货呀! 军长脖子上天天挂着的那台徕卡照相机已经算是他的宝贝了,但他看着眼前这台黄铜打造的显微镜,突然觉得自己的宝贝照相机也不香了。 再看到霍时樱指挥人搬来几箱烧杯、试管、试剂,甚至还有蛇形冷凝管等等工具的时候,沈慈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呀!假如他没眼花的话,眼前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娃娃吧?看着顶了天也超不过二十岁去,她竟然懂得这么多医学、化学知识,还能弄来千金难买的显微镜和离心机? 他是终于从喜悦中理智回笼了,这才开始震惊。 军长已经是喜笑颜开,连连点头,他不像沈慈那样寒窗苦读上十年所以重视技术和知识来源,他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只关心战士们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药喝,所以震撼归震撼,也在意料之中。 当时他天天给首长写信要人,看中的不就是这两个孩子有改变局面的创造力吗?亲闻不如亲见,玉兰同志果然没让他失望,有她在,真是胜过多一个团的兵力呀! 这单兵军粮包就已经让他很快乐了,补液盐更是惊喜,至于抗生素,那是把他卖了都不换的震撼救命药! 军长已经决定,以后谁来找他要人,他都不会答应! 趁着屋里搬搬扛扛人多热闹的时候,沈慈一把将军长拽到角落,偷偷问自己的老朋友:“老叶,你跟我说实话,这玉兰同志什么来头?她年纪轻轻为何如此学识渊博啊?她懂的这些东西,我真是闻所未闻啊!你要知道,现在国际医学前沿的那些高校和科研机构,都从未提出过补液盐的概念,这不是能从西洋学到的东西!” 军长只是摇头,拍了拍沈慈的肩膀,神神秘秘地说:“老沈,你就别管技术哪里来的了,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些技术,你要是不要?学是不学?” “……”沈慈都没犹豫到三秒,很没骨气地回答,“我要学,我要学。” 第63章 大蒜素油 “大蒜素是广谱抗菌药剂,适用性很强,尤其对痢疾、肠胃炎、伤口化脓、真菌感染、百日咳和肺部感染有奇效。” 趁着战士们在村里挨家挨户收大蒜的时候,霍时樱在实验室外面给军医们做科普。 这个时候虽然很多人都知道吃大蒜有抑菌效果,但还没有发现大蒜素这个神奇的东西,因为大蒜素不在大蒜本体里面,纯吃大蒜是没用的。 来旁听的不止是军医和卫生员,连野战医院里面的一些医学专家也来了,他们纯是被补液盐概念吸引来的,此时听到霍时樱正在讲的东西,不由竖起了耳朵。 苏春来原本是上海富商之子,抗战前在日本早稻田大学攻读医学博士学位,全面抗战爆发后,他毅然回国参加了新四军,在后方做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苏家给组织和新四军捐了不少钱物,是数得上号的爱国仁商。 他在早稻田大学时研究的方向就是抗菌药物,甚至知道英美等国家的实验室中有一种新型菌种具有极强的抑菌效果,这也是他一直在想办法攻克的难题——有没有未知的新型抗菌药物存在呢? 因为抗战的原因,这个课题几乎是被搁置的,但他没想到,今天还有意外之喜。 眼前这个年轻女学生竟然扬言自己能从大蒜中提取抗生素,这让苏春来大跌眼镜,不过他站在人群中没吭声,只是默默听着。 他也不想打击同袍的积极性,虽然他不太相信霍时樱的话,但姑且先看看再说,万一呢? 苏春来也不是个傲慢自大的人,他只是格外的严谨理性,这让他接下来听得更认真了。 这时就听沈慈说道:“大蒜有抑菌效果我们是知道的,但生吃或者炒熟了吃似乎都没有太大效果呀,而且这东西刺激性太强,多吃了烧胃,对肠胃不好的。我们平时最多用来泡水喝或者放着熏一熏蚊虫。” “嗯,是这样的。因为大蒜里其实没有大蒜素,蒜瓣中只有蒜胺和蒜酶,平时大家生吃或者煮熟吃,蒜酶都会失效,所以没有用。只有将大蒜捣碎,让蒜胺和蒜酶互相接触,在空气中进行氧化反应,才能生成大蒜素,整个过程大概需要15到20分钟。” 因为都是专业人士在听,她也就尽量把其中原理讲清楚一些,好让他们理解。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用蒸馏、冷凝设备提取大蒜素混合物,再用离心机分离出大蒜素油,大蒜素油是高浓度的大蒜素提取物,只需一滴,进行稀释后可以做口服药剂或者外用消毒水,抑菌效果很强,唯一的缺点是有点辣嘴和辣伤口。” 她这一番有理有据有头有尾的科普下来,在场众人全都被震住了,此时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姑娘是真懂啊,她说的也极有可能是真的,否则她怎么能说得出关于大蒜素的这么多知识? 苏春来在人群后方不禁微微张大了嘴巴,他的脑子都有些不会转了。 如果真有大蒜素这种强力抑菌药,那他这么多年都在研究什么东西?! 趁着这会霍时樱有空,有个机灵的军医赶忙问了一下补液盐原理:“玉兰同志,那个补液盐到底为什么能治疗霍乱和腹泻脱水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神奇又简单的药水呢。” 这个就属于医学常识了,霍时樱想给他们讲一下的话,完全没难度的。 她看向那位个子瘦小的军医,温和地说:“要理解补液盐原理,我们必须说回到霍乱病毒的运作机制上面来。沈伯伯,你们目前公认的霍乱病毒临床症状是什么?” 沈慈是外科手术专家,在这里也属于第一梯队的医学大佬,对霍乱这种南方地区常见疫病简直不要太熟悉,他毫不犹豫回答道:“霍乱病毒会让身体里的水分疯狂向外倾泻,小肠坏死无法锁水,喂进去的水无法被吸收,喝多少拉多少,导致全身脱水,人被活活干死,失水而亡。” 刚刚那位主动提问的军医徐如溪补充道:“所以目前医学界的普遍做法是,进行静脉输液,向血管中灌注无菌盐水,以补充体内流失的水分。” 霍时樱点点头,但立刻给出了一个不同于静脉输液的原理:“目前医学界的认知不是完全正确的,因为他们不知道在人体的小肠中还有一种载体蛋白,它不受霍乱弧菌分泌的霍乱毒素影响,依然可以吸收水分,但有一个前提,必须是钠离子与葡萄糖分子共同进入,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盐糖水,这叫做钠和葡萄糖共转运机制。” 在1938年的夏天,钠和葡萄糖共转运机制的提出绝对是一声平地惊雷,炸响了整个国际医学界。 而就在这皖南山区的一座民宅中,十七岁的少女大大方方坐在庭院中,向一群医学专家、留洋博士们讲述着什么是渗透压,什么是酸性中毒,什么又是低钾血症…… 等到一堂课上完时,整个院子里已是鸦雀无声,从卫生员到军医再到医学博士,无一不是一副深受冲击的模样,只觉得心灵受到了极其超前又硬核的知识的洗礼。 随之而来的就是震撼,震撼于霍时樱的理论如此令人信服,也震撼于她的博学多才。 你无法反驳一个你从未知晓过的理论,因为摆在眼前的事实正在告诉你,她是对的。这就是大家一致的想法。 如果说大蒜素的提出是让苏春来震惊,那么补液盐原理则是完全刷新了沈慈的认知。 他忽然开始觉得,他在日本学的东西像狗屎一样,为什么医学界到现在都没有发现载体蛋白与钠和葡萄糖共转运机制?!要是早些发现,新四军得少死多少兵?! 沈慈未必会被权威说服,但他却绝对会为摆在眼前的事实折服,霍时樱带来的理论,早已化为了补液盐水进了战士们的肚子,即将救活不知多少个腹泻脱水的战士,这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明。 他看霍时樱的眼神变了,仿佛她不是一个姑娘,而是一座金山银山。 只见他非常丝滑毫无停顿地蹲在了霍时樱身旁,眼巴巴地望着她:“玉兰同志,那你还有没有其他药方或者理论能教教我们?不拘什么类型,只要有用就行,能救命就行啊!” 什么叫不拘一格降人才?这就是了。 第64章 如何科学地拼刺刀 沈慈这一问,霍时樱还真有,她早就想推广公共卫生和防疫办法了,只是苦于威望不够,说了估计也没人听。 现在就是个绝佳的机会,这会大家正震撼呢,还没回过神,就算霍时樱说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估计都会有人信。 于是她也一脸热切地将沈慈扶起来坐下,说道:“沈伯伯,当然有了!我正想跟你们说说预防医学、公共卫生和运动医学的概念。” “我知道各位都是知识分子、高级人才,专科医生,在学校里和医院里学的都是怎么治病救人。但我想说的是,预防医学绝对是一个不可以被忽视的医学分类,因为它的核心理论是‘如何预防疾病发生’,也就是引导人们思考‘我可不可以少得病、甚至不得病’。” 她做科普语速不快,条理清晰,而且极其注重引导大家思考,不会故意说得高深难懂或者复杂无比。 霍时樱看了看大家的反应,基本都是一副眼前一亮或者正在思考的模样。 徐如溪再次率先发问,她是个非常好学的军医,曾经在上海一家医院就职,也是抗战开始后主动投奔新四军的,是非常罕见的女性军医。 “玉兰同志,我理解的预防医学是不是类似于微生物和细菌被发现后,我们在临床中的消毒、杀菌行为?通过提前抑制或杀死细菌、病毒的方式来预防得病、甚至预防传染?” 她真的非常聪明,很会举一反三。 霍时樱点点头肯定她的说法:“徐医生,你说得非常对,甚至还提到了防疫,预防医学的核心正是预防与管控疾病发生,例如:喝开水,饭前便后勤洗手、讲卫生、勤洗澡、勤洗衣服勤晒被褥等等。因为大家都知道,许多传染性疾病,都是因为细菌、病毒被人体或动物携带,从而进行传播。但在初期,我们有办法将其在进入人体前就消灭的话,可以大大减少得病的概率。这些预防办法对应着对病毒和细菌的灭杀,喝开水是通过高温杀死生水中的细菌和寄生虫,而蚊虫、虱子、跳蚤、老鼠等等昆虫和动物也往往是病毒和细菌的载体,讲卫生是在减少被传染的风险,这就进入了下一个我要说的公共卫生领域……” 她讲得很清楚明白,医生们也是越听越入迷,连战士们扛着一麻袋一麻袋的大蒜回来了都没发现。 霍时樱对梁家兄弟俩嘱咐了一番,让他俩找人帮忙将大蒜挑拣一番,烂了或者发芽的不要,剩下的剥皮之后放在石臼里捣烂,然后静置20分钟,等她来处理。 两兄弟连连点头,麻溜去办事了。 医生们这才回过神来,是了,马上要提取大蒜素油了,但运动医学还没讲,他们下意识就觉得霍时樱既然要讲,那就是极其重要能救命的东西,于是就不愿意走了,眼巴巴看着她。 霍时樱四处张望了一下,在院子角落看到了正在给团团顺毛的张起灵,朝他招招手,把人叫了过来:“小哥,你来一下,给我当人体模特用一会儿。” 她拉着张起灵站在院子中央,一边解开他的衣裳扣子一边说:“运动医学的概念我刚刚已经讲过了,现在我要说的是与战地医学有异曲同工之处的军事人体工程医学,可以简单归纳为‘军队应该怎么走路、怎么背包、怎么睡觉’,别看这些问题简单,却对军队的战斗力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一课,教给大家如何科学打绑腿,”她向一个战士要了条绑腿来,把张起灵的裤脚交叠在一起,顺着肌肉纹理从下往上、从紧到松打好了一条绑腿,讲解道,“绑腿是为了辅助小腿血液泵回心脏,促进血液循环,必须下紧上松,脚踝处紧,小腿处越往上越有弹性,这样打出来的绑腿,跑十公里腿脚也不会酸涨,而且能防枝叶擦伤和蚊虫叮咬。” 打绑腿大家都会,但如此科学明了地明白打绑腿的原理还是头一次,徐如溪双眼死死盯着她的动作,试图把技巧刻进脑子里,其他医生也是同样的反应。 “负重技巧和拉伸动作晚点再讲,现在我想讲一个大家都能用得上,尤其战士们必须要学会的东西——如何科学地拼刺刀?刀子扎哪里更致命、杀伤性更强?这是人体解剖学相关的内容,也是特种作战的专业课程,但每一个人都有必要学习,因为关键时刻能保命!” 只见她拉开张起灵松垮的衣襟,把裸露的胸膛和腹部展示给军医们看,并且双指并拢,直指人体最致命处开始讲解。 要论暗杀技巧,她的能力不在张起灵之下,阴招损招出奇的多。 “刺刀不要瞎捅肚子,肚子上脂肪又厚又多不容易致命,要捅这里,看到没有,这是肝脏的位置,捅这里不致命,但很痛,能最大程度令敌人丧失战斗能力。”只见她用手指头捅了一下张起灵的右侧肋骨下方,让他身体一颤。 军医们俱是眼神震撼,张大了嘴巴,一边觉得哇塞好残忍,一边又觉得哇塞好像很好用,记下来记下来。 “锁骨下的动静脉位置在这里,刀子割这里血喷得最快,人死的最快。”她把手放在张起灵的锁骨下方,教给众人怎么割开血管。 “心脏的位置在这里,刺刀刺入心脏后,一定要再搅拌一圈,彻底摧毁敌人的供血泵起到一击杀敌的作用。” “人的五官中最脆弱的是眼睛,可以用手指抠敌人的眼珠子,又能致盲又能剧痛到失去反抗意志。” “下肢痛感最强的部位是脚尖,踩住并且狠狠碾压敌人的脚尖,可以让对方放松对上肢的控制能力,方便抢夺武器。” “男人最脆弱的部位是下体,远距离用脚尖,近距离用膝盖,攻击敌人下体,剧痛能瞬间让对方失去战斗力,方便补刀。” “……” 伴随着她字字珠玑的讲解和不断在张起灵身上游走的双手,原本院子墙头上趴着的一排脑袋忽然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一下。 军长和特务连的战士们原本是被她的刺杀招式吸引来的,听到这里忽然夹紧了双腿,对小鬼子的一万种死法有了全新的认知。 高!实在是太高了!他们对付仇人都想不出这么阴狠的招式! 第65章 小哥速度 一片死寂之后,院子里的众人脸色像打翻的酱油瓶一般五颜六色,精彩无比。 眼睛最亮,神情最激动的是徐如溪,她是女人,由于生理构造的原因在战场上天生体能就更吃亏。 霍时樱这套听起来阴损实际上杀伤性很强的格斗技巧简直是给她和其他女兵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刺刀还能这么拼、格斗还能这么赢?! 只要找准位置,她们也能杀鬼子,甚至杀得更快更多! 这无异于一剂强心针,瞬间让徐如溪浑身充满了力量,她看着霍时樱身为一个漂亮美好的女人,却在智力、气场、战斗技巧上不输甚至远远超过许多男人,看到的不是认知被颠覆,而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名为“希望”与“榜样”的新星! 生而为女,她并不比男人差!这就是底气!只要自己足够强,什么生理差距都是浮云,男人一样要吃霍时樱造的药,要学习她发明的格斗技巧,男人生来就更强的说法完全是狗屁! 苏春来只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打碎重组了一遍,这位旧上海来的温润公子把自己滑落到鼻尖的眼镜重新扶好,眼睛里的欣赏已经变成了敬畏。 他之前以为她是医学天才,现在才发现,这分明是一位医武双修的阎王爷啊! 但偏偏,霍时樱带来的东西又是如此令人着迷,即使听起来不讲武德,但实际上却非常好用啊!他也想有一天自己这个文弱的军医能有本事在战场上杀鬼子,这几乎是每一个有情有义的中国人的共同心愿。 沈慈看着霍时樱莹白的双手在张起灵脖颈和胸口处比划,只感觉自己的脖子似乎也凉嗖嗖的。 这丫头!真是神了!文能造医造药救死扶伤,武能损招奇出徒手放倒一壮汉,完全就是个天才少女来的! 这是生在乱世为枭雄,生在治世……谁敢惹她?妙啊,实在是妙极!这位老军医处长此时对霍时樱的喜爱之情已然是溢于言表,甚至于看她的眼神都有些狂热了。 军长的反应才是最大的,他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反应过来后狠狠地拍了一下旁边警卫员的大腿,兴奋得满面红光:“好哇!太好了!这才叫打仗嘛!什么狗屁拼刺刀的规矩,咱们新四军要是学会了这套‘科学拼刺刀方法’,以后在战场上还用牺牲那么多人吗?鬼子的白刃战算个球!咱们的战士抠他眼珠子都能把他吓晕!哈哈哈哈!” 张起灵则是全程都没动一下的,任由霍时樱当众解开他的衣服扣子,用他肌理分明的身体当教学教具,不仅没感觉羞耻,反而好像被阿樱的手碰一下,身体还挺享受的。 他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着,实际上正低着头看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比划、捅来捅去。 围观的众人只把他当做能在霍时樱这位真正的“阎王”手下保持镇定的高手了,这样都面不改色,心理素质真是强大呀! 不愧是麒麟同志,能当玉兰同志的未婚夫,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啊! 一堂“人体弱点打击学”课程上完,捣碎的大蒜也氧化完成了,霍时樱也不耽搁,给张起灵的衣服扣子扣好,还顺手在他胸肌上拍了拍,笑道:“小哥,来帮我做实验吧?” 张起灵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按她的要求给灶台生火、添水、烧水,预备等会蒸馏用。 军医们都非常想围观一下大蒜素油的提取过程,但一来屋子里塞不下这么多人,人多了影响霍时樱做实验,二来他们还有伤员要照顾,不能长时间离开医疗室,只能是沈慈点了几个平时脑筋活泛、聪明好学的军医留下观摩学习,其中就有徐如溪。 霍时樱对她印象很深,徐如溪有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一头利落的微分碎盖短发,五官清秀帅气,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很像那种现代中性帅哥。 她看到霍时樱在看自己,立刻朝霍时樱笑了笑,问道:“玉兰老师,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我可以帮你,我懂一些基础制药原理。” 第一批剥了10斤蒜,已经快把梁家兄弟和特务连的战士给熏死了,感觉自己从手指缝到脚底板全是一股大蒜味儿。 霍时樱这会有蛇形冷凝管有离心机就不搞什么土法炼油了,要的就是一个效率,先做出第一份成品给沈慈他们看看效果,安一下这些苦命军医的心。 等看到了效果,他们才会真正信服,估计会觉也不睡了连夜点灯熬油,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 徐如溪和苏春来成了她最好的助手,这俩人指哪打哪,又仔细又听话,效率奇高。 而且他们都是专业人士,会用酒精灯、石棉网、冷凝管,知道要一直不停地往蛇形冷凝管的外管里面添井水保持冷水流动…… 总之,第一管浊白的油水混液成功析出的时候,时间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什么叫中国速度?这就是了。 只要是做救命的东西,他们的动力足足的,苏春来添水添得胳膊都麻了,但并不妨碍他凑过去看着霍时樱用手摇离心机。 只见她将浊液分别倒入两只玻璃试管封好,对称放入了离心机的套筒里面,然后看向一旁的张起灵,嘱咐道:“小哥,帮我摇一下这个机器,要匀速而且必须快!” 只见张起灵单手握住摇柄,手臂肌肉隆起,轻轻一发力。 “嗡——” 精密的齿轮咬合声响起,离心机转速瞬间飙升,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这臂力和控速真是没谁了,换个人来还真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五分钟后,霍时樱估摸着差不多了就喊停,张起灵立刻停手。 她轻轻拔出两只试管,拿到阳光下仔细查看,只见试管底部是清水,上层则漂浮着一层纯净透亮、毫无杂质的金黄色油层。 “成了!” 随着霍时樱的轻声确认,实验室里的医生们纷纷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般激动起来,到了这个时候,众人对这一小瓶金黄色的油敬畏感已经达到了顶峰。 但霍时樱知道,仅仅只是做出来,还不够,还需要补最后一刀,她千辛万苦带显微镜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第66章 起死回生 “如溪,你来,显微镜会操作吗?去取一点伤员伤口上的脓液放在载玻片上面给大家看。”霍时樱这次不再亲手操作了,而是温声叫着徐如溪的名字。 徐如溪立刻意识到自己在老师心里已经挂上了号,欣喜之余连忙答应下来,十分稳健地拿着工具去隔壁医院取脓液了。 片刻后徐如溪带着东西回来了,然后她把显微镜按霍时樱的要求操作好,退到一边。 霍时樱检查了一下,发现她操作得当,能够很清晰地看见载玻片上的脓液里密密麻麻的金黄色葡萄球菌和链球菌。 “沈伯伯,还有大家都来看一下现在这些脓液里的细菌状态。”霍时樱也不客气,马上就展示给大家看。 等众人一一看过之后,她当着各位医生的面将载玻片取出来,直接用胶头滴管吸了一滴已经收集到棕黄色玻璃瓶中的大蒜素油,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一小滴原油滴入了载玻片上的脓液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又叫着徐如溪的名字:“如溪,麻烦你再把载玻片放好给大家看看现在这些金黄色葡萄球菌和链球菌的状态。” 徐如溪一眼就看明白老师这是在给大家展示大蒜素油的杀菌效果,她抑制住内心的激荡,小心翼翼地将载玻片重新放好,然后调节镜头焦距,直到能够清楚地看见脓液中的细菌。 令她毕生为之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脓液中原本密密麻麻正在蠕动的细菌,在大蒜素油滴入后便迅速被杀死失活,犹如热油滴入了沸水中一般效果强烈而高效。 她猛地退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慈他们,喃喃说道:“沈处长,真的成功了,真的能杀菌!” 沈慈一听,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仪态,一个箭步冲上去开始用显微镜观察脓液,十秒钟后,他也和徐如溪一个反应,失魂一般退开几步,脸上都是恍惚之色。 其他医生一看处长都是这个反应,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连忙排着队去看那载玻片上的脓液。 几分钟后,实验室里的医生们个个都像失了魂一般,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最终又是徐如溪首先反应过来,她双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希冀之色,颤抖着嘴唇问霍时樱:“老师,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给伤员们用药了?我……我照料的一个小战士腿部伤口感染,已经烧了好几天了,如果今天还是不能好转,原本定在明天要给他截肢……他……他是不是有救了?!” 霍时樱非常肯定地、重重地朝她点了点头:“可以。我来教你们怎么稀释原油。” 这处借来的民宅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和尖叫声,医生们激动起来就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了,有人哭了起来,有人开始大笑,没有人能控制得住自己脸上的表情,连苏春来也不例外。 王梦龙正生无可恋地躺在门板垫稻草做的病床上,右腿包着泛黄的旧纱布,纱布下的右小腿处被弹片割伤的伤口已经完全烂了,黄的黑的烂成一片,脓水淋淋漓漓,散发出一股恶臭。 他知道自己的腿保不住了,徐医生和沈医生商量着要锯掉他的小腿,他都听见了。 王梦龙已经烧了好几天了,但神智还是清醒的。他是在十几天前的一次反扫荡中受伤的,鬼子在山下的村子里烧杀抢掠,他和战友们一起下山帮忙打鬼子,不幸被鬼子机枪里发射的子弹弹片给打中了小腿,弹片嵌在了小腿肌肉里。 沈医生连夜给他做了手术将弹片取了出来,可术后恢复得却不好,他的伤口感染了。 为了救他的腿,沈医生连那么珍贵的分到野战医院的一瓶磺胺都拿出来给他用了,可他的伤口还是烂的流脓了,磺胺抹在外面,肌肉烂在里面。 感染太严重,磺胺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只能是拖着,现在拖不下去了,再不锯腿,他连命都保不住了。 王梦龙躺在稻草床上,晶莹的眼泪从这个平时坚强不屈的青年眼角滚落下来。 正当他哭得伤心的时候,徐如溪也一边哭一边捧着一个药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还被门槛给绊了一跤,她自己差点摔着都举着药瓶没让药洒了。 沈慈等人同样魂不守舍地跟在后面,一点平时的理智与专业模样都没有,全都紧紧盯着那一小瓶药油。 这是霍时樱刚刚在实验室里教他们稀释配比的时候做的稀释药油,沈慈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吼道:“快!把所有重伤员的伤口都揭开,重新上药!我们有新的抗生素了!动作快点!” 王梦龙正绝望地躺在床上,以为明天就要变瘸子了。徐如溪冲进来之后,让卫生员揭开纱布用盐水重新冲洗了一遍他的伤口,然后用棉签沾满大蒜素油与菜籽油混合做的药油,直接怼进了他深可见骨的伤口里。 那感觉就像一根烧红的铁条插进了伤口里,王梦龙瞬间就绷不住了。 “嗷!!!!!!!!!” 这一嗓子又凄厉又尖锐的惨叫差点没把房顶掀开了去,睡在隔壁床的王梦龙的老班长被吓得瞬间从病床上跳了起来就要摸腰间的盒子炮:“敌袭?有敌袭?是鬼子打进来了吗?!” 他是吃坏了肚子后喝了补液盐在这里休息顺便帮忙照看王梦龙这个老战友,谁成想被这小子一声惨嚎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等看清楚是王梦龙受不住疼在鬼叫的时候,老班长那一瞬间手特别痒痒,真想抽他:不就上个药吗至于叫得跟杀年猪时那头被杀的猪似的?! 正常情况下,若是病人叫得这么凄惨,医生一定会惊慌失色,可徐如溪不但不慌乱,反而还笑了:“叫吧,使劲叫吧,疼是好事,疼就说明你的腿还有救,神经还没坏死,哈哈哈……” 王梦龙只感觉今天的徐医生好像疯了,但他已经疼得哭爹喊娘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大蒜素油稀释药油抹伤口的感觉,那真是谁抹谁知道,简直不是给人用的,是上刑来的。 偏偏沈慈还在旁边帮腔:“按住他!别让他乱动把药蹭掉了!这是救命的油!再给他来一下!” 紧接着,其他重伤员也开始上药了。 “啊!!!!!!” “救命!杀人啦!!!” “爹!娘!救救我!!!!!!” “疼死老子了!!!” “啊啊啊!杀了我吧!!!” 整个医院瞬间充满了浓郁的大蒜味和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声。 第67章 军民一家亲 小河村里的人都说,今日新四军的野战医院里的医生们像中了邪似的一直在剥大蒜,几乎将整个村子里所有的大蒜都给收走了。 当然,肯定是付钱的。大蒜这玩意,家家户户都会发几头下饭做菜吃。 村民们全都一头雾水,搞不懂要这么多大蒜去干什么,只知道被征做医院的宗祠旁边的房子里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大蒜味儿,辣得路过的人都不停地打喷嚏。 整整300斤大蒜,剥得特务连的战士们都被熏得眼泪直流,还是剥不完,这可是几万瓣大蒜啊! 于是他们又找来了其他连队的兄弟,甚至村里的大娘、大爷、妇女、小孩,只要是闲着的全搬着凳子坐在院子里埋头剥蒜。 他们这边源源不断地剥,梁家兄弟不停地将蒜瓣捣烂后放在大海碗里加一点凉白开等着氧化,屋里的徐如溪和苏春来几人流水线一般将氧化完全的大蒜糊糊放在石棉网上蒸。 最累人的一步就是要不停地添冰凉的井水给冷凝管降温,苏春来干一会胳膊就麻了,换别的军医来,等他歇一会儿,又把同事替下来。 张起灵和两个力气大的战士专门负责摇离心机,毕竟他确实臂力过人,还能带徒弟,教他们怎么摇更省力。 大蒜素油提取出来后,沈慈等专家亲自稀释,然后交给卫生员送去给伤员病号们用,口服的兑些菜籽油,少量多次服用,治痢疾和肠胃炎那是一治一个准,药效奇强。 外伤化脓的就抹在伤口上,疼得战士们哭爹喊娘的,也不手软。 甚至还有得了肺病的,霍时樱也教给他们把大蒜素油放在锅上蒸,让病患去吸那大蒜蒸汽,相当于土法雾化吧,这样大蒜素进入呼吸道可以有效杀灭细菌。 大蒜素生产流水线算是初步搭建起来了,霍时樱盯着每一步确保大家都学会了之后,终于能歇会儿,也该吃晚饭了。 她想招呼大家停一停,去吃了饭再来做,谁知大家都不愿意。 “玉兰同志您先去吃饭吧,我们不饿,还能干!” “是啊是啊,我们不累!” 他们都是人又不是机器,剥了一下午大蒜怎么可能会不累呢?但霍时樱看着大家脸上干着活都那么高兴的神情,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大概也只有共产党的队伍,才能拥有这么多只求奉献不求回报的同志和人民吧!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怎么饿了,浑身充满了力气。 “行,我也不吃了,我和你们一起干。” 剥蒜的捣蒜的人顿时都是一愣,她们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据说是城里来的专家,不仅做出了能救命的药,免费教给她们,还拖了个板凳来坐下跟她们一起剥蒜,心里都有些触动。 旁边一个大娘就想着劝两句,她们皮糙肉厚的饿一会没事,这把专家饿坏了,以后没人教这些救命的方子咋办? 话一出口,就听霍时樱叹了口气,目光真诚地对大娘说:“大娘,我是党员啊,咱共产党人哪有让老百姓干活,自己去吃饭的道理?” 这话一出,就像打开了什么话匣子似的,大娘和旁边围坐剥蒜的妇女们都开始纷纷夸赞起革命队伍来。 “嘿,玉兰姑娘,你是不知道,从前我就觉得你们共产党人不孬!我年轻时候家是凤岗那边的,有一回这共产党的军队啊路过,就是现在的新四军!他们说在我们家借宿,我跟我老娘还害怕呢,生怕他们也跟那些国民党土匪一样抢我家被褥粮食。” “可谁成想啊,人家压根就没进屋,光问我娘借了家里的土灶台熬粥吃,还付了三文钱呢!夜里就睡在屋檐底下,用门板垫稻草睡的,那秋天的晚上可冷可冷了,我娘劝他们进屋他们都不进!因为那会我爹不在家,人家政委考虑到怕影响不好,就说了不进屋,一早就走!” “后来到早上我娘起来一看,门板给好好的安回去了,院子里也扫干净了,连水缸里的水呀,都给挑满了。你说说,这天底下竟然还有不要钱就给老百姓干活的军队?” “就是就是,我爹也说过,共产党的军队是自己人,都是子弟兵,遇见没饭吃的老百姓,还把自己的口粮让给老百姓吃,自己饿着肚子去打仗的呢。” 这些村里的妇女们,没什么文化,一生也走不出大山和村子,在她们眼中,最好的军队,就是这些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用了东西会给钱,还帮忙干活的子弟兵,就跟自己家里的儿女一般,没人会不心疼他们。 霍时樱一边剥一边听,听得都有些入迷了。毕竟看历史书和课本,跟自己实际上来到这个时代亲身感受,那还是有天堑之别的。 干了没一会,就听外面一阵喧闹,又一群妇女热热闹闹地挎着小板凳来了,一进院子就招呼:“去吃饭去吧!我们都吃过了,我们在这剥就行,快去歇着吧啊,大伙儿休息休息再干,要是身体累坏了不是给孩子们添负担吗?医院里可没药医你们哈!” 一群干了一下午满身大蒜味的妇女就这样嬉笑着又结伴去吃饭了,霍时樱混在里面,被她们姑娘丫头地叫着挽着,心里竟然别样的温暖。 她真的很喜欢这种感觉,也许这就是她所做的一切的终极意义。 夏天天气热,吃过晚饭村民和战士们都爱在外面纳凉,霍时樱暂时把制药事业交给自己的两个徒弟,带着张起灵一起找军长唠嗑去了。 她现在在军部可是出了名了,参谋和政委他们都听说了,今天医院里的医生们都发了疯一样地在那里蒸大蒜,说是做出了新型抗生素,比磺胺还好使! 呦呵!这可不得了! 他们对此也很重视,军长说话都不好使,非得自己去看,看着医院里那些伤兵各个一边上药一边鬼叫,这才信了一半。 这上药么,就得有劲,那药才好呢!不疼哪里算是上药了?会疼说明人还有救!还没废! “军长、参谋、政委,这是我的计划书,你们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急需的东西,可以给添上,能做的现在就开始做,不能的我们再想办法。” 霍时樱也是个行动派,直接又列了个清单出来,还要这些领导们给补充补充,看看到底缺啥。 只见这些大佬们一点都不客气,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要炸药!” “对对,炸药炸药,这个好。” “我们连队那群新兵蛋子还在拿红缨枪呢,这上了战场可咋办呀,哎。” “要是能批量生产这新炸药就好了。” 他们最关心的自然还是能提高战斗力的东西了,毕竟一群带兵打仗的,最心疼的就是自己手下的兵,现在医药有了,肯定就想着要更厉害的弹药。 “做炸药需要甘油和强酸,甘油是做肥皂的副产品,这个好弄,只要有油就能做,关键是强酸,我们必须自己生产硫酸和硝酸,技术上有困难,而且很危险,但我不是说应该放弃,而是应该慢慢来,不能着急。” 军长赞同地点点头:“玉兰同志说的是,咱这一穷二白的,不能急,不能急啊,原料咱慢慢找慢慢做,三天做不出,三十天,三个月,三年咱还没有吗?我对你可是很有信心啊!” 霍时樱顿时笑了,指着张起灵说:“军长,既然您这么信我,那我就把我这位身手绝佳的未婚夫借给您当特种作战的教官怎么样?我也来,我是副教官,我们可是给战士们准备了很多无成本提高战斗力的技术呦!” 一听这话,军长和参谋脸都要笑烂了,带着两人直奔训练场就去了。 第68章 夫妻双打 新四军共有4个支队,其中3个支队都在苏北和江南一带打游击,真正驻扎在云岭附近的只有第3支队,负责在繁昌和南陵一带构筑防线,卫戍云岭军部不受鬼子和部分国军顽军偷袭。 军部驻地驻扎的军队除了军长直属的特务团以外,还有教导总队和大量的非战斗人员。 之前来赣北接应霍时樱和张起灵的钱保国连队就是特务团的,而教导总队则是各个支队选拔上来的排长和班长等精锐干部,会定期来军部学习和进修,普遍文化水平比较高,甚至有些还是投奔红军的热血大学生。 特务团加教导总队约有三百多人,负责云岭一带的近部戍卫,平时除了训练,还要搞生产,自己种地养鸡喂猪,帮老乡挑水、收农作物、修房子,到了晚上还要上政治课,学识字、学思想、唱军歌。 军长一行人到达训练场的时候,除了有任务在身(剥大蒜)的战士以外,其他战士们都正坐在草地上听指导员上课,主要在讲解一些延安下达的指示和政策。 他们也没打扰课堂,一直等到这节课上完了,军长才走过去叫大家都坐下:“同志们,今天我给你们找来了两位新的教官,这位是玉兰同志,这位是麒麟同志,以后他俩就是你们特种作战课的教官,来,欢迎新教官!” 刚刚一路走,霍时樱就给军长讲了一路的现代特种作战理念,把军长听得乐了一路,直言这就是咱新四军该学的东西! 只要能杀鬼子,甭管有多奇葩,那就都是好招! 战士们有的认识他俩,有的还没见过本人,听到军长的话,齐刷刷喊着“欢迎新教官”,把霍时樱都闹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给张起灵使了个眼色,一起走到人群中央。 这天黑了之后就容易看不见了,还是烧了两个小火堆来照明的,天热,也没烧多大。 战士们就看见一个穿着蓝上衣黑裤子的年轻姑娘和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冷面青年一起走了上来,不由心中惊异。 有人消息灵通,早就知道今天野战医院做出了新的抗生素,而且还是这位玉兰同志提供的配方和技术,只以为她是医药专家,可没防备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竟能教战士们打仗呢! 霍时樱太知道自己这外表多有迷惑性了,她也没打算迷惑自己人,相反,越是要当教官,就越是要先展示自己的实力,不然别人凭什么服你?! 她对张起灵小声说:“我先来,你后面下手轻着点。” 张起灵一听就知道她要给这群战士们好好上一课了,教教他们什么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唇角微扬,退后一步看着霍时樱走了过去。 要说别的什么军事战术霍时樱不一定懂,但要说到这近身格斗和暗杀斩首,那可是霍家女人们的强项,从小就学这些玩意儿,长枪短炮不一定玩得转,但要是玩匕首毒药和暗器,那还真是在座各位祖师奶奶级别的。 只见她笑吟吟地走上前,环视了一圈战士们,提高音量问道:“你们谁功夫最好?出来跟我过两招!” 一听霍时樱这自信满满的挑战邀请函,战士们顿时沸腾了,但军纪挺好,没有什么怪叫或者轻视的行为出现,很快,从教导总队的位置站起来两个青年。 这两人一个叫赵地雷,是第1支队的一个排长,天生就力大无比,外号叫做赵大炮,说的就是他在战场上杀敌堪比大炮打蚊子的威力,常常把小鬼子砍瓜切菜似的就给消灭了。 另一个叫常子荣,原本是黄埔军校的学员,还未毕业就被派到战场上,后来跟着新四军走了,现在是第4支队精锐连队的连长,被派来军部学习的,脑子灵活,手上巧劲大,经常弄出一些出其不意的战术,赵地雷见了他也要退避三舍。 赵地雷首当其冲站了出来,还非常有礼貌地先道了声得罪,但他既然站出来挑战,那就是动真格的,气沉丹田脚下发力就冲着霍时樱去了。 军长和战士们都不由为霍时樱捏了把冷汗,实在是这体型差距太大了,看着就悬乎啊。 霍时樱眼睛都没眨一下,在赵地雷发动的瞬间也动了。 只见那赵地雷浑身肌肉紧绷,宛如一只黑熊般就扑了过去,提起沙包大的拳头就往霍时樱脸上招呼,而霍时樱非但不躲,还朝着他迎了过去。 “啊——” 随着围观战士们的一声惊呼,霍时樱已经迅速贴近了赵地雷进入了他的攻击范围,没有选择去抓他的手腕,反而伸出左手并指成刀,狠狠切在了赵地雷手臂麻筋上。 赵地雷只觉胳膊一麻,他的攻势顿时就是一缓,挥出去的拳头瞬间就歪了方向,没能打着霍时樱。 与此同时,霍时樱的右脚看似随意地钩在了赵地雷的脚踝后方,上半身却没有推他,而是顺着他冲锋的力道,用肩膀猛地顶了一下他的腋下。 这下面一绊,上面一顶,赵地雷原本向前跑的巨大冲力,瞬间变成了让他自己失去平衡的罪魁祸首。他重心一歪,整个人就向前栽去。 而就在这短短一秒的窗口期里,霍时樱身形一转,已经绕到了赵地雷身侧,右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短小的匕首。 她已经冷冷地将匕首的钝刃刀背,横在了赵地雷的颈动脉上,左手死死扣住赵地雷的后脑勺,往下一压。 原本气势汹汹的赵地雷此时被迫单膝跪地,头颈后仰,露出了脆弱的咽喉任人宰割。 画面定格在霍时樱一只手按着他的头,一只手的刀刃贴着他的喉咙的场景上,四周一片死寂,不管是军长还是其他战士甚至常子荣,一时都已经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因为只要她再轻轻一用力,赵地雷就被她斩首了! 片刻后,霍时樱松开手,把一脸懵的赵地雷从地上拉起来,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地说:“同志,在战场上,光靠蛮力是不够的,你身上破绽太多,攻击没有章法,一旦被近身,敌人有太多办法要你的命,你服不服?” 赵地雷也是没有一点高傲,立马朝着新教官鞠了个躬,心悦诚服地回答:“我服!我赵地雷服了!玉兰教官您这功夫真是太绝了!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被斩首了……” 他摸着后脑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才让大家回过神来,不由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霍时樱一点不耽搁,接着看向他身后的常子荣:“这位同志,你想挑战我,还是他?” 她手指的方向赫然就是气场强大的张起灵。 常子荣见霍时樱都这么厉害,那张起灵应该也差不多,于是大大方方地回道:“我想挑战麒麟教官!” 张起灵站着都没动,只是点了点头,说:“来。” 常子荣和张起灵的战斗结束得更快。 大家只看见常子荣冲过来攻击张起灵,然后被张起灵一个手刀劈晕了,又被霍时樱当场掐人中给掐醒了。 霍时樱还呲牙抱怨:“小哥,不是说了让你下手轻点嘛~看把学生都打晕了,吓着他们怎么办?” 张起灵语气还有点小委屈:“我下次注意。” 其实他觉得他下手已经很轻了,打别的地方怕常子荣受不住,毕竟他的力气……嗯……还是算了吧。 军长和围观战士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您老怕不是战神转世的吧?!这都下手轻,那下手重点怕不是一拳一个? 第69章 老婆太阴怎么办 “同志们,有谁知道打仗的意义是什么?能给我讲讲吗?” 在正式开课之前,霍时樱先问了一个听起来与课程毫不相干的问题。 战士们已经见识过了这俩人的厉害,学习热情非常高涨,七嘴八舌地回答着。 “为了把鬼子赶出去!” “为了活命!” “为了保护乡亲们!” “为了孩子们能长大!” …… 霍时樱满意地鼓了鼓掌,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道:“同志们说的都非常对,我们打仗就是为了把敌人赶出去,把家园保护好,让我们的亲人和孩子能平平安安有饭吃。但是——” 她语气一转,空前严肃又心痛地说:“但是不能是以咱们同志们的命换的,咱们能活就不要用命去换小鬼子的命,不值当,大家说对不对?!” “对!!!” 眼见气氛已经炒热了,霍时樱立马找警卫员借了一把汉阳造步枪,前端插上刺刀,然后交给张起灵用,让他模拟战场上的白刃战拼刺刀来扎自己,她则是拿着自己惯用的那把匕首,以短刀对长刀。 他俩都是打过鬼子的人,对于战场上鬼子的刺刀术还是知道不少的。 这个年代的日本人普遍身高不高,但架不住吃得好,顿顿都是牛肉罐头,壮实得很,力气大,拼起刺刀来,面黄肌瘦的新四军往往都处于劣势,通常要三个人围攻一个小鬼子才有可能掀翻他。 她这是要模拟战场拼刺刀的过程呀,军长不由瞪大了眼睛,和战士们一起屏息凝神看着眼前震撼的一幕。 霍时樱并非要打赢张起灵,而是要示范给大家看,如何以弱胜强,以短对长。 张起灵接到她的指示,都老夫老妻了,这点配合的默契还是有的,当即握着刺刀直扎霍时樱的心口。 只见她矮身一滚躲开刺刀刀尖,左手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就朝张起灵面部一扬,然后毫无停顿地抬脚狠狠碾在了张起灵脚尖上,右手握拳自下往上一拳打在张起灵的下巴处,随即匕首下落就照着他的肝脏位置扎了下去。 当然,没真扎,只是停在了这一步。 别说战士们了,就是张起灵自己也没想到她会使这些损招,第一步就被泥土迷了眼睛,后面完全是在凭着本能躲避她的攻击,但怎么躲得开呢?被打中扎中几乎是必然结局了。 大家都惊呆了!这和他们预想的招式完全不一样! 但是看到连张起灵这样的高手都没扛住,他们又立刻兴奋起来,嗷嗷叫着霍时樱的名字。 “玉兰同志!你太厉害了!” “我怎么没想到还能这么打仗呢?” “哈哈哈,连麒麟同志都中招了,真的很有用呀!” “以后拼刺刀我再也不硬拼了,原来办法这么多!” “是呀,原来拼刺刀不用真的拿命硬拼呀?!” 连张起灵都绷不住了,他一手收起步枪和刺刀,一手轻轻握了一下霍时樱拿匕首的小手,颇有些无奈地睁开眼睛说:“阿樱,你教他们这么阴的招式?” 霍时樱顿时笑了起来:“都上战场了还讲什么武德?怎么杀人快就怎么来才是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嘛!” 军长已经看得兴奋不已,又是一巴掌拍在警卫员腿上,哈哈笑着说:“这玉兰,真有点奇思妙想在身上,教的东西我见都没见过,别说,还真有用!这种招数要是用在鬼子身上,管他新兵老兵,通通都得含恨九泉,哈哈哈哈哈哈哈!绝了!真是绝了!” 警卫员默默捂住自己的大腿,眼神又无助又无奈。 “后勤部长呢?走,我们去找后勤部长去,给咱们的战士一人弄一袋石灰粉来,辣椒面也行,这玩意又不要钱,哈哈哈,免费给小鬼子洗眼睛,这生意,谁不干谁傻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军长已经是乐得晕头转向的,起身就去弄“泥巴”去了,把这群傻兵蛋子交给两个奇才教这些损招,他放心得很!嘿嘿! 他却不知道,他走了之后,霍时樱这孩子又教了他的兵一些更毁三观的阴招。 “陷阱大家都会做吧?竹签阵就是一种经典陷阱,但我觉得还不够有效,明天我会做点毒药出来,以后大家做陷阱用的竹签甚至是刺刀尖都要在毒药里面泡一泡,保证小鬼子只要踩上去见了血,立马就躺下死干净。” 她一边说一边笑,但那笑容莫名有点瘆人。 战士们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这……这玉兰教官还真是惹不得啊,竟然连见血封喉的毒药都会做!怪不得古人总说医毒一家,看来以后要对医生们更尊敬一些才是。 大蒜素油的起效速度很快,起初是王梦龙这个原本高烧不退预备截肢的重伤员半夜就退烧了,接着陆续有重伤员出现好转迹象。 徐如溪和苏春来等人整整忙活了一夜才将这300斤大蒜给提炼完毕,结果发现大蒜素油的提取率大概也就千分之二左右,300斤生蒜,除去外皮瓣膜之后是不到300斤,只提炼出大约300克的大蒜素油,这让她们有些失望。 “就这么点,一瓶药油会不会不够用啊?”徐如溪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但精神亢奋得要命,忧心忡忡地嘟囔着。 霍时樱已经一觉睡醒来看结果了,听到她这话差点呛着:“如溪,你是不是误会了,这300克药油是要稀释使用的,绝对不能直接接触皮肤,巨大的刺激性会把皮肤烧坏的。这么一小瓶,用1:100或者1:200的剂量稀释过后大约能给3000-4000名重伤员一天换七八次药,这已经很不少了!” 沈慈也是一夜没睡,黑眼圈更重了,听到这话算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咱们野战医院目前重伤员也就十几个,300斤大蒜能提取出这么些,已经不少了,这可是抗生素,又不是大白菜,哈哈哈!” 医生们不禁都笑了起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现在也没有能用的大蒜了,从其他村子收大蒜还需要时间,他们终于能安心地回去休息休息了。 这一瓶大蒜素油就由沈慈这个处长收了起来,有需要时也由他进行稀释发放,十分稳妥。 霍时樱忍不住催促道:“沈伯伯,您快去睡吧,等您睡醒,我还有东西要教给你们呢!” 沈慈瞬间困意全无,一脸激动地看着她:“是什么?!现在就教行不行?!” 霍时樱:“……” 多嘴什么,早知道等他睡醒再告诉他了,多影响老人家补觉呀。 第70章 医毒双修 最终她还是把沈慈等熬了一夜的医生给劝去睡觉了,承诺等他们休息好就把新的战地急救术教给他们,然后就和张起灵一起吃早饭去了。 驻地的早饭是小米粥和杂粮窝窝头,吃过了早饭,两位教官要带着教导总队和特务团的部分战士去训练跑操了,团团作为军犬成了特殊的随行成员。 “跑步也是有讲究的,不要瞎跑,要用鼻子呼吸,不能张嘴!”霍时樱和张起灵在旁边领跑,一边还监督他们换气。 晨起匀速跑个一公里只是开胃菜,随后她又教大家热身、拉伸放松肌肉和骨骼,然后开始练习刺杀操。 这刺杀操是她和张起灵回去后连夜定制出来的,主要是针对白刃战的刺刀术和近身战的匕首操。 “跟着我的动作练习,反握匕首——劈,下劈,上挑,戳,刺,捅,注意力道,一定要快要狠!” 霍时樱教了几遍后,就开始在队伍里巡视起来,看到动作不规范的还会上手纠正。 刺刀术的教官是张起灵,他教的就更有力量感一些了,拼刺刀的技巧要更足,毕竟考虑到新四军在力气上比不过鬼子军队,那么只能在灵活度上下功夫,他教了他们很多刺刀的使用方法,除了传统的捅刺和上挑,还有横扫,下切,扎脚,划面部等等技巧…… 这样一番训练下来,战士们普遍感觉良好,比传统的爬山跑步更得劲,学的全是技巧,气势十足,心理上也更加勇猛和士气高涨了。 军长和参谋看在眼里,不由啧啧称奇。 休息过后他们又开始了下一个重要训练环节——负重行军。 霍时樱现场教给他们如何快速给自己的行军包袱打结,如何将行军包更省力地背着跑,脚掌如何发力更轻松更不容易发出过大的声音,负重行军时应该每一小时停下来休息十分钟进行拉伸和放松肌肉,行军时饮水、进食应遵循少量多次原则。 顺便她还教给他们在极端无法生火烧水的情况下如何用砂砾、木炭和纱布简易过滤生水,减少水源污染风险等等技巧。 可是说无注水、纯干货了,听得军长满脸痴迷,连忙叫警卫员拿纸笔来,他都给记了下来,甚至已经在考虑让这俩孩子给编写行军操典手册的可能性了。 上午操练完这些战士们,下午她和张起灵在钱保国和何朝的陪伴下跑到山上挖草药去了,她要寻找一些毒性强的植物弄回来做毒药。 张起灵在这方面是当之无愧的野外生存专家,他想了一会儿,提议道:“皖南多山多雨,这个季节最容易找到的毒草应当是蓖麻、乌头和夹竹桃,这三种东西混合,毒性极强,而且会叠加反应,容易提炼。” 不得不说,小哥的悟性就是强,跟着霍时樱久了,也是越来越懂科学了,而且还和她一样有工程思维,太贴心了! “行,那咱就去找这三样东西。”霍时樱愉快地拍板了。 何朝挠了挠头,指着路边一丛草说道:“玉兰同志,您要蓖麻的话,这玩意儿路边到处都是啊。” 霍时樱顿时笑了,她走过去把蓖麻连根拔起装进背篓,对何朝说:“别看它常见,但它可是全株都有毒的,尤其是种子,蓖麻籽的毒性极强,你们平时遇到了可千万别随便上手碰。” 何朝和钱保国都吓得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原材料都收集齐全之后,熬药反而成了最简单的一步,霍时樱个人出钱在村里的铁匠那买了一口大锅,专用来熬毒药。 她把这种毒药称之为溶人胶,本来想叫溶尸油的,感觉太恶心了,改了个稍微好听点的名字,但感觉好像不太对劲,听起来更瘆人了。 好吧,毒药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让人有畏惧心理才对。 溶人胶主要成分是高浓度蓖麻毒素提取液,辅料是乌头碱和夹竹桃汁液和树脂,混合起来放在锅里小火慢熬,最终收汁直到锅里的液体变成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琥珀色胶质。 使用时只需将竹签或者刺刀尖在毒液里轻轻转上一圈,然后拔出,等着毒液冷却凝胶,就会变成一层坚硬、透明、如同蜡油一般的涂层。 这毒胶平时坚硬,防潮防水,可一旦进入人体,37℃的体温和滚烫的鲜血会瞬间将其融化,毒素会通过伤口进入血液,迅速在体内爆开。 为了测试毒性,霍时樱还特地从老乡手里买了只活鸡来,竹签扎入鸡脖子之后再拔出来时,上面的毒胶已经不见了。 只见那鸡立刻就开始原地打转转,走路不稳当像喝醉了似的,这是乌头毒素在起作用,2分钟后鸡就开始伏地呕吐,5分钟后已经死透了,连鸡冠都完全变色了。 霍时樱把死鸡交给张起灵去妥善处理了,自己都不禁咂舌:“嘶,这药效有点太猛了啊,不过这样正好,给小鬼子一个痛快。” 徐如溪她们还以为她又在做什么神药,结果熬出来的胶直接5分钟内毒死一只鸡。 “……”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不敢开口问:您老做这种见血封喉的毒药是要揍嘛啊? 徐如溪纠结了一会,小心翼翼地问:“老师,这毒药为什么叫溶人胶?” “噢,因为人要是中了这个毒,最后会死于内脏被溶解的痛苦,所以就叫溶人胶了,怎么样?是不是很生动形象?”霍时樱对自己的起名艺术还挺满意的。 徐如溪听得额头直冒汗,硬着头皮附和道:“哈哈,对啊,是挺形象的……” 天啊,怎么玉兰老师画风突变了?这还是那个天才药师吗?炼毒的时候也这么帅?! 沈慈和军长本来在一旁围观,寻思这孩子肯定又在做什么救命药,结果守了半天熬出来一锅剧毒的药,还乐呵呵给起了个十分吊诡的名字。 两人齐齐抹了一把汗,心中默默给小鬼子点了根蜡:以后打仗要是不长眼遇上你们玉兰姑奶奶,就算你们命不好吧! 第71章 哭穷于姐,接济于兄 自从玉兰和麒麟同志到来后,整个云岭驻地就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卫生运动,几乎是从军队到医院,从高层到后勤都从头到脚被改造了一遍。 做肥皂的方法教给村民和后勤人员了,现在他们每天都要喝开水,饭前便后要洗手,洗脸洗头洗衣服洗澡都要用肥皂,厕所也改装了,从臭死人的旱厕变成用生石灰灭蚊虫还挖了沼气池的新厕所。 严禁野外随地大小便,行军时方便必须集中处理挖坑掩埋。 村庄庭院只要一切有人居住的地方,臭水沟都被疏通过了,路也修平整了铺上了青石板,容易滋生蚊虫的阴暗处每天都要点驱蚊草烟熏。 除了强制卫生整风运动改善了大家的生存条件,变化最大的就是野战医院和驻地军队了。 野战医院有药了,还有新的战地急救术。 得了霍乱拉肚子脱水有补液盐快速补充体液,稳定电解质平衡;得了痢疾、肠胃炎、外伤化脓、百日咳、肺病有大蒜素油这种新型抗生素救命;吃东西噎住有防噎死急救术(海姆立克急救法),心脏骤停有心肺复苏急救法……这几乎覆盖了驻地80%的伤病症状,死残率呈断崖式下降。 军队就更离谱了,单兵野战军粮包是标配,人人挎着石灰粉小包,学着新的刺刀术和匕首操,负重能力更强,奔袭续航能力更强,战斗力与士气显著提高…… 这还是那个被叫做“叫花子军”的新四军吗?!鸟枪换炮是这么换的?! 目前大蒜素油的生产线已经稳定下来,只要原材料大蒜充足,日产逾500克,稀释之后更是用都用不完,富得流油哇! 军长这就打起了别的主意,他在考虑拿大蒜素油跟兄弟部队或者国军换物资的可行性,这不,卖东西总要有个名号吧? “大蒜素油一听就是从大蒜里提取出来的,太明显了,咱换个名称呗?”军长颇有些无赖地赖在实验室里拉着医生们讨论。 霍时樱自己是无所谓这些东西都叫什么名字的,只要大家高兴就行。 徐如溪看了看试管里金黄色晶莹剔透的油状液体,提议道:“要不就叫黄金油?这颜色,这效果,比同等黄金贵是应该的,这可是比磺胺效果更好的抗生素,就应该用听起来特别高级的名字。” “这个好这个好!” “黄金油?听起来就厉害!” “我也同意!” 军长笑呵呵地来,又笑呵呵地带着一堆官方产品名走了,给南方局和延安发电报去。 他也是发达了,有了这两位奇才在手,短短半个月便将根据地和军队大变样,心里正是暗爽的时候,这不出去炫耀炫耀他就不是军长了。 看那些兄弟部队,北方的八路军和华中的新四军游击队还不馋得流口水?嘿嘿。 霍时樱来这里的第二天就给长沙联络站赵望津处发电报了,在电报里拜托书记帮忙转达给其姐霍梨。 信中通篇都是诉苦,讲根据地要啥啥没有,过的简直是原始人生活,请求霍梨将长沙工厂的产品想办法往皖南输送,凡是霍家有的,全都送来! 也不知道霍梨收到信心里是啥感觉,反正解九再次被抓了壮丁,解家是走私买办好手,打通一条货运路线还是能做到的。 于是他们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往皖南输送后勤物资,这单兵军粮包就是霍家工厂生产的,她们可是做的各路生意,不是单卖给新四军的,国军后勤采购那是大头。 现在霍家成国军的后勤供应商了,霍家和解家开商线运输后勤物资,国军不仅不会为难,还会帮着卫戍保护一下,毕竟他们自己也要吃饭啊!哪有人砸自己饭碗的?! 原本日军还对长沙形成了合围之势,但炎热夏季到来后,在南方地区作战的日军非战斗减员严重,痢疾霍乱等疫病成了头号杀手,攻势也是无奈减缓下来,对长沙的封锁不可能做到非常严密,因为国军不允许,共军也不允许。 新四军游击队自从学会独特的劫车战术后,已经先后在粤汉铁路劫掠了数次日军运输专列,弄得日军后勤线是苦不堪言。 前线疫病蔓延,后勤还遭重创,这要是有能量继续封锁长沙才有鬼了! 重庆,红岩村八路军办事处。 一位穿着中山装,气度儒雅,面若冠玉的俊朗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眉头微皱,批阅着手中文件。 近来国共摩擦不断,隐有事态升级之变,他也是忧心如焚,奈何电报去了一封又一封,国军高层都只是打哈哈,仿佛对两军摩擦视而不见。 就在这时,警卫员匆匆走进来递上了一份加急电报:“副主席,新四军军部急电。” 首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还以为是国军又搞摩擦了,亦或是鬼子部队有大动作,结果接过来一看,竟是军长这老小子发来的捷报。 上书新四军军部近半个月的卫生整风运动取得可喜成果,又经玉兰同志指导研制出了新型抗生素和治疗霍乱的特效药水…… 等等,抗生素?! 首长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忙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是真的后,忍不住突然站起身,差点将桌上一杯茶水打翻。 他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稳健之人,鲜少如此失态。 恰好董老敲了敲门找首长有事相谈,就看见他站在那里捧着一份电报看了又看,而后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军长……老董,你来的正好,你来看嘛,这军长哪里是写电报,这是邀功来了啊!” 董老接过来看完,也乐了:“哎呀!这……这也是奇闻一桩啊!蒋大总裁要是知道他的队伍正在给新四军当‘镖师’,怕是要气得把手杖都给摔断喽!” 两人不禁笑意盎然吐槽了几句军长这翘着尾巴炫耀的模样,首长也是心情大好,立刻去了机电处,口述回电: “叶兄亲启: 来电以此,满室生辉。闻君‘鸟枪换炮’,且有‘国军护送’,不胜欣慰,亦不禁捧腹。 望代为转达对玉兰、麒麟二位同志之嘉奖。 另:既‘黄金油’与军粮富余,望念及延安之艰辛,不仅要‘哭穷’于姐,亦可‘接济’于兄。 ——豪 盼复” 第72章 是非不分 医院旁边的屋子已经彻底改造成了霍时樱专属的实验室,大伙都管这里叫研究所,至于是研究啥的,那他们就不知道了,反正只要是玉兰同志研究出来的,那肯定都是有用的东西。 徐如溪已经彻底从一线军医转行成了霍时樱的助手,这还是沈慈应徐如溪的请求,在征求了霍时樱同意后,拍板决定的。 新四军需要有自己的医药专家,霍时樱研发的技术必须有人能全盘接收,这远比她在医院里当一个军医来得作用更大。 卫生整风运动是交给医务处和后勤部共同牵头的,霍时樱只负责出方案,她这十来天主要都在走访云岭各处,考察当地情况,想找出土法制酸的突破口。 硝化甘油炸药是必须要有的,但强酸肯定还是得她自己想办法。 偷不来,抢不到,那就只能自己造了。 现在不止是日军扫荡,皖南附近的国党顽军对新四军的封锁也很严格,凡是经国军区域要流入云岭的一切物资和人全都会被扣押,军长已经为这事发了好几回脾气了。 电报也发过,骂也骂过,抗议也没用,顽军照样克扣新四军的军饷和物资,甚至连交通员和卫生员都不放过,昨天甚至趁夜色开枪打伤了第3支队一名站岗的战士。 要不是军部野战医院有了大蒜素油这种新型抗感染药物,这个战士肯定是死定了。 此事一出,弄得军长大为恼火,严厉发函谴责对方,只得到一句“夜里视线不好走火了”的敷衍回答,连句道歉都没有,把军长气了个半死。 那战士是个女孩儿,叫于素梅,被顽军打黑枪偷袭打伤了肩部,现在人还在野战医院躺着。 新四军里是有女兵的,而且数量还不少,只是大部分都在后方做机要员、卫生员和宣传干事之类的工作,上战场的比较少。 因为这些女兵多是江浙沪地区投奔而来的大学生和进步青年,文化水平较高,是军部的后备青年干部,专做文化工作的。 像于素梅这样直接在前线部队服役的是少数,原因就是她太优秀了,枪法、侦查、战斗技巧都是顶尖的。 可就是这样优秀的一位女兵,竟然不是伤在小鬼子的枪炮下,而是差点因为自己人的偷袭而丢了性命,这让霍时樱格外的愤怒和不能忍! 国军有多残忍,也许军长和新四军的战士们现在还不知道,她却是清清楚楚的。 就在明年就会发生著名的平江惨案,国民党军队突然包围新四军驻平江通讯处,将我党6名联络员残忍杀害,甚至把人活埋窒息而死。 相比之下,克扣军饷、扣押物资与人员、造谣污蔑我党军队是土匪之类的行为就显得温良多了,多么可笑! 并且,霍梨和解九转运至皖南的第一批军粮过几天就要到了,若是任由顽军这么搞摩擦下去,这批军粮多半也是拿不到了。 霍时樱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了的,既要为自家躺在病床上的战士于素梅出一口气,也要保住她跟家里要的珍贵物资,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于素梅刚做完手术,沈慈亲自操刀,从她肩部肌肉组织中取出了一枚国军的步枪子弹。 虽然因为有大蒜素油的存在,术后抗感染是不成问题了,可医院里极其缺少止疼药,阿司匹林是绝对的稀缺品,战士们做手术往往都只能靠硬扛。 之前临湘破袭截获的那一批药品看似不少,实际上各个部队分一分,云岭军部分到的也就一小部分,都不够几个重伤员用的,又那么珍贵,伤势稍微轻点他们都舍不得拿出来用。 霍时樱得知后,找何朝和梁家兄弟给她扒了一筐新鲜柳树皮回来,直接在研究所灶台上将切碎捣烂的柳树皮放锅里煮了。 煮出来的就是有止痛作用的水杨苷水了,这是最古老的止痛药材,只是就这么直接喝的话不仅极苦而且极其伤胃,不能直接用。 霍时樱又在水杨苷里加了一些石灰水进行水解,得到水杨酸盐,再通过结晶法析出水杨酸晶体,加入适量小苏打,制成易溶于水的水杨酸钠。 水杨酸钠对肠胃的伤害更小,而且易于吸收,退烧止痛效果极好,这样就可以直接配给伤患喝了。 她来给医院送水杨酸钠止痛药的时候,恰好遇着政委来看望刚做完手术不久的于素梅。 于素梅疼得面色发白,躺在门板和稻草做成的病床上动弹不得,还要忍着剧痛听政委“安慰”她。 政委先是像模像样关心了一番她的伤势,肯定了她在前线的表现,随即话锋一转,那语气就不大对劲了。 “关于你受伤的事,军部已经向顽军方面发函交涉了。对方解释说是‘夜间走火,误伤友军’。” 于素梅气得双颊涨红,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走火?怎么可能是走火?那顽军士兵明明就是举枪朝着她射击的! 若不是她福大命大没被打着要害,如今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可偏偏面前的人是军部政委,于素梅只能强忍着反驳的欲望一言不发,实在也是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政委看着一脸委屈和不服气的于素梅,语重心长地说道:“素梅啊,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是呢,我们要顾全大局。现在是国共合作抗日的关键时期,统一战线大于天,虽然他们时常和咱们战士有些摩擦,但我们要有容人的雅量。这口气,为了党,为了抗日,你就忍一忍吧,不要心怀怨恨,更不要想着报复,以免给破坏统一战线的人递刀子。你就把这当成是对你党性的一次考验吧!你这不是也没什么大问题嘛……” 他说到这里时,霍时樱实在听不下去了,一脚踢开病房的门,皮笑肉不笑地告罪:“政委,不好意思打扰了,但是我要给素梅换药了,麻烦您回避一下,有什么事儿稍后再说吧。” 政委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是来看看她,你上药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一直等政委走出病房之后,于素梅就着霍时樱的手一口一口喝着药水,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全滴落在药碗里,药水混着眼泪一起咽下肚,个中滋味只有于素梅自己知道。 霍时樱更加火大了,原本以为政委这人也就是古板了一些,没想到在大是大非上面这么拎不清! 天底下哪有叫受害者包容施暴者的道理?!说的还是人话吗?! 去他爹的大局!去他爹的雅量! 喂完药后,霍时樱温柔地给于素梅盖好被单,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出了病房。 第73章 团团咬他 太平县与青阳县交界处的土路上,一队挑夫骡马正缓缓从远处靠近,最近皖南多雨,土路泥泞难走,商队行进速度也不快。 国军杂牌部队下属某旅团正好在此处交通要地设了关卡,专门卡新四军的脖子,不让外面的物资和人员通过这里进入云岭。 “呦,这是又来一串肥鱼。”领头的连长把捷克机枪扔给旁边的士兵,自己从腰间摸出盒子炮,就迎面拦住了商队。 “站住!你们干啥的?为什么要进山?” 商队队长是个看着老实本分的精瘦汉子,叫付清,是解家在南昌和安徽一带的商业心腹,专门走商的一把好手,对国军关卡吃拿卡要的现象不要太熟悉了。 付清满脸讨好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小黄鱼递了过去:“长官,咱们是进山送货的,霍家和解家的商队,您看,这是第三战区顾长官签发的通行证!” 连长眯着眼睛把通行证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他们顾司令签发的没错,但山高皇帝远的,关他什么事?这商队,一看就是和山里的共匪有勾结的! “去,开箱检查。”连长把通行证揣进兜里,立刻招呼兄弟们去检查骡马上驮着的货物。 “报告!是粮食和生活物资!” 连长立刻朝付清狞笑道:“你还敢说你不是给共匪送东西的?!现在我们怀疑你商队货物有违禁品,需要扣押检查,人可以走,货留下。” 付清还待跟他理论,那连长一枪托就过来了,直把付清狠狠打倒在地,还在他肚子上踹了两脚,呸了一口骂道:“不识好歹!” 商队里的其他人吓得噤若寒蝉,一时之间都不敢反抗,任由国军士兵开始卸货。 就在这时,云岭方向的山林里传来一阵清亮的女声:“且慢!国军兄弟为何抢我们的货物?” 连长闻声回过头,只见山林中不知何时走出个穿粗布衣裳的女学生,脚边还跟着一条半大的田园犬,尾巴耷拉着,正盯着他看。 “呦,小妹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什么叫抢?咱们兄弟是照章程办事,这些货物都是违禁品,我们依法依规有权查办!” 连长一见是个新四军那边的女学生出面,身边甚至没有新四军或者游击队的人在,当即就把盒子炮重新挎回腰间,笑眯眯地迎了过去,想近距离跟这女学生好好说道说道。 霍时樱也是脚步未停,直直地就冲着那连长过去了,一直走到他跟前,才大声说:“国军兄弟真是好不讲道理,你们国民政府扣发新四军的军饷和物资,我们迫于无奈自己出钱从外面买粮食,你们竟然还要扣押,是要脸不要了?” 那连长也是色胆熏心,见霍时樱长得娇俏可人,连好赖话都懒得听了,伸手就要摸她的脸,嘴里还调笑道:“小妹妹,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就大发善心,把这粮食分你一点,如何?” 团团的双耳瞬间立起,毫不犹豫狠狠一口咬在国军连长小腿上,疼得他脸色狰狞掏枪就要打狗。 霍时樱当然不许,她死死按住连长掏枪的手,口中还大声呼救:“国军兄弟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能交涉不成反过来要开枪杀我呢?同志们,同志们快来呀,国民党军队杀人啦!” 她一边喊还一边脚下用力一绊让那连长摔了个狗吃屎,趁团团改口咬他胳膊的时候,一个手刀劈在他手腕麻筋上,瞬间把连长的枪给缴了。 因为两人一狗打成一团,女人呼救声和狗叫声极其惨厉,又隔着些距离,留守的国军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他们连长又在欺负良家女子。 直到从树林里冲出来几十个拿着枪的灰蓝军装新四军战士的时候,他们才察觉不对劲,纷纷举起枪对准了对方。 但此时他们的连长已经是被霍时樱给下狠手揍了一顿,团团更是没收敛,把他胳膊腿上全都咬得血肉模糊的,那连长惨叫得像死了亲爹似的,拼命挣扎间拔掉团团不少狗毛。 霍时樱越看越生气,越看越心疼,开黑枪打于素梅的就是这群禽兽。 她下手专挑又疼又不容易留痕迹的地方打,连肋骨都生生打断了两根,才放过那国军连长。 随即便从小腿绑带上掏出匕首横在了连长脖颈上,威胁喊道:“放我们的送货队伍过来,不然你们连长的小命就别想要了!” 那群国军士兵完全就是懵的,根本没搞明白为什么自家连长突然就被新四军给俘虏了。 他们一犹豫,连长可遭老罪了,只见霍时樱低喝一声:“团团,咬他下面!” 团团那叫一个听话,张开带着利齿的狗嘴就奔着连长下三路去了,生生把连长吓得直接尿了裤子,边哭边喊:“让他们走!让他们走!你们傻*啊!没看见老子还在他们手上吗!” 就这样,那国军连长的下半辈子好歹是保住了,团团和霍时樱一直挟持着他直到商队完全把骡马和货物交接给新四军的战士们,然后确保商队人员安全返回,这才将那连长拖进了树林子里。 全程国军士兵都只能干看着,那不然呢?他们也不敢开枪啊!连长还在人家手上呢! 这新四军的小娘们下手是真狠啊,他们看着都疼,连长得被打成啥样了? 骡马货物队翻过两座山后,霍时樱终于放下了匕首,还没等那连长松口气,只见她蹲下来就是左右开弓狠狠扇了他两个大耳光。 “没爹没娘家里全死光的玩意,敢抢你新四军姑奶奶的货,活的不耐烦了我送你个痛快怎么样?还敢开黑枪打我们的人,想死就直说,孬种,怂货,败类,畜生,禽兽,你活着有什么用?死了算了!” 她一边骂,一边用草藤绳子将连长捆成了粽子丢在地上,这才拿着从连长身上缴获的盒子炮和其他东西钻进树林里消失不见了。 地上的连长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浑身哪哪都疼,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上一股尿骚味,躺了许久才被小心翼翼前来寻找的部下给拖回去。 第74章 关禁闭 霍时樱牵着狗跟着运粮队伍回到驻地的时候,她在青阳县附近将国军一位长官痛揍了一顿的消息早就先一步像插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军部每个角落。 打人报仇这事儿军长事先是不知情的,她要去接货物是跟军委报备过,但他们没想到她是这个接法呀! 这丫头,胆子忒大了。 但不得不说,是真解气呀!军长听着警卫员传回来的消息,说那国军长官被霍时樱一个姑娘和一只狗子按在地上一顿好揍,还吓尿了裤子的时候,他差一点点就没憋住笑出声来。 还是看了眼旁边面沉如水的政委,这才勉强把笑意憋回去,满脸严肃地开始和稀泥:“这丫头,真是胆大,也不怕那些顽军部队走火再伤着她!回头我一定好好说她两句!” 他本以为这样一笔带过就行了,其他干部们脸上都带着好笑的神情,倒没说什么,毕竟这批粮食是霍时樱跟霍家要的,说是从军粮到布匹物资应有尽有,这人家白送了东西,哪有还批评人姑娘作风的,那不成白眼狼了么? 更何况,在座这些领导干部里,未必就没有对国民党顽军屡次挑衅袭击我部不满的,甚至可以说,他们私心里可能还真觉得霍时樱这次痛揍顽军长官挺解气的。 毕竟平时政委太死板,总是严令我部不许还手,导致顽军气焰越来越嚣张,死伤在顽军手中的联络员和卫生员都有不少,想起来都气人!都是带兵打仗的将官,谁人受得了这个鸟气?! 就为了维护那个国共统一战线,就要自己人忍气吞声受委屈?怎么不见国民党收敛一些?打鬼子没见有这么厉害,一到磋磨自己同胞的时候就花样百出。 可以说,之前新四军被困在山沟里没药用没饭吃,有很大部分原因要归咎于国军的封锁和拦截!他们完全就是想饿死病死新四军,打击共党的行动远比抗日还要积极,这他爹的叫什么事嘛! 可谁都没料到,那政委听完军长和稀泥想轻轻揭过的话后,突然就发飙了:“叶军长!你看看这玉兰像个什么样子?哼着小曲儿带着狗去打劫友军?你还向着她说话?!” “她到底是新四军的教官,还是长沙城的太妹?不仅动手打人,还放狗咬人,还要挟持长官!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军阀作风!是流寇习气!” “况且,组织上批准她行动了吗?党委讨论过后果吗?她眼里还有没有组织,有没有纪律?!” 此番诛心言论一出,军长暗道大事不妙,政委这老毛病又犯了,八成是看不惯霍时樱这个新党员近来在军部大放异彩,想磋磨磋磨她,磨磨她的性子。 这样的事以往他可没少干,就连军长,都受了政委不少鸟气。这政委就是一根筋,只要他认定了的事情,谁来说都不好使,军长有时候和他意见相左,都被逼的放不开手脚,连手底下的部队都指挥不动。 军长可是很清楚霍时樱的来头,毕竟人还是他向南方局首长要的,政委这次想拿霍时樱开刀,怕不是要踢到铁板了哦。 “报告。” “进。” 政委刚发了火,军部会议室里还一片寂静,突然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打报告,军长一听就明白了,立刻叫进。 其他领导们多少有些不自在了,这人家刚从家里弄来一大批物资支持新四军,结果政委在背后骂人玉兰同志是军阀作风流寇习气,还被当事人听个正着。 政委尴不尴尬他们不知道,他们是尴尬得很,都开始眼神乱飘了。 “军长、政委、参谋……这是货物清单,此次运输共计从霍氏食品长沙工厂转运压缩饼干10吨、蔬菜包2吨、鲜肉膏1000罐……另有精米、白面、粗盐、糖、布匹……” 她进来之后就站在一旁开始汇报此次运输的成果,像唱菜名似的念了一大串,直把后勤部部长林先昱给听得两眼放光。 皖南种地不易,鬼子还老进村扫荡,还搞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每每扫荡过后那庄稼地里就不剩啥了,新四军实际上最缺的就是这些基础生活物资和粮食了,尤其是军粮。 霍家这批物资,真是输血输到大动脉上了。 林先昱才不管政委啥脸色,站起来就跟霍时樱握了握手,乐得找不着北:“玉兰同志,感谢你家工厂的支援呀!哎呀,这么多好东西,太好了,太好了,战士们打游击终于有饱饭吃了……” 政委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晓不晓得运进来一点粮食有多难!往常至少要被顽军卡掉一大半,这玉兰同志给全须全尾拿回来了,林先昱都想把她供起来了。 这可真是新四军的财神娘娘呀! 林先昱捧着货物单子离开以后,霍时樱环视四周,看到政委沉得像墨水似的脸色,还故作不知,好奇地问:“军长,政委,咱有军粮吃了,你们咋不笑?是不高兴吗?” 军长差点没绷住,瞪了她一眼就试图把人往外赶:“去去去,我们谈正事呢,晚点再高兴也来得及。” 霍时樱知道军长在维护她,想让她不被政委发作,但很可惜,她注定不能让军长如意了。 要想改变两年后那场惨剧,这政委的脸,她是打了左边还要打右边,非得打肿不可。 只见她不仅不走,还笑嘻嘻地站到军长身边像说什么新闻似的说道:“军长,你是不知道,我去接货的时候,正碰上国军兄弟在青阳县那边设了关卡,他们……” 她刚想说,他们打我家商队的领队,那边政委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胡闹!” “政委,我咋了?我接个货咋就胡闹了?”她还敢反问。 政委就没见过这么胆大包天的党员,简直是目无法纪,他怒火上头,当即严厉批评道:“玉兰同志,你无组织无纪律,私自殴打国军长官,放狗咬人,还挟持对方,你哪里不胡闹了?你这是典型的江湖习气!流寇作风!咱们新四军不是土匪,哪有这么办事的?!都像你一样,遇事就动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维护统一战线的命令你当耳旁风吗?!” 霍时樱非但没被吓到,还看向政委,不解地问:“国军扣押我部货物、殴打我商队百姓在先,对方长官对我动手动脚被我养的狗护主咬伤就掏枪要打我,我自卫反击难道不对吗?政委,天底下还有被欺负了不准还手的道理?那我要是被他杀了,您给我收尸的时候,是不是还要给凶手先道个歉呀?” 她这话一出,简直就是巨石惊起千层浪,一时之间,会议室里的众人都目露震惊,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丫头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她竟然敢对政委这么说话…… 这已经不是和两句稀泥能揭过去的事情了,连军长都大为惊诧,夹在两人中间试图拉架:“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政委咋可能不向着你?政委你也是,玉兰那是自卫反击,顽军部队所作所为实在过分,她只是年纪轻轻下手没个轻重的,哪里就算得上违反纪律了……” 政委见她不仅不乖乖认错,还反过来攻讦他,军长还只会在一旁说好话,真是无法无天,再不管,人就要被军长给惯废了,当即怒气冲冲下令道:“玉兰同志,你违纪违规,明知故犯,还拒不认错,去写五千字检讨给我!要深刻反思你身上的旧门阀作风和江湖习气!” “政委,我没犯错为啥要写检讨?” “你写是不写?!”政委被她一而再再而三质疑,已经是面子里子都忍到了极限,脸色铁青。 “我没错,不写。” 政委从来就没见过这么不服管的党员,只觉颜面尽失,在军长和其他领导注视下几乎是咆哮出声:“警卫员!带玉兰同志去关禁闭!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第75章 军部众生相 玉兰同志被政委关禁闭了。 霍时樱前脚刚被关进禁闭室,后脚这消息就在军部和驻地传遍了。 说是禁闭室,其实就是一柴房,没凳子没桌子的,站着累得慌,霍时樱干脆坐地上了。 托自己在现代时的一些小爱好的福,她看过很多历史传记和历史,对近代史研究的最多,多少知道政委为什么会这么“不讲理”。 这其实不是政委一个人的问题,是当时有一群人都这样,重视教条大于重视事实,唯书主义而非唯物主义。 政委罚她不是因为她真做错了,而是因为她没服从组织权威。 这就是一个组织权威大过天的年代,政委说屎是香的你就不能说屎是臭的,这种情况下不犯错误可太难了。 恰好霍时樱自己有点本事,能搞科研能弄物资,她就想看看,这实干派和教条派正面对决的时候,大家还能不能装作无事发生?在切身的共同利益面前,是权威重要,还是活命重要? 这一次选择,将会大大影响新四军未来的发展路线。 所以她非但不生气、不着急,还在柴房里掏出笔记本,放在腿上开始写字。 主要是现在的繁体字实在太难写太难认了,想扫盲用这玩意教学那真是难上加难,霍时樱想把自己的技术传授给大家,还得让大家先学会繁体字,那得教到猴年马月去? 她就想把常用简体字整理出来,顺便乘法口诀、生活常识等等也编写入册,无论如何先方便底层老百姓和战士们学习。 这对文化提高和学习技术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霍时樱这边在柴房里埋头写简体字和拼命字母表,张起灵那头正在训练场上无情操练教导总队的战士。 他现在已经成了教导总队和特务团的特种教官了,战士们都以能跟张起灵过两招为荣,每天跟着他在泥地和山林里打滚,练习一些奇奇怪怪的招式,还练得贼起劲。 休息时间,众人都坐在树荫下喝着霍家的松针水,甘甜解渴,常子荣看着自家教官那副无事发生的平淡模样,忍不住问:“麒麟教官,我听徐医生说,玉兰教官被政委给关禁闭了,你咋一点都不着急呢?” 这一对儿在云岭驻地也算是公认的金童玉女神仙眷侣了,男帅女美,还都那么有才华都是革命同志进步青年,不修成正果简直有违天理呀! 谁知张起灵只是淡淡一笑,觉悟很高地来了一句:“政委既然罚她,那肯定是玉兰做错了,做错了,就该罚,我没什么意见。” 常子荣的嘴巴顿时张得大大的,都能塞进一个鸡蛋了。 这……政治觉悟高成这样吗?感觉两位教官更般配了怎么回事! 关禁闭第一天时,碍于政委的面子和权威,大家面上还不敢说啥,心里却直犯嘀咕。 原因无他,实在是这批军粮物资送到大家心坎上了,林先昱将物资清点过后激动得直飚脏话,实在是太珍贵了,任谁都不敢想皖南这山沟沟里还能弄来这么些高级军粮啊! 但再看看人玉兰同志的待遇,他这后勤部长就不敢苟同了,人家费心费力不要钱白给军部送物资,你还说人是军阀作风、流寇习气,这是何道理啊? 更何况跟着去接应商队的战士回来都说了,分明是那顽军长官先动手的,玉兰同志是自卫反击,又没开枪又没杀人的,打斗中伤着了不是很正常吗? 顽军若是不起了坏心抢劫抗日物资,他们长官怎么会挨打?这不活该吗! 只能说,朴素的正义依然是根植于每个人心底的真理,就算村口纳鞋底的大娘,也只会骂顽军不当人,而不会说霍时樱自卫反击不对。 反应最大的当属医务处和团团了。 这俩一个是霍时樱的嫡系徒弟团,一个是霍时樱养的忠心小狗,可以说是最反对政委迫害功臣的团体了。 没错,他们明确抗议,并称关禁闭为迫害。因为医务处这群医生可以说是整个军部文化水平最高的知识分子了,他们作为治病救人的军医,是极其务实也极度反感对知识分子上纲上线的行为的。 在医生们看来,霍时樱所研发的大蒜素油、补液盐、水杨酸钠止痛药、松针维生素水和在公共卫生防疫方面的成就,完全值得一封嘉奖令,而不是关禁闭这种极其不尊重人的处罚。 再加上霍时樱还是因为跟顽军的摩擦进行了自卫反击而被政委处罚的,这就让人心里更不爽了,凭啥顽军欺负人,政委还站人家那边去了? 他到底是国军的政委还是新四军的政委? 统一战线是这么统一的吗?这简直是在明着说统一战线是要靠战士们的血泪来换,这对救死扶伤心怀大义的医生来说是最深的侮辱。 他们是绝不允许自己辛苦救回来的战士以这种方式又把性命和尊严葬送了,因此,反抗申诉行为也更激烈。 先是沈慈代表医生们去军部向政委抗议了,见政委不为所动,徐如溪又来报告说医院里的水杨酸钠止痛药不够用了,除了霍时樱没有人会做,伤员急需止痛药,请政委批示下一步该怎么办。 政委越是被她们逼迫放人,就越是恼怒,他就不信了,这军部离了她霍时樱还没法转了?! 于是徐如溪的委婉申请也被政委给压住了。 团团的行动就更直接了,这小家伙平时都是军长在喂饭照顾,晚上回霍时樱和张起灵的院子睡觉,今天它也不回家了,晚上偷偷在军部政委的住处附近偷偷拉了几泡屎。 有一泡还正好拉在政委房门口,熏得他早上一出门就打了个喷嚏,没看清脚下,一脚踩在狗屎上,气得直骂娘。 政委想批评团团,它就满脸无辜地躲在军长身后,摇着尾巴朝政委狗叫。 军长还在和稀泥:“政委你看你,飞云是犬,又控制不住自己拉屎拉尿的,你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还跟狗较上劲了?” 第76章 新声律启蒙 等到第二天,医务处的医生们都已经气炸了,在医院里对着没止痛药用的伤员们发出的惨叫,对着手术后痛晕过去的战士,他们的怨气要是能做成炸药,都够把鬼子部队炸上三个来回的。 徐如溪还没爆发,苏春来先爆炸了,平时文气温柔的苏医生将钢笔往桌上一拍,捏着拳头就走了,沈慈叫都叫不住。 “哎,这苏医生干啥去了?” “不知道啊,我这走不开,病人一直喊疼。” “哎呀,我真服了这个政委了,等他受伤没止疼药用的时候我看他叫不叫唤。” “玉兰老师都被关禁闭了,你说军部是不是看不起咱们这些医生?觉得我们可有可无?” “那也太过分了,要真这样,我就不在这里待了,都不把人命当命!” “那你去哪呀?” “我北上去延安,找八路军!找主席去!咱主席肯定不这样,我是医生,我只管治病救人的!不让救人的队伍不是好队伍!” “……” 等苏春来一路声泪俱下拉着政委来医院看伤号的时候,医生们的窃窃私语立刻停了下来,但那目光怎么看都不对劲。 看着医院里伤员们的痛苦哀叫,政委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转身问徐如溪:“徐医生,做止痛药的配方玉兰没给你们吗?” 徐如溪沉着脸回答:“我们不懂化学,做不了。政委,西药制备又不是种地做饭,哪里能是个人就会做的?要是那样,那阿司匹林消炎药凭啥价比黄金啊?” 政委被她呛得心里一堵,一言不发看望了伤员,就走了,也不松口说把霍时樱放出来。 但实际上对柴房的看守却是松了的,从医院出来后政委便找了个借口将看守柴房的两个战士给叫走了,那意思就是,随你们的便吧,我不管了! 你们若是要玉兰出来制药,那就去吧,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霍时樱才不吃这套,她要是愿意息事宁人,就不会特意来禁闭室走一遭了。 所以她是稳坐柴房丝毫不动摇,徐如溪和苏春来带着饭菜来看她,她就乖乖吃饭,还把制作水杨酸钠的方法告诉他俩,让他们自己去做实验,掌握技巧,不懂的再来问,但一提要她出禁闭室,她就张嘴反问:“政委说了,要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才准出去,但我认为我没错,所以我要在这里关一辈子的!” 此话一出,医生们都明白过来,也不劝她出去了,改成积极在她的教导下学习制药,但这话传到军部领导和政委耳朵里,却是让政委心里更加憋屈了。 “这个玉兰同志,真是无法无天了!难道还要我这个政委三跪九叩请她出来不成?!” 但这次没人搭腔了,连军长都有些生气,脸色不大好看地抱起团团走了。 眼见这些老兄弟们的态度不对劲,政委也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惹了众怒,但他还是不服气!不就一个技术专家吗?以前没她的时候日子不是照样过? 只能说,侥幸心理害死人。原本一件可以轻拿轻放的事情闹到如今,已经是收不了场了。 更何况,两天时间过去了,根本不见国军那边有任何反应,别说要说法了,连电报都不见有人发一封,好似被霍时樱殴打的不是他们的长官一样。 这就让政委非常纳闷了。 可他却是不知道,那连长被女人和狗一顿好打还吓尿了裤子,捂着消息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找新四军要说法!脑袋上的官帽还要不要了? 消息一旦传到团长那里去,他是轻则撤职查办,重则枪毙,这么给第三战区丢脸的事情,上面怎么可能放过他?! 连长可比政委要了解国军高层多了,为了保命,他还威胁了一番手下士兵,严禁他们对外透露一丝一毫,就当没发生过! 第三天,整个云岭驻地已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表面上看好像都挺正常,生产建设、训练巡逻都和往常一样,但人心的浮动岂是政委一个人能控制得了的? 林先昱已经积极想办法想了很久了,这政委就是太轴了,迟早要出大事,让他在玉兰这里吃个亏也好,免得以后把家败了去。 所以他更是玩了招狠的,他也不说什么求情的话,直接将霍家送来的那批军粮安排队伍往外面的4个支队活动区域转运去,这些军粮本来就是给新四军准备的,在外作战吃饭是头等大事,有了粮自然要第一时间送去。 于情于理这都是应该的,毕竟行军打仗最重要的就是粮草嘛! 而且他还大手笔地拿出了一部分粮食物资给驻地军民改善生活,美其名曰,粮食就是拿来给人吃的,放仓库里也是放坏了,犯不着太过节约。 当然,他肯定还是省着安排,好好规划过的。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人家弄来粮食的大功臣还在关禁闭,你们在外面吃好喝好,这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每一个吃上白面馒头的小河村村民和驻地战士,都忍不住问起霍时樱来,平日里他们也最喜欢和霍时樱聊天了,遇见她总是要问好,可如今,却有三天都没见过她人影了。 一听说她被政委给关禁闭了,都要问两句为什么,这一问,自然引出和顽军的摩擦中她因为自卫反击而被政委批评,拒不认错而被关禁闭的事情来。 这下好了,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老百姓又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统一战线什么组织纪律大道理,他们只懂一条:让他们吃上白面馒头的玉兰同志还被关在柴房里呢!人又没犯错,凭啥! 是了,在老百姓眼里,你打我,我就要还手的,有什么不对?那日本鬼子侵略中国,中国人也是要反击的! 你个政委当官的了不起了?不让还手? 这天政委不管走到哪,都感觉有人在背地里骂自己,喷嚏打了一个又一个。 当事人自己是一点愤愤不平的迹象都没有,反而在柴房里兴致勃勃地编写着启蒙教材,还诗兴大发改编了一下《声律启蒙》。 新四军·新声律启蒙 第一章:一东(战地篇) 枪对炮,刀对弓。 战士对英雄。 长征对抗日, 却敌对强攻。 芦苇荡,青松丛。 冷月对寒风。 山河腾热血, 誓死保江东。 游击战里藏奇兵,神出鬼没; 青纱帐中埋伏手,草木皆兵。 三尺马刀,劈碎列强侵略梦; 一声军号,唤醒中华万世龙。 第二章:七阳(山河篇) 兵对将,弱对强。 虎踞对龙骧。 太行对皖乡, 大别对长江。 青天白,红旗扬。 热血对冰霜。 儿女当报国, 何惧裹尸囊。 驱除日寇,卫我中华锦绣地; 收复故土,还我百姓好农桑。 昼夜激战,脚下草鞋行万里; 万众一心,胸中主义照千方。 第三章:五微(生产生活篇) 针对线,布对衣。 纺织对耕犁。 开荒对种地, 捉鱼对抓鸡。 盐淡淡,饭稀稀。 硕果对春泥。 军民鱼水亲, 同心把敌欺。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是道理; 艰苦奋斗,南泥湾里变沃地。 手中丝线,缝补身上破军衣; 盘中餐饭,粒粒皆是血汗积。 第77章 凄美爱情 江北,新四军第四支队司令部。 说是司令部,其实就是一座破庙,不遮风不挡雨的,聊胜于无罢了。 高羽是第四支队的司令,性格粗野不羁,最擅长打游击战,风格刚猛迅疾,宛如狂风卷落叶,是插入日军第六师团与桂军顽军心脏的一根尖钉,拔又拔不掉,啃一口还生疼。 军部的运粮队到达江北时,那已经是七天后的事情了,算算时间,林先昱一收到军粮物资最先就安排给江北支队送粮了,因为他们实在是太苦了。 霍时樱也就这样被政委给关了七天禁闭,期间无数人都来劝过,村民百姓们都在骂他,他硬是顶住压力不松口,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霍时樱没错。 因为在这政委心里,霍时樱就是个城里来的大小姐,刺儿头,不懂政治不懂革命的江湖门阀!这种人就得要他来磨磨锐气,不然以后都有样学样,不听他指挥,不听党的指示,那不乱了套了? 不得不说,霍时樱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她这次也是做好了准备进行抗争的,她做事就是狠,要争就争到底,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这次不是政委垮台就是她霍时樱走人,就这么简单。 她是真想看一看,这政委闹革命,到底革的是谁的命?是她的命、军长的命、还是高司令的命?是不是不听他的指示,就要被他整死? 目前来说,政委还真是这么干的,不管你多有理,只有他说的话才是真理,假如你不听,那你就大错特错,要被整治的。 这种人霍时樱在现代见多了,从小到大那么多家长、老师、上司、老板甚至领导,不都这个做派吗? 他们办事只看自己的利益,容不得你说一个不字! 一旦不合他的心意了,你有理也是没理,这种人掌权最可怕了,因为他会把权力看成命根子,与之对比的话,她霍时樱确实在政委心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队伍里要都是这种人,霍时樱也不用干了,收拾收拾投江去吧,一头淹死说不定就重新穿回现代了。 她原本以为政委这人只是古板、老派、固执、一根筋,但在外面各方全力施压的情况下他依然顶住了七天压力不肯承认霍时樱自卫反击没错,并且看样子不会改变之后,霍时樱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权力欲有多害人咯。 其实她也有错,她是太看重科学技术了,没有在意思想政治的重要性,一味信任这些老前辈。 殊不知革命队伍里的人也不总都是好的,有些人不一定是坏,却是蠢比坏更害人。 所以从第七天开始,霍时樱绝食了。 她拒绝再吃任何被战士、医生们送来的食物,并且交给徐如溪自己这七天以来编写的所有简体字教材和一封遗书。 遗书上书:“我霍时樱不自由,毋宁死。若我自卫反击无革命之正当性,纯如废材之无用,当投江自尽,以报党之君恩。” 简单来说,她认为自己自卫反击没有错,如果得不到组织认可,宁可投江自尽,以报答组织恩情。 此封遗书一出,震动性远在简体字教材问世之上。 军长一看霍时樱都要以死明志了,立马也撂挑子不干了:“政委,老子不干了!我要辞职,你这样迫害我们的功臣和革命同志,你居心何在??本来就是顽军先动手欺负她的,她还手为什么有错?哪里违反统一战线的指示了?你咋不敢去批评国军老是打黑枪欺负我们新四军?你真是昏了头了你!我老叶不伺候了!” 而张起灵的态度就更微妙了,这七天里,他甚至没有违反纪律去禁闭室看望过霍时樱,却在第七天开始,也一起绝食了。 并且不参与任何日常训练,彻底放弃了教官工作。 当教导总队的战士们和军部的领导们焦急地劝说他时,他只说了一句话:“兰如磐石,我如蒲柳。蒲柳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我与玉兰共进退,玉兰死则我死。” 然后就再也不理会任何人了,团团也不往外跑了,乖乖跟在张起灵身边,也是一口水不喝,一粒米不吃,灵性得很。 这句殉道宣言几乎震撼了所有人,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君如磐石我如蒲柳出自《孔雀东南飞》,讲述的是刘兰芝与焦仲卿被恶婆婆拆散时所发下的忠贞不移的爱情誓言,而张起灵的化用则是把自己放在了女方的位置上,愿与玉兰同生共死,如何能不震动人心? 而就连团团这样的一只小狗都明白忠义与护主恩情,愿与主人一起绝食,这岂不是在赤裸裸地说明,有些人,其实连狗都不如! 狗尚且有情有义,而人呢?可有一分良心吗!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再想装聋作哑,那也是不行了。 第四支队司令部高羽的加急电报也在这天傍晚传了回来。 彼时他正带着手下战士与顽军激战一夜,将敌人打退后钻进深山老林枯叶树洞里休息,云岭军部来的运粮队将一小批军粮物资运到了,派的通讯员骑马走小路急行军来的。 大批军粮还在后方,隔着长江水道运输不易,起码还要花上半个月功夫。林先昱怕第四支队在江北饿坏了,先遣人来送点好吃的给他们打打牙祭。 高羽从通讯员包里拿起一块新式干粮想尝尝,打开油纸包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崩掉:“哎呦我去,格老子的,什么东西,这么硬?” 一边骂着,他又小小地咬了一口嚼了嚼,嘿,还挺香。 那通讯员就笑了,解释道:“司令,这是咱们军部的玉兰同志从家里的工厂弄来的新式军粮,叫什么压缩饼干,说是和国军吃的一样的,可顶饱了,就吃这小小一块儿啊,一天都不饿呢!而且特别耐放,保存的好的话,半年都不会坏!” 高羽一听,立刻高兴地呀了一声,招呼周围的战士们先来分了吃点干粮。 等他一一品尝完这单兵干粮包里的东西后,高羽是真的高兴上头了,立刻就要去给军部发电报:“格老子的,这玉兰同志真是财神娘娘下凡了,要没有她,我们哪来的这么些好东西吃。等着,我马上就给军长和政委发电报!必须好好表扬一下这位同志!太够意思了!” 可通讯员却一脸沉重地拦住了高羽,他走之前,霍时樱就已经被关禁闭了,所以通讯员是知道政委对霍时樱的态度的:“司令,我走的时候,政委正因为玉兰同志对顽军长官自卫反击发火呢,还把玉兰同志关禁闭了……您这个时候,还是别触政委眉头了……” 高羽平时就和政委军政不和,认为政委满脑子教条,根本就不懂带兵打仗,此时一听霍时樱的遭遇,血压陡然飙升,哪里还忍得了。 “这政委脑子有病吧!等着,我特么表扬完玉兰同志还得骂骂他,这么好的人才,他不稀罕就送到我江北来,我让她当副司令!” 于是,傍晚时分,第四支队的一封电报就呈到了军部案头。 “新式干粮极利于我部潜伏作战,乃战略级物资。玉兰同志功在千秋。请问政委:是顽军的面子重要,还是战士的肚子重要? 若军部容不下玉兰,请将玉兰调至我部任职。我部愿以副司令礼遇待之,绝不让其受半点委屈!速复!” 第78章 小时樱,保重身体 现在政委可以说是孤家寡人一个了,从军部军长领导到医务处、后勤部、驻地部队、老百姓再到前线支队司令,就没一个站他这边的。 不止是高羽,连第一支队陈老总、第二支队粟老总和距离军部最近的第三支队谭老总都发来电报苦口婆心劝解他,望他妥善安置功臣,不要寒了人才的心。 但政委这人,他们越是劝,越是反抗,越是批评和不满,他就越犟。 政委是老资历了,凭借着几年游击战积累起来的威望和对党的绝对忠诚,在新四军不说一手遮天,至少也是一手能遮四分之三天吧? 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个不知好歹的刺头是真的要把他的权柄给生生撕下一块来,政委怎么可能会允许? 就像他说的,假如让霍时樱和章七凌以绝食逼迫成功了,以后人人都有样学样,对组织不满便绝食威胁,那这部队、这党员干部们,还怎么管理?真是反了天了! 任谁来说,政委都不动摇,甚至还反驳道:“我哪里冤枉她了?她霍时樱出身资产阶级大小姐,难免有些歪风邪气,在外殴打友军,在内不服从组织纪律,我是为她好!说她两句她就绝食?天底下竟有政委被小兵给逼迫下跪的道理?!我不管!她要饿就饿,我看她饿几天才服软!” 此话一出,那是彻底绝了自己的生路。 这时都已经是霍时樱开始绝食的第三天了,她的简体字教材编写得很好,宣传干部和驻地的知识分子们正在争相传阅学习,以便之后教授战士和百姓,但他们一想到编撰者还被关在柴房里,就不禁悲从中来。 有几个年纪小些的学生忍不住一边读着简体字拼音一边哭道:“玉兰同志要真绝食死了怎么办?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被逼成那样?我害怕。” “哎……我……我也不知道,我爹娘本来就不同意我来皖南,如果玉兰同志真死了,也许就说明我是真来错了……” “真是没天理了……同学们,我们去军部抗议吧?难道云岭是政委一个人说了算吗?我不信!” “我也去!” “算我一个!” 这三天里团团是真饿晕过两次,他毕竟还是条小狗,才不到一岁,大家看的也是不忍心,还是章七凌抱着劝了好久,它才重新开始吃东西。 徐如溪是受震动最大,反应也最快的,她一直在游说沈慈和军长联合上书延安举报政委,效果还挺好的,只是军长在酝酿措辞,所以电报没第一时间发出去。 实际上军长是想给政委最后一次机会的,他想看看这个人在看到俩孩子相继开始绝食之后心里有没有一点触动、有没有一点愧疚和动摇。 结果发现,没有。 不仅没有,还变本加厉地敌视、丑化霍时樱和章七凌。 那军长是彻底明白了,这人就跟他们不是一路的,不必强求,如果上面真不处置的话,大不了他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走就是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电报一经发出,便是最高级别绝密加急,24小时内送达延安杨家岭窑洞大首长案头。 当警卫员走进窑洞将电报与一份文件放在满是书籍的桌案上时,大首长正在用放大镜仔细看着地图,瞥了一眼电报,将其拿起来。 窑洞里灯火跳跃,起初,他的神色还算平静,只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越是读到后面,脸色就越是紧绷,直到看到“绝食”、“服软”、“辞职”等内容后,大首长的眼睛里猛然涌起一股怒火。 “‘党之君恩’?好一个‘党之君恩’!”他的大手重重拍在了桌子上,震得煤油灯的火苗都有些不稳,“前线将士在流血,他政委在搞什么名堂?把组织搞成封建朝廷?还要人家谢主隆恩?他这是国民党的作风!是军阀习气!简直是乱弹琴!” 大首长都气得站起身一边踱步一边心痛道:“玉兰同志是背叛自身阶级的党员,毁家纾难,带着物资投奔我们,又给钱物又给技术,坐着牢还在编书……这哪里是流寇?这是我们的国士!” “军长要走,高羽要反,医生要罢工,学生闹事,百姓骂街。政委一个人,把天都捅破了!再不处理,皖南就完了!” 就在大首长正思考如何措辞严厉地处置这件事,还霍时樱一个公道时,警卫员又走了进来,递给他一封信:“首长,鲁艺的青萍同志送来一封信,说是……说是有些心里话想跟您诉说,还有一首新写的诗想给您看看。” 大首长打开一看,尽是些无病呻/吟、个人委屈、文青风格的诗歌,他再拿起霍时樱编写的简体字教材和新版声律启蒙一看,就入了迷。 “儿女当报国,何惧裹尸囊……收复故土,还我百姓好农桑……好,好啊,这小时樱,真是党的好女儿啊!多么有志气!多么有干劲!多么优秀有才华的姑娘!受了这么大的冤屈,还能写出这样文采斐然的诗歌来,这才叫做‘榜样’嘛!” 说罢,他又扫了一眼青萍的来信,厌烦地皱起眉,对警卫员说:“不知所谓!前线将士在流血,霍时樱同志在拼命,她还有闲心在这里伤春悲秋?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太重!以后这种鸡毛蒜皮的信,不要送进来了。” 此时此刻,一边是生死攸关的“皖南事变”,一边是无病呻吟的文青来信,大首长立刻毫不犹豫地将那封信扔进了废纸篓里。 当中央的回信终于到达皖南军部,送到霍时樱手上时,她看着上面大首长亲切地叫她“小时樱”,肯定了她的贡献,平反了她的冤屈,并劝说她爱惜身体的语句时,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大首长不仅严厉批评了政委的家长制和教条主义,令其不日返回延安党校学习,还授权霍时樱以后有个人专线,所发书信可以直达延安最高层,就不必再受任何人的鸟气了!这就是最直接的撑腰! 中央会指派新的政委来军部指导工作,但霍时樱已经不在乎是谁了,她一心只有最崇拜的领袖真的站在了自己、站在了公平与正义这一边的欣喜与激动。 她几乎是一边流泪一边扶着墙走出禁闭室的,三天水米未进让她的身体极度虚弱,头晕眼花,但精神却极度亢奋。 军长贴心地端来两碗李尔箬亲自下厨做的面条给她和张起灵吃,没敢做太油腻荤腥的,怕他俩肠胃受不了。 “小哥!” 算起来都有十多天没见过张起灵了,霍时樱早就想他了,几乎是扑过去抱住的。 张起灵倒是还好,他毕竟是张家人,野地倒斗的一把好手,最擅长少吃少喝还保存体力了,也是稳稳地将霍时樱接住抱在了怀中。 “阿樱,你又瘦了。”他抱着便觉手感不对。 “你也是,团团也瘦了,你们跟着我都遭罪了。”霍时樱怜爱地摸了摸张起灵的脸,又摸了摸团团的狗头,这才坐下来先吃面。 军长和李尔箬看着这俩就跟看自家受了苦的孩子一样,心疼得不行。 第79章 政令通和 个人专线一建立,霍时樱给大首长发去的第一封信件不是诉说委屈,也不是邀功请赏,而是针对六月初花园口决堤的提醒与警示。 虽然她不确定历史事件是否百分百发生,毕竟很多东西都已经改变了,现在的局面早就和历史不同,但在这种影响千万人生死的大事上,她依然是持宁可信其有的态度。 【敬爱的首长: 问您安好,见字如面。 关于时局,时樱夜观豫东战报,心急如焚,有一极恶之想,恐成现实,不得不报: 日寇土肥原部进逼开封,郑州危急。以总裁之性格,既要把持“以空间换时间”之战略,又无力在正面战场阻敌,且极度依赖“焦土抗战”之惨烈手段。 如今豫东平原无险可守,唯一的“天险”便是悬河——黄河。 时樱推演,国军极大概率会炸毁黄河大堤(极可能是花园口段),以水代兵,阻挡日军机械化部队。此计虽能阻敌一时,但黄河之水天上来,下游豫、皖、苏三省千万百姓将沦为鱼肉! 时樱焚心死谏: 请中央火速指示上述地区之党组织、游击队,即刻动员百姓向高处转移,储备救生木筏与粮食!灾难恐在旦夕之间! 若是不炸,那是苍生之幸;若是炸了,我党提前的预警和救援,便是收复千万民心之基石! 另:此等洪灾必导致连年饥荒(黄泛区),请延安未雨绸缪,早做屯粮准备。】 信件送到时,霍时樱早已在延安成了风云人物,中央书记处、警卫团、干部机关和文艺宣传处,到处都有她的故事在传播。 没办法,毕竟大小也是个传奇人物了。 十七岁的豪门千金,毁家纡难参加革命,发明创造极其先进,才华横溢,又思想进步,敢于斗争,敢于奉献与牺牲,不惜以绝食抗议斗倒了僵化的教条主义政委,这要不写成文学作品、编成话剧、诗歌、信天游,不在党内报纸上写她的经历,那就太浪费了。 老总等高层领导对她可是好奇得很呐,每次一问,大首长总是笑着说:“这小时樱是个全才,你们肯定会喜欢她的!” 弄得大家更好奇了。 也因此,她第一次来信便发出了预警,大首长是很重视的。 起初他是惊诧,在开会时提出了霍时樱的这个震撼设想,觉得总裁应该不至于,这可是黄河堤口啊,真炸了,要被戳脊梁骨的! 可转念一想,结合国党历来奉行的焦土政策和党内做派,霍时樱提出的假设非但不离谱,而且极有可能是会真实发生的! 大首长对国党的本质那是看得透透的,不用想,底线那玩意国党要是有,也不至于一点底线都没有了。 最终大家一致决定,给相关区域的八路军、新四军、游击队和地下党组织发信,要求他们积极关注水情,准备抢险救灾。 毕竟宁可信其有,是假的只不过白跑一趟,是真的就能多救下几十万人性命,无论如何值得赌一把! 随着简体字教材在延安各部的传阅和铺开后,许多人也对这个年纪轻轻就投身革命的大小姐产生了根本性的疑问。 她的知识从哪里来? 她为何背叛自身的阶级? 她为什么甘愿放弃优渥生活来山沟沟里吃糠咽菜流血牺牲? 她到底是一个传说还是一个可感可思的人? 她和麒麟的爱情故事为何如此坚贞不渝令人潸然泪下? 中央宣传处当然也意识到了这是一次巨大的做宣传的机会,剖析霍时樱本人的心路历程、成长契机和工作生活方法论本身就能产生巨大的示范效应。 一个富家千金的觉醒要比十个农村妇女的觉醒更令人震动和思考,既得利益者的背叛远比受害者反抗压迫更有叙事效果。 也是因此,《新华日报》、《解放日报》和延安妇联、青年委员会与延安知名作家等人纷纷来信,想对霍时樱做一些专访,请她写一写传记和个人故事,进行问答访谈等等。 新来的政委上任很快,是从东南局调来的,叫陆清夷,从前在华中地区主持工作,也是个多年的老政工干部了,长相儒雅大气,说话很有亲和力。 他是个思想很开明的政委,大力支持军长和霍时樱等人的工作,看到效果后立刻在驻地大力推广坚决执行卫生防疫条例,开设扫盲班,要求政工宣传干部首先以身作则学习简体字,并实事求是研讨和解决学习中遇到的问题,集思广益为简体字优化推广和扫盲工作提建议。 并且还请求霍时樱和医生们在闲暇时间将工作成果和方法论用简体字记录下来,编撰成册,以便后人学习和理解。 这么一来,大家就一个感觉——爽! 陆政委一来,驻地的阴霾氛围一扫而空,工作、生活都有了盼头和干劲,心里也敞亮、得劲了,那叫一个效率奇高干劲满满啊! 不得不说,这有一个好政委,那在政令通和方面的作用真是太大了。下面的四个支队司令也安静下来,尤其是原先老被打小报告的高羽,竟然奇迹般地开始听话了,只要陆政委说的有道理,他老高就听劝。 搞得军长啧啧称奇,说就没见高羽有这么听话的时候,原先那政委下的命令,高羽能不听就坚决不听,能反着来绝不照着干,典型的不配合工作的刺儿头! 延安方面当初也是颇为头疼的,不为别的,就那前一个政委,他居然跟谁都处不好关系!严重影响工作效率不说,有时候连中央的指示他都不听的,真是离谱。 陆清夷是知道政委的奇葩事迹的,他也是直叹气:“真是糊涂啊,政治思辨工作哪里能脱离群众脱离实际的?那就已经和党的纲领不相符啦!能把工作做好才有鬼咧!” 霍时樱抱着一大堆信件去找他的时候,陆清夷是心知肚明的:“‘小时樱’同志,看来你在延安是出了名咯!大家都对你很好奇呀,争着要采访你,前些日子抗大的校长和教授们还来信问我呢,说可不可以把‘小时樱’同志调来抗大做客座教授呀?我还没说话呢,军长就急了,忙说不行不行,怎么挖墙脚都挖到新四军来了,哈哈哈哈!” “政委,您就别笑话我了,”霍时樱难得腼腆一回,把信件都摊在桌子上,“快来帮忙把把关,这些信我该怎么回才合适?” 第80章 答记者问(一) 【霍时樱同志答新华日报记者七问】 一、关于出身 同志们也许对我和我长大的家族有些误会,霍家虽是江湖门阀商贾之家,但和传统封建家族并不尽相同,甚至可以说区别很大。 我们家在我这一代有九个姑娘,我是第九个,是最小的妹妹,我姐姐排行第七,现在是霍家的当家人。没错,大家看到这里也许会有很多疑问,怎么都是姑娘呀?没有男儿吗?我可以很诚实地告诉大家,有的,霍家也有男孩的,但大多都不如姑娘们优秀有能力,所以霍家是一个很独特的母系家族。我的母亲是上一任家主,我母亲的母亲的姐姐是上上任家主,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我们是一个唯才是举选贤任能的家族,只要有能力,谁都可以是家主。 我姐姐就比我有能力得多,她在商业眼光、战略定力和政治魄力方面非常有天赋,所以从小就更精明,我就不一样啦,我母亲说我从小就顽皮,我姐姐在家里读书写字的时候我在外面疯跑瞎玩,回家还给母亲和姐姐带根糖葫芦,所以她们也就放任我去了,母亲说一个家里不需要两个老学究,总要有人更能接受新事物,而我就是那个更喜欢新事物的姑娘。 我十二岁时进入长沙女校读书,在我的恩师家中接触到了马列主义,从那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我对唯物主义非常痴迷,我觉得太有道理了,因为我在家中倒也不是一事无成,我还要管着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一条街的铺子,我和伙计们一起算账,和贩夫走卒攀谈,和各大商号的掌柜们谈生意,和上流社会那些大人物和千金夫人们打交道,世界非常广阔。 久而久之,我产生了很多疑问。 譬如: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为什么要分三六九等? 为什么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粮食收成还不够一家人吃饭? 为什么一条手工旗袍,要花十块大洋? 旗袍比麦子更有价值吗?我看不一定啊!我可以不穿旗袍穿粗布衣裳,却不能不吃饭啊! 这是怎么回事呢? 最初的最初,我就是这样走上了革命道路,我想弄明白到底是吃饭重要还是奢侈重要,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好像有些跑题了,话说回来,若说背叛阶级,我觉得我的确是的,我的故事如果被我从前熟识的那些朋友们知道了,大概会觉得我疯了。但若说我背叛家庭,那是没有的。 其实我猜我母亲和姐姐可能很早就知道我在偷偷和进步学生、民主人士们打交道了。只是她们也不怎么管我,只要我不在外面搞出乱子来,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吧!我看了很多书,我还学会了英语和日语,我和长沙学生同盟会的很多学生关系都很好,经常在一起交流思想,在我来皖南之前,我们还在一起讨论过,学生群体应该如何救长沙?救中国? 大家给我的答案都让我很感动,有人说要以身殉城,有人说要练习打枪把鬼子军官毙了,还有人说要去街上游行示威要求政府守卫城市。我的日常就是这样,我不是在锦绣堆里喝咖啡、看歌舞的小姐,我是和平民百姓在一条鸡屎味的街道上走路,是帮大娘打破瓦罐救孙子、帮卖鹅老汉推车子的霍时樱,我和千千万万个一样年纪的、热血的、赤诚的、愿意以命报国的青年学生们没两样,这就是我对自己的认知。 二、关于知识 我猜很多同志都好奇我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多东西,看起来似乎啥都会,错,大错特错。其实,这些根本不是什么多么先进的知识,这是科学。我举个例子,大蒜素油的发现:民间早就有生活经验发现吃大蒜可以抑菌、驱虫、除口臭等等,但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大蒜中含有蒜胺和蒜酶,这两者互相接触并在空气中进行氧化反应后就会产生大蒜素,而大蒜素正是杀死细菌的特效成分,用蒸馏冷凝与离心技术提取出大蒜素油,就变成了特效抗生素/抑菌药。这是什么很不得了的技术吗?不是!蒸馏冷凝技术自古就有,大蒜杀菌从小就知道,油水沉淀分离是生活常识,把这些东西组合到一起发现新型抗生素很厉害吗?一点都不厉害! 重要的是动脑子、讲科学啊同志们。压缩饼干、脱水蔬菜、味精/妈咪酱、维生素c饮料这些东西早就在西方问世啦,甚至已经是很成熟的技术。补液盐只是糖盐水的精确比例高效版本;水杨酸钠止痛药是从有镇痛效果的柳树皮中萃取出来的,是阿司匹林(乙酰水杨酸)的前身,难道西方有阿司匹林消炎药,中国不能有自己的柳树皮消炎药吗? 知识来源于生活,科学来源于实践,真相就在眼前,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和一个灵活的大脑,我不能因为我没有实验室没有烧杯试管就认为我做不出能救命的药对不对?这才是科学的真正魅力,不管在顶尖大学的实验室里还是在农村的田间地头,我都能做出成品,不拘泥于原料与工具,这才是服务于人民群众的、真正的人民科学。 所以,行动起来吧同学们,多看书,多思考,多动手,多实践。欢迎同学们来信与我一起探讨学习,我擅长的科目有《无机化学》、《有机化学》、《分析化学》、《生物化学》、《食品化学》……萃取、蒸馏、分离、提纯这些都是基础技能,希望同学们能集思广益,共同为中国化工科学的进步出一份力,我看好你们哦! 三、关于思想 回答记者同志的问题时,我不想讲主义和道理。今天我想跟同志们讲的思想只有三个主题:【人权】【平等】【自由】 何以为人: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为此我还问过照顾我长大的佣人张姨,她是我家聘的奶娘,负责在我母亲忙碌时照顾我这个顽皮小孩的生活起居,是我的半个母亲,我们关系很好,每次我犯错被母亲罚时,她总是偷偷给我送点心吃。我有一次就问她:张姨,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第81章 答记者问(二) 张姨说,人活着为了有口饭吃,有口水喝,为了温饱呀。 我说,可是我已经能吃得起饭穿得起衣服了。 张姨说,不,小姐,这是夫人给你的饭和衣裳,离开家,你就没有了,所以你得听夫人的话。 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从来不会有人教给我的,也许许多年后我才能切身体会到的道理:假如我拥有的一切不是我的,而是别人给的,哪怕这个人是我最敬爱的母亲,我依然有失去这一切的风险。 如果我需要温饱,我真的可以一辈子都生活在母亲的庇护下得过且过吗?如果除了温饱,我还想要尊严、要个性、要选择呢?我应该怎么做? 我用了十几年来探索这个问题,在十七岁这一年,我找到了答案。 生而为人,我先要生存,后要生活,还要生产,最终我是作为生命而存在,所以我要有人权。 我要活下去,要温饱不愁地活下去,要安稳踏实地活下去,要有工作有事业有意义地活下去,最终我要鲜活地作为我自己活下去。 我要有站在阳光下、坐在学堂里、在办公室里、在工厂里、在乡下、在实验室的权利。 何为平等:说到平等,我首先想谈谈特权这两个字,同志们不要误会,我要说的平等不是平均,不是要科学家去种地、化学家去养猪才叫平等。特权这个东西似乎非常常见,就连我自己,我也是有很多特权的,我可以正视这一点,并且很多特权是我不需要且必须摈弃的,特权应该作为一种功能存在,如果我有将化学、医药配方直接送到各个根据地乃至延安大后方的渠道,我就应该用这个特权,因为它将救活的是千千万万人。但如果我是用特殊渠道去弄黄金首饰、燕窝鱼翅,那我真是该死,这种特权是需要被消灭的,被审视的。看特权,不看有没有,而看怎么用,用的好,就有意义,用于私利,那就变了味道。 其次就是,也许有些观点认为,我能造炸药,所以我应该受优待,我要吃好的喝好的住好的,我不能和战士们百姓们一起吃糠咽菜睡窑洞,我先不想去讨论合理与否,但真的很想纠正一个观点,人不应该分三六九等,工作又为什么要分高低贵贱?我会造炸药不假,村口的大娘纳鞋底也纳得很好,穿着不磨脚。那为什么我一个造炸药的在大家心里就比纳鞋底的大娘更厉害?这不对!这都是工作,地位应该是一样的,难道我不要穿鞋子的?没有鞋,我连门都出不了!我真正想说的是,同志们,不管你在做什么工作,只要你创造了价值,你就是可敬的,你就是光荣的,这是我眼中的,人人平等。 …… 六、关于爱情观与婚育观 终于讲到大家可能最感兴趣但又不太好意思问我的方面啦,没关系,其实我也不一定好意思讲,所以我拉来了你们的麒麟同志,通过记录对话的方式来聊聊我们的个人问题。 兰:小哥小哥,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同志们说? 麟:大家好。 兰:就没了吗? 麟:希望大家一切都好。 兰:还有吗? 麟:希望你也好。 兰:我没招了。 其实我和麒麟是自由恋爱,而且可能和大家想的很不一样。 麒麟不是富家少爷。他是一个人品非常好、性格很温柔、责任心很强而且长得很好看的青年,孤身一人,连家人也没有。 我们相遇是意外,相恋更是意外中的意外,因为在世俗眼光中来看我们并不般配。 我带他回家见我母亲和姐姐的时候,我姐姐非常反对,她认为麒麟没有工作没有家世也没有钱,给不了我任何保障,她觉得我是年轻不懂事,不懂爱情,怕我被麒麟骗了。 我想了很多办法来向母亲和姐姐证明我已经长大了,我有能力分辨一个人的好坏,我能选择我未来的伴侣,并且为之负责。 麒麟也非常好,他没被我姐姐的冷遇吓退,和我站在一起,花了半年时间才让我姐姐改观接受我们的感情,然后我们订婚了。 千万别以为我姐姐是个老封建,不允许妹妹自由恋爱,恰好相反,霍家姑娘们的丈夫都是自己选的,甚至有不结婚的权利,只要你能力强,出了家门能顶起一片天,能撑起家族事业,个人生活如何并不重要。 我从小就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我姐姐比我大两岁,她应该是见过我们的父亲的,但她也没怎么提起过,所以在霍家,我们其实不重视父亲是谁,我们更在意女儿们自己能不能立世,就像我姐姐,她太优秀了,所以年纪轻轻就接手了家族,我母亲直接退居二线,这样培养出的继承人会更有把控家族航向的能力。 我好像又跑题了,让麒麟同志来讲讲心路历程好啦。 麟:…… 兰:小哥,你就多说点呗?同志们肯定很好奇,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麟:你……给了我一个家。而且明媚、热烈、纯粹、可爱,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你。 兰:……谢谢,但是你在采访稿上说这些真的好吗? 麟:可以删掉。 兰:好。 其实我逗他玩的,我没删,嘻嘻!有很多事情好像我来讲不太合适,我去磨一磨我的未婚夫,争取让他来给大家写一写答案。 兰:麒麟同志,如果以后我们不喜欢彼此了,你支持和平分手吗? 麟:可以不分手吗…… 兰:我是说如果! 麟:如果你想的话,可以。但是最好不要吧,我最近没有惹你生气过,访谈答案我也可以写,问这种问题是不是太伤人了,我不想分手。 兰:好好好,我错了,麒麟同志,我不说这种话了,其实只是想问问你对爱情的看法。 麟:真吓人。我想说的是,面对最亲爱的人,我应该有责任感和保护欲,我应该支持她的想法、捍卫她的安全和自由,即使最终我们无法到白头,但玉兰永远拥有离开我的自由。如果离开我更开心,那么我希望她更开心。 兰: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应该惜字如金高冷寡言吗! 麟:人是会变的,我被你影响了,你平时话太多。 兰:你最好不是在嫌我话多? 麟:绝对不是(笑) 第82章 答记者问(三) 爱情讲多了好像太肉麻,我们还是来聊聊婚育观吧! 兰:麒麟同志,你怎么看待婚姻? 麟:两个相爱的人,在亲友的见证下举行婚礼仪式,组建自己的幸福的家庭。 兰:那么婚后家务谁来做?比如洗衣服、做饭、带孩子。 麟:我。 兰:为什么?你不觉得做这些事没有价值没有男子气概吗? 麟:难道要我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妻子下班后累得要死还给我洗衣做饭带孩子吗?我看起来像那种禽兽不如的人吗? 兰:噗!我都不知道你思想觉悟这么高呢? 麟:但这都是家庭成员应该做的,把责任都压到你身上才是真的不负责。 兰:那如果我以后不想工作了呢? 麟:那就不工作。 兰:那我在家也不做家务也不给你洗衣做饭呢? 麟:那就不做,我下班回来会做好。 兰:如果我不生孩子呢?我一辈子都不要孩子你怎么办? 麟:那就不要孩子。 兰:但是大家都说要生儿子传宗接代,你不怕你家香火断了吗? 麟:我不知道我祖宗是谁,我只知道我未来的妻子是你,我想和你共白首。 我问了小哥这么多看起来不合理甚至极端的问题,不是想故意刁难他,只是想给同志们看看我的未婚夫对于这些问题的态度,我不在乎他未来能不能实现,我也不知道我将来生不生孩子,只是在当下,如果伴侣连装装样子都不肯,那么我一定会慎重审视我们的关系。 而且我想说的是,我在要求另一半之前,一定会先审视自己,我有没有做到这些:我让他感到幸福和快乐了吗?我有支持他的想法和事业吗?我有尊重他的意愿和人格吗?我有了解他的想法和性格吗?我有把他纳入未来生活规划吗?我愿为他扛起家庭的责任吗?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爱情观和婚育观算是对的,但我知道,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是让彼此都舒服的,与其说我们是女人与男人,不如说我们是两个纯粹相爱的人,性别符号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一定要又造炸药又给麒麟洗衣服吗?这其实是一个悖论。 假如洗衣做饭没价值没气概,那为什么都要求女人去做?不做不可以吗?为什么要做没价值的事情?大家就穿脏衣服出门、吃生米生面填肚子不行吗?看,这不就很可笑吗?真没人做这种被瞧不起的劳动时,很多人又不乐意啦。 既然洗衣做饭其实很重要,为什么不肯承认它有价值?我就觉得我做科研工作和麒麟洗衣做饭是一样性质的工作,我为革命做贡献,麒麟为我们的小家做贡献,同样值得尊敬。 我真正想问的是:大家敢不敢正视这些基础劳动的意义?敢不敢承认其重要性? 我不知道大家的答案,但我和麒麟的答案是,他可以做,我也可以做,谁有空谁做,谁不累谁做,谁不想做就另一个人做,实际上,我的伴侣是在给我兜底,是在有一天我累了想休息一会时他能给我的是一碗热饭而不是一句训斥,反之亦然,这是我想要的家的终极愿景。 七、关于妇女解放 在聊到这个话题时,我真的又忍不住想给同志们讲讲我的家庭。 也许有人一看到母系家族女性当家八个大字就浮现出“女尊男卑、母权压迫”这样的刻板印象,但我想说的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在霍家,所有的孩子从出生起不论男女都拥有同样的起跑线,接受同样的教育,而且是很严苛的教育,我们博古通今,学贯中西,还要修习武术防身,要能打算盘,也要能在生意场上运筹帷幄,十岁上就开始管理铺子、盘账、交际、做生意…… 可是哥哥们就是不如我的姐姐们优秀,并且代代如此。肯定就有很多同志不理解了,怎么会这样呢?不是都说男人比女人强吗?怎么会反过来?是不是你们霍家压迫家族中的男孩了? 很可惜,并没有。母亲说,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正是封建父权制的存在,哥哥们虽然与我们姐妹接受同样的教育,可他们因为是男孩,在社会上天然享有特权。 做生意时,他们谈生意更顺利,精明强干被视为男儿本色,懒怠顽劣也被视为理所当然,没有人会因此轻视他们。 可姑娘们就不一样啦。我和姐姐们必须面对外界的歧视、瞧不起和恶意打击,很多商户真的因为我们是女孩就恶意抬价、给次品充数、做假账……这种不公并非因我们做错了什么,而是一种社会结构导致的偏向性。 社会在结构上自然偏向男孩,所以男孩便有了退路,即使是犯了错、做不好、学不好,大家对其更宽容,总是认为男孩就这样,开智晚,娶了媳妇就好了。 结果呢?同样的年纪,我们姐妹因在社会上遭受不公而不得不付出双倍甚至三倍的努力去学习,男孩们可以随意玩乐而不担心将来没有家业继承没有家族兜底被卖给夫家,如此一来,霍家的男孩又怎么可能竞争得过霍家的女孩呢? 因为男孩们只是在生活,而女孩们是在生存在拼命呀!这个封建父权社会是会吃人的,一旦我不努力不优秀不能出头,我就要被送去当奴隶,多么可怕的未来! 我有八个姐姐,前面四个姐姐都已经成婚,并且在外地经商,各有一番事业,排行第五六八的三个姐姐非我母亲亲生,是姨母的女儿,但我们就像亲姐妹一样关系很好,我们之间合作大于竞争,各有擅长的领域,有的在盘账,有的在跑商,总之都在给霍家发展壮大做贡献。 时樱在此处好想告诉天底下的女孩们,你们首先是人呀,姐妹们,是人就应该有人权,即我前面所说的生存、生活、生产与生命权。 你们没比男人差,因为世界本无公母雌雄男女之分,作为人存在的我们是平等的,你们也可以扛起刀弓和枪炮,你们也可以拿起锤子和爬犁,你们也能拿起笔杆和手术刀,你们还能像我一样拿起试管和药剂,你们甚至能像麒麟一样会特种战术、武力超群,你们不必像男人一样,你们只需做自己,便是最好的女人! 女人可以是美的、媚的、妖的,也可以是飒爽的、拼命流血的、为信仰奉献的,女人可以是教师、是医生、是科学家,女人可以是士兵、是指挥官、是政委,女人可以种地、喂鸡,也可以造字、造炸药……女人们,你们是最好的你自己! 站起来吧,女同胞们!从家庭和婚姻中解放出来!拿起刀弓和枪炮,掌握知识和技术,通过劳动创造价值赢得尊重! 女孩们,你们是大地,你们是世界的母亲,你们是生命的源泉,爱护自己,解放自己,一起创造未来吧! 此文一经刊登,便将当日的《新华日报》一度推成了延安的顶流,报纸都卖疯了,加印两次还不够,从进步青年到抗大和宣传处都在争相传阅摘抄。 到了第二天时,《新华日报》便又刊登出头版头条,即大首长看完这七问七答后挥毫泼墨写下的“:“霍时樱同志的七问七答,是一篇充满朝气、充满战斗力、充满马克思主义真理的好文章! 她用事实粉碎了迷信,用真情打破了封建,用科学武装了头脑。 她是我们的教官,也是我们的老师。全党全军的同志,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应当读一读,想一想:我们应当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革命者?” 第83章 感情升温 “周,请你允许我前往皖南采访霍同志。”重庆办事处的一间办公室里,埃德加·斯诺正捧着一份简单翻译过的报纸原文又兴奋又激动地对首长请求道。 他在去年底刚刚出版了《红星照耀中国》,现在,斯诺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下一本著作的题材。 斯诺是个极懂新闻学和西方民众喜好的起标题高手,他已经将重新翻译编辑过的文章发回给了美国《星期六晚邮报》和英国《每日先驱报》。 《大蒜抗生素与手工炸药:一位中国豪门叛逆千金的救亡史》 《红色中国的居里夫人:她在大山里挽救生命与创造死亡》 首长立刻意识到,这篇问答文章一旦在国际报刊上刊登,所带来的影响将是海啸级别的。 因为这篇文章会向西方传达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中共不是一群只会打仗的农民,他们拥有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拥有最现代的文明和科学。这会极大地帮助中共争取国际援助。 “斯诺先生,您可以前往皖南进行采访,但那边山地险峻、战争不断,务必注意安全。”首长微笑着和斯诺握手,并完全认可了他的提议。 党的好女儿小时樱应该会给斯诺先生一个大惊喜。首长在心里默默想道。 长沙,潮宗街霍公馆。 霍梨拿着一份新鲜出版的新华日报,边看边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九哥,你看看这丫头,真是大胆,竟然在这种官方刊物上公开讲我们霍家的事情,还讲得这么详细,这下霍家是真要出名了。” 解九爷穿着裁剪合宜的西装马甲,戴着金丝眼镜,吹了吹手中的茶盏,同样笑了起来:“仙姑,你就不要在我面前炫耀了。你怕不是巴不得你妹妹在中共那边混得好一点吧?这可是咱们三家通往未来的船票。再说了,你真以为能瞒住吗?现在公开了也是好事。” “国军后勤供应商的地位我们已经站稳了,任何人想动我们,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起后果。” 狗五抱着他的三寸丁,天天光明正大来往于霍公馆与食品工厂之间,与霍梨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经常在一起吃茶算账。 他也温润一笑,说道:“阿梨,九姑娘不是个鲁莽的人,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考量。诚如九哥所言,我们已经靠军粮供应和补液盐生意彻底站稳了脚跟,现在公开九姑娘是中共的人,反而利大于弊,国民党军统想动我们,还得看中共高层的眼色,这不是相当于多加了一层保护壳吗?” 霍梨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霍时樱在离开长沙之前,就已经将补液盐药粉包配置技术给传承了下来,朗小谷那丫头现在是称量工坊的一把好手,实际上霍家出品的补液盐粉包已经成为了治疗霍乱和拉肚子脱水的新型救命药。 一包粉包冲一大碗米汤再加一小碗土豆水,就能救活一个霍乱轻中症患者,这实际上已经确立了霍解吴三家在长沙的不败之地。 但她还是眉头轻挑,斜睨了狗五一眼:“少跟我贫嘴。五儿,去工厂巡视去,那些军统特务最近总是找事检查,一定是想刺探工厂的机密配方,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俩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话时自然透露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氛围,就这昵称变化都已经让一旁坐着的解九大跌眼镜。 狗五俊脸微红,随即抱着狗就出门去了。 他们三个家主如今真是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互相哥哥妹妹称呼着,在外界看来真是亲如一家,生意已经做大到震动整个九门的程度了。 但这远没有新华日报刊登了霍时樱的访谈文章来的更震撼。 半截李在家将这报纸看了又看,李十月兴冲冲跑回家来狂喝了一碗水,从老爹手里夺过报纸一看:“嘿,这不是阿樱吗?她怎么去共党那边搞革命了?” 半截李都懒得戳她脑袋了:“你现在才发现你那好姐妹是个共党?” 李十月:“啊?不然呢?” 半截李真是没眼看自家这迟钝得要命的姑娘了。 不过迟钝自有迟钝的好,太过高调自然有那高调的风险,端看各人怎么选了。 白川雪子已经和二月红的夫人丫头成了好友,虽说她是个日本女人,但言语得体、又有礼、谦逊,而且中国话说得极好,很懂长沙的风土人情。 她常来二月红府上也不做什么出格举动,更不探听什么消息,只是陪伴丫头聊聊天,看看话本。 二月红明知道白川商事想要什么,他也知道白川雪子为什么来看望丫头,他更知道自己应该将这个日本女人挡在府外。 可每每看见丫头好不容易展露的笑颜,他又总是心软。 情之一字,何等熬人。 延安最近可是热闹,随七问七答问世的还有霍时樱目前所研发的所有医药、食品、战术等成果的全面教学手册,这都是她和新四军的医生们空闲时间撰写的,目的在于让后方根据地军民根据这手册可以自主进行土法生产。 “嘿,班长,这群学生今天闹啥呢?怎么把咱驻地附近的柳树皮全扒光了?”李二牛是八路军某驻地的炊事班成员,他正在给刚打完仗回来的游击队熬米粥喝,那锅里稀稀拉拉不见几粒米,多是野菜叶子。 锅灶都是露天的,建在水源附近,李二牛时不时就能看见许多来投奔他们驻地的青年学生在河边抠柳树皮,心里好奇的要命,可惜手上有活走不开。 炊事班班长正在揉高粱面蒸窝窝头,闻言就笑话他:“二牛,昨晚指导员念报纸你没认真听吧?!那是新四军那边的专家教的,说是柳树皮煮水能做出什么消炎止疼药,止疼药你知道吧?吃了那玩意,你受伤、做手术,就不疼咯!” “呦,这么神奇呢,班长,等会做完饭,咱俩也去试试!” “你别想着煮柳树皮了,先看好你的锅,别把粥熬糊了。” “知道了班长,我看着呢!” 第84章 群狼特战队 海伦·福斯特和丈夫埃德加·斯诺跨越千山万水通过国统区进入皖南山区时,已经是八月上旬了,天气格外炎热而多雨,他们不得不走走停停,将路途拉长得更遥远一些。 他们需要走祁门进入云岭,这附近的国军虽然不敢为难这对外国记者夫妇和他们的助手,却又实在不愿意他们真的进入云岭新四军军部,一直在推脱拖延时间。 最后是海伦拍板,趁夜偷偷翻窗跑了出来,翻山越岭一路行至云岭边缘地区,与正在此地驻防的新四军第三支队相遇。 谭司令派警卫连一路将他们护送至云岭驻地,这是海伦和斯诺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大山里的科学家霍时樱。 彼时她正在打点行囊,预备带领新编的群狼特战队前往江北支援第四支队高羽部,进行换防和休整,顺便试验他们的新型特种战术。 霍时樱和他们现实中见过的那种重庆官邸里的穿旗袍、搓麻将的千金小姐没一点儿相似之处,她虽然在中国人中也算长得挺漂亮的少女,但皮肤并不如何细腻,脸颊上带着太阳晒出来的粗粝感,为了方便戴帽子而剪了短发,饱满的额头与挺翘的鼻梁在阳光下非常引人注目。 海伦见到她时,她正在给一名战士调整装备带,表情严肃地说着什么。 这是一支小队,加上霍时樱和张起灵一共十人,都是从各连队中挑选出的佼佼者,在接受了不到一个月特种训练后,即将前往江北执行第一次斩首任务。 斯诺与海伦先去拜访了军长,他俩随行的助手叫黄琦,是组织选派的专业翻译,方便两位记者能够与当地的军民顺畅交流。 趁着斯诺和军长寒暄的时候,海伦悄悄溜了出去,她站在一棵大树底下,近距离观看这支十人小队的日常。 张起灵首先注意到这位长相特别的外国人,他朝正在讲话的霍时樱打了个很特别的手势,霍时樱瞬间就转过头来看向了树下,这把海伦吓了一跳。 很快她反应过来,热情地走过来和霍时樱握手并做自我介绍:“霍女士,您好!我是海伦,或者您叫我的笔名尼姆·韦尔斯也行,我和我丈夫埃德加都是您的忠实读者,这次向周申请来这里是想采访你并编写报道,可以吗?” 霍时樱的英语其实是很好的,毕竟她以前天天要看文献,当她开口说的是流利的英语时,海伦震惊了。 “天呐!您真的很厉害,您的英语说得和我一样好!” “海伦女士,很高兴能接受你们的采访。但很不幸,我们马上要去前线作战,恐怕最近都没有时间,如果要采访的话,你们可以等我回来。” “霍,可以问一下你们要去哪里作战吗?” “去长江以北的地区,我们有一支很厉害的队伍在那边阻击日本第六师团,但是伤亡相当严重,后勤补给也很匮乏,我们这次要去送一些物资,另外执行特殊任务,多余的我不能告诉你,抱歉。” “霍,我想和你们一起去!可以吗?” “那里很危险,随时有死亡的可能。” “我不害怕!我是一名战地记者!霍,拜托你同意我和你们一起去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对你们如何作战真的很感兴趣!” 海伦没和霍时樱聊什么特别的话题,却很快就将她当成了一位能与自己对等沟通的成熟女性,不由开始请求她的支持。 这时斯诺和军长终于寒暄完了,他俩来到训练场的时候,斯诺就听见自己的妻子正在请求和这些战士们一起去前线。 他有些不太赞同:“海伦,你太冒险了,如果要采访,可以在作战任务结束之后。” 事实上海伦非常厌恶别人认为她只是斯诺的妻子,她也不是很在乎斯诺去不去,只是回了一句:“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自己带着相机去。” 最后是斯诺妥协了,他们跟着特战队一起上路了。 霍时樱是特战队的顾问,张起灵是教官和队长,他们其实没什么特别的装备,唯一比较特殊的是一支九七式步枪,这是缴获的战利品,上面装着霍时樱用蔡司的光学镜片改装的4倍镜,张起灵用铁皮和浸湿的棉絮做了简易消音器,如此也算是有狙击枪了。 更多的还是汉阳造步枪和盒子炮,而匕首、大刀片子、弩箭、飞刀才是队员们的标配。 海伦和斯诺像见到了新大陆一般,一路走一路给他们拍照,并且不断像好奇的孩童一样问东问西。 于素梅伤愈归队后通过选拔进入了特战队,她是接受霍时樱和张起灵的特种训练最快的人,可能因为她是女兵,生理上力气比男兵更小,在正面冲锋拼刺刀时占尽了劣势,所以更要在特殊手段上下功夫。 挖眼、踢裆、撒石灰、用毒这些手段常人刚接触可能还得做一下心理建设,但于素梅就不用,她只有满腔对小鬼子的仇恨,用得非常顺畅。 常子荣和赵地雷也进入了特战队,他俩一个擅长灵活突击,一个擅长正面砍杀,和于素梅一起编成了三三制小组,于素梅负责机变策应。 斯诺注意到战士们虽然人人都穿着半新不旧的灰布军服,打着绑腿穿着布鞋,是很普通的穿着,身上却有几根布袋子规律地横贯胸部与腰侧,上面缝着布口袋,鼓鼓囊囊显然装着不少东西。 他想开口询问一番,却猛然想起因为霍时樱会英文,他们这次随军出行就没带翻译黄琦,他只好看向队伍末尾的妻子和霍时樱。 只见她俩相谈甚欢,海伦一直在追问关于妇女解放思想的细节。 “Cherry,你的家庭真的都是母亲和姐姐在主导吗?那你们如何生活?经济来源是什么呢?你们也要出门工作吗?你姐姐的丈夫婚后需要随你姐姐姓吗?他们的孩子跟母亲姓还是父亲姓?”她有太多问题等待霍时樱解答。 霍时樱的帽子上顶着一圈张起灵用草叶编的遮阳帽檐,脖子上挂着一副望远镜,背上同样背着硕大的双肩行军包裹,走在山路上却还相当轻松。 她笑起来时非常明媚,海伦有一瞬间都被迷了眼睛:“海伦,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母亲和姐姐掌握着家里的话语权;我们就像每个正常家庭那样生活,只是我们不需要父亲和丈夫提供什么东西,所以我们非常自由;当然要工作,并且事业是我们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项任务,女孩从十岁左右就开始走出家门尝试做生意,到十四岁或者十五岁时就能独立管理店铺;我姐夫婚后不需要改变姓氏;我姐姐的孩子跟她姓,孩子不管男女都属于霍家,不属于她的丈夫。” 霍时樱相当有耐心地挨个回答了她的问题。 斯诺在旁听着也震惊了,海伦比他反应还大,激动地问:“真的可以这样吗?女人可以如此自由!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掌握了生产资料对不对?!你们自己有独立的事业,有钱,有能力,有话语权,就算没有男人也能过得很好,所以生活都按自己喜欢的样子来?” 霍时樱知道,她已经理解了这背后的逻辑。 “对呀,海伦,如果你想,你也可以这样。” 斯诺满脸迷惑地看着她们,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什么。 第85章 默契无比 海伦·福斯特出生于美国犹他州的一个普通家庭,父母都是摩门教教徒,她从小就特立独行,虽然长相堪比好莱坞女星般明艳,却一心只想当一名出色的记者和作家。 为此,她不远万里来到上海滩,在这里,她结识了丈夫埃德加·斯诺,他俩既是恋人,也是同事。 但海伦一直有一个梦想,她不认为自己比埃德加能力差,可外界却只把她视为埃德加的妻子,著名记者的太太,这让她非常愤怒。 她必须证明自己。 不是《续西行漫记》,而是《新四军·记群狼特战队》,在她见到这支小队的第一面时,她就确定了自己要写下的这篇报道的名字。 樱和她的队员们犹如一群奔袭在山林中的野狼,皮毛并不厚实,爪子也不够尖利,可海伦依然相信,当他们群起而攻之时,任何敌人都会为之颤栗和恐惧。 和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甚至和埃德加认知中的中国传统情侣也完全不一样,樱是狼王,麟是狼后,但他们并肩而立时,那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与深厚的信任让海伦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她和埃德加也很恩爱,可他们却没有这样的氛围,甚至常常会因为新闻稿件产生分歧,进而争吵,埃德加的某些想法让海伦感到头痛。 特战队的行军速度很快,可他们只是穿着普通的布鞋甚至草鞋,一天至少要走20里山路,这首先就把这对记者夫妇给折磨得要命。 虽说海伦和斯诺已经算是身强体健的人了,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些瘦小的中国战士竟然比他们体力还要好。 因为翻译黄琦被他们留在了军部,一路上,夫妻俩只能轮流问霍时樱问题。 海伦对他们的生活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她甚至会注意到他们喝水前用一种特殊的竹筒进行简易过滤然后就地取材烧开后才饮用。 斯诺则是一直在问张起灵问题,因为他以为气质不凡的张起灵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 可张起灵常常是一问三不答,他话不多,而且这还需要霍时樱来转译,又会让海伦因为交谈被打断而怒目相对。 斯诺感觉有点憋屈。 “Cherry,我能看看你的行军包吗?”海伦才不管丈夫怎么样想,她只做她感兴趣的事情。 霍时樱把背包解下来给她,这时他们已经到了铜陵一带,在树林子里停下来休整一番,预备等天黑时找机会渡江。 斯诺看到赵地雷从胸前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饼干,颜色是焦黄色,看起来干硬无比,外表甚至像一块微型砖头。 赵地雷发现他在看自己,误以为这个洋记者是饿了,出于友好,他将饼干一掰两半,其中一半递给了斯诺,示意他吃。 “谢谢。”斯诺有些惊讶,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没咬动。 “???” 斯诺不信邪地又咬了一下,勉强啃下来一点皮,一股咸甜交织的焦香味道充斥着他的味蕾:“哇哦!你们竟然有压缩饼干!” 但这个硬度已经超出了斯诺的认知,他吃过的压缩饼干都没这么瓷实。 赵地雷虽然跟着霍时樱学过几句基础日语,但他真是个地道农村青年,压根没学过英语,也不知道这洋记者叽里咕噜说什么东西。 “吃啊!”他把压缩饼干放进嘴里咬下一块,示意斯诺这么吃。 斯诺忙点头,又啃了一口,奇妙的滋味让他大受震动。 另一边的海伦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她不断从霍时樱的行军包里发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 “Cherry!这个哨子是做什么的?” “不要碰,那是吹箭,上面有毒药。” “什么毒药?你自己做的吗?” “对。我用当地的草药混合制作的,名字叫‘溶人胶’,如果它进入你的血液,你就会在几分钟内浑身麻痹无法动弹,几小时内就会内脏溶解七窍流血而亡。” “天呐!原谅我,我没有碰它,这太可怕了!” 斯诺还在啃饼干,听到这种可怕的毒药都愣住了:“霍,你知道日内瓦公约的吧?你们不能……” 没想到居然是海伦豁然回过头制止了他:“亲爱的,请你看看这些战士们的武器吧?他们连一把像样的枪都没有,你觉得他们应该怎么去战场上作战呢?嗯?你知道日军是在侵略中国的对吧?为什么要伤可爱的中国战士的心?” “好吧。我不说了。”斯诺发现自己在队伍里是真不受两个女人欢迎,干脆一屁股坐到赵地雷身旁去了。 好歹赵地雷还挺照顾他的。 “Cherry,你为什么带了这么多手术刀和药品,这些药品都是你们买的吗?” “因为前线的战士缺医少药,我们这次要给他们送补给,顺便看病,我和麒麟算半个大夫吧,我是西医,他是中医。对,这些药是我做的。” “这个是不是你在七问七答里面说的大蒜素?真的有那么神奇吗?比磺胺抗菌效果更好吗?” “对。效果……到时候你就能看见。” “制作它难不难?你们有没有成熟的生产线?日产量是多少?够你们的医院使用吗?” “不难,已经有生产线了,就在军部,等回来后你可以亲自去看。理想日产量在500克左右,实际上要受原材料收购和制作损耗影响。当然,供给我们的医院绰绰有余,甚至还在对其他兄弟部队供应。” “天呐!霍,你太伟大了,这些药将会救活很多很多人。” “这是我应该做的。” 海伦叽叽喳喳地围着霍时樱转来转去,简直是她的头号迷妹,霍时樱也挺喜欢她的,几乎是有问必答。 张起灵看在眼里,默默为两个聊得忘我的女士生火烧水,拆开压缩饼干递过去,做好了一切后勤和统筹开路工作。 斯诺发现这支小队极其地讲究,行军路上需要方便的时候会统一挖一个坑解决,之后撒上生石灰掩埋起来,而且地点选择绝对远离水源。 这真是个天才的做法,他在心里不由惊叹。 第86章 模范情侣 夜里通过当地渔民的小木船在日军舰艇交接班时险而又险地偷渡过了江后,他们要从无为经巢湖往舒城和庐江交界处去找高羽部队。 这里多是平原和丘陵交错地带,尤其临近交通生命线,日军有重兵把守,且扫荡极为频繁。 路上其实有不少村子存在,但海伦和斯诺震惊地发现,这些村子大多破败不堪且无人居住,要不然就是瘟疫横行,难民随地可见。 而且已经不是能够救助的难民了,几乎全都是奄奄一息不成人形的,更多的其实是面目全非的尸体,从老人到小孩,从妇女到青壮,无一例外。 当海伦看到一个被刺刀挑破肚子而死的婴儿尸体时,她忍不住哭了,但她不敢发出声音,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徒手捧了一些泥土把婴儿的尸体收殓起来。 “埃德加,我受不了了,这些畜生,我们一定要记录下日军的暴行。”幸好海伦是个坚强的女人,没被这惨烈的景象吓退,反而更坚定了。 斯诺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无声地握住妻子的手,眼中隐有泪光闪烁。 “日军第六师团在南京制造了惊世骇俗的南京大屠杀,累计屠杀我军民超三十万,手段之残忍,只在你们眼前所见之上。海伦女士,斯诺先生,你们要对第六师团的残暴做好心理预期,一旦交战,务必保全自身,日本人有可能会因为你们是美国人而更加不管不顾地想要杀死你们。” 霍时樱不是不触动的,只是她还有任务在身,滔天恨意只能转化为深沉的怒火等待在战场上发泄。 斯诺闻言一惊,不可置信地问:“可是现在美日还没有交战,我们是国际新闻记者,按理说他们不能……” 海伦抽噎了一下,悲伤地说:“埃德加,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一支会将无辜的婴儿残忍杀害的军队,已经失去了为人的底线,我们在他们眼里,和婴儿没有区别,甚至更该死。” 斯诺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他从没想过战场是这样的人间炼狱。 “等等!霍,南京大屠杀遇难者有三十万人?你这个数据是从哪里来的?这怎么可能?!我的上帝啊!” 震惊过后,斯诺才发现哪里不对劲,为何霍时樱如此笃定地说是超三十万人?虽然这场违反人道主义的屠杀国际上很多报纸都报道过,但关于伤亡数字是很混乱的,没有太确切的统计,有说几万,最多的也就是说十几万的,三十万,那已经是美国一座中型城市的所有人口了啊! 霍时樱不想跟这个记者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因为这个时候的人,尤其是外国人,他们除非亲身经历,否则其实是很难想象日军有多残暴有多反人类的。 就像刚刚那个婴儿,海伦作为女性,共情能力很强,她能瞬间体会到那种剧痛,可斯诺就不能,如果他不亲眼看到日军杀人,他就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残忍。 这可能无关个人的好坏,是一种看待事物的视角的不同,霍时樱其实不喜欢有人高高在上地怜悯他们。 这也是她能和海伦知无不言,但面对斯诺的时候总是客气礼貌却不亲近的最大原因。 与此同时,舒城县城西南方向的深山里。 高羽带着队伍刚刚逃过鬼子机动部队的追捕,一口气逃进大山才停下,这一次战役他们虽然死伤严重,却也是狠狠啃下了第六师团补给辎重部队一口肉,硬是消灭了一支后勤中队,抢走了所有的弹药粮油和药品。 但是坏就坏在,队伍里的卫生员三天前牺牲了,军部要派新的卫生员来没那么快,他们抢救重伤员的能力不足,就算是轻伤,也很难处理,只能草草用点药粉就包扎起来。 高羽穿着用抢来的国军长官的衬衫裁成的背心,眉心都皱成川字了,蹲在木桩子旁边看着地图:“这霍所长他们也不知道嘛时候才能到,会不会遇上小鬼子的机动部队?小六,你带几个人往舒城县城方向去探一探,看看能不能接应一下霍所长和张教官他们,小心点,别被鬼子部队给发现了!” 高小六哎了一声,把盒子炮别在裤腰带上,挎起装着几块压缩饼干的包袱就起身走了,他年纪还小,才十六岁,却已经是高羽很倚重的部下了,极其机灵,硬是凭着瘦小的身材灵活的头脑在战场上屡屡偷袭日军成功,算是个狗头军师式的人物。 原先没有霍家军粮供应的时候,第四支队吃的大多是糙米和野菜,红米饭、南瓜汤,说的就是他们。 现在有了军粮供应,有了药品,实际上士气和战斗力已经是呈几何倍数增长的,高羽这两个月带着队伍狠狠啃了几回第六师团的屁股,活生生把他们打疼了。 第六师团是南京大屠杀的元凶部队之一,也是日军主力中极为凶残的存在,但在高羽手上硬是没讨着什么便宜。 无他,唯战士们凶猛不要命尔。 高羽这支队伍大多是红28军出生的老红军,极其擅长游击战和闪电战、夜袭战,在袭扰日军补给线,抢劫铁路运输列车方面是新四军中的佼佼者,战绩极为亮眼。 日军也是恨之入骨很久了,奈何他们背靠大别山东麓,一旦日军出动机动装甲部队来围剿,人家反手就钻进大山里去,让你想找就找不到,想追都追不上,只能在原地跳脚。 就是凭着这样的战术,第四支队硬是像咬着第六师团不放的跳蚤一样令他们疼痛难忍却又无法根除,大大拖慢了前线获得补给的速度,可以说长沙到现在都没有被日军正式硬攻有高羽部队不小的功劳。 张起灵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就会用望远镜站在高处观察地形和公路上的情况,确认方向没走错。 海伦发现他和霍时樱交流不多,却好像都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这种状态让她非常羡慕。 她不由问道:“Cherry,你们之间为什么如此默契?Kylin为什么不会反对你来前线打仗?我真的很好奇。” 斯诺正走在队伍中间和赵地雷用蹩脚的中文艰难地交流着,再加上肢体语言比划多少还是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竟然这样也处成了好兄弟。 海伦却对他有着太多不满,她是一个极其聪明又充满野心渴望独立的女人,斯诺身上有时无意识出现的大男子主义气息让她感到窒息。 霍时樱笑眯眯地勾住海伦的肩膀,边走边小声传授给她一些秘诀:“海伦,你要明白,想改变一个大男子主义的男人是很难的,就像如果有人要你回归家庭去做一个贤惠的女人去洗衣做饭,你一定会让他滚蛋一样。所以,我们应该筛选,找到一个真正尊重你、爱护你的男人做伴侣,如果找不到,那就找不到呗,女人没有男人就像鱼没有自行车,根本毫无影响嘛!”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还是能遇到一个愿意全心全意支持你、爱护你的伴侣,那么他当然不会用这些东西来束缚你,因为他在爱上你时看见的就是你的全部,不管你是家庭主妇海伦、还是战地记者海伦,总之,你开心最重要。” 海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确实从未想过这样的一条道路,但现在霍时樱教给她了。 “Cherry,我看我需要和埃德加好好谈谈了,如果他接受不了真实的我,我也接受不了真实的他,那我们就此分手也没什么,我真心羡慕你和Kylin的关系,你简直是我的偶像!” 说着,她转过头在霍时樱甜美的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然后两个女孩都笑了起来。 张起灵和斯诺都看见了这一幕,但两个男人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第87章 四处开花 就在他们前往江北之前,霍时樱已经受中央任命,在新四军军部正式成立了新四军化工科学研究所,她为所长,沈慈为副所长。 徐如溪、苏春来任高级研究员,正在开辟补液盐、大蒜素油和水杨酸钠止痛药的生产线,目前初见成效。 光是云岭军部的生产线每日产出已经辐射到了整个皖南周边所有的兄弟部队,甚至还能拿出一部分和国军做交易,毕竟他们的前线医疗同样不容乐观,就算是后勤医疗能弄来磺胺,那也绝对轮不着普通士兵用。 国军还是有不少爱国将领的,他们也心疼自己的兵啊!花点大洋金条能换来几箱大蒜素油抗生素谁特么不心动? 毕竟共军卖东西比洋人和后方买办良心多了,又不多要你的,都是自己人,救命的玩意人家不会克扣你的,这一点还是让国军相当放心的。 而随之铺开的则是新四军、八路军根据地一场浩浩荡荡的后勤自救运动,霍时樱所有的土法药方都被中央刊发油印了下去,交给各个根据地自己想办法落实生产。 由于这些原材料实在是太易得了,柳树皮和大蒜在农村几乎是随处可见,哪怕他们是大字不识的农民,笨一点,实验次数多一点,损耗高一点,在多日努力之后成功一次也不是不可能的神话。 自此,共军有药了! 共产党有自己的霍乱神药、抗生素和止疼药了! 这几乎是让全军沸腾的一个科学奇迹,而这奇迹正出现在每一处田间地头,每一座黄泥锅灶上,怎么能让百姓和战士们不热泪盈眶?! 有了成果进行激励,广大劳动人民的智慧也迅速被发掘出来,有人看了压缩饼干的制作方法,想着没有白面猪油,咱能不能用高粱面、苞米面、大豆油什么的来做呢? 传统的炒面炒米呛人喇嗓子也不好吃,能不能想办法改良一下呢? 于是压缩面团子、米团子问世了! 这玩意也是没有一滴水纯烘干炒干的,为了顶饱还奢侈地加了芝麻碎、花生碎甚至红糖、冰糖,味道甜腻腻的,一个拳头大,吃一个半天心口都腻歪,却也是极其顶饱的,又不容易坏。 自此,各地部队的军粮伙食开始有了质的飞跃,大家直接就地取材,没有面粉就用黑豆粉,没有大豆油就用植物油,总之有什么用什么,总有能用的,不论如何让咱们的战士们吃饱了有力气才能更好地作战! 行军守则和防疫卫生办法也是同样传了下去,大家行军打仗注意了卫生,宁可麻烦点也要烧水,实在不行也简易过滤一下,部队里的非战斗减员开始断崖式下降,得病的人少了,战斗力就多了。 于是各地日军都惊恐地发现,新四军还是那个新四军、八路军还是那个土八路,可他们的生活环境、战斗力、行军打仗的方式却产生了质变! 以往可能还没开打先因为霍乱和痢疾减员了三分之一,现在呢?战士少得病了,有药了,有顶饱的干粮吃了,有科学的行军方式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兵员更多了,伤亡更少了,力气变大了,行军续航能力更持久了,战斗力呈倍数级别增长了!也就更能打胜仗了!杀的鬼子更多了! 前线的将军们那真如同是过年一般高兴啊!雪花般的捷报往延安飞去,一场场小规模的战役胜利开始各地开花,团团围剿着前线日军。 这下不止日军懵了,国军也懵了,连国民党高层都懵了! 什么情况?! 这还是叫花子军和土八路吗?是不是做梦没睡醒? 可再睁眼一看,武器还是那些武器,人还是那些人,脚上的草鞋也还是草鞋。 特么的,你们开挂了吧?! 总裁在重庆官邸里真是不知骂了多少句娘希匹了,这霍时樱这样的人才怎么就跑去共党那边了呢?!这不科学!这不应该! 而随着简体字教材被延安的那些老教授和内行人不断研究优化之后,轰轰烈烈的整风运动也开始了,在大首长的授意推动下,简体字与妇女解放动员推广开始下乡了。 大量的大姑娘小媳妇被来村里宣讲的干事们给说到了心坎上。 “女同志们,你们也是人,你们也能扛起锄头扛起枪,为保卫祖国出一份力,你们也能走出家门去读书、去识字,识字之后也能找到一份工作养家糊口,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想想从前吧,你们在家里是不是总被奚落说是没用的米虫?” “事实是这样吗?不是!你们承担了大量的家务劳动,你们要养育孩子,你们也要下田种地,喂猪喂鸡,将一个个孩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很容易吗?一点都不容易!你们付出了多少努力啊,有人正视过你们的付出吗?为什么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这不公平啊!” “站起来吧女同胞们!一起反帝反封建,反对父权夫权制,反对包办婚姻,反对裹小脚,反对童养媳!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劳动,去创造价值!我们要自己种麦子,自己穿衣吃饭,不再受气!我们要为前线战士们身上的衣裳、嘴里的饭食出一份力!为我们自己,为保家卫国的孩子们出一份力!” 随着女宣传干事的宣讲,不知有多少妇女被触动最隐秘的心事,忍不住哭了起来。 “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俺一天书都没读过,也能去工作吗?” “呜呜呜……终于有人懂俺了,俺一辈子生了五个孩子,大的叫拉壮丁去了不知道在哪,小的把屎把尿拉扯大,累得我是腰也疼腿也疼,俺当家的还整天打骂俺……说俺一点用都没有……” “就因为我连着生了两个女儿,我婆婆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女儿不是人吗!呜呜呜……太气人了!” “军爷,你们这真能免费教人识字吗?能不能看看我家丫头?她可聪明咧!能教她识字吗?” “闺女,我会缝衣裳咧!你们要不要人缝衣裳?不要工钱,管口饭吃就行咧!” …… 至此,妇女解放运动,开始了。 第88章 战地医疗 棋盘岭,某不知名深山山洞中。 “忍着点儿,小六,削根木棍给他咬着,等会别疼得把舌头咬了。” 霍时樱正在将手术刀放进瓦罐里煮沸消毒,随后毫不手软剖开了一名伤员腐烂化脓的伤口,把脓液和腐肉清理干净,然后涂抹大蒜素油,包上干净的纱布,打结。 如此就算把伤口处理好了,不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下一个。” 又一名伤员走到霍时樱身旁坐了下来,脱掉破烂草鞋露出满是血泡和老茧的脚底板。 “霍所长,俺这脚都烂了,走路好疼呦,有没得法子给俺治治?”小战士呲牙咧嘴地问。 霍时樱用烤红冷却的针将血泡全部挑开,脓血放干,脚掌擦净后重新给涂上大蒜素油,嘱咐道:“你这脚就别沾地了,先这么放一夜看看,应该明天就不疼了。” 大蒜素油在治疗真菌脚气病方面的效果是非常显著且对症的,更何况他们也就只有这样的手段,别的药就别想了,也没大蒜素油有效。 张起灵在另一边给没有显著外伤的战士们把脉,他们叽叽喳喳地围着他问各种问题,有问自己为什么吹风就头痛的,有问为什么自己吃点鬼子的牛肉罐头就拉肚子的,问题千奇百怪。 他也耐心地一一给他们解答了:“吹风太久会影响头部血液循环,以后可以找块布把头包起来,也不要受凉。” “好咧,谢谢麒麟队长。”那战士没听懂啥叫血液循环,但听懂了以后少吹风,不行就把头包起来,而且不能让头部着凉,这个简单嘛! “你肠胃不好,日常天天吃素,太久没沾荤腥,骤然吃生冷油腻的肉食肠胃不适应,以后记得加热煮熟了再吃,少量多次,让肠胃适应一下。” “哈哈哈,好,我懂咯。原来不是我没有吃肉的福气啊,嘿嘿嘿。”这个战士笑哈哈地朝张起灵道过谢,高兴地跑开了。 特战队的其他队员正分散在不同地方聚集了许多战士正在教学如何科学地打绑腿、如何制作简易装备带、如何进行战地急救…… 海伦和斯诺在一旁不停地给大家拍照,简直是目不暇接。 尤其是海伦,她对这些拥有钢铁一般战斗意志的战士们实在太好奇了!可惜霍时樱现在没空给她做翻译,还采访不了他们,但这丝毫不影响海伦的工作热情。 高羽听说这两个洋鬼子是国际记者之后,倒不是很在意,只是撇了撇嘴,注意力全在霍时樱身上。 他叫来管后勤的老班长,将特战队送来的物资补给一一清点保管起来,乐得都合不拢嘴。 “这军长和政委真是知道心疼我老高,送来这么多好东西,老林也是,对我们也太好了哈哈哈,其他兄弟部队有没有哦,老陈老粟他们不会羡慕得流口水吧?” 老班长差点翻个白眼,笑话道:“司令,您突然这么好心,要不咱给第一和第二支队分点物资?” 高羽抬脚就轻轻踹了他一脚:“去去去,你小子说的什么话,进了我老高的口袋哪有再吐出去的道理,我就那么一说,快全都收起来,这可都是咱未来的战斗力!” 就在山洞里如火如荼的“大蒜素油土医生看病”流程进行到尾声时,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战士扭扭捏捏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过来,问道:“霍医生,俺……俺那个啥有点烂了,走路磨得疼,有没有啥药能给俺治治?实在太影响俺打仗了。” 听起来是敌后游击队典型的烂裆病,也是真菌感染的一种,不过霍时樱是女人,不是很方便直接帮忙处理,于是她朝一旁叫道:“小哥~!你来一下,帮这个同志上点药呗!” 她带了玉米芯子磨成细粉做的爽身粉,就是为这种情况预备的,裤裆没有皮肤破损的情况下可以用爽身粉,如果有明显破损渗液的话,得抹大蒜素油了。 张起灵应了一声,把手头的病人看完后就拿着药带着小战士去无人的地方指导他自己上药了。 海伦见霍时樱终于空闲了下来,连忙凑过来问她:“Cherry,你忙完了吗?战士们的情况如何?” “如你所见,相当糟糕,”霍时樱一边用煮沸的水给自己的器械清洗消毒后擦干收起来,一边和海伦聊天,“他们没有足够的药品,更没有会治病的医生,就在几天前,唯一的卫生员也牺牲了,这些战士们的病除了战争本身造成的,其他的都是在恶劣环境中行动导致的,没有好的鞋子,没有舒服的裤子,就会导致身体非常不舒服,只能硬扛。” 她表现得相当烦恼:“在这些方面,我实在无能为力,我没有资源和能力去为战士们造鞋子和衣服……我背后的家族是生产食品的……太令人心痛了。” 不仅是海伦在听,斯诺也听到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霍!如果你允许我们将新四军和特战队的故事进行报道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帮忙争取国际后勤援助?给你们的战士争取一批好衣服、好鞋子?” 海伦想,斯诺总算是做了一件让她高兴的事情了,她也热切地点点头:“是的,Cherry,你们是一支多么勇敢而强大的军队呀,我想我们的朋友不会忍心看着你们缺衣少穿的。” 这正好就是霍时樱想达成的效果,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番,不能表现得太急切,推让客气那可是中国人的拿手好戏:“海伦、埃德加,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虽然我们既没有合适的衣服鞋子,也没有制式武器,但没关系,我们能吃苦的!我们还有自己的生命和不屈的信仰,我们依然能在战场上杀敌!” 她脸上的表情是那么骄傲和无畏,这激起了两位记者更大的同情心和迫切的帮助欲。 斯诺连忙劝解:“不!Cherry,Kylin,你们不要冲动!这些物资都会有的,等我们的报道发到国际报刊上,会有很多很多人给你们捐款捐物,你们千万别拿自己的生命去换取胜利,那不值得!” 他们真正想说的其实是,你俩活着的价值大于在战场杀一万个日军士兵,切莫因小失大啊! 霍时樱心里乐死了,脸上却不显,还一副犹豫纠结的样子,逼得斯诺连连保证一定给他们争取国际人道主义援助才算完。 张起灵看着她把两个洋人都忽悠瘸了,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不然他都怕自己笑出声。 第89章 桐城大劫案 因为有特战队和两个洋记者送物资来,高羽难得奢侈一把,晚饭叫炊事班把缴获的一批日军牛肉罐头给搬出来,通通下锅和霍氏压缩饼干一锅煮了,又香又有营养,连海伦和斯诺都吃得直比大拇指。 饭后,于素梅带着两个队员和高小六一块儿去附近的高地上侦查警戒了,霍时樱和张起灵跟在高羽身旁,一起看着地图商量战术。 高羽看了半晌地图,挠了挠下巴问:“霍所长,麒麟队长,你们这次来是想打谁呀?跟老高我说说呗?棋盘岭临近安合公路,我们经常在这块儿打伏击抢鬼子后勤车队,都把他们打怕了。” “高司令,第四支队主要缺什么呢?”霍时樱当然还是因地制宜先问问高羽这个本地土著司令的想法。 “缺盐!缺弹药!霍所长,我们日子苦啊,那两淮盐场都叫日本鬼子给占着,一粒盐都不许往咱支队活动区域运,还有这附近的乡亲们也是,太久吃不着盐,腿脚都是肿的,浑身都没力气呀!” 高羽忧心忡忡地说着,可见这问题困扰他许久了。棋盘岭这边都是山区,确实没什么裸露的天然盐矿石,就算有那也深埋地下,不是他们能人力开采出来的,平时就靠偶尔打劫日军运输队的那点海盐过日子,实际上食盐是极为匮乏的。 霍时樱和张起灵耳语了一阵,一合计,干脆要打就打个大的吧!于是问道:“高司令,这附近最大的日军据点是哪里?距离咱们驻地有多远?” 高羽对皖中地区熟悉得很,立刻指着地图说:“喏,是这里,桐城县城,这里大概驻扎着鬼子一个中队加上伪军几个连的兵力,离得也不远,就十来里地,脚程快点两个小时就到了,你们该不会想打桐城县吧?” 霍时樱点点头,一摊双手俏皮道:“司令您不是说咱们部队和老乡都缺食盐嘛?这县城仓库里肯定有鬼子存储的海盐,还有弹药,咱直接去抢就完了呗?这就叫,没有枪没有炮,敌人自会造!哈哈哈哈……” 高羽一看她这么自信也是乐了:“小丫头,你还怪自信的,打是能打啊,就是肯定守不住,鬼子机动部队来得快啊,前脚打下来,后脚大炮就来了,哎……” “谁说要守县城了,我们是去抢劫的,抢了东西就跑,跑进大山里,鬼子有什么办法?而且还要0伤亡去抢,我们战士的命可贵,不能牺牲哪怕一个。” 她说得自信满满的,高羽瞬间惊了:“0伤亡?这咋个0伤亡法?” 霍时樱凑过去和高羽嘀咕了一番,高羽脸上瞬间露出了然的神色,不住点头。 桐城是安合公路的咽喉,日军若要往北边的舒城、合肥转运物资,这里就是必经的中转补给仓,一定有给过路部队和前线准备的各类物资。 尤其是食盐,日军为了控制不让游击队获取食盐,在周边乡镇实行的是配给制,几乎桐城周边所有的食盐都囤积在县城仓库里,保守估计最少也得有20吨囤货才合理。 虽说高羽手下战士是很多,但人力搬运毕竟还是慢,一人最多负重个二三十公斤,可若是有了独轮车这种山地运输神车,那就不一样了。 算了一番账之后,高羽越发觉得这县城必须得抢一回,干脆派了几个连队连夜去桐城周边的村子里动员问老百姓借独轮车,说是要打桐城县抢食盐,愿意借车的不白借,可以分盐。 老百姓们瞬间震动了,高羽的新四军经常在这块儿活动,他们纪律很好,和老百姓处的还可以,关系不孬,是有基本的信任度的,再说了人新四军也犯不着撒这种谎骗几百辆独轮车去吧?图啥? 在食盐的诱惑下,高羽部队连夜从老乡手中借到了500辆小推车,这玩意平地载重高达150公斤,就算是山地,推个100公斤也不费事儿,简直是搬运神器来的。 还有不少老百姓不愿意干等着,摸着黑跟着新四军要去桐城县城附近等着搬物资,那叫一个热心啊。 别说食盐了,要有机会,他们连鬼子食堂的碗筷都会顺手摸走的,太穷了实在是! 凌晨两点,桐城县城门岗哨处。 森川健一正在站岗,他抱着步枪在静谧的夜色中昏昏欲睡,突然打了个寒颤,一股强烈的尿意袭来。 “烦死了,该死的长官怎么自己不来站岗,只会使唤我们。”他一边低声抱怨,一边叫醒自己的同伴,打了声招呼后就往墙角走去,准备解决一下三急。 因为单手不方便解裤子,森川健一把步枪放在了一旁,刚脱了裤子准备哗啦一番,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与此同时一只宽厚的手掌死死捂住了森川健一的嘴巴。 “!”这个来自日本九州的农户之子还未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就已经被特战队的赵地雷给一刀割断了喉管,随着轻微的噗嗤血管破裂声,尸体被拖进了黑暗的角落。 森川健一的同伴已经半睡半醒好一会儿了,才意识到他去撒尿也去得太久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八嘎!森川这小子又去哪里偷懒了?” 刚想回头找找森川的日本兵却对上了一双包含怒火和仇恨的眼睛——一名瘦小的土八路女战士。 他刚想示警,于素梅的吹箭已经到了,快准狠地瞬间扎入了小鬼子的喉管,溶人胶毒素遇血即溶,麻痹让他失去了对声带的控制,只能软软地倒下,眼睁睁看着于素梅走近。 于素梅快速而灵巧地拿过他的刺刀,狠狠扎入他的心脏使劲一搅,岗哨鬼子便断了气。 同样的场景在城门各处同时上演,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声响,城门守卫便被特战队全歼,并且出手就是杀招,确保没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解决了城门,进入城内之后的特战队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们本来就是夜袭战的高手,还有悄无声息的远距离作战手段和麻痹毒药,几乎是将城内的一个日军中队在睡梦中给全歼了。 伪军面对这样的存在吓得直接把枪扔了,就差跪下磕头求别杀了,于素梅都没眼看,直接俘虏了交给随后进城的高羽部队处理。 除了城外留着五百人警戒、阻击安庆方向的日军援军外,其他两千多人全都进了城,直奔城内仓库而去。 仓库门口本来摆着两把歪把子机枪,本来有点难搞,一打起来难免费点功夫要肉搏,没想到常子荣直接和战友一起掏出两个巴掌大的炸药包,点燃引信后往机枪阵地上一扔。 “轰隆!”两声巨响过后,仓库门口不仅没守军了,连机枪都被炸上天,彻底报废了。 高羽还特么有点心疼,但一想到自己部队没死人没伤人的还即将抢到食盐,又立马兴奋起来:“弟兄们!冲!给我搬!把能拆的全拆下来搬走!” 斯诺一路跟着高羽他们,由于夜袭不好拍照,他只能是用双眼去观察,却发现这次攻城战役根本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从头到尾就没听见一声枪响! 天呐!这是什么魔鬼一样的战术吗?!是怎么做到的?他心里充满了疑问,但也只能帮着一起搬运物资。 海伦则是跟着霍时樱和张起灵一路摸进了守军联络处,这俩人手起刀落将三个机要员杀了扔在外面,霍时樱首先剪断电话线,然后将电台关闭,拿出随身的工具包开始拆卸,看样子是要将电台也搬走。 这给海伦看傻眼了,这也行?! 张起灵则是风卷残云一般收拾着机要室里一切可用物资——笔记本、纸、钢笔、墨水、地图、密码本、情报往来、书籍、文件,统统带走! 第90章 神奇小推车 2000多人的组织搬运和500辆独轮车有序进入了桐城县城,老乡们排着队等战士们卸货,然后推着独轮车跑得飞快,沿着公路走5公里就能进山,进了山区就是鬼子的飞机大炮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不得不说这可真是瞌睡了送枕头,桐城仓库里正好储存着一批50吨的食盐,是预备三天后往合肥方向运输供给前线部队吃的,这下正好便宜了高羽部队和老乡们了。 除此之外,仓库里还囤积着大量的枪支弹药、衣服被褥、粮油罐头和汽油,甚至还有一些箱子上画着骷髅头的特殊货物,战士们看着发悚没敢随便动。 霍时樱和张起灵将机要室洗劫一空后来到了仓库,海伦跟在后面,她连机要室的两把木头椅子都给搬出来了,顺手架在老乡的独轮车车顶让老乡给运走了。 这是跟张起灵学的,新四军实在太穷了,肯定也缺椅子的,能拿走干嘛放着呢? 霍时樱走进仓库一见着那些骷髅头箱子就乐了:“死全家的小鬼子,这是运的生化武器来了?打不过就玩阴的?” 高羽正疑惑呢,问道:“霍所长,啥叫生化武器呀?” “就是毒气弹,打仗的时候往咱们阵地上扔毒气弹,还没开始打咱们先被毒倒了,浑身溃烂而死,可疼可疼了。”霍时樱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下一秒却指挥着特战队员小心将这些化学物品给搬走,别磕着碰着了。 “呦,这玩意有毒你咋还搬走呢?咱烧了得了?”高羽也是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些木箱。 霍时樱摇摇头,笑道:“司令别怕,这东西我正好带回去做研究,到时候送给小鬼子用,反正他们喜欢研究这玩意,应该也很想自己体验体验。” 海伦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从语气和表情中感受到不同寻常,她眼疾手快地掏出相机,就着仓库的灯光给这批日军的毒气弹拍了照留下证据。 霍时樱日语很好,能看懂日军的情报和信息来往,知道桐城县机要处一般和安庆方向在凌晨六点有一次例行通讯,而安庆距离桐城有二十多公里直线距离,从安庆日军发现桐城异常到集结兵力开赴桐城,至少也是八九点之后的事情了。 这中间的六个小时足够他们将桐城仓库给搬上三个来回的,还算安全,因此在她的建议下,高羽部队几乎是将入目所见所有能拆的东西全拆走了,连窗户都没放过。 最后也不用放火烧了,这仓库除了空荡荡的房子啥也不剩了,窗户都漏风。 两千多人的搬运队伍排成队往棋盘岭山脉方向行进,密密麻麻的人群队伍足足排开了两三里路,那叫一个壮观。 可队伍却出奇地安静有序,效率奇高。 这把海伦和斯诺给看震撼了,夫妻俩都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天呐!这些平民竟然愿意深夜出动帮助新四军搬运物资,还如此井然有序,这是奇迹吗?”海伦喃喃自语道。 斯诺回道:“亲爱的,也许这就是人民战争的力量。” …… “来来来老乡们,发食盐了哦!都来领!一人10斤!” “军爷,俺们家没借小推车给你们,怎么能要呢?俺拿粮食跟你换吧?” “不用不用,拿走拿走,按人头算的哈,你家几口人你就领几十斤,来来来!” “老乡,俺们不是军爷,俺们是共产党新四军呐!这都是俺们刚从桐城县城仓库抢的小鬼子的盐,部队也吃不了这么些,就是给你们抢的!” “就是就是,快拿着吧老乡,送完你家我们还赶着送下一家呢!” “谢谢谢谢,你们真是菩萨兵呀!老天保佑你们……” 这样的场景几乎在桐城附近村子里每一户人家门口上演着,抢盐抢物资才花了两个小时,往老乡家里送盐却一直送到天亮才结束。 就算送出去那么多给老百姓吃的,高羽部队最终还剩下30多吨盐,这几乎够他们3000人吃一年还绰绰有余的了。 什么叫打了一波富裕仗?这就是了,而且还是0伤亡! 高羽都乐得找不着北了,一路走一路夸赞特战队:“霍所长,你们也太牛了吧!我老高是真服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战术呀!居然一枪不开摸进去就把鬼子一个中队全歼了?我做梦都不敢这样做呀!” 霍时樱微微一笑:“这就叫做特种战术嘛!以弱敌强,不对称作战是我们的强项,要是强攻和攻坚战,那还得是司令您的部队更擅长,我们是各有所长,强强联合。” 这番话把高羽给听得舒服了,他当即决定要把这剩余30多吨盐给上交一半:“军部那边的百姓比我们还缺盐吧?我们平时还能抢鬼子的,皖南的老百姓连抢都没地儿抢去,送回去给他们吃吧!俺老高也不是那等没良心的人,老百姓给我们送补给来,我自当是要回报的!” 虽说这波收获颇丰,霍时樱却不大满意:“小哥,我感觉这桐城日军就跟纸糊的脆皮一样,一放就倒了,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好想啃一口第六师团呀,要是能杀了他们的指挥官,那就更好了。” 这要是高羽在旁边听到这话,肯定会一口老血喷出来:丫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熊本师团可是正面战场上最凶残的主力之一,你竟然想着杀他们的指挥官?! 但听她说话的是张起灵,他就不一样了,还真的一本正经开始分析起可能性了:“如果能截获日军情报,获取第六师团指挥部的具体坐标,我们能做到。” 既然张起灵都说能,那肯定是真能。 找第六师团,那还得靠他们的好朋友高羽,毕竟这家伙啃了第六师团很久了。 高羽一听霍时樱的计划,虽没吐血,那也跟吐血差不多的心情了:“你们十个人要端人家第六师团的指挥部?!” “对呀司令,打桐城太没意思了,显示不出我们特战队的实力,我们必须打一次震惊中外的著名战役出来。”霍时樱煞有介事地说。 高羽本来正在让机要员给军部发电报,让他们派人来取食盐物资,结果听到这么一番诛心之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最后他确认了好几遍霍时樱不是在开玩笑后,只能无奈让机要员加上霍时樱的请求,向军部方面请示。 “军长和政委都答应了我才帮你们,不然你们不许去硬碰硬!”高羽还不放心地叮嘱了一遍,看到霍时樱点头他才放心。 第91章 潜山斩首行动 等待军部回信的时间里,霍时樱将缴获的桐城日军的电台组装好,用日军的密码本开始监听第六师团的动向。 这一手还是在长沙的时候跟长沙联络站的机要员们学的,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张起灵也没闲着,正坐在她旁边写写画画,海伦跑过去一看,呦呵,写作战计划呢这是。 她和斯诺简直是忙疯了,因为深度参与了这次桐城劫案,回来后就立马开始整理记录材料,生怕自己遗漏了一丁点细节。 看到这俩人这么忙,海伦瞬间了然,恐怕是特战队又要有大动作了,她识趣地退出去关上门。 这是跟棋盘岭山脚下的老乡借的一处民房,暂时给高羽部队几位核心人物歇脚休整一下,大部队就在院子里随便铺点稻草睡了,反正都是这么过来的。 安庆日军在清晨六时发现和桐城方向的电话打不通后,误以为是电话线又被土八路给剪断了,骂骂咧咧派出工程兵于上午十点到达桐城,却惊恐发现桐城已经是空无一人。 营房里的日军死于睡梦中,死因是被割喉或中毒身亡,连一点反抗迹象都没有。 仓库中的50吨食盐和海量物资不翼而飞,连窗户和门板都没留下…… 一夜之间,桐城成了一座死城。 “啊!!!”这几个工程兵几乎是被吓傻了,连滚带爬地跑出县城,开着自己的三轮突突突又回了安庆,向安庆日军报告此事。 等到安庆日军真正调查清楚桐城劫案的大概过程时,都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们犹豫良久,不敢将此事往上报。 但不报也不行,那么多不翼而飞的物资……交不了差啊。 安庆的指挥官简直想扇桐城日军指挥官一耳光,可人家已经去见天皇了,想扇都没人可扇,真是气死! 这日军长官想了半天,灵机一动,准备拖到第二天再向上面报告此事,就说安庆日军发现后已经尽力追捕犯案的土八路,但他们钻进深山化整为零,极难抓捕。 如此一来,显得安庆日军也出了力,不是他们不行,是土八路太狡猾! 霍时樱发现一直到晚上安庆日军都没给合肥日军和驻扎在潜山县的第六师团师团长稻叶四郎报信时,瞬间就理解了这群小鬼子的意图,合着是搁这磨洋工拖时间呢?! 那真是太好了,刚缴获的毒气弹不就派上用场了吗?趁还没走漏消息,大家都不知道桐城日军仓库被他们劫了,连夜对第六师团指挥部发起偷袭,岂不是更容易得手? 稻叶四郎这老鬼子此时不在岳阳前线,而是返回了位于大后方的潜山,正在接见一位大人物,顺便接收一批能够改变长沙战局的特殊装备,这是从情报往来中能够推测出来的。 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就算骑马急行军赶往潜山,至少也是十二点左右才能到达了,两点到四点之间是最好的偷袭时机,不能再耽搁了。 霍时樱和张起灵沟通了一番,得到他的支持后,立刻去找高羽说明了计划,她来不及等军部回信,必须立刻动身。 高羽急得目眦欲裂,既想阻止她带队去冒险,却又想不出很好的理由。 要说什么违反军令,他高羽那是个中翘楚,现在用来压这丫头好像不大合适。 “你……你们要不要部队接应啊?要不我带人跟你们一起去?”说真的,高羽未必就不想杀稻叶四郎那小鬼子。 可霍时樱摇摇头拒绝了:“司令,我们就十个人目标小,鬼子想追,我们往山里一钻就没影了,你们大部队去了目标太大,容易被急眼的日军咬着不放走不脱。” 高羽哀叹一声,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劝劝不了,想帮帮不上的。 8月17日晚十一点五十七分,潜山县原某地主宅院中,稻叶四郎作为前线第六师团的师团长,却秘密出现在了大后方,正在指挥部里开会。 长沙合围受阻,硬攻不成,战线拉得太长后勤压力极大,国共阻击顽强坚韧,进入战略相持阶段,一直久攻不下甚至无法靠近长沙让军部人心惶惶,最终催生出了使用生化武器的提案。 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批准向第六师团主力部队运送了一批红筒绿筒和黄筒特种烟,需经安合公路转运,稻叶四郎此次离开前线返回潜山就是为了接收这批敏感物资,并与司令部派来的特种烟专家竹内宽少将进行会面,共同商讨针对长沙守军使用特种烟的战略计划。 在关于前线作战方面的设想中,两人也是一拍即合,相谈甚欢,这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稻叶四郎便邀请竹内宽一起喝点清酒,找两个女人来舒服舒服。 没错,日军就是这个死德行,他们甚至有从日本本土送来的“女子敢死队”,说是敢死队,实际上就是军/妓。 很快,两名穿着和服的女人低着头走进了指挥部,稻叶四郎拉着竹内宽和两个日本女人就进了卧室,参谋和副官等人见状连忙从房间里退了出来,小心地关好门窗。 临走时,参谋还严肃地嘱咐门口站岗的警卫:“师团长和少将有要事相商,无紧急事务不许随意打扰!” 两名警卫连忙点头应声,哪里敢置喙一句。 日军的等级规矩极其森严,这要是打扰了师团长和少将的雅兴,他们两个肯定会挨打的,还是别管里面在玩什么花样了。 警卫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放空大脑不去注意指挥部内部的动向。 凌晨两点十分,万籁俱寂,第六师团指挥部的大部分军官和士兵都已经进入了梦乡,巡逻队和岗哨也是最疲惫松懈的时候。 卧室里的稻叶四郎和竹内宽已经分别搂着一个女人沉沉睡去,由于睡前喝了酒,又消耗了体力,他俩今夜睡得格外沉,卧室后方靠山林那边的窗户下,两具警卫哨兵的尸体缓缓软倒发出的细微声响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警卫哨兵的尸体迅速被无声拖入黑暗死角,取而代之的是两名身材瘦小穿着日军普通士兵军服的男人,巡逻队经过时,他们甚至还低声主动发问对了暗号。 “天皇。” “万岁。” 随后巡逻队士兵抬手握拳放在齐眉的位置朝哨兵示意,常子荣的心理素质硬得吓人,有样学样回了一个标准的握拳示意动作。 随着巡逻队渐行渐远,宅院外墙的墙头上缓缓升起六个脑袋,他们同样穿着日军服饰,迅速无声跳入院子里,确认安全后分散潜入。 而张起灵和霍时樱,早在窗外哨兵被放倒之后就悄悄进入了房间。 张起灵落地的一瞬间就如同鬼魅般闪身来到卧室门口,用肩膀顶住门板插哨,轻巧利落地从内部上锁。 霍时樱紧随其后跳入屋内,卧室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清酒味、汗臭味和那种事后的腥膻味。借着窗外的微弱月光,她看到了两张大床上隆起的四个人形。 稻叶四郎睡在左边,肥硕的身体还在微微打鼾,嘴角挂着满足的口水。竹内宽睡在右边,怀里还搂着一个女人。 霍时樱冲已经锁死卧室到外间的门的张起灵比了一个手势。 只见张起灵身形一闪,两记精准的手刀砍在两个日本女人颈动脉窦上,她们连哼都没哼一声,便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昏迷。 冤有头,债有主,谁犯了杀孽,自要己身来偿还。 下一秒,霍时樱动了。 她走到稻叶四郎床头,粗暴地捏开这位中将的嘴巴,将随身携带的石灰辣椒粉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喉咙,然后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唔!!!!” 稻叶四郎猛然惊醒!强烈的灼烧感瞬间从口腔炸裂到肺部,石灰遇水发热,辣椒面刺激气管,双重打击让他瞬间体验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拼命挣扎,眼珠子瞪得要从眼眶里爆出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双手在空中乱抓。 另一边的竹内宽还在睡梦中便被张起灵扼住了喉咙而惊醒,刚要张嘴尖叫,一团白色的粉末已经迎面扑来,瞬间迷瞎了他的双眼,呛住了他的喉咙。 两个赤身裸体的日军中将、少将犹如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在床上剧烈弹动、抽搐,眼泪鼻涕口水横流,因为剧烈的咳嗽和窒息,他们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们想喊警卫,但喉咙被辣椒面糊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他们想拿枪,但眼睛被石灰烧瞎,根本看不见东西。 张起灵点燃了煤油灯,好方便霍时樱用海伦的照相机记录下这两个畜生濒死时的丑态,以防日方不认账。 随后,他们二人简直犹如杀神一般,在堵住两个畜生喉咙的情况下,用抹了溶人胶的匕首刀尖在稻叶四郎和竹内宽的胸膛上刻下“替天行道,死有余辜”八个大字。 此时这两个老鬼子的呼吸道宛如火山喷发一般爆发出强烈的剧痛,眼睛和气管被生石灰和辣椒粉灌满的痛感和窒息感已经远远盖过了身上被刻字的疼痛。 他们想呼救,想挣扎,却只能无力地抽搐着手脚,在溶人胶毒素的麻痹下感受死亡的来临。 这种痛不欲生的死法,非但没让霍时樱和张起灵感到快意,反而更加怒火滔天。 他们此时感受到的痛和恐惧,岂能比得上南京遇难军民的亿万分之一? 趁着霍时樱不断按下快门记录这两个老鬼子死前的丑态时,张起灵快速在卧室里搜集一切有用的东西。 稻叶四郎和竹内宽的军服、军帽、徽章、指挥刀、印章全都被他收了起来,这些都是价值连城的证据。 指挥部外站岗的警卫此时虽然发现卧室内又亮起了灯光,且隐有动静,但根本不敢多想,只以为是两位长官休息好了,又一次兽性大发……连忙耳观鼻、鼻观心,不敢去注意。 做完这一切后,霍时樱收起照相机,和张起灵一起,一人一刀,直捣心脏,干脆利落地终结了稻叶四郎和竹内宽这罪恶的一生。 在离开房间之前,霍时打开三枚红绿黄毒气弹一起扔了进去,然后迅速紧闭窗户。 与此同时,与指挥部邻近的潜山军火库方向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炸药包迅速引发了军火库内的弹药殉爆,火光冲天而起。 随着爆炸而来的是指挥部内逐渐浓郁的毒气,喷嚏烟、催泪烟和芥子毒气混合的味道让每一个或惊醒或在睡梦中的日军士兵和巡逻队伍惊慌起来。 特战队队员们蒙上特制的防毒面罩,在炸完军火库、用完毒气弹后迅速撤退。 由于情况混乱,毒气四起,他们又穿着和日军一样的衣服,低着头行走,行色匆匆又惊慌的模样并没有引起警觉。 任谁也想不到,这些土八路竟然能扮成日军士兵的样子混入内部。 他们更想不到,他们的指挥官阁下和毒气弹专家此时已经惨死在卧室之中。 第92章 喜报全国 特战队队员在毒气烟雾中带着战利品低调撤退,钻入深山老林之中,便是小鬼子反应过来后带着狼狗去追,那也追不上了。 更何况他们此时已经是被自家毒气弹给袭击了,整个指挥部毒气缭绕,惨叫迭起,真的是有命发现没命追了。 清晨六时许,特战队骑马返回了棋盘岭驻地,这骑的马还是缴获的桐城日军的军马,没花一分钱。 大姑娘小伙子们忙活一夜,也是饥困交加,好心的老乡给战士们送了自家做的野菜包子,再加上炊事班煮的一锅米稀饭,被十个人风卷残云一般全吃光了。 趁他们吃饭的时候,高羽拿着一封军部发来的电报给霍时樱看:“霍所长,你看,军长和政委都叫你小心行事,如非必要不要冒险呢!” 霍时樱把脸从饭碗里抬起来,语气和表情都颇有些茫然地说:“冒险?冒什么险?稻叶四郎已经被我们杀了。” “???” “!!!!!!” “你说啥?!”高羽顿时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换堪比打翻的酱油瓶,“你们十个人真把第六师团指挥部端了?!你不是逗我的啊?你们昨晚来真的啊?!” 霍时樱伸腿用膝盖碰了碰张起灵的膝盖,示意他把战利品拿出来给高羽看。 张起灵放下饭碗,走到自己那匹战马旁边,把捆在上面的一个大号布兜子取下来,当着高羽的面往地上一倒。 伴随着一阵叮里哐啷的声响,稻叶四郎和竹内宽的指挥刀、印章、军服、徽章等物品散落一地。 高羽几乎是小跑过去捡起那把指挥刀看了又看,确认是真家伙,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我的娘哎,你们是真神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这不可能啊?那第六师团警卫部队都是傻雕吗?稻叶四郎竟然这么好杀?!!!” 可任凭他怎么辱骂,稻叶四郎却是再也无法活过来解释原因了。 这时海伦和斯诺也睡醒了,他们听说特战队夜袭第六师团指挥部杀了指挥官之后,比高羽还激动地在院子里哇哇乱叫。 霍时樱把海伦的相机还给她,叮嘱道:“海伦,谢谢你把相机借我用,这些胶卷里面日军中将稻叶四郎和日军少将竹内宽的死状照片你都可以获得拷贝件,如果你要写文章报道这件事的话,我也可以授权照片给你使用。” “天呐!我是在做梦吗?Cherry,我真的爱死你了!”海伦如坠梦中一般捧着宝贝照相机走了。 斯诺还有点呆呆地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开始震惊了,追着海伦就跑了出去。 向上通报的电报有高羽他们去发,向国际传递舆论信号的报道有海伦和斯诺发力,而霍时樱……只需要先睡上一觉。 等她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估摸着潜山日军、安庆日军和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已经炸成一锅屎了,要是行动力强一点,说不定这会儿稻叶四郎和竹内宽被刺杀身亡的消息都已经传回东京了。 他们内部怎么处理,那是他们的事情。 根据她对日本人的了解,霍时樱已经能够预想到这些小鬼子们最终无非给出一个“病死”或“意外死亡”的结果,至于办事不利的这些指挥官,也只能通通切腹自尽了。 土炕上面也就铺了层稻草褥子,睡得霍时樱浑身刺挠,她浅浅翻了个身,挨着旁边的张起灵。 他还未睁开眼,就听见霍时樱开始拖长了嗓音叫他:“小~~~哥~~~” “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张起灵连眼睛都不用睁,就知道她想干什么,左不过又想使唤他做点啥。 霍时樱一直都这样,每次一使唤他的时候,各种好话撒娇不要钱地来,都能把张起灵哄成胚胎。 未婚夫这么上道,霍时樱岂有放过之理? 她也重新闭上眼睛,困意未消地嘱咐:“帮我写一下战术复盘报告好不好?我还想再睡会儿。” “好。”张起灵认命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翻身下炕,铺开纸笔开始梳理思路。 消息一经电报传播出去,不管是军长还是陆政委,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新四军出了十个人,没花一分钱,就把日军主力第六师团的师团长和一个少将斩落马下,而且还全身而退?! 他们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好不好! 这已经完全脱离想象范围,进入神话传说级别了。 可偏偏高羽那小子一点儿都不知道谦虚,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描述特战队如何神出鬼没杀了桐城日军,抢到了毒气弹,还缴获了日军电台和情报,然后趁着消息还没走漏出去,连夜骑马翻山越岭赶去用毒气弹和毒药取那两个老鬼子的性命。 他们连日军师团长的指挥刀都拿到手了!那可是天皇御赐,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便是不想相信也不可能了! 更何况,人霍时樱还拍了照片回来,那可是照片啊!照片哪里有能作假的?! 军长都要高兴疯了,在军部会议室里拍桌子笑了十分钟才勉强止住。 这比第四支队抢了30吨盐回来还要让他感到骄傲和兴奋,因为稻叶四郎的死真正证明了他们新四军不是什么叫花子军,而是一支纪律严明、实力强劲的人民军队、正义之师! “发电报!转发高羽的电报给延安!快!特级加密!一定要抓紧时间!抓住日军乱成一锅屎的窗口期,让中央提前把消息散播出去,这样就算日军想否认,那也是无能为力了!” 陆清夷心里是又高兴又忧愁啊,喜的是特战队竟然取得了如此优秀的战果,忧的是等这前线日军反应过来后,必然会对后方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清乡扫荡。 不过,这也不代表特战队不杀他们的指挥官,他们就不搞三光政策了。陆清夷也觉得,打小鬼子,就得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自己的乡亲们才能更安全! 8月18日中午12:00 延安新华广播电台突然插播紧急新闻,用明码向全国广播: “新四军江北指挥部急电!我特战小队于今日凌晨在潜山袭击日军第六师团指挥部,击毙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日军使用化学武器之罪证已被我军掌握!” 第93章 全线反攻 三个小时前,汉口,日军第11军司令部。 虽然是骄阳初升的早晨,但武汉独有的火炉气候让整个司令部内都充满了闷热与焦躁的气息。 身为第11军司令官的冈村宁次正拿着放大镜,脸色不佳地盯着地图上岳阳以南的新墙河防线看了又看。 “薛丘山这只老虎,把防线修得像铁桶一样。” 许久后,冈村宁次直起身,用手帕擦了擦手心的汗。 “前线弹药消耗太大,尤其是毒气弹。吉本君,给稻叶君第六师团的补给到了没有?竹内少将押送的那批‘特种烟’是突破薛丘山防线的关键。” 吉本参谋长看了一眼怀表,面露难色:“司令官阁下,按照计划来看昨天就该过安庆了,但安庆方向的电报一直没来。也许是由于大别山附近的游击队骚扰,稍微耽搁了些时间。” 正在汉口司令部督战的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坐在沙发上喝茶,皱眉说道:“最近后方游击队活动频繁,粮草损耗确实是个大问题。” 就在这时,通讯课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军帽歪了都顾不上整理,手里死死攥着两份电报,脸色惨白得像刚死了爹娘。 “司令官阁下!出……出大事了!” 畑俊六不满地放下茶杯:“慌什么!是大日本皇军的天塌了吗?” 通讯课长颤抖着将第一份安庆守备队发来的电报递过去,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安庆方面的松下大佐发来的……昨日凌晨,桐城仓库遭土八路大规模洗劫。据报,丢失食盐五十吨,粮服油料弹药若干以及……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竹内少将刚刚从国内运抵的三个基数特种烟,全部被劫!” “纳尼?!”畑俊六猛地站起身,茶杯被他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茶水洒了一地,“毒气弹被抢了?松下那个蠢猪为什么现在才报?!那是给前线攻坚用的决胜武器!” 还没等畑俊六骂完,通讯课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举起了第二份潜山警备团发来的电报。 “司令官……比起毒气被抢,潜山……潜山那边……” 冈村宁次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一把夺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这位曾经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战术大师,手指竟然剧烈地抖动起来,那张轻飘飘的电报纸仿佛有千钧之重。 “念……”畑俊六的声音发紧。 冈村宁次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今晨三时许发现……第六师团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特种战专家竹内宽少将……于潜山指挥部卧室内……玉碎!” 死讯犹如一颗重磅航弹般轰然炸碎了畑俊六内心的那一点侥幸。 “死因呢?!他可是带着三个警备团的兵力驻扎在潜山,就为了押送特种烟!土八路要打下潜山指挥部,至少要派一个旅团的兵力!稻叶四郎就不会求援吗?!他和竹下君为什么会在指挥部内玉碎?!警卫队都是废物吗!!!” 在畑俊六的咆哮声中,冈村宁次绝望地念了下去:“死因,全身赤裸,睡梦中胸部中刀,利器搅碎心脏失血而亡,血液中含有不明混合毒素,鼻腔与喉管之中充斥大量生石灰粉与辣椒面,床上有挣扎痕迹,疑死前受虐……” 畑俊六注视着他,整个人已经开始发抖,脸色白得像鬼。 “另,中将与少将阁下胸膛均被人刻下‘替天行道,死有余辜’八个大字,现场充满大量皇军特种烟,卧室内发现特种烟残余弹头7枚,中将与少将阁下的指挥刀、印章、军服、徽章等均遗失。指挥部内密码本、情报文件、作战计划书等文件均不翼而飞。同时,潜山军火库因爆炸发生弹药殉爆,警备团1000余人均不同程度芥子气中毒……” “噗!!!”还不等念到后面,畑俊六就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缓缓软倒在了沙发上,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中共方面的明码电报一出,不论畑俊六那几个老鬼子如何吐血、如何痛不欲生,最高兴的人当要数国军第九战区的薛长官了,他被人称作“老虎仔”,那可真是能咬人的。 此时此刻,薛长官就觉得自己是应该趁第六师团病、扑上去要它命的时候到了。 薛丘山大步走到电话机旁,一把抓起话筒,声音洪亮得像一声惊雷: “接前线各军!我是薛丘山!” “传我命令,从现在开始,全线反攻!对!你没听错!反攻!” “告诉弟兄们,对面的鬼子指挥官稻叶四郎已经被新四军给宰了,鬼子现在没娘了!也没毒气了!他们现在就是一群被拔了牙的狗崽子!” “命令第4军、第59军,给老子全线压上!不要心疼炮弹,把所有的家底都打出去!” “今晚日落之前,我要看见你们把战线推回到岳阳城下!谁要是敢给老子掉链子,放跑了这帮没娘的鬼子,老子亲手毙了他!” “杀!给老子狠狠地杀!替南京的同胞报仇!把第六师团给老子吃干抹净!” 随着薛丘山的一声令下,沉寂了数天的新墙河防线瞬间沸腾。 无数穿着草鞋、戴着德式钢盔的国军士兵冲出战壕。 他们原本以为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也要死在毒气下,现在听说“鬼子中将被友军杀了”之后,那种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沸腾的热血勇武之气瞬间爆发出来。 “冲啊!杀鬼子啊!” “稻叶四郎死啦!小鬼子完蛋啦!” …… 继潜山斩首行动之后,震惊中外的“8.18大反攻”,开始了。 日军第六师团因为指挥中断、士气低落、缺乏补给,被国军打得丢盔弃甲,一路溃退。 一天一夜后,岳阳防线被攻破,日军被迫缩回岳阳城内死守,甚至迫于无奈,前线指挥官都已经做好了撤退回武汉的准备。 与此同时,海伦和斯诺的报道以及著名的“稻叶四郎与竹内宽遗照”同步发向了海外渠道。 新华日报当然也没有放过第六师团,正在加班加点赶着写新闻稿、印发报纸,预备与国际友人打一波配合,创造前所未有的国际舆论压力,旨在一举瓦解日军的军事合法性和国际声誉。 从此,日军将在全球范围内臭名远扬。 第94章 甜蜜的吻 日军如何混乱溃退,国军如何战略反攻,那都是前线指挥官要操心的事情。 而大别山余脉棋盘岭驻地内,霍时樱这个技术顾问要操心的,则是怎么由点及面,培养出更多类似特战队队员那样的特种作战人才。 她晚上带着特战队出去袭击周边各个县城据点的鬼子守军,高羽部队跟在后边捡漏,皖中地区的老百姓夜里不睡觉跟着搬物资,几乎将方圆百里内大大小小的日军仓库全洗劫了一遍,勉勉强强把第四支队全员给武装了起来。 老百姓们更是高兴得像过年放炮一样,跟着新四军有饭吃、有物资分呐! 这才是人民的军队! 白天她也没闲着,和张起灵分工合作,一人教知识和原理,一人教战术和技巧,硬是在驻地里开了一个“特种作战课程”,各个团的连长、排长、班长乃至炊事班班长都抢破头要来听课。 海伦和斯诺也忙疯了,这夫妻俩各写各的稿件,还要抽时间去听霍时樱和张起灵的特种作战课程,恨不得时间掰成两半花。 写完后请通讯员骑马加急送往长江沿岸的地下联络站,再经地下党网络往重庆办事处发送,其中还包含日军将领的遗照、战利品照片以及海伦专门给特战队拍摄的照片。 大约一周后,这些报道和照片可以顺利地通过远洋邮轮送往异国他乡,真正让日军名扬国际。 第四支队的指挥部暂时坐落于棋盘岭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村里到处是草房,还有一棵百年老榕树,夏天遮阳最好了。 霍时樱的特种军事理论课课堂就开设在这里,她坐在老榕树的树根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光滑了的小树枝,一边讲课一边比划。 “有没有哪位同志能给我讲讲打鬼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她上课一点也不呆板,非常喜欢引导学生们思考。 底下盘腿坐着的一片战士们开始踊跃举手发言。 “杀鬼子!全杀光!” “杀得快!” “力气大!” “不怕死!” …… 可霍时樱却摇摇头,并不赞同他们的说法。 她又问道:“如果鬼子有10个人,我们也有10个人,我们10个人杀了鬼子1个人,谁输谁赢?” “鬼子赢……” “那如果我们1个人杀了鬼子10个人,这1个人还活着回来了呢?” 战士们纷纷兴奋起来:“我们赢!我们赢!” 霍时樱用树枝抽了一下树根,猛然站起身鼓掌道:“对了!这才是杀鬼子时最重要的事情!用最少的人,杀最多的鬼子,而且尽可能活着回来!” “同志们,思路打开一点,我们的命可比鬼子的命珍贵多了,鬼子凭什么换我们的命?能活着回来,就别躺着回来,这就是我给你们上这堂课的目标!我要教你们怎么活着去,活着回来!你们想不想学?” “想!” “想!!!” “好,接下来我要教你们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最快、最精准、最有效地杀人,认真看,认真学……” “这是匕首操……” “这是毒药,抹在武器上……” “这是陷阱,有各种各样的用途……” “这是简单的日语口令……” “这是战术,遇到鬼子我怎么打?先撒石灰、撒泥巴、撒沙子迷他的眼睛,再踩他的脚、踹他裤裆,用带毒的大刀片子、刺刀、匕首把他皮肉割开,让毒药进入他的身体……然后……” 高羽坐在一旁听得呲牙咧嘴的,不住擦汗,可眼神中的兴奋却是藏不住。 这霍所长,年纪轻轻的咋这么多阴招……看来女人还是不能惹啊,否则死得要多惨有多惨! 如果说霍时樱这边上的是理论课,那张起灵那边上的就是极致严格的实践课了。 他带着一部分上完理论课的战士正在空地上对着稻草人练习杀敌招数,怎么拼刺刀、怎么砍劈、怎么用匕首…… 等熟悉了基本的招式后,还有进阶课程:怎么动静最小地走路?怎么在各种环境中伪装自己?怎么悄无声息地摸掉鬼子哨兵?割喉的力道和角度怎么把控?怎么利用最简单的陶片和瓦罐制作诡雷?怎么挖坑布置不易被敌人察觉的竹签陷阱?在鬼子的水源里应该下什么样的毒药?面对不同的鬼子应该如何灵活选择战术?什么是三三制进攻三角和小组协同?特战袭击应该如何互相配合? 要论起玩这些东西,张家那是老祖宗级别的,张起灵更是其中翘楚,能从他手下毕业的战士,个个都是皖中地区最强刺客????''??'' 其他特战队员就成了最好的靶子和陪练了,战士们学会后就开始兴奋地找特战队员来交流阴招,还会推陈出新,自己就地取材发明别的陷阱和阴招。 光是往水源里下毒,就有数十种方案,这特么谁受得了?怕不是以后小鬼子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睛站岗吧? 夏末初秋的夜里,难得天气没有那么闷热了,趁着晚饭后歇凉的功夫,小情侣两人去山上走了走。 或许是夜色凉如水,又或许是连日的高强度作战让大家的神经都过于紧绷,霍时樱在转过身看向张起灵清俊的眉眼时,突然心生逗弄之意。 她极快而轻地单手挑起他的下巴,在那形状优美的薄唇上印下一吻,犹如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这样还不算完,迎着张起灵倏然晦暗的眼睛,霍时樱竟然还轻佻地摸了摸他的脸颊,笑道:“小哥,你长得这么俊,可曾许了人家?” “……呵。”张起灵轻笑一声,顺势捉住她的手腕把人带进自己怀中,嘴唇靠近了霍时樱的耳廓,声音喑哑磁性,“阿樱,我虽然心悦于你,但已经许了人家,如何是好?” 霍时樱脸颊发烫,忍不住轻咳一声,不甘示弱地反击道:“小哥,你若是跟了我,以后有我一份福享,就有你一口苦吃,怎么样?心动没有?” “……” 没有听到张起灵的回应,她疑惑地抬起头,下一秒,她整个人已经被一条有力的臂膀按着扑入了张起灵的胸膛,他的头低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极具炽热情意与温柔爱意的深吻。 他的气息清冽而霸道,瞬间包裹了霍时樱所有的感官。 这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顺从地闭上眼睛,双手环上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应着这份少有的失控。 过了许久,张起灵才微微松开她,但手臂依然紧紧箍着她的腰。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欲火。 “阿樱。”他声音低沉沙哑,叫着她的小名。 “嗯?”霍时樱脸颊绯红,气息微喘,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跟着你没有苦,只有甜。” 第95章 千金买马骨 “卖报卖报……皖中新四军特战队斩首日军第六师团指挥官,缴获毒气弹和日军反人类暴行证据……第九战区全线反攻,岳阳前线战士与敌激战一昼夜,成功收复岳阳城……卖报卖报……” “小孩,给我来份报纸。” “哎好的先生,三分钱一份。” 报童数了数男人递过来的铜板,热情洋溢地将布包里的一份《新华日报》递给了他。 这样的场景正在全国无数个大城市中上演,报童的吆喝和市民们买报纸时激动的神情成为了一道道民国缩影。 而此时重庆黄山官邸中也不例外。 云岫楼书房内,总裁正脸色铁青地把《新华日报》和《大公报》摔在书桌上,看向面前站着的代立,怒声骂道:“娘希匹!” “你是干什么吃的?啊?军统几万人,每年的经费几千万法币!结果呢?人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带着九个人,就把堂堂日本中将给宰了!还在床上宰的!” “娘希匹!这照片拍得这么清楚!为什么没有我的中央军?!” “气死我了!我给薛丘山拨了那么多炮弹,他打个平手。这小丫头带几个人就把师团长宰了?这让我这个委员长的脸往哪搁?” 夫人坐在一旁喝着咖啡,脸上笑容不减,轻声劝慰道:“达令,干嘛上火呢?不管这霍时樱在哪边干活,那都是在抗日,况且新四军也是归属于国民革命军的,这功劳理当是你这个委员长的呀~更何况那霍家还在跟我们做后勤生意,她家的女儿在前线为国效力,那是功臣,我们自然是要好好和霍家亲近亲近的,你说是不是?” 在夫人的调理下,总裁很快转过弯来,又畅快地笑了起来:“雨浓啊,你去叫陈文来,写篇稿子。要强调一点——新四军也是国民革命军序列!也是归我指挥的!” “标题就叫……《在委员长统帅下,国军特种部队斩首日酋》!对!把‘新四军’三个字给我淡化!重点突出‘国军’!这功劳是我的!” 代立眼角都开始抽搐了,嘴上答应着,内心吐槽道:委座,这有点不要脸吧……全世界都知道新四军听延安的啊。 “另外,给新四军发嘉奖令!给霍时樱发青天白日勋章!再派人带上两箱金条,去给她送一张委任状。就说……只要她肯脱离共党,带着特战队投奔中央军,我给她个少将旅长干干!不,中将!让她来重庆,我亲自接见!” “娘希匹,这种人才怎么能跟着那帮穷鬼混?肯定是给的钱不够多!你去给我把人才挖来!愣着干嘛?快去!” 总裁的人才不够用,霍时樱这边的人才却多得像泄洪,无数青年才俊、进步学生从各大城市受感召而来,自愿钻进山沟沟里吃糠咽菜也要打鬼子。 最让霍时樱开心的是,有一群从上海来的女学生、富家千金结伴抵达了皖中,并一路打听找来了第四支队驻地,强烈要求参军投共,要上战场杀敌。 可她们看起来长得漂亮又文气,个个都娇滴滴的,说话轻声细语,高羽一看就头痛,这……这咋个上战场嘛?! 谁知人家根本就不是来找高羽这个司令的,领头那个女孩叫林淡月,开口就笑道:“司令你好,我们是来找霍时樱霍老师的,请问她在这里吗?” “对呀对呀,我们是来投奔霍教官的。” “我们也要杀小鬼子。” “我们要报效祖国!” “我们是妇女,主席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男人能做的,我们也能做。” “我们看过霍老师的七问七答,她是我们的偶像!” “司令你就让我们进村吧,我们很有用的呦!” “我会写字。” “我学过医。” “我会裁衣裳。” “我带了很多书来!” “我能吃苦!” …… 这七个姑娘被高羽带到霍时樱所在的训练场上时,她正拿着那根小树枝,站在队伍里检查战士们匕首操的学习进度。 霍时樱个子不算十分高挑,但也不算矮,至少在这个年代,姑娘能长到一米六以上,那就真是家里没亏待了,多的是像林淡月她们这样,从小就被教育少食少动,培养绰约身材和娴静性子的。 她们礼仪很好,也没有说什么要打扰课堂的话,就跟着高羽静静地站在一边看战士们上课。 当看到战士们手中拿着尖利的匕首练习捅刺,喊杀声震天,动作标准有力时,有个姑娘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她连忙用手背揩掉脸上的泪水,那双手上并非养尊处优的柔嫩皮肤,而是布满了陈年的伤疤。 齐秋池的爹是个富商买办,照理说家庭条件在上海滩算是不错了,也送女儿去读过洋书。 可外人却不知道,她爹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在齐秋池小时候就将她娘活生生打瘫了,她报过警,警察一听便说是家事,警局管不了。 没两年,她娘就在病痛中过世了。齐秋池无数次曾经痛恨过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并且不能杀了亲爹为母报仇。 这个世道、这个法律,它对女人何其不公啊! 父亲无论多么恶心无论怎样作恶都始终是父亲,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凭什么呢?!她想过多少次和他共归于尽、给他的酒杯里下毒? 可她娘临终前又求她别和父亲计较,她还说这是她的命,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女人能活得有多痛,齐秋池在自己长大的过去许多年里已经饱尝过了。 现在,她只渴望力量。 无论吃多少苦,她都不可以再是无法保护母亲的弱者。 这会是棋盘岭的早晨,战士们练完匕首操,还要去盘山行军半小时,为的是锻炼身体,活动手脚,回来后才吃早饭。 霍时樱看着队伍出发,然后双手握住小树枝,走回榕树下,一眼就看见了七个水灵灵的姑娘站在高羽身后,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最近的确有很多进步青年前来投奔,但这么多姑娘还是头一回。 她朝高羽笑道:“司令,你这是给我送人才来了?” 高羽哎了一声,有些发愁,但又没法说什么,毕竟霍时樱也是个女人,人家文武双全样样都出色,谁也不能敢打包票说别的姑娘就不行是不是? 等到高羽走后,霍时樱才一一和七个姑娘握手相识,互相介绍了一番,了解了一下她们的基本情况。 这七个姑娘里,有四个是江浙富庶人家出来的,平均年龄十九岁,两个是上海富商家庭出身,还有一位真是重量级,她老爹竟然是国军一位高官。 这姑娘就是林淡月,她是和家里决裂后离家出走的,长相极美,淡雅出尘,宛如一朵傲雪凌霜的梅花。 她和齐秋池是这七个姑娘里的领头人,一路上艰难险阻都挺过来了,硬是把她们平平安安带到棋盘岭来,当真是有本事在身上的。 霍时樱并没表态,只是给好好安排了食宿,让她们先去休整一番,傍晚来听课,她这次要讲一些姑娘们可能会非常感兴趣的课题。 第96章 什么是父权 这村里全是草房泥巴路,真的没什么条件可言,只能说是勉强没有露宿荒野,可这七个姑娘却一点儿都没嫌弃的意思。 本来带路的高小六还有点担心自己应付不来,怕她们嫌苦嫌累,却没想到她们挤在一间屋子里,将铺着稻草的被褥打理整齐后,还一起笑嘻嘻地去村口打水回来梳洗,看起来完全没有不适应。 高小六是真好奇啊,许是看他年纪小又个子矮,这些姑娘们当他是个小弟弟,就把前因后果讲给高小六听了。 原来她们都是从家里逃出来的,虽说都是富家女,可从小却过得生不如死,家里规训得太厉害,吃不饱,睡不好,一睁眼便是三从四德。 到了大些,还要被逼着装扮一新出门去应酬,以图将自己卖个好价钱。 联姻对象无非就是那些世家、买办、汉奸家族中的败家子、浪荡货,嫁过去真是不如死了。 赌博的、打架斗殴的、抽大烟的、卖国贼……未来丈夫就是这种人,这谁能受得了? 没从家里逃出来的,选择顺从的,一辈子真的就是那个命了,她们帮不了,也同情不过来,但她们选择逃出来,自然是为了活得像个人样。 霍时樱的横空出世犹如一座明亮的灯塔,在这乱世吃人社会中为她们指了一条明路。 所以,她们来了。 这给高小六听完那个气啊!他也卸下了防备心,混在姑娘堆里向她们介绍这里的生活、特战队的战绩等等。 虽说第四支队抢了日军不少物资,在武器方面确实是全员鸟枪换炮了,但吃食方面依旧是老三样,野菜、窝头、南瓜糙米,一到饭点,炊事班提着桶就来了。 吃的是不怎么好,可却能管饱,只有吃饱了,训练才有力气,训练起效果了,战场杀敌自然更利索。 晚饭后是例行的扫盲课,特战队的队员们都是讲师,各自圈了一块儿地盘给每个连队进行教学。 霍时樱依旧是坐在老榕树的树根上,但她下首坐着的却不再是学习战术理论的战士们,而是七个俏生生的姑娘。 她们身姿笔挺,坐姿规矩,认真地听着。 “同志们好,今天上课之前,我想先问问大家,你们为什么来参加革命?为什么离开家?在家里可曾受过什么委屈吗?” 姑娘们一听偶像关心自己的过去,立刻竹筒倒豆子般挨个将过去的事情讲了一遍,讲着讲着,还有人忍不住哭了起来。 “霍老师,我娘生我伤了身子,一直都怀不上孩子,爹娘都骂我,说我是没用的赔钱货,要不是为了生我,怎么会断了香火,生不出儿子?说我是克父克母的灾星,一到年纪就要把我嫁给老头子当填房……就为了帮扶我的表弟……” “我爹极为好色,有我娘还不够,还娶了好几房小老婆,个个都跟我年纪差不多大,最后还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畜生!” “我哥哥是个败家子,家里的家产都叫他败光了,又抽大烟,还得罪了大人物,为了不让哥哥坐牢,我爹娘要把我送去给人家做小,我就跑出来了。” ……轮到林淡月时,她用平静的语气讲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我和大家不一样,我爹不好色,我也没有哥哥弟弟,相反,我爹娘感情还极好,对我也很好,我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她们还想送我去留洋。” “可是……我爹是国民党高官,他买官卖爵、收受贿赂、中饱私囊,他贪下来的那些钱,叫前线将士吃不饱饭,叫步枪里面没子弹只能哑火……我娘搓麻将、开大烟馆、和我外家一起当买办,将工厂里的机器全变卖了,倒卖民生物资牟取暴利……” “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吃了多少苦,也不是因为我有多少恨,仅仅只是因为,我觉得他们做得不对。” “如果能赎罪,父母的孽理当由女儿来偿还吧,我希望我能多做一些,就多少能弥补一些。” 四周一片鸦雀无声,别说姑娘们了,连霍时樱都禁不住皱眉,没想到这林淡月的父母这么离谱,却又难得是一对好父母……只是,这养孩子的钱来得这么脏也是很难评…… 齐秋池最后一个发言,她只说了短短几句句话,却一石激起千层浪:“我爹是个畜生,他打死了我娘,警察不管,这个社会也不管,我要杀了他,为我娘报仇,我要掀翻这个不公的、吃女人的世界!” “好,”霍时樱拍了拍手,一甩小树枝,在沙地上写下一个大大的父字,“那么今天这初次见面的第一堂课,我就给姐妹们讲讲这该死的父权制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运行的,它到底是多么贪婪无耻的一个骗局?” 姑娘们坐在树下,微风拂过她们的秀发,一片岁月静好的美景,可那一声声正在讲课的批判却令人浑身发冷。 “讲制度之前我想先讲讲人这个物种,从生物学上来看,人和人之间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性别是一种生理机制,而非天生的等级差异。也就是说,不存在什么男人天生比女人更强的说法,这是男人说出来骗你们,也骗他们自己的,这是社会想要的结果,而非天然存在的强弱之分。” “如果非要分一个强弱,我认为人只有基因的优劣,只有智力水平和身体健康与否是天生的,这也和性别无关。一个男人既有可能是聪明的,也有可能是蠢笨的,蠢笨的男人,在社会上地位甚至不如蠢笨的女人,因为女人天生有价值,而男人则没有,男人生下来就是一无所有的。” “女人的价值在于创造,也就是生育能力,她天然掌握着后代与生产力来源,她的子宫是孕育人类的源泉,这让男人非常焦虑,所以为了占有女人的子宫,他们发明了贞洁,发明了三从四德,提出了许多规矩,目的就是要女人成为不会思考的工具,为他们提供免费的劳动力、生育机器、保姆和提供性服务。” 第97章 阿樱版择偶观 她说完,弯腰笑着看向她们,问道:“怎么样?现在还觉得父权两个字很可怕、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吗?” 性子活泼的李蝉衣首先应声:“不觉得!父权制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骗女人卖身为奴,骗女人奉献生育能力!” “对!霍老师说的太好了!” “霍老师,为什么咱们没有母权制?父权制太垃圾了!” “就是就是,听说霍老师您出身的家族就是母系家族,可不可以给我们讲讲母权制?我们有没有可能推翻父权制,建立母权制?” 霍时樱一听就乐了,这些姑娘们不愧是能从上海翻山越岭跑到棋盘岭来找她的强者,这一点羞涩和传统文化情结都没有,非常地野心勃勃,真是太好了。 “母权制不是你们想得那样和父权制对应的女尊男卑,女人压迫男人,让男人去当女人的奴隶。” “在开始讲母系社会之前,我想先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怎么看待自己的母亲?” “温柔!” “照顾我长大,对我有恩。” “但是也太逆来顺受,我常和我母亲一起挨骂挨打,我不喜欢这种生活,我希望她也能反抗,希望她能过得好一点。” “我娘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没有她,就没有人爱我了。” “我想我娘了。” “那么你们怎么看待自己的父亲呢?” “畜生。” “该死。” “他太恶心了,我恨他,我不需要这样的父亲。” “感觉没什么用,如果不是他手里掌握着钱和资源,又不让我和我娘出去工作赚钱,我们早就离开他了。” “如同一坨臭狗屎。” “虚伪,有两副面孔。”就连家庭最幸福的林淡月,其实对自己老爹的评价也不高。 霍时樱又在沙地上写下一个女字,缓缓说道:“通过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大家能很明显地看出母亲和父亲的区别。母亲常常被视为孩子来到这世上的第一位引路人,是她怀胎十月供养婴儿发育,也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是她哺乳并照顾孩子长大,可以说,一个孩子打从娘胎起就离不开她的母亲,因为母亲是她立世的基石,没有母亲,婴孩便如同一滩烂肉,连活着都无法做到。” “而父亲则不然,他虽然为孩子的存在提供了一部分基因,但因为没有生育成本,也没有参与养育过程,他对孩子其实是没有责任感的,孩子对他当然也感到陌生,因为父亲完全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没有他,你不会死,有了他,你也未必活得更好。” “但这里我要引入一个名为‘权责对等’的概念,即拥有什么样的权利,便拥有什么样的责任,这两者应当相互对应,缺一不可。而父权制最大的骗局就是,父亲既不承担责任,又要享受权利。他们既不养育孩子,又要孩子长大后为他们光耀门楣,养子防老,这是非常荒谬的。” “注意,父权制对应的不是母权制,而是母系社会,之所以剥离了权力制度,是因为母系存在之初,就以爱与联结创造和平,父权制的诞生起源于财产私有制,它甚至不是男权制,因为这是一个为一小撮精英男性阶层服务的制度。” “父权制所压迫的核心不仅包括全部的女人,还包括全部的孩子、部分底层和中层男性。这是一种为少数男性服务的精英权力制度,而非性别权力制度。” “父权的权力来源于妻子和孩子,而如果一个男人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他就会变成被父权唾弃的社会底层光棍,因为这是一个失权的男人,失权的男人不被父权社会承认,所以他甚至比不上有生育价值的底层女人。” 霍时樱的这一番话几乎让她们醍醐灌顶,瞬间茅塞顿开,从前看似不可逾越的父权制真相被撕开后,实际上只剩下赤裸裸的吃人的利益算计。 “所以我娘早该逃出来的!如果能回到过去,她根本就不该嫁给我爹!” “霍老师,他们教的那些三从四德,夫为妻纲,女德女诫,还有不让女人抛头露面出去工作,实际上就是控制女人的工具对不对?” “因为他们也知道女人没比他们差!女人要是出去工作了,就会获得钱和资源!女人要是不需要他们手里的钱和资源了,他们就一点用都没有了!他们在害怕!” “说不定他们怕女人接受教育后比他们还优秀,女人会抢走他们的工作和饭碗呢?” “小时候我和哥哥一起读书,我学的不比他差,可是我爹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这都是假的!要是读书没用,古往今来那么多读书人在读什么?我哥哥又在读什么?” “这些男人真虚伪!得了好处还卖乖,什么便宜都叫他们给占了!” …… 另一边特战队的实践课已经结束了,有不少战士出于对霍时樱上课的好奇和敬畏,也凑过来听了两耳朵。 却听到姑娘们正在如此咒骂父权制和男人,有些战士没什么感觉,因为也听不懂,更何况自己又不是那样的人。 很多战士自己小时候也被老爹打,确实是老娘拉扯长大的,要说对父亲这玩意有多亲近,那倒真没有。 而有些战士的表情就比较微妙了,有种自己也被连带着骂了的错觉。 可张起灵却没这种不适感,他径直走过来递给霍时樱一个揭开盖子的竹筒,让她喝点白开水润润喉。 霍时樱停下来朝他笑了笑,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然后又把竹筒还给他。 两人全程没说一句话,可自然流露出的那种冒着粉红泡泡的氛围却让大家看得不禁会心一笑。 李蝉衣用双手作小喇叭状,打趣地喊了一声:“老师,这是师公吗?” 霍时樱点点头,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向自己的学生们介绍他:“对,这是我未婚夫章七凌,是特战队的教官,以后教你们功夫的人,叫他麒麟也行,叫小哥也行。” “老师,您能不能跟我们讲讲您为什么会和麒麟教官订婚?他也是男人哎。” “对呀对呀,这是不是说明,婚姻并非完全不可取,重要的是选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真的很好奇老师您喜欢麒麟同志什么?” “说说嘛~” “老师您就告诉我们吧~” 这一群姑娘们撒起娇来,霍时樱那也是完全顶不住的,干脆讲了讲自己的择偶观。 “平等、尊重、自由,这是人权三大基石,择偶实际上是择人,我一般不预设对方是什么人,我不觉得女人就该贤良淑德,男人就该有泪不轻弹。看一个男人,首先看他有没有把你当人看待。” “看行为而不是听言语。” “承诺只是承诺,不付诸实践的承诺叫做花言巧语。” “只进不出、只索取不回报的那叫诈骗。” “最重要的——还要长得好看、身材好,知道悦我。” “想被我喜欢,当然应该讨我欢心了,不然难道我眼睛瞎,去喜欢长得歪瓜裂枣还滂臭不爱洗澡的男人吗?” “自信一点姑娘们,要找伴侣就要性格好的、优秀的、好看的,否则不如不找。” 第98章 狼群的诞生 女权思想的种子种下去,更多顶天立地的女孩们就会长起来,往后那么多年中,有霍时樱,就会有更多的林淡月、齐秋池、李蝉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思想启蒙课上完了,姑娘们的学习热情也高涨了,她们开始缠着霍时樱如饥似渴地学习各种理论。 到了第二天早上,不用于素梅去屋里喊,人家早就起床换上了粗布军服,准备和大部队一起操练、跑步锻炼了。 高羽下巴都惊掉了,本以为来了一群娇小姐,他还发愁咋安置呢,没想到竟是娘子军!瞧瞧这干劲,这面貌…… 果然,能喜欢霍时樱的姑娘,那真不是一般的娇娘,他也是利索地将自己那点刻板印象和瞧不起给收回去了。 毕竟这个年代兵员也是很稀缺的,不管男人女人,能帮着打仗的那就是好人! 同一时间,海伦和斯诺的文章也终于在海外报纸上刊发了。 这夫妇俩有意思得很,虽然采访稿和记录是互相使用的,但文章却是各自独立的,连发的报纸都不一样。 斯诺的报道重点放在政治思想、军事部署的先进性等宏大叙事上,几乎将群狼特战队塑造成了一支战无不胜的奇兵,这是在宣传他们的战果。 而海伦的文章则详细揭示了群狼特战队是如何炼成的,他们为什么能做成斩首日军中将这样的大事。 一经发出,便在国际范围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因为这还是个讲究大兵团作战和钢铁洪流攮死敌人的年代,特种作战概念虽有雏形,但并不受到重视,也没有系统性地总结和应用过,甚至被主流军事家视为下三滥的流氓手段。 但群狼特战队的横空出世与惊人战绩无疑是一道惊雷,打破了全球军事家的思维僵局。 【新四军·记群狼特战队】节选 作者:海伦·福斯特 世界正在被坦克履带和重炮轰鸣所统治。在欧洲,在太平洋,战争变成了钢铁吨位的较量。军事家们告诉我,消灭一名日军中将,平均需要投掷200吨炸药,牺牲一个加强营的兵力。 但在中国的群山之中,我见证了一个令西方西点军校教官们会当场发疯的奇迹。 霍时樱(Cherry Huo)女士和她所带领的“群狼特战队”,完成这一壮举所消耗的成本是:十个穿着旧军装和草鞋的战士(甚至包含两个女人)、从敌人仓库缴获的战马、生化武器、几把几乎被时代淘汰的冷兵器、战士们自己熬煮的毒药、自己制作的炸药包,以及——零伤亡。 他们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展示战争的艺术。 当我走进中国皖南地区的大山里时,我第一次见到了这支神奇的部队,他们的物资是如此匮乏,可战术又是如此奇崛,精神和信仰是如此崇高与令人震撼。 这是一支只有十个人的小队,八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是组建小队的灵魂人物霍女士,另一位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梅女士,队长是霍女士的伴侣麒麟先生,其他队员都是各个部队选拔出来的佼佼者,但在入伍之前,他们只是种地的农民,甚至没有读过书。 整个队伍中最先进的武器是一把缴获的日式九七步枪,被霍女士加装了蔡司光学镜片制作的4倍瞄准镜,又被麒麟加装了铁皮和棉花做的消音器,这就是他们唯一一把狙击枪。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霍女士制作的硝化甘油炸药包,利用当地的剧毒植物提取出来的毒药“溶人胶”……以及连膛线都磨平了的汉阳造步枪和匕首、短刀。 但他们的对手却是拥有飞机和大炮的日军,多么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啊! 我跟着他们一路来到了部队驻地,他们的装备带是缝在一起的布袋子,里面装着生石灰粉和辣椒面、子弹、药水。 行军时,他们把行军包背在背部上方,能一口气走三十里山路。吃的东西是压缩饼干,喝水还要过滤和煮沸,上厕所后要集中处理并且远离水源。 就在他们到达皖中地区的第一天晚上,特战小队选在半夜袭击了桐城日军守备队,那是一个中队的兵力,约有100多名日军。 特战队在黑暗中悄无声息杀死了城门口站岗的日军士兵,他们武艺高强,甚至没开一枪,只是用匕首就处决了那些哨兵。 匕首上抹着溶人胶,那是一种进入血液后能够迅速麻痹人的神经,并在几小时后让人内脏溶解七窍流血而亡的神奇毒药。 杀死城门处的岗哨并没有惊动城内营房里的守军,随后,特战队潜入营房,守军们在睡梦中就被夺去了性命,因为溶人胶的作用和特战队高超的杀人技巧,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如果不是恰好想上厕所而醒来,士兵们都完全发现不了。 正规部队只需跟在特战队身后,迅速接管城防,在后方捡漏,不过并没有漏网之鱼可捡,因为特战队下手又稳又准又狠,不会留下活口。 城内仓库有机枪阵地,但特战队有硝化甘油炸药包,体积极小,爆炸威力极大,只需要点燃两个炸药包炸掉机枪阵地,仓库就是囊中之物。 大部队在后方进城,和动员而来的平民百姓用人力搬扛和一种独特的山地独轮车搬运,可以在两个小时内迅速转移上百吨物资,其中包括即将运输给前线日军的50吨食盐。 同时,特战队的霍女士和麒麟先生还接收了日军的机要处,他们不仅杀人劫货,还懂日语和英语,能拆卸、组装电台,能使用日军的密码本,并进行监听。 但因为太过于贫穷,他们不得不将日军仓库和营房的窗户框和大门上的铁皮都拆下来带走,临走前,我把机要处的两把椅子也搬上了,毕竟老百姓家里也是缺椅子的。 回到驻地后,因为日军的封锁,部队和平民都极其缺乏食盐储备,他们的盐全被日军抢走了,人长久不吃盐,身体会乏力,新四军第四支队拿出了三分之一的缴获食盐去挨家挨户送给老百姓们,按人头分,每人5kg,保障每一个人都有盐吃。 剩下的盐,除去部队的消耗,还要送回去给新四军指挥部所在的皖南守备部队和当地的老百姓吃,那里也面临着严重的食盐缺乏。 …… 稻叶四郎之死我没有亲眼看到,因为那次行动实在太危险了,我只是个记者,如果我敢冲进拥有三个警备团1000多人所在的第六师团指挥部,我一定会被机枪打成筛子的,但群狼特战队却义无反顾地去了,而且是连夜前往,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他们是在以命做赌注,成,则稻叶四郎死,败……不,他们没有失败。 附图《稻叶四郎与竹内宽遗照》 《稻叶四郎的指挥刀》 《群狼特战队合照》 最后这张合照是海伦特别拍摄的,构图极为讲究,特战队十个人站在山崖上,海伦从后方仰拍背影,霍时樱与张起灵同时侧头对视,最终成就了这张世纪之照。 它最终被称为“狼群的诞生”。 第99章 北上延安 在本时空之中,因为武汉的提前沦陷,国民政府南迁,华北平原被日军机械部队占领,花园口决堤并没真的发生,当然也可能是蝴蝶扇动了翅膀,哪里变得不太一样。 北方的八路军日子真是难过极了,比南方的新四军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因此,在得知新四军兄弟们的辉煌战绩后,将军们酸了,他们开始发力,一致要求从新四军将霍时樱和张起灵借调过来教学,严令军长那家伙不能霸着人才不放。 随着总裁的嘉奖令和青天白日勋章一起来的是来自延安的任职文书。 任命霍时樱为新四军特种作战纵队司令员,张起灵为副司令员,纵队拥有独立编制,原群狼特战队队员为指战员,享二级津贴,并全员记一等功一次。 并令特战队司令与副司令结束新兵训练后,择日启程前往延安指导工作。 特战纵队开始在各支队扩充兵员的同时,国际舆论场上也掀起了大波澜。 斯诺和海伦不仅报道了新四军的战绩,也顺手将日军对华战场使用生化武器的证据给放了出去,那可是有照片为证的。 就算英美等国家想装死,国内民众舆论也不允许,只能是全都象征性地开始向日本外务省抗议并严厉谴责。 而从前源源不断流向国党的对华援助,如今也是有人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开始试探性转向中共。 可以说,这一次,我党属于是赢麻了。 因为皖南弄不到强酸,也没有材料自己制酸,硝化甘油炸药制作一直是停摆状态,特战队现在还在用霍时樱从长沙带来的存货,这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 如今主席有意将她和张起灵调往延安,那里可是有着中国第一个油田,有了石油,发展工业不再是梦,而是她可以大展拳脚的地方。 兵工厂、化工厂才能真正投产,而且八路军在平原地区面对日军坦克装甲部队也确实太难受,基本都是在浴血奋战,是真的很需要炸药和反坦克武器。 她既然下定决心要北上,那解九辛辛苦苦从东南亚弄来的生铜,干脆也运到延安去得了,到时候把霍家的酒精工厂也建在那里。 接到霍时樱的书信要求把刚运到长沙的生铜再穿过层层封锁线运到延安去时,解九的天塌了。 他正坐在霍梨的书房里喝茶,愤愤不平地将电报拍在她面前:“七妹,你妹妹实在太难为人了!瞧瞧她这说的,还是人话吗?我怎么给她运到延安去?” 霍梨不仅不谴责妹妹的不合理要求,还帮腔道:“九哥,阿樱这不是看你路子大才求你办事的?你就出出力帮着运去吧,到时候延安记功自然有你一份。” 求?她明明是命令。 解九委屈,但也只能捏着鼻子去办。不管怎么运,运多久,总之必须运到就是了。 当初说好的酒精工厂产业大伙一起做,这么快就连人带原料一起送给共党了,小九这丫头还真是倒戈得快啊! 不过他倒也知道目前是个什么局势,共党日子难过,小九既然在那边混得如鱼得水,不为共党着想是不可能的。 解九那是人精,不过在霍梨面前装装样子表示自己为难,卖个好罢了,那三百五十斤生铜,他想运到陕北去,自然是有办法的。 正面战场受挫、后勤命脉又被新四军掐住了的华中派遣军真是几欲疯狂。 畑俊六倒是想从国内再调特种烟来打击薛丘山部把岳阳抢回来,可国际舆论压力太大,其他国家纷纷抗议,再想让军部给批特种烟,已经很难了。 华北派遣军在北方如入无人之境,华中方面却受如此侮辱,他在军部的政治生涯实际上已经走到了尽头,能不能安然退场还两说。 这让畑俊六对新四军、尤其是霍时樱等人恨之入骨。 为了打击薛丘山部,不让他们占领岳阳,他已经派出了南京和芜湖所有的轰炸机,每天都对岳阳前线进行轰炸,就算是守不住,也不能给国军一分一毫。 得不到,他就毁掉。 随之而来的便是对后方交通线调兵增援、对新四军加强封锁、严格执行三光政策,宁可把百姓全部消灭,也不能再给中共一粒米。 不是喜欢和百姓军民一家亲吗?你钻进大山我不打你,但我打你的百姓,你出不出来? 畑俊六这老鬼子也是阴得要死,直接掐住了中共的死穴。 要保护百姓,新四军就不能窝在山里,要是出山了,日军机动部队闻着味儿就来了。 管你什么特战队特别队的,面对飞机大炮都是血肉之躯罢了,要是能把霍时樱和张起灵炸死那就更好了。 这也是霍时樱接到中央调令后毅然决定北上的真正原因,特战队吸引的仇恨值太高,一下子把华中派遣军打太疼了,疼,就会疯狂,日军无能狂怒起来,就会拿老百姓开刀。 她在南方新四军的工作也就做到这个程度了,再没有更多了,这里是山区,没有搞工业的基础和原料,她倒是想和日军火力对轰,奈何没有米。 只有她和张起灵走了,特战队战略收缩起来练兵,养精蓄锐,才能骗过畑俊六那老鬼子。 但在临走之前,她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放过畑俊六。 霍时樱开始教皖中百姓们什么叫做“坚壁清野”。 既然鬼子要进村扫荡无差别杀人,那么百姓们自然也要自立自强拿起武器反抗,他们反抗的武器就是“不给鬼子一粒米,不给留下一只鸡。” 在新四军的指导和帮助下,皖中百姓家中家家户户都挖了隐蔽的地窖,耐储存的粮食和重要的东西放地窖里,上面压得平平实实和地面没两样,再放上腌菜缸和杂物,保准小鬼子找不着。 不耐放的粮食直接锅里炒干烘干做干粮,鸡鸭牛羊能杀的杀了做肉干,带着路上吃,杀不了的就往鸡食猪食里面下药,让小鬼子吃了村里的鸡直接被毒死。 村里的水源也给下上泻药,小鬼子有本事就喝,拉不死才怪。 并且因为有特战队和新四军的存在,百姓们消息极为灵通,往往扫荡部队一出动,方圆百里的村子都空了,人和粮食一起消失不见,日军指望以战养战抢粮食,根本就是做梦! 高羽部开始频繁劫掠铁路列车、炸桥炸路,而且是不分昼夜地炸,炸不断也给你撬松,力求让前线日军吃不着一顿饱饭。 而就在两边对轰到了白热化阶段时,霍时樱和张起灵带着团团和七个姑娘,终于踏上了艰险的北上延安之路。 第100章 窑洞初见 过了长江封锁线一路往北全是大平原,而且还是日占区,九人一狗还大多是女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赶路太过危险。 霍时樱让张起灵偷了几套日军的军服来,杜红缨擅长做针线,给改成适合大家身形穿戴的大小后全员换装,姑娘们全部束胸戴军帽,剪寸头,化妆掩盖肤色。 如此一来,倒有八分像一支日军小队。这年头不仅中国人面黄肌瘦吃不饱长得瘦小,日本男人更是矮的要命,壮是壮,就是个不高。 姑娘们伪装成日本兵,只要不开口说话,那是绝对能瞒天过海的。团团已经长成威风凛凛的大狗了,日军是有养狼狗的习惯的,更加不会起疑。 而张起灵由于自身气质好,长得帅,个子足有一米八,干脆弄了套少尉军装来穿,就这副打扮,还会说正宗京都口音的日语,谁敢怀疑他不是少尉军官? 至于军服哪来的,反正不是偷的就是抢的,顺手的事儿。 为了赶路速度快一些,她们后来又杀了一支运兵队,抢了一辆运兵车,直接由霍时樱开车在平原上如入无人之境。 每遇日军关卡检查,张起灵从副驾下车劈头就是两个大耳刮子,他演技极好,把一个暴戾傲慢的日军少尉军官演得活灵活现,就是华北派遣军司令来了都得回想一下这是哪位财阀家的少爷。 毕竟这个年代的日本兵都是底层出身,对于京都口音又长相俊美气质不凡的少尉那真是卑微到了骨子里,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足见日本国内尤其是军队里的等级森严到了何种地步。 她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开着鬼子的卡车,吃着鬼子的罐头,加着鬼子的油,一路向北狂飙,一直走到黄河边上,都没被日军发现是中国人假扮的。 倒是黄河边联络好的八路军地下党把她们当成日军小队了,差点给她们来了个伏击,还好霍时樱军装脱得快,不然这下子就成自己人不认自己人了,那多冤啊! 脱掉日军军服换上自己的灰布军服,再把卡车往黄河里一推,小队就跟着陕北来接应的同志走了。 过黄河要坐羊皮筏子,又惊险又刺激,霍时樱和杜淡月都晕船了,到了河对岸吐得昏天暗地的,被李蝉衣笑了一路。 最后一段路自然是要骑马的,八路军地下党的同志给她们一人准备了一匹马,团团跟着队伍的马蹄撒欢地跑着,背后是漫天飞舞的黄土。 “延安——我们来啦~!” 队伍从宜川渡口过了黄河后,往延安骑马还要走上三四天,虽说直线距离只有一百多公里吧,可陕北全是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只能走盘山小道或者干涸的河床,七拐八拐的,马也跑不起来,只能是快步走着。 沿途的山壁上偶有几个窑洞,处处都是尘土飞扬,真正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初冬时的陕北气温已经变低了,越往北走就越冷,她们一路上都要用围巾包着头和脸,防风防冻。 风刮在脸上就像刀子在割一样,呼吸都带着白色的雾气,连团团出汗后皮毛上面都结出了一层冰碴儿。 队伍到达杨家岭的时候已经是四天后的傍晚,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霍时樱和张起灵骑着马,睫毛上都染了白霜。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色突然变了。 不再是荒无人烟的黄土沟壑,远处的山沟里,密密麻麻的窑洞口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在黄土高原上撒下的一条银河。 因为日军频繁轰炸延安城,中共中央机关从凤凰山搬到了这条山沟沟里面。 大首长的住所就在半山腰的一排窑洞里,霍时樱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伟人时,他正捧着碗在吃黑钱豆豆饭,主食是一碟咸菜萝卜。 其实就是黑豆压扁了煮的粥,看着乌漆嘛黑的,真是清苦到了极点。 可大首长却吃得很平静,甚至还在忧心忡忡地想着事,一直到警卫员领着姑娘和青年进来了,他才放下饭碗高兴地站起身来。 “小时樱!麒麟同志!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你们两个娃娃,可是让我等得望眼欲穿呐!” 大首长此时正值壮年,身材高大而清瘦,和张起灵差不多高,穿着灰色的棉布军大衣,精神头十足,开口就是亲切的湘音,打趣着两个年轻人。 霍时樱此时已经剪成寸头了,戴着军帽,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人也瘦,看着却极飒爽美丽,气质极为出众。 她上前两步,和大首长握了握手,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嘴一瘪就哭了:“首长……呜呜呜……” “呀,这怎么回事呢?谁给我们的女将军气受了吗?莫哭咯莫哭咯……” 大首长和当初的军长一样,误以为霍时樱是在哪里受了委屈,这见到了亲人长辈自然是要发泄的。 可只有霍时樱自己知道,她哭的是从前的那个现代的自己。 她哭的是她原来的世界。 大家已经想念大首长太久了…… 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只有一种强烈的情绪,那就是刻骨的思念! “我没事,就是见到您太激动了……”她一边反过来安慰大首长,一边眼泪汪汪的样子,直把大首长看得不忍心了。 “哎呀,你们两个还没吃饭吧?肯定是赶路累到咯。小杨——帮忙给两个娃娃盛碗饭好不喽?” 可能是饿哭了,大首长这样想着,朝外面叫着警卫员小杨帮忙盛饭来,硬是和他俩坐一起吃了晚饭。 北方的条件的确是比南方艰苦太多,也就只有黑钱豆豆饭吃,再没别的了。 张起灵从进门被喊了一声后就有些不知所措了,看到霍时樱又激动哭了,突然福至灵心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和军长、大首长身上一定有什么共通之处,为什么阿樱见到他们三个时是同样的表情? 是不是说明,她在她出身的那个时代,其实也认识他? 黑钱豆豆饭的口感实在不怎么样,但三人都吃得很开心,尤其是大首长和霍时樱,那个激动的劲头过去后,真是越聊越有话聊。 张起灵默默坐在旁边干了三大碗黑钱豆豆饭,这是真饿了。 第101章 阴谋 (??﹏??)分错卷了所以补了一章废话大家可以跳着看哈~ 长沙,二月红府邸。 白川雪子穿着一身白色绣玉兰花的兔毛镶边旗袍,一年过去,她身材越发清瘦了,脸上的谦卑之色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柔感。 “林伯伯你好,我是雪子,我来找红夫人喝茶,麻烦通报一声。” 老管家哪里敢怠慢了贵客,连忙将人请了进去。 丫头已经病得没法出门了,见天儿的咳嗽,脸色苍白虚弱,眼瞅着是时日无多。 二月红几乎将长沙城里的名医请了个遍,无论中西,均是无法治愈。 “雪子姑娘,你总是来红府陪我这个久病之人,会不会太过无趣?” 今天难得是个艳阳天,佣人将丫头房里的窗户打开了些,两个女人就坐在床边晒太阳喝茶,聊聊家常。 但白川雪子可是白川商事的千金小姐,那是日本财阀,丫头又怎么可能不起疑呢? 只是她每次来都真的只是陪伴丫头,从不说出格的话,也看不出是什么目的,这让二月红和丫头都没办法强硬拒绝。 毕竟前线战况焦灼,谁又知道以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呢? 白川家族他们同样得罪不起。 白川雪子只是微笑,她姣好的脸庞上泛起淡淡的忧伤,没有回答丫头的话,反而说道:“夫人,您知道现在外头的平民都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丫头并不想理会这个问题,她就是贫苦人家出身,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抱歉,无意冒犯您,我只是想起了我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白川雪子捧住温热的茶杯,开始讲述她在日本乡下的生活。 “夫人,我特别想念我的祖父,您知道吗?他是反对战争的。” “我也很想念祖父所说的大正年代的故事,我们两国人民不应该是敌人。” “我不是作为敌人而来,夫人,我首先是一个女人。” 白川雪子的声音低落下来。 “我知道您生病了,我只是想陪陪您,我很喜欢您,您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她和您一样,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人,是父亲和战争逼疯了她……” “请您相信,我是想为阻止战争而出一份力的。” “如果能赎罪的话,就从我开始吧。” 丫头怔怔地看着这个日本女人,感觉自己都有些不认识她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雪子,你哥哥……不会允许……” 白川雪子温柔地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了然:“夫人,我哥哥和他背后的军部长官们想从您身上下手,他们声称国内研发出了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如果红先生愿意劝说张长官投降交出长沙城的话,他们就能把你治好。” “这是一个骗局,夫人,请你们千万不要上当。”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了,警惕所有的日本人,包括我。” 说完,白川雪子没有留恋,放下茶杯提起手提包就离开了,只留下丫头独自坐在窗前出神思考。 第101章 结婚申请 1938年初冬的陕北正处于日军轰炸和国党经济封锁期以及人口暴涨的多重压力之下。 这里的人吃不饱、吃不好,主食是小米、黑豆和糜子,而且产量还低。 吃这些倒是能饱肚子,可是没有油水,人就不抗冻、不抗饿。 陕北虽然有定边盐池,但出产的都是含有大量硫酸钠、氯化镁的大盐,又苦又涩吃多了还拉肚子,容易得大脖子病。 也缺棉花和布匹,气候不适合种棉花,布匹一样是难运进来,很多战士大冬天还在穿单衣草鞋站岗,那脚都冻烂了。 好在补液盐、大蒜素油和水杨酸钠止痛药的出现让后方医院总算是稍微摆脱了缺医少药的困境。 战士们得了霍乱和痢疾有法子治,伤口感染有广谱抗生素用,发烧、止痛、消炎有水杨酸钠,这医院倒还过得去。 霍时樱首先关注的是大家的衣食住行,这是一切炼钢炼铜炼炸药的基础。 她和大首长实在是太有话聊,从一路上的风霜雨雪、皖南的风土人情、新四军的行军打仗、斩首稻叶四郎的惊险历程到思想政治、国际局势、化工技术、女权思想……两人思维相通之处甚多也。 大首长看着霍时樱,宛如在看一个理想中的未来后辈应有的完美模样。 若是以后的年轻人都是霍时樱这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懂化工能下地,真是做梦都会笑醒啊! 他俩这一聊起天就收不住了,张起灵收拾了碗筷把空间留给这对谈得兴起的师生。 大首长注意到了,还笑着打趣她:“小时樱,麒麟同志很照顾你嘛!我也是沾了你的光咯!” 霍时樱真是难得羞涩一回:“小哥的确对我很好。” 笑过之后,话题自然是又回到了最现实的问题上面来。 怎么改善陕北的生活条件? 怎么解决口粮问题?不仅要吃得饱还要吃得好? …… 这一大一小畅谈到凌晨三点,霍时樱才回自己的窑洞睡觉,因为她和张起灵还未成亲,这时候的风气还比较保守,未婚夫妻是断不可能同居的,所以她和林淡月她们住在一块儿,张起灵单独住在男干部区域。 明明身体很疲惫,腿脚也疼,连日奔波耗神大大消耗了霍时樱的心力,但她这一觉睡得却并不安稳。 可能和张起灵一起睡习惯了,他体温比她高,自己一个人睡的时候就感觉格外寒冷。 不结婚就不能一起睡觉的话……她真该考虑结个婚了。霍时樱临睡前不禁嘟囔着。 早上六点钟,起床军号响了,霍时樱是从来不赖床的,翻身下炕穿衣服去洗漱。 这时候的土炕还是烧柴禾的,但是热烟循环不通畅,热得不均匀,常常是炕头火热炕尾冰凉,霍时樱睡了一夜,脚还冷冰冰的。 土炕要改良,她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一夜过去,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天气更冷了。 延安不像皖南的厕所被她改良过,这里还在用农村旱厕,夏天臭死,冬天冻死。 厕所也要改! 早饭依然是黑钱豆豆饭,就是把黑豆稍微蒸熟后压扁了混着小米一起蒸煮的饭,口感是又硬又涩难以下咽,放在现代,妥妥的健康粗粮。 可在这个年代,这已经是能填饱肚子的救命粮了,天天吃,月月吃,吃多了就会胀气、烧胃、拉不出屎。 是很容易吃出胃病的。 吃食也要想办法改良! 她和张起灵一直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才见上面,两个人都发现这来了延安反而不方便了,在皖南的时候有军长宠着,就住一个院子也没人说啥。 延安则不一样了,这里的风气规矩极严,尤其是在男女问题上,没结婚的同志必须得保持距离,这对于霍时樱和张起灵来说是极不方便也不习惯的。 他俩太习惯粘在一起做事了。 张起灵独自一人睡了一夜也是浑身不得劲,总是操心霍时樱晚上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踢被子。 一直到吃完早饭出了食堂,两人才找到机会说上话,霍时樱颇有些烦恼地问:“小哥,你想不想结婚?” 张起灵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想。” 不结婚实在是太不方便了,他都快成望妻石了。 “那太好了,我去找人问问结婚是什么流程,咱今天就结吧!”说完,她立马就找人打听结婚流程去了。 杨家岭的窑洞分上中下三层,上边住的是工作人员,中间是首长他们,下边是办公地和礼堂。 普通干部要见大首长要先去中央办公厅批条子,然后秘书给排期,警卫员才会放行。 大清早的,霍时樱揣着张填写好的《结婚申请报告就来找大首长了。 她是新四军特战队的司令,也是新四军化研所的所长,地位堪比师长,秘书没卡申请条子,警卫员小杨也是晓得大首长喜欢和她聊天的,这就给放进去了。 “首长!您吃过饭没有哦?” “吃过喽!小时樱同志,你来找我是想聊聊昨天说的那个精盐提取的计划吗……” “不是呀首长,我是想结婚呀~请您批准。” 大首长正在喝的一口水就这么喷在了地上,他都完全没料到这俩孩子思维跳跃这么快,刚来第一天就打算结婚了? 他把申请报告拿过来一看,申请理由那一栏赫然写着:冬天睡觉太冷需要伴侣取暖。 “咳咳咳……” 水杯刚放下,大首长又呛到了,咳了一会顺过气才没好气地看着她笑道:“你们两个娃娃真是……乱弹琴!结婚那是人生大事呀,你们想好了没有哦?” “想好了。我也问过小哥了,他愿意的。” 霍时樱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看着大首长,那意思好像在上,您给特批了呗? 现在其实是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的,男干部要过了二十八岁,五年党龄,团级干部以上才能批结婚报告。 他俩……这个小的连十八岁都没满,那个大的也不晓得自己到底几岁……真是让长辈头疼哟! “去去去,拿去重新填,写份新的申请报告来,这填的什么理由!” 霍时樱知道,大首长这是同意了。 第102章 凤队亮相 这个时候的结婚证,还只是一张手画的奖状,纸张是略微发黄、粗糙的马兰纸,单面油印,四周还有简单的梅花框,最上方印着交叉的党旗和国旗。 正中间用繁字体上书“结婚证”三个大字。 姓名:霍时樱 章七凌 祖籍:湖南长沙 吉林长白山 年龄:18岁 20岁 介绍人:大首长 最下方盖着一个硕大的红色方印:陕甘宁边区政府民政厅印。 简简单单一张纸,看着非常像收据,但若放到现代,那也是国家一级革命文物了。 给两人登记的时候,办事员问问题,张起灵是一问三不知,全靠霍时樱瞎编,尤其是年龄,她竟然也不知道! 这要不是大首长特批的,办事员差点以为这小夫妻俩在逗他玩呢,都结婚的人了,连对方几岁了都不晓得吗? 领了结婚证,这就算是合法夫妻了,可以去申请新居所了。 霍时樱现在是新四军化工科学研究所所长,新四军特种作战纵队司令,在行政职级上相当于旅长,也是根据地后勤、医疗、文化多个领域的总工,而且还特别受到大首长喜爱,这排新房的时候,机关处的干部们就为难了。 小夫妻俩一个司令一个副司令,职级不低来,还养着军犬,住上层干部区域显然不大合适。 住中层核心首长区吧,这是靠着大首长住呢还是挨边住? 他们讨论来讨论去都没个章程,最后拟了两套窑洞给霍时樱和张起灵选。 首长们普遍都住三孔窑洞带院子,他俩也有这待遇,就是两套窑洞位置不大一样。 一套在边角,好处是清净人少,缺点是顶部有点渗水。 一套在大首长的窑洞隔壁,属于是同层邻居,和大首长家院子就隔着一道矮墙。 本来吧,是给……咳咳……预备的,但是大首长这几个月不怎么待见青萍同志,机关处的同志寻思,这窑洞空着也是浪费,要是霍司令乐意,拿去住呗! 比起乱七八糟的人,他们肯定更乐意大首长旁边住的是年少有为的霍司令和章副司令,没事串串门儿,多自在啊! 果不其然,毫不知情的霍时樱一眼就相中了大首长隔壁那套窑洞,也是三孔窑洞,一孔是起居室,到时候盘个改良过的大炕,冬天睡着多暖和。 一孔是办公室,兼会客,处理工作事务。 一孔当实验室,存放她那些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要做实验也安全。 特事特办,他俩也不要婚礼仪式,领了证就去搬家,好多人都知道了,对这两位司令的利索程度那叫一个刮目相看。 机关处的同志还乐呵呢,终于把这个大坑给填上了嘿嘿! 搬家盘炕打扫卫生的事情交给了张起灵和机关处特派的警卫员张虎,霍时樱则是在几张大桌子拼起来的办公室里想着她手下的姑娘们。 在皖中时,霍时樱已经秘密成立了凤凰女子特战队,与目前留守皖中游击攻坚的群狼特战队互为犄角,简称凤队和狼队。 狼队成员是各支部队优中选优,配合正规部队攻坚或者执行灵活渗透敌后任务。 而凤队的七名成员更为特殊,她们都是霍时樱的嫡系弟子,虽然职能分工不同,但接受的教育和训练都完全相同。 凤队现有成员为机要秘书林淡月,主管霍时樱身边的行政事务、文件往来。 警卫员齐秋池,主管安保护卫、特战战术,这位是重量级选手,因为她性格狠厉,又是张起灵的亲传弟子,是凤队所有成员中身手最好的。新来的警卫员张虎都有点悚她。 宣传干事李蝉衣,嘴皮子极其利索,性格活泼大方,主管对外宣传、思想政策讲解。 财务专员杜红缨,她打得一手好算盘,极为精明,管着霍时樱的钱袋子和资源库,属于雁过拔毛式的铁公鸡,没霍时樱点头,任何人都休想要走一粒米。 情报员桑榆,她语言天赋极高,又对数字敏感,学英语、日语、德语都是一把好手,脑瓜子极其灵活,管着霍时樱的电台,负责监听、收集各路情报,是个深藏不露的心机姑娘。 卫生员魏宁,这位是真的学过医,中医世家的小姐,后来接触了西医,现在很好地将两者结合在了一起,面对伤员那是上面灌中药汤,下面下刀子后抹抗生素,一点都不带手软的。 还有一位是军工干事姜暄,她从小就动手能力极强,对传统榫卯结构和西方工业机械技术极为感兴趣,是霍时樱的土法科学和手搓工艺的坚定捍卫者,立志将其发扬光大。 凤队这七位奇女子在杨家岭那几乎是一道奇观,她们人人剪着寸头,长相秀美,却又穿着整洁的束袖掐腰军装,蹬着缴获的日军军靴,腰间挎一把小巧的勃朗宁,看着一点姑娘样都没有。 先不说这奇装异服的怪异造型,就说这人人配枪那都是不可思议的,前线部队都不一定人人有枪用呢,这几个姑娘却人人配着这么好的枪,凭啥?! 很多男干部心里难免嘀咕,但凤队的姑娘们走路目不斜视犹如挺拔的小白杨,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议论。 她们住在一块儿安顿好了,就去中间的窑洞找她们霍司令,进入那片区域就要和中央警卫团打交道,互相敬礼查证件,极为严格。 霍时樱完全没个新婚的样子,现在正在她新鲜出炉的办公室里沉思。 一见凤队进来了,她立刻打了个响指,站起来就开始给她们派任务:“淡月,交给你们一个任务,出去打听打听这陕北的同志们都缺些啥,平时生活有什么困难?给我挨个登记下来,午饭前就要结果,能做到吗?” “能!!!” 不得不说,林淡月之所以能成为霍时樱的机要秘书和凤队的大管家,就是因为她极为擅长规划,脑瓜子贼好使。 林淡月反手就写了个“延安生活民意调查报告”,按照格式誊抄给每个人,让她们拿着纸笔去问这杨家岭的干部和战士们。 生活好不好?有什么困难?想要什么东西?缺什么?少什么?有什么? 条条框框全部列好,那叫一个详尽又高效。 第103章 熬煮精盐 凤队全员使用简体字和阿拉伯数字,林淡月更是用表格的高手,调查效率极其高效。 整个民调过程中走访了近300名机关干部、驻地战士、抗大一分校学生和当地老乡,调查问卷涵盖衣食住行四大民生基础区域,得出的结果是非常精确也非常惊人的。 延安是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缺,可能唯一不缺的是精神信仰,可那个又不能填肚子、暖身子,这就到了霍时樱出马的时候了。 中央既然把她调过来,肯定是认为她会有办法的。 事实确实如此,她还真有一些办法,不说全部解决,但解决个50%应该没问题。 午饭依旧是黑钱豆豆饭,凤队众人和张起灵、霍时樱、张虎、团团一起去食堂吃的,他们这一行人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此时正值六中结束,司令和首长都在杨家岭,昨天他们来得晚,就没去打扰人家,今天也是巧,正撞上了。 霍时樱迎上去和司令、首长打招呼,三人那是神交已久,初次见面,高兴得什么似的,当即就坐一桌吃豆豆饭去了。 李蝉衣一边给团团的碗里添豆豆饭,一边笑道:“老师还真挺有长辈缘的,这走到哪都被叫‘小时樱’,哈哈哈哈哈哈哈!” 桑榆接话道:“不像你,你是有小孩缘,走到哪都被叫‘姨姨’~” “哈哈哈哈……” 凤队内部的关系也是很好的,经常互相调侃,而且她们很尊敬霍时樱这个老师和张起灵这个师父。 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凤队真是把一切都修到极致了,全员都是早起练武,晚睡背单词,人人都梦想成为霍老师那样的六边形战士。 吃过午饭后,霍时樱又发布了新任务:“姐妹们,给你们一下午时间,麻烦帮我收集这些原料回来,这关乎陕北人民的生活条件改善,务必尽善尽美全收购哦!” “好的老师,保证完成任务!” 只见她给的清单上明明白白写着: 取暖燃料、盘炕原料。 衣服、鞋子、被子原料。 粮食、油料、蔬菜、肉、调味品。 日常生活用品、办公用品、教学用品。 …… 凤队去采购原料的时候,霍时樱当然也没闲着,她拉着张起灵跑去杨家岭的大食堂后厨看炊事员们做饭去了。 虽然她拒绝了一切待遇,坚持啥都自己来,但张虎这个警卫员是大首长硬给的,说大小是个司令了身边哪能光秃秃的,其实他是因为还没见过凤队不知道这些姑娘的厉害,要知道了就不会硬塞个警卫员给她了。 张虎这人有一点好,就是力气大,枪法准,人如其名,虎!霍时樱看他也是可造之材,就留在身边了。 这会他带着两个司令到处跑,还跑到伙房看人做饭来了,真是一头雾水。 也没啥稀奇东西,不是土豆萝卜就是黑豆子,那盐还是大块大块的青盐,又叫大盐、土盐,是宁夏花马池里产的湖盐,里面杂质极多,入口苦涩,常含泥沙。 虽说沿海地区早就有工业化的海盐精盐提取方式了,可陕甘宁边区要啥啥没有,只能从上到下都吃苦涩的青盐。 因为颗粒比较大,炊事员做饭的时候通常要先用水把盐化开,等泥沙沉底之后把上面的盐水倒进锅里。 可这种方法只能去除泥沙,溶解在盐水里的苦味来源氯化镁是去不掉的,吃久了容易拉肚子、长结石,牙齿也容易变黄。 提取精盐的方法其实不难,只是需要一点返璞归真的改动。 “小同志,能不能借口锅给我?我给你们熬好吃的雪花盐。”她站在厨房门口招呼里面正干活的炊事员马奋。 马奋一听有人叫自己,停下蒸豆子的手,张望了两下就看见门口一个寸头姑娘正朝自己招手,身后还跟着两个高个战士。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同志,你说的可是真的啊?你会熬雪花盐?” 三人一起走进了后厨,张虎顺势跟马奋介绍道:“这是新四军的霍司令和章副司令,想借口锅用一下,可以吗?” “可以可以。”张虎是中央警卫团的人,马奋是认识的,一听司令要用锅熬盐,他也爽快地给洗了一口锅出来。 让司令造去吧,谁让他俩是司令呢? 霍时樱又让张虎找了两张大块的纱布来,在灶台里烧了些草木灰兑成草木灰水,然后让张起灵倒水、烧水。 一锅热水烧好,她又跟马奋要了些青盐,直接把脏兮兮的盐块砸得碎碎的倒进锅里熬煮,直到差不多饱和才停下。 用大木勺不停地搅拌,直到变成一锅泥汤子。 马奋在旁边看得张大了嘴,完全不知道这霍司令要干啥。 霍时樱又用木盆盛这锅泥汤,让张虎撑开纱布接着进行过滤,反复过滤了三四遍才得到一盆清澈但依然散发着苦味儿的黄水。 这时她竟然提起那桶早就澄清的草木灰水,慢慢往盐水里面倒,她一边倒,还让张起灵一边帮忙搅拌。 原本清澈的黄盐水里,突然出现了大量白色的絮状沉淀物。 此时再用纱布多次过滤,就得到了真正无杂质的盐水。 马奋看得目瞪口呆的,问道:“司令,你这是弄啥嘞?这就把苦味儿过滤了么?” “对呀,同志,你刚刚看着我弄的,学会了不?以后你们也能这么过滤青盐,就不发苦啦!”霍时樱一边往锅里倒新鲜出炉的纯净盐水一边问。 马奋连连点头,但又摇头:“看着是明白的,但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没事,以后你就记住,青盐水中煮,过滤三四遍,加入澄清的草木灰水不停搅拌,再过滤三四遍,直到变成清澈没苦味的盐水就行,然后倒进锅里熬,熬到雪白的盐出锅,还要多翻炒免得糊锅,这雪花盐啊,就提纯出来喽!” 她一边讲解,一边指导张虎不断搅拌盐水,张起灵把火烧得旺旺的,很快一锅盐水就煮干了。 当锅边开始出现白色的粉末时,她就拿铲子快速翻炒,最终得到了一锅雪白、细腻、松散的精盐粉末。 “哇!!!” 不止是马奋,厨房里的其他炊事员都沸腾了,纷纷挤过来取了一点盐末品尝。 “真的不苦了!” “司令你好厉害啊!能把青盐变成雪花盐?!” “对啊,太神奇了,能不能教教我们?” “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马奋你都学会了,你让开,让我再看一遍。” 霍时樱把这锅雪花盐盛出来给他们,准备再煮下一锅,听到马奋这个名字就笑了:“马奋?同志你怎么会叫这么……的名字?” 马奋憨憨地笑着说:“哎,那不是我爹娘没文化嘛,我出生的时候我爹就看着马粪了,就寻思叫马粪,害我老被别的小孩儿笑。后来我参加了革命,民政厅的同志也觉着不好听,帮我改成奋斗的奋了,嘿嘿。” 霍时樱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肯定地说:“马同志,你有个好名字,来吧,你熬一遍雪花盐给我看看,我先教会你。” 就这样,一群人在厨房热火朝天地忙上了,直接把库存的青盐全熬成雪花盐了,那叫一个攒劲啊。 第104章 舌尖上的延安 晚饭时分,战士们结伴进了食堂,挨个班排地盛饭,主食依旧老三样,小米黑豆糜子,配菜是土豆汤和萝卜汤。 这时候的土豆个头都极小,也就核桃大,谈不上口感多好,萝卜汤还会带着苦咸味儿,是因为用的青盐煮汤,很难吃,每天吃饭真谈不上什么享受。 喇嗓子的主食,带苦味儿的土豆萝卜汤,想想都叫人没胃口,能怎么办呢? 李树平端起碗喝了口汤,原本平静的表情瞬间一震,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碗里的萝卜汤,竟然如此鲜甜回甘!难道炊事班今天往汤里放糖了吗? 他抬起头想问问这是咋回事,却看见自己的战友们也纷纷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哟,今天的萝卜汤好甜呀!” “班长,炊事班给加糖了吗?” “过年了?” “咋还加糖,这么奢侈,日子不过啦?” 班长一听李树平打趣的话,没好气道:“哎呀呀,吃你们的,这是人家新四军来的霍司令教炊事班熬出来的精盐,盐不苦了,萝卜的鲜甜味儿就出来了。树平,你小子不是天天说盐苦吗?还不多喝两碗汤?” 李树平摸着后脑勺笑了两声,开始埋头吃饭喝汤。 食堂里陆续响起唏哩呼噜喝汤的声音,战士们脸上的笑容和幸福之色就是最动人的画幕。 从这顿饭开始,大家碗里的盐,再也不苦了。 而不仅是黑豆饭和萝卜汤好吃好喝了,战士们也同时惊讶地发现,自己饭后不再容易拉肚子了。 以往吃完就容易拉肚,腿软的都没力气,还以为是饭菜有问题呢。 看来应该是盐的问题,这精盐真是好宝贝呀!又好吃、又健康,最重要的是,碗里有精盐,心里不忙慌了! 吃得舒服了,训练就更得劲了,心里也有盼头了。战士们就是如此朴实。 霍时樱不在食堂吃饭,她正跟张起灵一起在后厨给马奋做厨艺进阶教学呢,准备今晚先给大首长露一手。 “小哥,萝卜切薄片。”她是光动嘴不动手的,毕竟刀工没张起灵好。 张起灵接着又按她的要求把萝卜片放在木盆里,撒上一把雪花盐,抓匀腌制15分钟。 最后挤干萝卜渗出来的苦水,加点山西老陈醋和干辣椒,这就是清脆爽口、酸辣开胃的“腌萝卜片”。 马奋拿筷子夹了一片尝了尝,顿时惊为天人:“哇!!!霍司令,真是不得了,这苦萝卜也能做得这么好吃?!” 霍时樱笑着解释道:“这个就叫‘盐脱水’嘛,盐把萝卜里的苦水杀出去了,就只剩下甜和脆了。以前你们用青盐,颗粒太大,还没等杀出水,萝卜就咸死了。只有这雪花盐,渗得快,才出得来这味儿!” 炊事员们纷纷点头表示学到了,马奋余光一瞥:还有好些小土豆子放在一旁,皮多肉少的,煮汤也没味儿,不如问问司令有没有办法?“ “司令,这洋芋蛋子有没得办法做好吃点呐?” “有。来,我教你们。” 马奋按照霍时樱教的把洋芋蛋子洗干净,连皮一起煮熟,然后用刀背轻轻拍扁,有裂口就行也别拍碎了。 然后把拍扁的洋芋蛋子放锅里干烙,有油还能刷点油,但是没有,油很珍贵平常吃不起,干烙也可以的。 小火慢煎,煎到两面金黄焦脆就能出锅了。 另一边的炊事员正在把花椒和雪花盐放一个锅里炒,炒出香味来,然后碾得细细的,撒在煎好的土豆上。 椒盐小土豆就做好了,尝一口,外焦里糯,又麻又香,真是绝了! “这个好吃!” “这椒盐洋芋蛋子真香啊,咱以前都没想到呢?” “那是因为没雪花盐用,有了雪花盐,咱以后也能研究新菜了。” “嘿嘿……” 后面她又教他们做了盐焗黑豆,行军打仗的时候装一把,没事就嚼一嚼,嘎嘣脆,又好吃,又能补充蛋白质,是要比湿乎乎喇嗓子的豆豆饭好吃。 到了晚饭点,大首长还在书房里办公呢,外面一个瘦瘦的人影端着木质托盘就进来了,小杨都没带拦的。 “首长首长!吃饭喽!今晚有新菜!” 大首长正想说放一边吧我等会吃,抬头一看是霍时樱,就乐了:“咦,小时樱,你今天才结婚,就去下厨啦?你的津贴够不够使哦?” 霍时樱把豆豆饭、酸辣萝卜片、椒盐小土豆、奶白萝卜汤和盐焗黑豆一起放在饭桌上,笑道:“首长,这不是我做的,这是我和炊事班的同志们一起研究出来的,这不是下午我们熬出了精盐,想着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嘛,多的材料没有,就想办法做得好吃点,多少吃个味儿。” 大首长忽闻一阵酸辣、焦香的香气钻进了鼻腔,手边的文件突然没那么好看了,他直接站起来坐到餐桌边,又邀请霍时樱:“那你和小章肯定也还没吃饭吧?盛碗饭来一起吃,快去!” “啊?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去吧去吧,你们不陪我,我就不吃喽!” 最后他俩又在大首长这里蹭了顿晚饭,期间大首长对那碟酸辣萝卜片是赞不绝口,他本来就爱吃辣,有了这些下饭菜,真是胃口大开,比平时吃得多多了。 看得警卫员小杨是感动不已,大首长终于是爱吃饭了,不像以前,到了饭点都叫不动的,一放就放忘记了,晚上也是老是胃疼。 吃过晚饭后,小两口端着碗筷走了。他们前脚刚走,老总就闻着味儿串门子来了。 一进屋就嚷嚷:“你这屋里啥味儿这么香?背着我吃独食呢?” 大首长那是相当得意,立马就炫耀道:“是小时樱和炊事班的同志们熬出来的雪花盐,做了好多新菜哟,好吃得很!香得今晚我都多吃了一碗饭,胃里暖烘烘的,一点不难受!” 老总一听就来兴趣了:“这可是好东西啊!这是把精盐熬出来了?我去食堂看看去,要是可行,必须全军推广!” 说完,他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大首长哈哈笑着目送他出门,心情那叫一个好啊。 第105章 礼堂歌会 精盐提纯只是最紧迫也最快见效的起点,凤队花了一下午时间从延安市场上采购收集来的民生工业原料才是重中之重。 晚饭后,霍时樱和张起灵、凤队成员一起立刻投入了紧张有序的工作中。 她们是非常默契的,也是一个高效的工作系统。 “淡月,汇总一下原材料清单,分门别类整理好,把价格、数量、来源,获取难易程度、储存量都写清楚。” “其他人协助整理,按照紧急程度排序,必须立刻解决的民生问题就先整理出来放我案头。” “暄暄过来一下,我画个蜂窝煤模具图纸给你,等会让张虎带你去城里找家铁匠铺租用请教一下,连夜把模具打出来,明天我教你们做蜂窝煤,燃料问题必须优先解决。” “红缨负责跟进精盐提纯项目,老总说了要全军推广,务必保证每个战士都能吃上雪花盐,你拿我的印信去找后勤部的同志,有什么困难一起解决,精盐提纯是当务之急,明白吗?” “明白!” 延安现在用的还是煤油灯,一到了晚上,煤油灯火光小不说,也呛人,对视力和肺部健康都不好,但没办法,晚上是集中办公的时间点,上到首长下到普通干部,都在这种环境中工作。 任务都分发下去了,霍时樱知道急也急不来,积贫积弱是几百年间累积起来的问题,非她一人之力可以扭转局势,但至少他们正在往好的方向前进,她要做的就是让队伍从步行变成狂奔。 因为没有电灯,煤油灯灯光如豆,看书看报对眼睛非常不好,没什么娱乐活动,早早就睡觉也睡不着,抗大一分校的学生和战士们有晚上在大礼堂集中听课的习惯。 他们之中很多有文化的是喜欢看报纸的,自然是看过著名的《七问七答》。 霍时樱来了延安,他们也得到了消息,因此极力向中央机关处请愿协调让霍时樱来给大家讲课。 领导们正有此意,尤其是抗大的校长和老师们,跟新四军的陆政委要人都要了好几回了,现在人到家门口了,岂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所以这黑灯瞎火的,霍时樱就被请去礼堂讲课去了。 说是礼堂其实就是一个很大的窑洞,战士们和学生们都搬着小凳子坐在下面,最前面有个黄泥糊的台子,点着几盏煤油灯。 没黑板,也没粉笔,这时候的抗大是连教室都没有的,纸笔也是稀罕物,学生写字都是拿树枝在沙地上写。 霍时樱从黑暗中走上讲台的时候,下面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大家都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特立独行的一个姑娘,看起来真的好年轻,和这些学生们一个年纪。 穿着军装剪着寸头,真的好飒好特别! 下面的学生们尤其是女学生群体,对霍时樱的崇拜之情是最高涨的,但她们都挺有纪律的,没什么人吵闹。 霍时樱清了清嗓子,觉着站着讲话有点累也有点太严肃,就跟一旁的张起灵要了个小板凳来坐着。 灯光下她脸上一颦一笑都是那么清晰可见,毫无架子和威严,如果不是头发太短,看起来完全就像大家的同龄妹妹。 下面有女学生怯怯地叫她:“霍司令,你好帅!” 不知道谁开的头,一声声微弱又逐渐坚定的霍司令开始在黑暗中响起。 霍时樱没忍住笑了,她连忙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同志们好呀,我是霍时樱,我今年虚岁才十八,和大家一个年纪呢,别紧张,跟我聊聊天吧!” “霍司令!你好年轻呀!” “你好厉害!你是我们的榜样!” “霍司令,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懂这么多的?” …… 见她这么年轻又极富亲和力,大家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在下面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热闹极了。 霍时樱一直笑吟吟地听了好一会,没回答什么个人问题或者学术问题,忽然大声问道:“同学们,你们想不想听我唱歌?” “哇!!!” “想!!!” “我想听!” “我也想!” “霍司令唱歌啦!” 霍时樱会唱的流行音乐不少,但要说红歌,还是大学军训时学的那几首最熟悉,就挑了歌词最不容易超前的《强军战歌》来唱。 她声音清亮,穿透性极强,回荡在空旷的窑洞里,感染着在座每一个人。 尤其是听到“将士们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的时候,下面的战士们也激动了起来。 这旋律朗朗上口,歌词极其对大家的胃口,精神内核又慷慨激昂,霍时樱才唱了一遍,好多人就学得差不多了,开始跟着唱。 不一会儿,礼堂里面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歌声,歌词鼓舞人心,充满了力量。 路过的干部和战士都忍不住驻足倾听,就连半山腰的窑洞里都有感觉。 大首长忍不住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院子里凝神细听。 “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好啊,真是太好了,这才是人民的军队嘛!”他看着漫天的繁星,不禁喃喃自语道。 所有人合唱军歌所产生的能量是巨大的,在延安寒冷的冬夜,歌声让大家忘记了寒冷,也忘记了饥饿,心中涌起的只有万丈豪情和精神共鸣。 唱过歌之后,礼堂里的氛围已经极其热烈了,霍时樱却没趁机讲什么大道理升华什么思想,反而给大家讲起了她在皖南的经历和故事。 尤其是大家最感兴趣的传奇故事——狼队斩首稻叶四郎的经过,几乎是被她编成了类似评书的形式,当奇闻故事讲了,那叫一个精彩至极跌宕起伏啊,学生们和战士们都完全听入迷了。 热热闹闹欢声笑语几个小时过去后,礼堂集会结束了。 大家只觉得今晚虽然没听到霍司令讲什么课,但学了一首新歌,还听了故事,比上课还高兴呢! 走在回去的路上感觉身上和心里都暖乎乎的,畅快! 原本那个想象中的神秘威严又充满未知的高智商科学家、特战司令符号,已经彻底在他们心中化为了一个年轻的、热血的、进步的、美丽的青年。 她既是大家的偶像,也是大家所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的革命青年样板。 从这一晚开始,会有太多太多学生朝着霍时樱这颗星星所指引的方向努力前进。 第106章 新婚之夜 陕北的冬天气温能有零下十几二十度,从礼堂出来后寒风扑面,霍时樱立马就遭不住了,直往张起灵背后躲。 “小哥,你个子高,帮我挡挡风。”他们如今已经是合法夫妻了,靠近点也没什么。 “好。”张起灵一手提着两个小板凳,一手牵着老婆往家的方向走,团团像个跟屁虫一样在他俩小腿旁边打转。 时间已经很晚了,凤队的姑娘们都回自己的住处继续办公了,不会留在山腰窑洞的办公室里打扰老师和师父休息。 两人一狗几乎是跑回去的,外面实在太冷了,冻得受不了。 到家之后,张起灵去烧炉子烧水洗漱,霍时樱去卧室里整理她的私人物品,床铺是机关处特别友情赠送的一床红花大棉被,这在延安可是稀罕物,说是几位首长出钱给她置办的新婚礼物。 摸着确实厚实,睡觉应该也没那么冷了,霍时樱只觉心里暖暖的。 这时候用的煤炭都是粉渣子,不成型的,烧起来烟大不说也燃烧不充分,还特别容易一氧化碳中毒。 张起灵也是烧得灰头土脸的才提进来一桶热水。 霍时樱洗过脸和手,又用手巾擦了擦身上,轮到背部的时候她擦不着了,非常自然地开始叫张起灵进来帮忙:“小哥,帮我擦个背~” 张起灵本来在外间检查团团的狗窝暖不暖和,因为烧着炉子,窗户也得留个缝通风,听到霍时樱叫他就直接进了卧室。 却没想到她露着一片光洁的背,正等着他帮忙呢。 再怎么样张起灵也是个正常的青年,看到新婚妻子如此不设防的模样,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他紧抿着唇角,一言不发帮忙擦了,然后把水盆端出去重新换了个木盆给霍时樱泡脚。 等张起灵也擦洗干净,安顿好团团后,霍时樱已经躺在被窝里等他了。 “小哥,快来一起睡呀。”她还是老样子,喜欢拍着枕头邀请张起灵。 还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两人在黑暗中相拥,大红花被盖在身上,才真正有了一点家的实感,霍时樱好像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她和小哥大喜的日子哎! 这是真的吗?! 就这么结婚啦?!!! 啊啊啊好开心…… 于是张起灵还没动静,她先动了。 霍时樱是很怕冷的,直接团吧团吧缩进张起灵怀里面对着他,把脸埋进他的脖颈处,才觉得温暖了许多。 就是头发太短了有点扎人,不过被扎的是张起灵。 两人在被窝里聊起天来,他俩一直都是霍时樱话多,张起灵话少。 “小哥,你说我这头发什么时候才能长起来呀?又扎人又不保暖,我脑袋每天都冷冷的。” 看样子这问题困扰她很久了,原本是因为过日占区为了方便伪装剃的头,结果来了延安被大家当成特立独行的标志了…… 张起灵想了想,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回答道:“可能要三四个月……” 话说到一半,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打断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只略带薄茧的小手,顺着他的腰线缓缓爬升,所过之处带来阵阵颤栗。 “阿樱……”张起灵任由她动作,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呼吸都带着几分热烫。 “嘘,小哥你别叫,别让团团听到了,不然它要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了。” 张起灵感受着她手上的动作,心跳变得越来越快,几乎全身的血液都往着同一个地方流去。 她……当真太会折磨人……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张起灵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还是偶尔会有闷哼声泄露出去。 ????????审核不让写 …… 第二天一早,军号声响了,霍时樱打着哈欠就起床穿衣服了,张起灵还在沉沉睡着,她也没吵醒他。 看把小哥累的,还是多睡会儿吧。 霍时樱哆哆嗦嗦洗漱完,顶着寒风去食堂吃了早饭,还给张起灵带回来俩黑豆包子,这也是她昨天跟炊事班顺嘴一提,说黑豆不易消化,试试磨成粉呢? 炊事班效率就是高,过了一夜别说豆粉了,豆包和豆浆都搞出来了。 她回到窑洞时,张起灵已经起床了,看起来若无其事,好似昨晚被她用各种方式狠狠蹂躏欺负的人不是他似的。 啧,做男人就是爽,这种事又享受、又不遭罪。 霍时樱深知自己的身体年龄还小,远不到能承受新生命的时候,更何况现在医疗技术不发达,生孩子全凭运气,她还有大好的年华要搞事业,没那么傻现在就怀孕。 所以……咳咳,在这个没有避孕措施的年代,新婚夫妻晚上也不一定非要是……。 想让对方开心的话方法多的是~ 尤其是张起灵脾气又好,不管她怎么试探他都只会忍着,多好玩呀! 至于后面怎么被反攻的,对不起她失忆了!>人< 其实军号响的时候张起灵是醒了的,毕竟他常年警觉,但霍时樱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很可爱,他就装睡想看看她干嘛去。 结果她去食堂吃完早饭给他带了两个大包子回来,真给张起灵感动到了。 这天早上张起灵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比以往黏糊多了,只要一对视就凑过来亲亲。 霍时樱还挺享受这种感觉的。 原来结婚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情!尤其是跟自己的偶像结婚哈哈哈哈! 最先发觉不对的就是小团团了,它在爸爸妈妈附近转悠来转悠去,总感觉哪里跟以往不一样了。 有什么事情是我小团团不能知道的?! 吃过早饭收拾收拾,霍时樱繁忙的一天工作又开始了。 张起灵则是自觉包揽了家务,嗯……洗床单去了…… 第107章 蜂窝煤与雪花盐 延安城南的新市场里有几家铁匠铺子,这里的老师傅平常只是给人打打马掌、锄头、镰刀、锅铲,本来都要关门睡觉了,谁知大晚上来了一男一女,给钱要打什么模具。 老师傅对着图纸看了半晌,发现看不懂,姜暄干脆不给他讲解了,让老师傅指点,自己动手和张虎一起打铁。 不会就学呗!以后迟早能用上的。 模具外筒用的是从废品收购站找来的废弃炮弹筒,然后还要做十二根冲针,用铆钉牢牢焊在圆盘上,整个模具造型就跟个异形针筒似的。 打铁不是个轻松的活儿,温度必须得高,张虎在一旁拉风箱拉得呼呼响。 因为钱给到位了,老师傅也不睡觉了,熬夜陪着做。 一直到天蒙蒙亮时,模具终于新鲜出炉了,往冷水桶里面一放,哧啦一声,白烟缭绕,通体黝黑冒着幽蓝光彩的蜂窝煤模具终于做好了。 老师傅做了一辈子农具,就没做过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数了数手里的几张边区票,目送他俩拿着模具走了。 回头一看,哟嗬,坏了有好几个月的风箱还被张虎给修好了,这这这,早知道少收他们点钱了嘛! 延安因为有延长煤田,其实是不缺煤炭的,但现在的开采技术不好,仅能开采表层煤田,产出的是低劣的煤粉,当地老百姓往往是把煤粉和泥团成煤球烧。 但这种煤球是实心的,也就只有表层能烧着,利用率极低不说,烟尘也大,还容易中毒。 蜂窝煤制作其实不难,有了模具可以快速打孔压实,几乎就是流水线。 霍时樱带着凤队找来了合适的黄泥,这里是黄土高原,最不缺的就是这玩意儿。 “八桶煤粉两桶黄土,和水搅拌均匀,搅拌到用手抓起来能团住,扔到地上又自然散开的程度就行。” 她们找了块空地就开始做了,姜暄和张虎一个负责用模具打孔一个负责搅拌,产出的速度那叫一个快,一脚压下去就是一个圆筒中心十二个孔洞的蜂窝煤。 这样的蜂窝煤可以利用孔洞进行空气对流促进燃烧,烟尘极小,容易点燃,而且燃烧利用率极高。 压出来的蜂窝煤放在铺了一层煤粉的地上自然风干,若是不下雨雪,按照陕北这大风天气,吹个三四天的风也就差不多干了,若是要下雨下雪,还得搬进暖和的窑洞里烘着。 第一批蜂窝煤是样品,做好了给首长们先体验一下效果,这样后续他们才会大力推广,就如同精盐提取一样,都是急需的民生物品,又能立刻见效,必须现在就做。 霍时樱太明白现在的延安需要什么了。 大家首先要吃饱穿暖生活无忧,才能大力发展手工业、轻工业,造血自循环,只有边区经济好了,才有能力对外贸易置换资源发展军工、重工业,高谈阔论要不得,做事得脚踏实地一步步来。 今天有了盐,明天有了煤,后天会有衣服,生活就有了盼头。 生活的前提是生存,生产的前提是生活,最后,她要每一个人都过得像个人样。 也许这就是她一路畅通无阻干到高层的真正原因,一切斗争都要为切身之痛让路,当有人能让大家吃饱穿暖的时候,再跳出来阻止的人不是蠢就是坏。 很显然党组织内部大部分都是极其清醒务实的理想主义者,也因此能真正建成理想国。 但盘子大了总有人想分蛋糕,人不洗澡也容易长虱子,霍时樱早在皖南被政委关禁闭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她不是人民币,做的再多也不一定所有人都喜欢她,看她顺眼。 这其实取决于一个人将什么放在第一位,要是喜欢争名夺利,那霍时樱的存在就是一个极其耀眼的绊脚石。 杜红缨不愧是凤队的钱袋子,她拿着霍时樱的印信可不是简单下个文件通知就完事了。 她先和林淡月、李蝉衣一起绘制了图文并茂的《雪花盐提取操作指南》,里面没有什么深奥的化学原理,有的是顺口溜: “青盐砸碎下锅煮,化开之后撇浮土。” “草木灰水澄清倒,白毛出来就是宝。” “纱布过滤三四遍,清汤寡水锅里炼。” “大火收汁勤翻炒,雪花盐白味道好!” 而且她还拿着小秤,现场称量,精确计算出一斤土盐需要多少水、多少草木灰、能出多少两精盐。 少一两她都要心疼半天,所以必须制定损耗标准,损耗太大视为操作不合格,回炉重造去。 后勤部自然也不可能挨个连队去教,那样太费事,干脆搞了一个延安炊事班班长集训。 总教官是马奋,就是那个第一个学会熬雪花盐的炊事员,他现在已经成“延安盐王”了,熬出来的雪花盐又细腻又香,损耗还小,手艺没得说。 他的学员们都是各团、各营的炊事班班长,在杨家岭中央大食堂现场支起了十口大锅,先给班长们尝尝青盐煮的萝卜汤和雪花盐煮的萝卜汤的口感差别,那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呀。 这味蕾的冲击就是最好的学习动力。 马奋在前面做,班长们在后面按步骤学,完事还有结业考试呐,谁要是熬出来的盐还发苦,不雪白,那就不合格!学到合格为止! 成功通过考试的,走之前还能领一袋过滤布,纱布太稀罕了,那是医院用的,后勤部的同志们后来用旧衣服和旧床单裁开清洗消毒之后做了过滤布,效果到也差不多。 这些炊事班班长们就相当于种子教官了,回去又能教给下属连队的炊事班。 而且杜红缨脑子贼好使,还提出搞一个雪花盐劳动竞赛,李蝉衣和宣传部门督办点,口号就叫:“吃上雪花盐,打仗更有劲!” “消灭苦水,保卫肠胃!” 每个月还要评选“产盐模范班”,哪个连队产出的盐最白、最细、损耗最低,就给发流动红旗! 不得不说,这样子三管齐下,延安各部产盐速度那叫一个突飞猛进啊,不仅能供自己吃,以后还能往国统区卖了。 一斤土盐不值钱,一斤雪花盐可是硬通货,价格得翻涨十倍,这样赚来的钱,又能给战士们买棉花、买布匹、买急需品。 自此,雪花盐经济循环也算是正式打通了。 第108章 榨油机与羊毛毡 凤队最精髓的地方就是一个人就顶实际上的一个部门,杜红缨在推广精盐提取技术的同时,其他人也没闲着,正在霍时樱的办公室里开会呢。 几张大方桌拼一起,姑娘们个个神情严肃听得很认真。 “目前延安最紧缺的民生技术问题主要集中在吃饭、保暖、日用品方面,下面是目前所拥有的原材料清单与急缺技术的对照。” 林淡月说话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已经是霍时樱的超级规划助手了。 “吃饭方面现有小米、黑豆、糜子、土豆、萝卜、红薯、玉米……但普遍产量低,作物容易得病,口感差,急需农作物改良技术……” “青盐提取精盐问题已解决,还缺少优质肉食、油脂……植物油榨取技术非常欠缺……” “保暖方面煤炭燃料问题正在解决,但依然缺少保暖衣物、鞋子、布匹棉花、被服,传统土炕需要改良……延安棉花稀少,但羊毛产出极多,缺少羊毛纺织技术……” “日用品方面缺少肥皂、药皂杀灭跳蚤、虱子,因缺少油脂而难以制作肥皂……纸笔技术差,日常工作学习极不方便,急需改良……另有欠缺牙粉、防冻疮膏技术……” 霍时樱一边听一边记录,沉思良久后才说:“隆冬季节作物无法生长,农作物育种要开春才能进行,淡月先写个规划排期。” “再给我收一批大豆回来,先收两百斤,另外买台老乡们用的榨油机回来,我先看下榨油机的问题,如果有蓖麻籽、胡麻籽或者其他能榨油的植物,也收回来。淡月记下来,等会我签字之后你去红缨那领边区票。” “收大量的羊毛回来,不挑品质,烂的也要。” “另外再收一批收马兰纸原料和碳粉,具体收多少你看着来,这些是做改良实验用的。” “其他急缺物资先记录在册,那些是化工业副产品,暂时做不出来,等排期。” “好了,散会,大家去忙吧。” 现在陕北的老乡们榨油用的是楔式榨油机,就是一根巨大的中间掏空的硬木头,跟个大炮筒似的。 他们一般会先把大豆炒热磨碎后蒸熟,然后团成一个个圆形的饼,再把豆饼竖着塞进木头肚子里。 最累的就是榨油这一步了,要塞进去一根木楔子,然后用吊起来的几百斤重的巨大撞锤去击打楔子,楔子越打越紧,挤压下方的豆饼,就把油榨出来了。 但这种方式极其费力且出油率低,通常要好几个壮汉喊着号子来打楔子,辛苦半天也就榨出来一点油。 大豆出油率本来就只有16%-17%左右,这种传统榨油方式要损失掉一半去,几个壮汉辛苦一整天,几百斤大豆榨出几十斤油来,真是累死又浪费。 这机器要改良,说难也不难,精髓就在撞锤和木楔子上面,有种办法。 若是土法改良图快速方便,那就在光滑的木楔子上刻出螺旋纹,这样能增加接触面积,增加出油率。 若是追求彻底提高榨油效率不浪费,那就要用铁制的螺转轴,从撞击挤压变成像拧螺丝一样的螺旋挤压,压力是持续且极其巨大的,比人工强上百倍不止。 打造这个玩意倒没有多难,有图纸就行,交给姜暄和张虎去搞了,他们跟那家铁匠铺的老师傅都混熟了。 人家知道他们是在给边区军民做新式蜂窝煤和榨油机,连钱都不要他们的,免费帮着做。 但他俩都是有纪律的,该给的还得给,就是老师傅更用心了,人家打了半辈子铁也是手艺很好的,给了很多意见,一起琢磨怎么把这些部件给打造出来,有了老师傅教导帮忙,真是事半功倍。 林淡月带着姐妹们在延安市场走访了好久,不仅是买了两百斤大豆回来还买了好些胡麻籽和甜杏仁、苦杏仁,因为她听老乡说这些玩意比大豆更容易榨油,就寻思买回来试试。 凤队的姑娘们个个都科研思维很重,最擅长从无到有,从0到1,好奇心重得很,啥都想试试,霍时樱经常夸她们是搞科研的一把好苗子。 至于羊毛那就更多了,陕北是牧区,家家户户都养着牛羊,尤其是羊,一到了宰杀的时候,产出的羊毛真是多的要命。 但这些羊毛往往裹着厚厚的羊油脂、羊汗、羊粪和泥土,羊毛都打结了,不仅不保暖,还又硬又臭,都没人想要,买回去也是洗不干净,也没法用。 化学洗毛剂其实不难做,核心原料是碱水,没有纯碱就用草木灰水,再加点皂角水泡沫就更丰富了,洗得更干净。 只要把羊毛上面的油脂洗掉了再晒干烘干,原本发黑发黄还打结的羊毛,就会变成蓬松柔软又雪白的羊毛,拿来做羊毛毡或者纺羊毛线都是极好的,又保暖又轻便,简直是陕北版棉花平替! 洗羊毛没成本也没技术含量,纯人工费力点,就能大大解决边区军民的冬季保暖问题,这谁不做谁傻子吧! 林淡月直接将市场上的羊毛全收了,都没花多少钱,老乡们帮着用骡马、板车给拉回杨家岭的,多的都堆满了几个空窑洞。 后勤部的同志们瞬间石化了,谁也不知道霍司令买这老多羊毛回来干啥,难道是看大家缺棉花想用羊毛制作衣服被子吗? 但是他们也不是没试过,主要是真的洗不干净,做出来的衣服被子不保暖不说,还臭烘烘的,真没法穿和盖。 霍时樱也不跟他们废话,她是司令,她要啥就买啥,要做啥就直接抽人来做了,这就是高层领导的好处了。 领导要爬树你也得先看看树上是不是有果子不是?毕竟她可是有超多“前科”战绩的新四军化研所所长,那医院里的药,饭碗里的雪花盐都是她搞出来的,说不定她真有办法呢? 现在延安的同志们对霍时樱那是有种迷之信任,霍司令要是断言搞不了的东西,那八成是真搞不了,但她要是断言能搞的东西,你最好是相信她能搞,不然分分钟脸被打肿! 由于霍时樱的良好信誉,后勤部的同志们乖乖组织了许多妇女同志帮着分装、挑拣、清洗羊毛。 先把什么附着的垃圾、羊屎蛋和脏污捡出来,然后用霍时樱给配的草木灰水加皂角水做的洗涤剂加热到温热,羊毛放进去先浸泡,把油脂和脏东西泡出来,再轻轻用手挤压。 这一步一定不能搓揉,羊毛是鳞状的,若是用力搓揉了很容易板结在一起,那就变成羊毛毡了。 等里面的脏水挤出来,再用清水把洗涤剂给清洗干净,这样就得到了干净的羊毛。 拿去晒干后,不管是做羊毛毡还是羊毛线,那都是极好的! 不过现在的纺线技术也不行,纺织羊毛线有难度,霍时樱建议她们先做羊毛毡。 羊毛毡可以做被褥,做鞋垫,做挡风帘子挂门上,若是不嫌麻烦,还能用两层羊毛毡缝一起,中间填充羊毛,做羊毛被子,又轻又暖和,冬天睡觉再也不怕冷了。 改良纺车和纺锤还需要时间,等有了羊毛线,大家就有羊毛衣、羊毛裤穿了,战士们在雪地里趴一夜,那身上也都还是暖和的,真是行军打仗必备品啊! 第109章 新炉子与新厕所 而这些事务都是同时多线进行的,在大家热火朝天洗羊毛的时候,前几天压出来的第一批蜂窝煤已经风干好了,可以拿去烧了。 大首长又是第一个体验到新式蜂窝煤的人,霍时樱就这样,有点好东西先往大首长这里嚯嚯,一定要他先体验,就跟求夸奖求表扬的小孩儿似的。 “首长~看看我给你送啥好东西来了!” 延安现在已经接近零下二十度了,窑洞里就算燃着炭盆依旧不暖和,大首长办公的时候双脚经常冻得冰凉。 只见霍时樱掀开帘子就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张起灵,他一手提着一个铁皮炉子,一手提着一个撮箕,撮箕里堆着三块蜂窝状的圆筒煤块。 大首长看见他俩就跟看见小女儿和小女婿似的,笑得眼角细纹都出来了,打趣道:“小时樱,你这是又搞出什么新发明来了?给我介绍介绍?” 霍时樱也不客气,指挥张起灵把蜂窝煤炉子放在大首长脚边,然后将警卫员小杨也叫进来,教他和大首长怎么用炉子烧蜂窝煤。 这铁皮炉子就是那是老式蜂窝煤炉,制作起来贼简单,但也特别好用,霍时樱小时候家里就用这玩意。 她给姜暄画了简易图纸,姜暄又去找铁匠铺老师傅打的,用的是废弃汽油桶的铁皮,若是想省点铁,其实用陶土也能烧的。 样式就是一个铁皮圆桶,内壁糊着一层厚厚的黄泥,这是为了保温也为了不把铁皮烧化了,让热气往上走而不往旁边散。 然后在炉子底部大约三分之一处插几根铸铁条,为的是能托住蜂窝煤,只让煤灰煤渣掉下去。 炉子最底部的侧面还要开一个方形小口,加装一个可以选择的小铁片门,用来控制空气进入量,门开大了火就旺,门关死了就能封火保温。 “这蜂窝煤是生煤,直接点点不着哒!先用干草木屑小树枝什么的铺在炉子底部的排条上,点燃之后等火烧旺了就放一块蜂窝煤上去。” 霍时樱一边讲解,张起灵一边按她说的操作,然后打开风门,等个十来分钟左右,蜂窝煤的底部就烧红了。 “首长,等第一块煤烧个七八分的时候记得换新煤哟!而且注意要转一下,让第二块煤的孔洞和第一块的完全对齐,这样上下空气是流通的,不会堵住把火灭了,烧火是需要空气的,而且也不容易产生有毒的一氧化碳!” 大首长也是围着看,不住赞叹这样的奇思妙想,还要问其中的原理,他对新事物接受程度可高了,不仅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而且小杨以后半夜就不用起来换煤了,首长您睡觉前换块新煤,把底部的风口关死或者留条缝就行,炉子口的铁圈盖子也盖好,这样炉子就也‘睡着’了,会烧得很慢,一整晚都不会灭!” “等到早上起床的时候,把风口打开,炉子底部的煤灰捅掉,不要一会儿就又烧着啦!” 大首长烤着炉火,听到能一宿不灭,眼睛瞬间亮了:“好东西!这是好东西啊!” 对于他这样眼光深远的领袖来说,新炉子和新煤块不仅仅是取暖燃料,更是战略物资。 这就意味着,以后战士们不用半夜起来添柴了,伤员不用挨冻了,老百姓也不用担心煤气中毒了! 大首长当即就大大夸奖了这小两口以及背后出力的凤队,并立刻拍板决定全军全根据地大力推广新式煤炉和煤炭技术,跟精盐提取一起,务必保障所有连队都能用上! 晚上老总和首长来串门,大首长又颇为得意地炫耀了一番:“来来来,都来看看小时樱弄的这个蜂窝煤和新炉子,弄得我屋里好暖和哟!都来烤烤火!” 老总差点没酸掉牙:“她是真念着你呀,有点好东西就往你这里送,我们都得排第二喽!”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屋里屋外充满了愉快的氛围。 “自从小时樱来了,战士们的生活也慢慢好起来了呀……” “是呀,这孩子太聪明了……” 姜暄和老师傅打造榨油机部件需要时间,羊毛漂洗晾晒也需要时间,趁着这个空档,霍时樱直接带着人改造厕所和土炕去。 这玩意又不要啥技术含量,先改先用! 尤其是厕所,人有三急,上到首长下到工作人员和学生,哪个不要上厕所的? 虽说霍时樱之前推广的喝开水和公共卫生运动已经初见成效,但厕所这玩意,改起来需要点巧思的,高难度的沼气池先不在这黄土高原上想了,弄个简单的卫生厕所还是没难度的。 选好地方后,先挖个巨大的储粪池,从蹲坑口到储粪池之间,再做一个45°-60°的斜坡。 整个地下部分尤其是蹲坑斜坡必须用三合土抹面,而且要抹得极其光滑,像镜面一样,这样才方便粑粑直接滚落下去。 三合土就是用石灰和黏土、细沙搅拌做成的中国版土法水泥,要想更粘,还能加点糯米水,干了之后硬邦邦不带渗水的。 地上部分用青砖建成小屋子,防风挡雨又挡雪,还能有效阻隔臭味和苍蝇,小屋子在高处开个窗,糊上纱布透气又不会进蚊虫,门口用羊毛毡做挡风帘子,以后拉屎再也不冻屁股了。 就是这时候的延安,青砖那是很珍贵的建筑材料,一般是用来箍窑洞的门脸或者铺地面的。 霍时樱要那么多来盖厕所,后勤部的吴部长心疼得要死。 毕竟他们用的厕所还是玉米杆子捆成墙盖的,四面漏风,哪就舍得用青砖了,真跟剜他的心头肉似的。 结果霍时樱软磨硬泡的,非说别省这点钱,厕所干净了战士们不容易得病,能省多少医药费了。 再说了,她还有好多好多的赚钱办法给边区外贸创汇,让吴部长别小气,快批青砖来。 吴部长真是痛并快乐着,含泪批了条子给她青砖盖厕所。 小屋子盖好了,三合土抹面也干了后,霍时樱又让人在蹲坑两边铺了刷了桐油的木板,甚至木板上还开了圆孔……嗯……方便拉屎。 这样冬天不冰脚不打滑,而且刷了桐油木头也不容易被腐蚀,耐用。 厕所角落还放了一大桶草木灰和一把大勺子,规定每次上完厕所要撒一勺草木灰下去。 因为草木灰是强碱性的,能杀菌杀虫,也能吸干水分保持蹲坑下面干燥,防止苍蝇产卵,还能变成肥料,这储粪池里的东西以后掏出来那就是特级钾氮混合肥呀! 还另外做了个带长把手的木头盖子,不用的时候给蹲坑盖上。 有把手不会把手弄脏,上完厕所撒一勺草木灰然后盖上盖,又防臭又防苍蝇。 以后上厕所再也不是一种折磨啦! 第110章 曲霉制糖法 陕北一直都是用传统土炕的地区,霍时樱把现代见过的吊炕画成图纸,让凤队去找当地的老盘炕手艺师傅琢磨去,人家有的是经验,就缺点改良的新意和原理。 她从来没弄过那玩意,要是自己亲自上手干,还不一定有老师傅砌得好呢,有时候经验和手工也是很重要的。 新厕所建成很快,而且在霍时樱强烈要求下还分了男厕女厕,建成了联排小屋,不做没隔间的蹲坑,避免上厕所尴尬。 第一个建成后,标准也很快定了下来,一个公共厕所男女厕至少需要各有5个蹲坑。 她倒是想再建大一点,吴部长不干啊,盖这样的厕所已经让他肉疼好几天了,还要拿更多青砖出来盖大厕所,吴部长是死活都不愿意了。 这个时候的延安是真的穷,同志们也是真的省,他们几乎全是宁可用冻屁股的玉米杆围成的厕所,也不一定愿意浪费青砖。 这是时代局限性和理念冲突,霍时樱很理解,所以折中处理了。 青砖厕所还是要有的,只是不盖那么大,这样看着吴部长好接受一些。 实际上她还在策划更大的一个项目,那就是制糖。 现在中国传统的麦芽糖基本都是用麦芽酶解法做的,虽然简单易得,但缺点也很明显,费粮食不说,糖分转化率不高,浪费得多,不是过年过节的,可没人舍得用粮食做糖稀。 但盐油糖这是生存三大基石,长期缺糖也是不行的。 精盐有了,植物油马上在路上,霍时樱要做的就是赶在年前把新的制糖法落实下来,争取让延安人人有糖吃。 应该庆幸她在学校里学习挺认真的,各种专业书啃了不少,肯定比普通的食品工程大二学生懂的多点,所以在比较了酶解法制糖、酸法制糖等常见方式后……她果断选择了比较少见的曲霉菌制糖法。 严格来说这不是正经制糖的方法,最初是酿酒的时候发现的,曲霉酶化糖是酿酒的前置步骤,大概在2015年才注册专利,那个时候市面上专业制糖法多得很,曲霉制糖实际上没什么竞争力,所以作者是往曲霉糖化增加酒类口感和复合香气方面研究的。 但,在一穷二白的1938年冬天的延安,曲霉制糖法其实是性价比最高的制糖法,不需要用小麦发麦芽,省了粮食,更不需要盐酸,相对便捷和安全。 仅仅只需要好的曲霉菌种,这不难,陕北是产醋酿酒大省,很多酿醋酿酒作坊的老师傅手里都有自家培育的优质米曲霉菌,花点钱从老师傅手里买就行。 买回来之后霍时樱自己就可以培养自己的米曲霉母种。 微生物发酵法是她最拿手的技术,而且曲霉制糖有一点好,非常不挑食,土豆淀粉、红薯淀粉、小麦淀粉和玉米淀粉通通都能“吃”得下,产糖率极高,几乎不浪费。 制作过程也简单快速,大约只要酶解法的四分之一时间就能产出大量麦芽糖与葡萄糖混合糖浆,其实就是现代的玉米糖浆。 用来做糖果、做饮料、做食物、做行军干粮都是极好的。 现在霍时樱的实验室里真是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原材料,但还不够,今天她去跟后勤部买了两斤精盐,亲自进城找酿酒坊买米曲霉母种去了。 张起灵和张虎陪着她,大小也是个首长了,要不是她强烈抗议,不愿意用特权,本来她出行应该有个警卫排的。 但霍时樱这人是最讨厌那些没有用的特权的,她不需要进出带那么多人,排场要那么大干啥,带上老公和张虎意思意思就行了,这世上哪有能从张起灵手下伤到她的人哦。 酿酒坊师傅一听她想用精盐换自家的曲霉菌种饼子,都不带犹豫的就答应了,曲霉饼子只要是酿酒的家家户户都传的有,又不值啥钱,反而精盐那在陕北真是黄金都不换,太珍贵了! 霍时樱换到长满了黄绿色孢子的老曲饼之后,又去市场买了几大袋麦麸、土豆、红薯、玉米,还专要的那些品质不好卖相不好的,老便宜了。 反正曲霉不挑嘴,人不吃的它也吃,成本就要压到最低,一点都别浪费。 变废为宝是霍时樱最喜欢的活动。 麦麸是培养基,她在实验室里搭了个灶,架上一口大铁锅,先把麦麸和少量玉米磨的粉放进去蒸熟,高温杀死杂菌,然后拌入适量草木灰水。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用来区分米曲霉菌和黄曲霉菌的,这俩外表上几乎看不出分别,但黄曲霉有剧毒,喜欢的生长环境和温度也都差不多。 唯一比较不同的是米曲霉菌耐碱,草木灰水可以制造微碱性环境,抑制杂菌和黄曲霉生长,大大减少有毒风险。 然后再把从酿酒坊老师傅手里买的那块老曲饼磨成粉,均匀撒在蒸熟晾凉的麦麸上,再把麦麸铺在布帘子上。 实验室里点上两个煤炉子,保持室温在30℃左右,上面再盖一层湿布,然后等个两天,等曲霉分泌大量的糖化酶,才能继续下一步。 等待的时间也是无聊,霍时樱就又拉着张起灵去隔壁串门了,还揣了几个小红薯和洋芋蛋子。 他对霍时樱有种独特的纵容,似乎霍时樱就算是来找他玩也挺有意思的,一点不讨人嫌。 两家窑洞只隔一道矮墙,但为了尊重警卫员小杨,霍时樱回回都是走正门的。 这会正是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 她一进门就像往常一样笑嘻嘻的,把小红薯和小洋芋掏出来放炉子上烤着,关心道:“您饿不饿?我带了红薯和洋芋来烤着吃,离晚饭还有好久呢,先垫垫肚子呗。” 他一看见他俩心情就明媚了,掐灭手里的香烟坐到炕桌旁:“行呀,咱们霍司令说的话,我肯定是要听的。” 趁着烤红薯和洋芋的时间,霍时樱就提议来下象棋,她就爱玩这个,但是棋品太差了,杨家岭就没几个人乐意跟她这个爱悔棋的臭棋篓子下象棋的。 张起灵算一个,他也算一个。其他人,就连其他领导都不带跟她玩的,被她坑怕了。 果不其然,下了没一会,霍时樱一见己方有颓势就开始嚷嚷要悔棋,他哎哎叫她不许悔棋,一大一小一边落子一边吵嘴,热闹得很。 霍时樱悔完棋发现自己还是要输,顿时急了,一把将张起灵拉过来代替她坐下:“小哥,快帮我下一下,要输了要输了!……” 张起灵对这个臭棋篓子也没办法,认命地接替她继续对弈。 第111章 重工利器 当羊毛毡、榨油机、蜂窝煤、新式煤炉、新式吊炕一起新鲜出炉的时候,霍时樱的曲霉也养得差不多了。 养这玩意温度很重要,热了不行冷了不行,霍时樱给曲料插了温度计,每隔一小时就要看一下温度,热了要翻曲。 因为曲霉生长时会产生热量,如果不管的话,温度超过45℃就给自己烧死了,或者把糖化酶烧坏了。 等到菌丝长满的时候,就要注意保温,维持在30℃左右最为适宜。 而且湿度也很重要,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霍时樱在上面盖了层拧干的湿布,保持湿而不黏的状态就是最好的。 曲霉养好后,下一步就是糖化。 她又找了吴部长借人手,把买来的烂土豆子烂红薯还有玉米全部切碎磨粉煮成淀粉糊,然后将养好的曲霉和淀粉糊均匀拌好倒进干净高温蒸煮消毒过的小缸里。 一瓢曲霉淀粉糊原料加三瓢半清水是正正好,这样糖水不会太稠也不会太稀。 再把小缸套进一个大缸里,小缸和大缸之间的缝隙用羊毛毡严密填充起来,用来保温,最后把大缸放锅里小火慢煮,控制温度在55℃到60℃之间为宜。 这是淀粉酶活性最高的温度,太高了酶就被烫死了,太低了杂菌活跃糖水会发酸有毒。 盖子必须封得死死的,不能见光。 做好一切后就静待奇迹的发生,大约4-6个小时后小缸里的原料就会变成一缸带着甜香味的糖水,非常神奇。 羊毛毡虽说不能用来做贴身衣服,太硬不方便活动,但做成毯子被褥、羊毛毡被、挡风帘子、剪成鞋垫垫鞋里保暖、缝羊毛毡斗篷给站岗的战士保温、做简单版的羊毛毡大衣等等都是极好的。 有了这些东西加上蜂窝煤和新炉子,这个冬天延安军民注定可以暖暖和和过个冬了。 另外就是榨油机的改装还算成功,螺旋轴承打出来了,上面还用卡车的千斤顶做了简易液压泵,使用起来不费力,大豆出油率能达到惊人的15%左右,损耗几乎微乎其微,毕竟现在的大豆品质也没后世好,有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大豆毕竟还是出油率太低了,凤队找来的胡麻籽其实就是很好的替代品,胡麻籽出油率能达到30%-45%,而且胡麻油富含α-亚麻酸,算是这个年代最好的深海鱼油平替。 不仅补脑、降血脂,还是高热量的油料,做菜拌面或者做干粮都是极好的,吃了油人浑身才有力气才抗冻。 最重要的是这胡麻非常适合在陕北种植,外面野生的就有好多,必须加入推广种植清单。 现在盐、油、糖都有了,燃料和衣物被服也有了,新炕正在建造中,这感觉就好像在玩什么基建游戏,从无到有的过程就是最激动人心的。 吴部长只觉天降福星佑我延安啊,这霍司令咋啥都懂!! 历史上延安在1940年成立了自然科学研究院,是很有一批科学家在的,这个时间点,应当是在筹备阶段,他们可能还只是抗大的老师,日常就是写文章、读书、编教材。 霍时樱来了之后一直窝在杨家岭疯狂搞发明,一次都没提过要主动拜访,这就让很多知识分子不大高兴了。 他们大多都是在欧洲各国留过洋的高级知识分子,学的是实验室原理,其实对霍时樱这个土法上马出名的化工科学家很看不上。 可霍时樱偏偏又次次都能解决问题,把他们脸都打疼了。 要知道,在她没来之前,延安养着这些知识分子,寄希望于他们能用从国外学来的知识解决问题。 结果连最简单的精盐提纯都做不到! 延安军民就这样一直吃青盐吃到厌倦,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离了实验室就没一个老教授科学家能低损耗提取精盐了。 回回都是“没仪器”、“没溶剂”、“没实验室”、“没条件”、“做不了”、“条件太差了”。 讲这种话!饭都吃不饱还想要实验室!就这样死读书真是不如种地喂猪的。 这种情况是真的让中央非常恼火,但又无力改变现状。 直到某个土法天才科学家来了,人家不用仪器、药剂、实验室,纯手搓,纯土法,土的都掉煤渣,但能做。 那这些学院派知识分子们大脑就宕机了。 你霍时樱做的是科学的话,那我们学的是什么?! 抱着瞧不起的有色眼光,他们就这样等着霍时樱主动来找他们研讨。 然而等啊等,等啊等,等到杨家岭的化工科学研究所都挂牌了,也没等到霍时樱看他们一眼。 延安目前最高的科研机构是军工局,多是在做军工研发工作,建设兵工厂,局长黎恪是个无线电大佬,动手能力特别强,几乎是和霍时樱一见如故,特别有共同语言。 于是中央化工科学研究所就挂在了军工局名下,简称中研所,新四军化工科学研究所为中研所下属二级单位,简称新研所,目前主要负责皖南新四军的医药产线,并有权共享中研所的新发明、新技术。 眼前的紧急民生问题暂时解决了,但不代表霍时樱身上的担子就轻松了,她是发现了,延安其实坐在“金矿”上,但缺乏的就是挖矿技术。 新的问题自然是又显形了。 尤其是延长油矿附近的煤田煤矿,煤矿开采难,煤粉煤渣运输难,军民用煤就更难,市场价格高,有了蜂窝煤,有了煤炉子,可大家舍不得用!! 不能只考虑眼前的小问题单元,必须要考虑性价比问题。 以前大家未必不知道多多虑多熬几遍青盐能更好吃,可大家缺柴禾,缺煤炭,真舍得那样浪费燃料去熬盐吗? 不舍得的! 所以都完全是在用生命健康去节省资源,这在霍时樱看来是非常心痛的。 但凡是能想想办法,精进开采技术,大家的生活就能更好一点。 她把手头所有已经出了标准流程和结果的项目暂时先交给凤队去做,自己一心扑在了煤矿开采上。 煤矿要开采,最需要的是炸药,军工兵工厂也需要炸药。 这个世纪难题必须解决,而且是要快快地解决。 第112章 饴糖甜滋滋 黎恪这个顶头上司遇到化工出身的霍时樱,那就像是鱼遇到了水,终于有个懂手搓,而不是光掉书袋的知识分子能跟上他的思维了! 这俩疯狂科学家凑一块能从早干到晚,要不是晚上煤油灯不够亮伤眼睛,估计晚上也不睡了,住实验室里了。 霍时樱比较注意护眼,她在现代就饱尝近视之苦,在这里可不能给自己弄瞎了。 张起灵这两天在帮着姜暄和老手艺师傅给他俩的卧室里重新盘炕,烟道什么的都改良过了,再也不会出现炕头烫死炕尾冻死的情况了。 她呢则是一心扑在了炸药配方上,几乎把所有她已知的炸药配方都列出来了,综合对比之下,选出了一个性价比之王。 那就是诞生于19世纪末的法国的电解盐炸药! 这玩意有几点好,第一它不需要制酸,只要有电、盐、油就可以做,不像TNT炸药和苦味酸那样需求强酸,强酸制备在延安来说还是相当困难,后来搞出来的塔缸制酸法目前还不能一蹴而就,一穷二白的环境限制太大。 更何况她搞这玩意不是拿去做大炮的,是拿去炸矿山炸桥开路的。 第二就是电解盐炸药的威力能达到TNT炸药的70-80%左右,用来给煤矿采矿炸开煤层,那是极好的。 第三就是这不是凑巧她已经把前置原料都搞出来了嘛,制作真的不难。 做个电解槽,去借个发电机给电解槽通电,等着氯酸钾结晶析出就行。 电解槽这玩意对别人来说可能有点难度,但是!她的上司可是黎恪啊! 那是能手搓电台的疯狂科学家,一个电解槽算啥? 她这方法一出,黎恪的眼睛就亮了,他反复演算了好几遍,原理还真的可行!配方也是现成的,人家法国人都用了几十年了。 黎恪英语很好,在上海滩的时候经常看外国前沿期刊,手搓无线电台技术就是跟着一本无线电爱好者教材学的。 而且霍时樱还给他算了笔经济账:“做500克氯酸钾炸药只需要大概一斤精盐,50克胡麻油,4-5度电,一台汽油发电机开一个小时就够了,这是计算过损耗的理想配置,根据爆炸威力来算至少能炸出5-8吨优质原煤,顶得上二十几个老矿工挖三天的出煤量了,有了煤,延安就有了电,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哟,5度电换5000度电,老吴要是知道了,都能感动哭,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生意我们做定了!走,做电解槽去!” 黎恪笑得很开心,带着霍时樱就满世界找材料去了。 做电解槽也不难,槽体要绝缘,弄个腌菜坛子就行,比较难搞的是正负极,负极搞块废弃罐头拆的铁皮,正极需要碳棒。 这玩意干电池里面有,或者是缴获鬼子的探照灯也有,黎恪到处要,东拼西凑凑了一把出来。 这俩疯狂科学家就这样抱着腌菜坛子装的饱和盐水,去找通讯处借发电机来用。 下午三点,通讯处总台发电机房。 这会正是蓄电池组例行充电的时间,黎恪背着手就进来了,背后还跟着抱着坛子的霍时樱。 他可不仅仅只是局长,还是这通讯处的祖师爷,第一台无线电台都是他搞出来的,台长不要太熟悉黎恪了。 他连忙过来敬礼询问:“局长,您怎么来了?是不是电台坏了?我们这就派人去修!” 黎恪竟然表情严肃一本正经地开始忽悠他的老学生:“我看你们这电压有点虚,我带了个‘电化学稳压器’来帮你们校准一下负载曲线。” 台长虽然没听懂,但本着对老师的信任,只感觉不明觉厉,爽快地同意了。 黎恪装模作样在机房里转了几圈,看了看发电机,然后熟练地打开配电箱,嘴里念叨着:“内阻偏大,这就是维护不到位啊……” 其实他只是在随口胡扯,为了给电解槽偷电打掩护找个借口。 偏偏台长还信了,一边认真听着一边还问问题。 黎恪一边胡说八道敷衍自己的老学生,一边动手把坛子里的电极给串联进了电路。 随着发电机组开始运行,发出突突突的大动静,腌菜坛子也逐渐开始咕嘟咕嘟冒泡,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台长顿时疑惑了,好奇地问:“局长,这稳压器怎么还有股味儿啊?” 黎恪就那样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是电子在做布朗运动产生的臭氧,说明电流很纯净!” 霍时樱站在他俩后面拼命憋着才没笑出声,但肩膀已经笑抽抽了,她实在没想到黎恪妙招这么多,忽悠自己人那是真有一套。 一小时后,坛底终于析出了厚厚一层白霜状的氯酸钾…… 黎恪断开电路,示意霍时樱把坛子拿走,还拍了拍台长的肩膀:“好了,测试结束!电压很稳!小卢啊,以后要多注意保养。” 卢台长还笑得一脸灿烂的,觉着自己占便宜了,老师来帮忙维护发电机组,多幸福啊。 于是他感激地敬了个礼:“是!谢谢局长指导!我以后一定好好保养发电机!” 黎恪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带着沉默不语(实际上是一张嘴就怕自己笑出声)的霍时樱走了。 等他们把450克氯酸钾结晶刮下来和50克胡麻油混合之后,这炸药就稳定下来了,是一坨钝感的软趴趴黄色泥状物,使用的时候要用雷管起爆。 这时霍时樱估摸着自己的小甜水差不多发酵好了,就强烈邀请黎恪去一起开缸。 糖可是个好东西啊,没人不爱吃糖。 就是传统的麦芽糖太费粮食,哪有人舍得浪费粮食去熬糖了,饭都还吃不饱呢。 但霍时樱这个曲霉制糖法就不一样了,用的全是下脚料,人都不吃的烂土豆子烂红薯玉米棒子竟然能做成糖!真是闻所未闻! 黎恪当即就来兴趣了,两人结伴回了半山腰处的窑洞,去霍时樱的实验室里看糖水出锅。 糖水虽然发酵好了,但现在的状态是一缸混着霉菌菌丝、红薯渣的浑浊液体,看着像泔水。 霍时樱拿出从后勤部软磨硬泡薅来的干净纱布开始物理过滤,滤出的废渣都是高蛋白饲料,她让齐秋池送去给后勤部喂猪了。 猪吃了都得笑醒。 过滤后剩下的就是澄清的、淡黄色的糖水了。 糖水不好保存,容易坏,也占地方,她干脆大火熬煮至粘稠状,这样就是一锅大家非常熟悉的传统小吃饴糖了。 齐秋池非常有小巧思,去送猪饲料还顺嘴把吴部长招来了,装作不经意透露霍时樱正在拿她之前收回来的烂土豆烂红薯熬糖。 吴部长这哪还坐得住了?当即就要来看看,他都坐不住,其他领导哪里能坐得住了?都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乌泱泱一群人就来了。 他们到霍时樱家院子的时候,热乎乎甜香香琥珀色的饴糖刚出锅,那叫一个香飘十里啊,站在门口就已经闻到甜香味儿了。 众人不禁都咽了咽口水,实在也是馋了,都不知多久没尝到过甜味了。 天天尽吃黑豆白菜萝卜了,这饴糖的味道对大家来说就是摄心夺魄的存在啊! 连隔壁院子门口的小杨都禁不住舔了舔嘴唇。 吴部长跑的最快,第一个进门,霍时樱用筷子卷了一筷子饴糖递给他,笑道:“吴部长快尝尝,这是咱延安特色饴糖,可甜了。” 吴部长拿筷子的手都在发抖,十分地怀疑人生:“这……这是那堆烂洋芋烂红薯变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饴糖放进嘴里,眼睛瞬间就瞪圆了:“我的老天爷!这比那苏联进口的巧克力还香啊!真甜!” 纯正、温润、香气扑鼻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那一刻,吴部长也不禁陶醉了。 第113章 科学就是力量 “中央化工科学研究所是一个以科学实践服务人民生存、以技术创新保障革命后勤、以思想启蒙推动社会进步的战略型科研机构。” “它不仅需要着力解决眼前的‘温饱问题’,更旨在建立一种“自力更生、务实创新、人人可学”的革命文化,成为延安精神在科技与生产领域的指引方向。” “目前化研所已实现实验室制备并部分投入规模化生产、拥有规范化操作流程的创新技术有:食盐提取技术、曲霉制糖技术、氯酸钾炸药配方、螺旋液压榨油机改良技术、羊毛洗涤技术、蜂窝煤与煤炉制作工艺、土炕改良技术、公共厕所承建技术、公共卫生与预防医学理念、补液盐配制技术、大蒜素油抗生素萃取技术、水杨酸钠止痛药提取技术、南方特型毒药制备技术、特种作战创新战术、简体字与基础教育教材编写、压缩干粮、维生素水、酵母鲜味提取物等单兵干粮包配比技术……” 科研盘子大了之后,霍时樱一个人再加上凤队也是分身乏术,完全管不过来,中研所必须要扩招了。 这也是她来参加中央军委的高级会议做工作汇报的深层用意。 之前简体字推广和教育普及进程受阻,就是因为非常多的老旧知识分子看不起这种“缺胳膊少腿儿”的简化字,认为破坏传统文化,难登大雅之堂。 但中研所所有的科技与工艺流程都是高度现代化的,不仅字体是简体字,连标签、名字、原理都是化学公式,如果研究员看不懂简体字,不懂初中物化生,也不懂实验室规则,那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霍时樱非常想、也必须招聘一些满足条件的初级研究员,只要能认识常用的2000-3000个常用字,懂基础物化生原理,动手能力强,就符合初筛要求。 这样的潜力股在抗大和陕北公学里应该有不少,甚至也可以从各连队、根据地抽调有意向有能力的同志来参加招聘考试,人才就得物尽其用才能效益最大化。 “中研所目前核心技术正在大力研发中,但人手、产能严重不足,现向中央申请扩招。扩招条件如下……” “计划实行培训班学员制,培训为期1-3个月,主要学习简体字听读写、基础语文、基础英文、初级物理、初级化学、初级生物,考核分数比例3:7,3分在笔试,7分看实验。” “通过考核者可进入中研所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实习研究员工作,若表现优异或有重大技术创新,可以破格提前转正成为助理研究员。” “中研所内部实施部门模块化与职能分级制,各部门绝对独立、相对协作,研究员按实际贡献与能力实行职级分级。” “分为实习研究员,主要任务是学习基础原理与工艺流程;助理研究员,主要任务是熟悉基础原理并协助进行生产工艺流程,需一名高级研究员及以上职级的研究员带教;初级研究员,根据专长与个人兴趣编入各部门模块,负责简单制备工艺流程中的子流程;中级研究员,负责管理单模块工艺流程,如制糖工艺中的曲霉培养模块或温控模块;高级研究员,负责管理复杂模块协作工艺,如氯酸钾炸药项目中电、盐、油联动协作生产工艺;特级研究员,负责管理职能部门,如基础材料部分管盐、糖、油制备技术,能源化工部分管采煤采矿、炸药技术、生物发酵部分管曲霉扩培、柠檬酸提取技术,日用化工部分管肥皂、牙粉等日用品,质检与标准部负责制定生产规范,抽检、监督实验室安全规范、安全生产……” “中研所自负盈亏,除先期场地、人员扩招外,在此承诺不动用中央一分钱,所有技术成果与产品全党全军推广共享。另,中研所实际上是实验室机构,内部人员需经过严格考核方可上岗,必须遵守实验室规范,包括所长在内,没有例外!” “申请设立中研所内部福利管理条例,除基本薪酬外,设星火奖,奖励有突出贡献的研究员;遵循男女同工同酬原则;女性员工每月有一天月经假,并设立卫生巾研发部门,产品优先供给女性员工;实行集体管理制度和内部供给制度,残次品、瑕疵品内部员工有优先购买权……” 这些话一出几乎是石破惊天的。 在座的都是延安高层领导,有不住点头赞赏的,自然也就有觉得惊世骇俗,觉得霍时樱年轻而不知天高地厚的。 “霍所长,你这自负盈亏是何意味啊?难不成你这研究所生产的物资还成了你们的私产了?这不符合共产主义路线!” “还有什么内部福利制度?什么女性员工什么假……乱七八糟!成何体统?!” “我看你是年轻不懂事,有一腔热血是好事,但不能蛮干啊……再沉淀沉淀吧……” 说这话的是和苏联那边共产国际一味相投的人。 霍时樱一点不怂,立马表情严肃起来,反驳道:“您误会了。我需要重申一遍,中研所是实验室科研机构,所有技术都需先经过实验室制备,确认安全可靠,再投入流程生产,经小规模量产确定严格的科学生产工艺后,才能提供给全党全军的工厂进行大规模生产,这是对同志们的生命安全负责!不是儿戏!” “其次,中研所自己因为需要制定工艺标准,需要建立小工厂小车间进行流程实验和技术迭代,就一定会有小规模产出,这类产品因其是一代试验品,工艺不稳定,成本高昂,价格不够低廉,不适合公开对我军民出售,因此可以考虑以成本价内购形式或由中央外贸部门出面向国统区和沦陷区销售,所获利润用于维持中研所日常运转、薪酬发放、福利支撑、购买高精尖急缺仪器、溶剂、设备,这是完全合理的自循环体系,既不需要中央财政多拨一分钱,又能以研养研,何乐而不为?” “中研所研发的技术流程全部都会授权中央使用,建立自己的各类生产工厂,工厂直属中央各部门,利润也完全归属中央财政,这是带动边区民生经济发展的必要手段!” “那也不能是你们一家独大,我提议,必须由中央特派政委入驻中研所,指导生产建设!” 霍时樱这么好脾气的人,此时也不禁怒了,她脸色难看地看着对方,诘问道:“您不要胡闹了吧?中研所是实验室!一旦有任何地方出错,整个研究所都会被炸上天的知不知道?!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如果做不好,我宁可不做!我要对同志们的生命安全负责的!这不是在过家家!” 这话从她一个年轻姑娘嘴里说出来,讽刺意味真是直接拉满了。 这些教条主义的书呆子一直都想指挥生产建设,别说霍时樱了,其他领导都烦死他们了。 当即就有人打圆场:“好了好了,在科学技术这一块,霍所长是专业的,坐下坐下,都坐下听听霍所长的意见。” 第114章 女性天堂 “化工科学是应用型,不是理论型,有多少理论都没用,我们追求的是如何大规模、批量可复制地制造出成品!做肥皂的配方不难,难的是如何在没有动物油脂和纯碱的环境下做出来?难的是如何在肥皂原理上进行技术升级?添加天然草药成分就是药皂!添加植物香精就是有香味的高级香皂!添加硫磺等杀虫成分就是能杀灭虱子和跳蚤的硫磺皂!各有各的用途,各有各的价值,这是一套体系化的应用科学!” 霍时樱语气堪称严厉地给这些领导们上了一课,在专业领域她是绝对不允许有人来用屁股挑战脑袋的。 “化学不是做饭!不是我盐多了加水水多了加盐就能做出饭菜!研究员在实验室里接触的都是各类不稳定化学物质,一旦手抖一下或者配比看错了,轰隆一声就爆炸了!整个研究所甚至杨家岭都要被炸上天跟着陪葬的!” “难道烧杯要爆炸会先看看被炸的是所长还是实习研究员吗?!不会的!在化学面前大家都是血肉之躯,一旦出了问题就是生死存亡问题,不存在什么小问题!不存在凑合、差不多、好像、几乎这种模糊说辞……” “更加不存在什么凭经验、凭手感的可能性,生产工艺流程就得严格按要求来,必须标准化!不然培育的曲霉菌其实是有剧毒的黄曲霉,拿去做成糖给部队给孩子们吃了,就会毒死很多人!做的炸药不稳定,做成手雷送到前线,还没扔出去就炸了或者在兵工厂里就殉爆了,那死伤损失是难以估计的!严谨是为了安全!一切制度规范存在都是为了保障同志们的生命安全!” 说完,她还特意看了一眼之前挑刺儿那几个领导,他们的脸都涨红了,却没人敢再放个屁。 毕竟谁也不敢说不为同志们的生命安全负责,这个霍时樱年纪不大心眼子倒多,特别会站在道德高地说话,弄的他们都不好张嘴了。 见他们终于歇火了,霍时樱也不纠缠,转而开始讲起中研所未来科研项目规划问题。 “目前中研所的研发方向粗分了民生、军工、能源、材料和标准几个分支,直接对接中央各部。一般流程是各部门向中研所提出需求,中研所核心科研小组进行点对点的土法技术研发,不要求设备、仪器、溶剂和标准实验室,旨在探索延安本土化工技术,在此基础上进行研发,输出技术,所内小工厂先进行小批量实验,确保成品有效、可靠,跑通每一个生产环节后再建立标准化工厂生产线,成品直接对接各部门,落实从需求到产品落地的自循环。” “我们的目标是发现问题-研究问题-解决问题的正向循环,一切为了人民服务,人民缺什么,我们就造什么!” 霍时樱说完之后,整个会议室里骤然爆发了一阵有力的掌声,随之而来的是开明务实派领导们的讨论声。 “说得好!” “这个机构真是太好了!我同意!” “霍所长,霍所长,我们卫生部有需求!等会你先别走咱俩聊聊!” “去去去,我先来,我后勤部问题多的要命,全都关乎同志们的生产生活!” “不是,我兵工厂也着急啊!我也要!” “我也要!” “我先!” “不行!我先!” …… 一旦军委会议决策确定了中研所的化工科学战略地位之后,霍时樱所编写的简体字教材、培训班基础教材自然也就能够油印出来了,培训班也是快快地开了起来。 李蝉衣按她的要求写了招聘启事,天天往延安抗大和陕北公学门口贴,甚至也下发到了各连队根据地,等待人才上门。 虽然培训班课程不简单,但它免费啊!免费学的知识本来大家就无法抵抗,但这玩意学会了还包分配的呢! 产学研一体化就这点好,学吧,学会了工作就有了,而且还是钛合金饭碗。 中研所最不缺的就是物资,毕竟本身就是一个生产物资的地方,盐、糖、油、肥皂等等紧俏货在这里随处可见,还能内部购买瑕疵品,这比发工资还有诱惑力! 毕竟拿着边区票去外面的市场是买不着这些东西的,但只要能进中研所上班,就意味着有了紧缺物资的优先购买权。 这是个人人吃不饱穿不暖的时代,谁在乎你肥皂边角是不是切歪了,糖块是不是熬焦了,一样都是好东西!买都买不到!这瑕疵品在大家看来完全就是好东西! 这时候凤队的存在就完全分担了霍时樱身上的压力,她负责在后方编写教材,凤队那就是最好的老师,而且还是女老师! 凤队的存在已经完全成为了女青年们的榜样,她们对凤队的崇拜不比对霍时樱少。 如果说霍时樱是思想启蒙老师,那凤队就是实践的神,她们就是妇女解放最好的革命范例。 尤其是中研所承诺研发专供妇女同志的“卫生巾”,也就是草木灰月事带的科学卫生版本,能大幅降低妇科疾病率,提升幸福度,这哪个女人看了不心动?! 还有每月一天的月经假,只有那些来了月经痛得又拉又吐的女同志才知道这制度有多香! 在这个还把月经视为污秽和不祥的愚昧社会中,中研所犹如一个女性天堂,这里提供的是彻底的女性人文关怀,吸引力不亚于各国渴望原子弹。 考!必须考进中研所,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几千年来女人的主观能动性往往都是被小瞧的,而延安青年和广大妇女群众们则是狠狠给他们上了一课。 杨家岭的中央机关工作人员震惊地发现,在前来报名参加培训班的人里,女性比男性更多,女性占比约为55%。 因为中研所先期人手不足,很多事务都是后勤部帮着在做,霍时樱和凤队只负责编写教材和上课。 这并非因为男人们都不想进中研所,而是因为女人们太积极了,不光是进步女青年,甚至有不少大字不识的妇女同志都来报名了。 她们大多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年纪的,但无一例外都非常想学免费的知识。 妇女们普遍比男人们更加渴望获得知识、拥有工作,这是妇女解放思想传播广泛的延安的基本盘。 不愧是红色圣地,老百姓受影响深,也是受够了土里刨食听天由命的人生了,能托孩子一把,谁不想试试? 姑娘们但凡能逃脱父权牢笼婚姻压迫的,谁不想试试? 男女同工同酬,对女性的吸引力实际上有多大,可能连中央自己都没有想到。 第115章 泥巴窝里种梅花 杨春妮是杨家岭一户人家的女儿,生在春天,所以老爹给起名叫春妮儿,这样的名字在这片黄土高原上不计其数。 小时候家里很穷,一到冬天全家人窝在一口土炕上,裤子只有一条,谁要出门谁轮着穿。 杨老娘是个很厉害的女人,逃荒来的,也不知道家里人还活没活着,只要了半袋红薯就把自己嫁给了杨老爹,婚后随夫姓。 杨老爹真算得上是村里比较好的男人了,他从不打女人,就是性子闷,遇上事了也不爱说话,问一句才答一句,但干活很卖力气,会种地! 这样的男人是饿不死的,跟着肯定有口饭吃,按理说应当很吃香吧?其实不然。 杨老爹年轻时候跟着村里人去打猎,叫狼群围了一夜,咬断一条腿,没医没药的就那么硬扛,发了几天烧,骨头自己又长好了,从此就瘸了。 而且眼睛还叫狼爪给抓瞎了一只,眼球都掉了,眼眶空洞洞的,看着极其吓人。 变成这个模样,再会种地,那也没姑娘愿意嫁的,父母给说了几门亲事都是一到上门时就吹了。 杨老爹自己也心灰意冷的,没再想着找媳妇的事情,一心一意种地,侍弄庄稼是一把好手。 直到春妮的老娘逃荒来了杨家岭,一眼就相中了杨老爹,也不晓得看上他啥了,反正就要了半袋红薯,就嫁了,从此是杨家人了。 公公婆婆还算厚道,生了三个姑娘,三个儿子,姑娘都嫁到了附近的村子里,儿子们也在春妮出生之后分家了。 因为不放心杨老爹这个瞎眼小儿子,公婆是跟着他们住的,帮着做农活、带孙子孙女。 春妮是大女儿,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后来杨老娘就说不生了,死活都不生了,说再生养不活了! 公公婆婆拗不过她去,杨老爹和媳妇感情又好,春妮就这样成了家里唯一的女儿。 她记得她娘是非常喜欢两个弟弟的,小时候家里有什么好东西了,哪怕是捡到鸟蛋,都是先紧着公婆丈夫和儿子们吃。 她和春妮什么都不要,吃糠咽菜就行了。 但往往这时候爷爷奶奶和老爹也不好意思吃独食了,会自己不吃分给春妮吃,到底是第一个孩子,亲手带大的孙女,说不心疼,那也假。 “春妮儿啊,你干什么咧?快来帮忙拣洋芋蛋子,红军干部们说要收烂洋芋,拣出来送去还能换点票!” 听到杨老娘在地窖那边喊自己,春妮收回思绪大步跑了过去:“哎!娘,来了来了!” …… 陕北的一月份真的很冷、很冷,今天霍时樱破天荒没有埋头在窑洞里工作、写教材。 张起灵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披着羊毛毡斗篷,坐在山坡上的一块裸露的石头上看着远方,表情不像高兴,却也并不悲伤。 只是手非常非常冰凉,他没说什么,坐下来用颈窝给她暖暖手。 “小哥,她们都缠过脚。”霍时樱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张起灵听懂了,她在说杨家岭村里的那些妇女,昨天他们去村里招生,让孩子们去中央办的冬季扫盲学堂上课。 霍时樱和几户人家的妇女聊过天,她看到她们大多都行动困难,因为曾经缠足而脚掌永久性骨折,不得不用后脚掌支撑身体,走路摇摇摆摆,像残缺的鸭子。 她们说:“不裹脚就没男人要。” “男人都喜欢小脚,叫有家教。” “天足那是野蛮、粗鲁、不安分!” “媒婆给说媒就得要小脚咧!” 霍时樱仔细看过她们已经完全畸形的脚掌后,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她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到底身处什么世界一般醍醐灌顶。 其实这个世界一直是女人的地狱,不管是1939年的陕北还是21世纪的大城市,身体上的裹脚布没有了,那思想上的隐形裹脚布呢?其实从未少过,只是变成了更加隐蔽的方式。 “疼吗?” 她这么问的时候,有个妇女麻木顺从了一辈子的脸上突然落下泪来:“疼!疼得要命啊姑娘。” 这句话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她们原本温顺而愚昧的样子不见了,相反,充满了愤怒和痛苦。 “我三岁就缠足,我娘也心疼我啊,她说她没办法,不缠以后就嫁不出去,会饿死的,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娘抱着我一边哭,一边下了狠手用布条裹住我的脚,死命往外折,我疼啊!” “太疼了,一直到现在都还疼。” “我平时还要做饭、带孩子、下地干活,脚都疼得走不了路,都是跪在地上干活的。” “你看我的膝盖,都已经磨出好多层疤了。” “姑娘,女人命苦啊,你千万别像我们这样。” “你们红军干部说免费教识字可是真哩?能教教我女儿不?”听了半晌的杨老娘忽然插嘴道。 那是霍时樱第一次见到杨春妮,她没缠脚,和霍时樱一样有一双健康、自然的大脚。 “我在想我一直以来埋头猛冲的方向是不是错了?”霍时樱把斗篷掀开,让张起灵也裹进来,能暖和一些,毕竟是她非要在这里吹冷风。 张起灵没说话,他觉得他这个时候不应该打扰她。 如果安静是一种美德,那他的确美极了。 “头上的辫子剪掉了,心里的裹脚布和辫子什么时候能剪掉?我不想我费尽心思救回来的人,是在家压迫妻女,在外危害社会的恶棍。” 霍时樱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我们用了八十多年的时间证明父权制会走向灭亡,小哥,如果这次还是走向灭亡的话,我真是白回来了。” “我不能白回来。”她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和张起灵一起蜷缩在大雪中的羊毛毡斗篷里。 世界很大,世界也很冷。 但至少此刻这方斗篷很小,也很暖,能够支撑他们并肩前行。 第116章 魔法对轰 “蝉衣,把招聘启事改一下,然后贴到村里去,派个女干事挨家挨户走访招聘。” “今有共产党中央化工科学研究所招聘女工二十名,要求年龄十五至四十五岁之间,服从安排,手脚麻利,做事认真细致,每月月休两天,另有女假一天,每天早上七点上工,晚上六点下工,午休一小时,管吃不管住。每月工资边区票五张,盐二两,糖二两,油二两。如要参加招聘,请于三日内到杨家岭研究所找霍时樱所长报名,招满即止。” 如今中央穷得掉底,中研所的一应开销还都是掏的霍时樱的小金库,幸好她不差钱,毕竟背后有个霍家在,霍梨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往延安送钱和紧缺的物资、仪器了。 别说有多难,反正跨越万水千山,那都要送来的。 谁懂家里出了个党中央研究所所长有多光荣啊,现在长沙霍公馆的门槛都要叫国党特务给踏破了。 总裁那边拼了命地想把霍时樱挖过去,许下的高官厚禄、送来的金条黄鱼不计其数,霍家那是只收钱,不给准话,油盐不进,两头卖好! 偏偏现在统一战线时期,前线打的激烈,没人敢在这时候明目张胆动霍家,一个搞不好,霍时樱不在延安做研究了,跑回来搞暗杀怎么办? 杀得了稻叶四郎,难道就杀不了重庆高官吗? 还是算了,多给点钱试试看,哪有人不爱钱的! “嗯……再加上一条,晚上七点到十点研究所内开办扫盲班,免费教识字教化学知识,若是晚上留下来上扫盲班,还管一顿晚饭。在扫盲班里学识字学知识,学会了可以参加研究所的各类研究员考试,每月工资更高,发的福利物资更多。” 霍时樱一边说,李蝉衣一边记,记到最后连李蝉衣都忍不住咋舌:“老师,您这可真是大手笔啊,别说妇女同志们了,我要不是早就跟着您的,我也心动了,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儿,免费教识字,学会了还有工作分配!” 霍时樱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而狡黠:“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啊,这叫先富带动后富,只要有第一批摘了桃子的妇女同志,后面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女孩来学习。” “上夜校还省了一顿家里的粮食,还能学识字,方便以后找工作挣钱挣物资,这不是大好事吗?我看啊,没几个农户家庭能拒绝这样的好事。” 李蝉衣默默合计了一下,眉毛微皱:“这倒是不假,就怕有些男同志要闹将起来了,说咱研究所不招男人是歧视怎么办?” “女人做了千百年家务,带了千百年孩子,男人种地、上班,握着一家老小的命脉,他们不说这是歧视女人,说这是女人应该做的,女人天生弱。” “那我们也可以说这第一批招的都是做细致活的工人,男人做不来,男人天生粗心大意,招进来把我的烧杯试管打碎了怎么办?研究所目前不需要大力士,等以后有了要力气的活,自然会招男工的。” “顺便再问问这些人是不是见不得妇女同志好?这好不容易有能糊口的工作了,怎么连这也要跟妇女同志们抢?是种地种出来的粮食很多吃太饱,还是战场上兵员很多不缺人了?” “我们研究所那是做化工做后勤的,这是女人的地盘,大男人家家的在窑洞里翻酒曲、切红薯、倒泔水?像什么样子!有这把子力气不如去延长煤矿挖煤去!黎局长刚带着人用新炸药开矿呢,缺的就是壮劳力,赶紧把延安的煤价降下来,让他们的老娘老爹能过个暖和冬,这才叫真男人呢!” 李蝉衣的嘴巴已经张成了O形,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老师,还是您这招以退为进高明啊!我学会了!保证让那些男人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霍时樱笑而不语,这要打败父权魔法,自然还得用魔法,不是看不上女人和女人干的活吗?那又来抢什么呢? 满口家国天下孝道大义,真到要你做的时候你最好是真的去。 而且晚上识字也算给妇女们找点事做,这样就不用天一黑就钻被窝造孩子了,她就不信上一天班再上仨小时课她们不累,十一二点回到家洗洗倒头就睡,哪来的精力造孩子了? 就算是男人想,女人也多半不乐意,影响她明天上班,要是被辞退了,少的钱粮他可能再赚回来不? 如此多少也能堵一堵那些老爷们儿的嘴。 改革是急不来,一点点磨吧,很多观念需要潜移默化地传播。 就从来研究所做女工开始吧! 不得不说这李蝉衣也是个妙人儿,她可不只是嘴皮子利索那么简单,跟另一个女干事进了村后,就挨家挨户找大娘小媳妇们聊天。 听到有工作可以干,尤其是有钱有油盐糖发,她们不可抑制地都心动了。 这年头油盐糖可都是稀罕物啊,尤其是油和糖,一年到头不定能吃上一回,就是有钱那也买不着,死贵! 现在去工作就能赚回来,怎么可能会有女人不想去的?! 别说女人了,男人也想!可惜人家研究所不要,人说了,做的都是细致活,招男人容易把东西弄坏了,不要! 研究所就在杨家岭山上,离得又近,早上去晚上回,还管饭,得省多少粮食! 去!必须去!很多能算明白账的公婆丈夫几乎是急切的就把自家女人、女儿推着去报名了。 但也有那种没开智的家庭,一家子都把儿媳妇当驴使,拘着不叫出去工作,非说她走了孩子没人看,饭没人做的,直接被李蝉衣给训了一顿。 “一家子看着人模人样的心咋这么坏呢?!大家伙都来看看都来评评理啊!咱中央研究所招女工干活,他家非不叫儿媳妇去报名啊,一个月有五张边区票,还有二两油盐糖呢!这么好的条件都不叫去,非让儿媳妇在家带孩子做饭!有这样的吗?” “咋地,你这老公公老婆婆大男人是断手还是断脚了?看不了娃娃了?非得女人在家?你们黑心不黑心呢?在家猫冬看一下娃娃都不乐意!哪有这样的?!” 李蝉衣嗓门大,说话又有条理,牢牢占住道德制高点,搞得村里人看那家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纷纷帮腔。 “就是,李大家的,你就去报名!别管你婆婆嚼耳根子!她就是见不得你家好!” “能挣钱能挣油盐糖还不让去,真是良心坏!李大,你咋不说句话?还是不是男人了?” “李大,你媳妇挣了钱回来也是给你们一家子花,糖也是给你家娃娃吃,为啥不让去?” “李金花你心肠真坏!怪不得老李家这么穷!有挣钱的机会你都不要?” “对啊……咋这样……” “脏心烂肺的!” 在大家一片骂声中,婆婆李金花终于是顶不住压力松口了,她狠狠剜了一眼儿媳,把她往李蝉衣那边一推:“去吧去吧,扫把星!你最好是能选上,选不上我剥你的皮!” 李大只是站在一边抱着手,也不阻止一下自己的老娘,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家里这两个女人怎么样,他只在乎自己舒不舒心。 李蝉衣将张兰拉过来一看,她手腕和脖颈处都隐约露出一些陈年旧疤。 有好心的妇女悄悄告诉李蝉衣:“红军同志,那李金花天天打她儿媳妇,都叫打跑两个了,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他们一家都说是跑了,可谁知道呢?这张兰是第三个了,从别的地方买来的,脑子不大好使,有点听不懂话,挨打也不吭声。” 李蝉衣一看,果然,张兰神情非常木讷,对她们的对话几乎没啥反应。 “你叫张兰是吗?别怕,我们是共产党,我们会救你的。”李蝉衣在张兰耳边小声说。 第117章 天才女工们 霍时樱说的不错,黎恪确实带着人在延长煤矿那边开矿,还进行得挺顺利。 氯酸钾炸药做起来不难,就是起爆费点劲,需要雷管,但这不是刚好撞到他手里了吗?这位是动手的神,手搓雷管并不难。 炸药开矿果然省劲,只要只用规范,能省下一大半的人力,顺着煤层纹路缝隙打个炮眼,炸药卷成长筒卷塞进去,最后把炮眼死死糊上,用雷管起爆。 一斤炸药用得好,最多能炸出来10吨优质大块原煤,工人们刨起来就轻松了,一筐一筐往外运就行。 就是这黄土高原千沟万壑的,从煤矿到延安直线距离可能不远,要绕路从山沟沟走绕过那些沟壑的话,运输成本就大大增加了。 为此,黎恪和霍时樱想了很多办法,最后敲定了三种办法。 矿道和矿山附近用木头轨道推矿车运煤,到了延河附近,改成用冰爬犁,在延河冰层上面浇水制作光滑的冰道,用木头做爬犁拉煤,人或者牲口甚至团团这样的大狗都能轻轻松松拉几百斤煤。 到了延安附近,就靠人力背,如要越过沟壑,则是用缴获的尼龙绳或者钢丝在两边峭壁上打有高低差的滑轮组,把装煤的筐子绑在滑轮上,从高处往低处运,这样更省力。 如此一来,今年冬天,延安市场上的煤质量好多了,随着运煤量倍增,煤炭价格也开始下跌了一些。 大冬天的又干不了农活,这么好的机会霍时樱当然不会放过,干脆借着研究所招女工的机会,向吴部长提议招壮劳力去煤矿挖煤。 这做炸药开矿需要电,发电取暖都需要煤,挖煤又需要炸药,完全就是一个非常正向的循环,挖的煤越多越好,吴部长当即就派人下乡动员去了。 杨家岭也缺煤,能多挖点自然是好的。 燃料问题算是稍稍解决了一大半,研究所招的第一批女工也到位了,二十个,不多不少,刚好够把她的制糖生产线给开出来,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要让大家过个有甜味的年,这比什么都要紧。 杨春妮和杨老娘都通过了招聘,这娘俩一个年轻眼明手快,一个年纪大细致手稳,而且都没缠过脚,比别的妇女还更利索,选不上才奇怪。 这杨家出了两个工人,那可是拿双份的工资和物资,村里不少人家都眼红,有的还悄悄骂自家老娘不该给姑娘缠脚的,要是不缠脚,说不定干活利索就选上了。 很多观念的改变,往往都是利益驱动,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传统文化就是个屁。 毕竟那些规矩又不能吃不能喝的,若是让女人去工作就有钱赚有稀缺品拿,让女儿不缠脚能有饭吃有命活,大多数家庭没那么闲的跟自己的命过不去。 说到底,万事皆因利而起,端看这利是利谁。 利好自己的,自然是拼命维护。 米曲霉母种霍时樱已经培育出来了,曲霉是不缺的,她挑了五个性格老实、力气大的妇女专门负责翻曲。 五个妇女负责处理凤队和后勤部收回来的原料,把土豆、红薯那些烂的部分切掉,好的留下,玉米磨成粉。 五个妇女负责将处理好的原料倒锅里煮成糊糊,再倒进糖化缸。 剩下五个妇女负责看着灶火和缸边的温度计,控制水浴锅的火候和温度。 不得不说农村妇女们有活是真的认真干啊,毕竟霍时樱给的太多了,她们都很珍惜这样的机会,干得十分仔细。 叫看着火就看着火,一点都不磨洋工也不马虎,温度控制得正正好,一度不差一度不少,给霍时樱都看得汗颜了。 她自己来都控制不了这么精确,这些妇女们真是用土锅土灶的一把好手,太绝了!招到宝了! 谁说女人不行了,女人们太厉害了,能把火候控制得一丝不差一点都不简单好不好! 在女工们的温控操作下,发酵一锅糖水从6小时缩短到了4小时,这意味着一天10小时的工作时间内,至少可以煮两轮。 糖化完全后,负责翻曲的女工会在曲霉生长的间隙来对糖水进行过滤,然后交给看灶火的女工把糖水熬成浓稠的糖浆。 高浓度的糖分本身就是最好的防腐剂,细菌不生长,就那样装在干净的陶罐里,用石蜡封好口,放个一年半载都不会坏的。 自此,研究所的第一条制糖生产线算是建成了。三天之后,女工们已经能够自主生产,不需要霍时樱时时盯着,只需要来检查成品糖水就好。 确认糖水没问题后再进行熬糖装罐,非常便捷。 杨春妮和老娘一起进了中研所的时候是非常懵的,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和老娘会被选中,也不知道被选中的理由是什么。 可往常在家里一脸顺从讨好的杨老娘在窑洞作坊里却像变了个人一样,她因为锅灶烧得好,是分在最重要的水浴温控组的。 春妮只见自己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娘变成了雷厉风行干活麻利温控精准的灶台大师,回回所长来检查,都夸她老娘做得好! 一直在搅拌玉米糊的杨春妮内心发出了剧烈尖叫: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但她也发自内心地感觉高兴,而且开始不自觉地非常认真地对待手里的锅铲,一直兢兢业业干到吃午饭的时间。 研究所的午饭和中央机关的同志们吃的一样,都是食堂大锅饭,醋溜白菜配酸辣萝卜和椒盐洋芋蛋,这是杨春妮出生以来吃得最好的一次,明明食材还是那些食材,味道却出奇的咸香开胃。 杨老娘一边吃黑钱豆豆饭,一边往女儿碗里夹萝卜,旁边有妇女还在想着能不能自己吃省些,带点回去给孩子吃,被她严厉制止了。 “你傻不愣登的咧!人家所长管饭就是要我们吃饱了手上有力气!你不好好吃饭,饿得心慌手抖,到时候干活干不好人家不要你了咋办!非要省这两口吃的干啥嘞?到了月底那糖拿回去给你家娃娃吃,不比什么都强?” 杨老娘的声音压的很低,但语气恨铁不成钢,旁边的妇女一听就愣住了,是啊,若是因此丢了工作,那就连糖都没有了,不行不行,还是自己先吃饱吧! “谢谢你啊杨大姐,你看我这脑子,我都想岔了。”她还向杨老娘道谢呢。 杨老娘板着脸点点头,那架势颇为威严,但这些女工们,人人都服她这说法,没一个有意见的,很快风卷残云般把饭菜全吃光了。 第118章 疼老婆天经地义 到了晚上上扫盲班的时候,除了两个家里孩子还小的妇女,其他十八个人整整齐齐坐在了窑洞的教室里。 不仅仅是为了省一顿晚饭,更是因为她们发自内心觉得识字有用,一种名为希望的念头开始在心里悄悄发芽。 她们全都想着,也许我能学会呢?试试看? 一切不都是从试试看开始的吗? 若是她们没有勇气试一试走进研究所面对年轻的霍所长的提问,她们就不会有这一天三顿的饭菜,不会有工作和来自所长的夸奖。 能坐在研究所生产线上的女工,人人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堵在心口,等待着某一天将它释放。 来给她们上课的人是凤队的情报员桑榆,她语言天赋极佳,教读写简体字无异于杀鸡用牛刀,讲课非常简单易懂风趣幽默。 窑洞里只有两盏昏黄的煤油灯,没有纸笔,每人一个木头框子装的细沙,用削尖的树枝在沙子上面学习写字,写完用手一抹,就又能写下一个了,学习非常方便。 桑榆也不教多了,她们毕竟是常年劳作的农村妇女,大脑开发不完全,教多了反而学不好。 一天晚上就认十个字,从“人、大、天、万、木、林……”开始,连拼音都不教。 她们不需要知道拼音怎么拼,只需要记住每一个字的意思,照着念就行。 这里是一群小脚妇女的扫盲课堂,不是文豪的语言课,要用尽一切办法帮助她们学习简体字。 一旦学会,她们就再也不是旧社会的女人,而是新世界的入门者。 她们如果能看懂药剂包装上的名称,能看懂产品说明书,能看懂工艺流程规范,就已经足够了。 她们将是研究所小工厂的第一批火种。 星星之火,注定燎原。 经过十天的稳定调试生产后,研究所的二十人制糖团队已经支撑起了一条日产400-450斤含水量约30%的葡萄糖与麦芽糖混合糖浆的生产线。 成品是琥珀色、香甜浓稠的糖浆,古称饴糖,若是火候再大点熬得再久点,那就是纯净的固体糖块。 糖浆省燃料,好保存,更重要的是实用价值更高,一小勺糖浆就是一碗糖水,它会变成医院伤员们补充糖分的救命水,会成为陕北千家万户炕桌上的一抹久违的甜味,人人都能尝到这幸福甜蜜的味道。 这些糖浆优先供应给了延安的医院、市场以及中央机关食堂,剩下的存了起来,等待半个月后的年关下发到各个部队,让战士们也过个好年。 招募青年学生研究员的进度并不如想象中理想,因为抗大和陕北公学的部分老师教授对霍时樱意见很大,她强行推广了简体字,还要招学生们去学习简体字,这在老式文人眼中完全就是数典忘祖! 很多教授不仅反对简体字,更是仇视上了霍时樱本人,他们认为她只是个妄图挑战传统文化的庸才,拿着什么所谓的土法科学,将年轻人们迷得神魂颠倒,不知纲常伦理为何物了! 甚至有人放出狠话来,若学生敢去报名研究所的学员培训班,学习简体字,就与自己的老师恩断义绝!出去之后再不要说是他的学生了! 这还真吓住了一部分人,但更多的青年其实能千里迢迢跑到延安来,心里对这所谓的传统文化和繁体字非常无感,更加讨厌这些老教授像自己爹一样管这管那,天天只会满口的之乎者也,要不就是抱着西方的那些理论瞎嚼。 没见一个能做成什么事的嘛! 这就更加说明学习简体字,使用土法科学实践出真知,为改善大家的生活做贡献才是更高雅的新式青年的追求!才是真正能救我国民于水火的希望! 很多青年夜里就偷偷跑了,去到杨家岭就不回来了,刚好研究所的培训班是包住宿的,去报了名就给安排大通铺式的窑洞住,她们又不在乎睡的是稻草还是棉花,只要能学习就行啊! 培训班和生产线就这样同时如火如荼地进行起来,让不少想看笑话的人都大跌眼镜。 1939年的除夕夜当天,杨家岭下了一场大雪,但这丝毫不能阻挡大家过年的高昂兴致。 霍时樱的学生们起了个大早,把老师改良过的马兰纸和墨水摊在桌子上,让两个写简体字写得最好看的女孩纸笔,给中央大礼堂写春联。 “儿女当报国,何惧裹尸囊。” 这是霍时樱亲手编写的《新四军·新声律启蒙》中七阳山河篇的其中一对,在延安青年群体中传颂度非常之高,几乎人人都会背。 这两句最受学生喜欢,完全写出了他们心中的气节和抱负,因此他们商定了要将这幅对联贴在大礼堂门口,给所有人都看到。 写好后,学生们去向厨房的炊事员要了些浆糊来,把纸一张张糊在礼堂门口,她们贴春联的时候,又吸引了更多人来看,变成一群人围着。 而她们的老师霍时樱呢?此时正在被窝里呼呼大睡,还没起呢! 今天是年关,张起灵也心疼她忙忙碌碌一整年,既然不用工作,不如多睡会,他轻手轻脚穿上衣服出去了,没叫醒她。 等霍时樱睡醒的时候已经大上午的了,难得出了大太阳,张起灵正坐在炕边纳鞋底,这是他跟制糖组的妇女们学的。 他跟着霍时樱来延安也有几个月了,变化特别大,原本沉默寡言的人,现在都能跟大家时不时聊两句了,走在路上看见熟人还会打招呼,可招大娘大婶老太太疼了! 更别说首长们也很喜欢他,觉得这青年靠谱!虽然话不多,但是行动力强,而且对霍时樱非常好。 如果说霍时樱是党的女儿,那张起灵就是党的女婿,真是一点毛病没有。 他现在白天在中央警备团当特种教官,晚上回来还干家务,挑水洗衣服,连老婆的泡脚水都是亲自烧的,真是谁看谁震惊。 关键霍时樱从来没叫他做这些,他就是自己会做,这你找谁说理去? 一个人怎么样选择还真的跟环境有很大关系,张起灵是一个不入父权世界的人,你跟他讲什么夫为妻纲、面子尊严,他只会觉得你脑子有病。 阿樱是他妻子,他不疼谁疼?讲这种话,怕不是见不得他们夫妻感情好吧?? 当世上的男人把老婆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时,任何做人的男人都会成为他们群起而攻之的对象,他们是不会容忍这样的男人存在的,因为他会以一己之力拉高做男人的标准。 如果懒在炕上不会被指责的话,那他们只会围剿那个没懒在炕上导致他们被指责的男人。 第119章 年夜饭 安德烈·阿洛夫是共产国际派来援华的一名优秀外科医生,今天是中国新年,中国人民有在这一天吃团圆饭的习俗。 年夜饭定在晚上,阿洛夫医生刚刚结束繁忙的一天工作,他足有一米九的个头,身材壮得像头小熊,留着浓密的胡子,五官深邃,眼睛湛蓝,是典型的斯拉夫人长相。 “达瓦里氏,年夜饭……有酒吗?”在去往中央大礼堂的路上,他用不大熟练的蹩脚口音问随行的一名护士同志。 护士立刻笑了,热情地说:“有!阿洛夫同志您放心,首长知道您爱喝烈酒,特意准备了烧刀子!保管您喝过瘾!” 阿洛夫听懂了有酒喝之后,也开心地加快了脚步。 杨家岭,杨老爹一家烧热了土炕,炕桌上团团码着几碗大菜,杨老娘的公婆坐在炕上,女儿杨春妮和两个弟弟坐在小板凳上,围着铁皮炉子烤红薯。 这是他们生平第一次过得这么奢侈的新年。 研究所不是月底发工资,而是每月十五发工资,杨家母女俩合计共得边区票十张,四两胡麻油,四两精盐,四两饴糖。 这在整个陕北的农村里都可以称得上一笔巨款,足以改变这个贫穷的家庭,使她们成为村里人人称羡的富户。 现在正是国党和日本人封锁严密的初期,边区票还远未贬值,购买力非常强,母女俩的月工资加起来都能买半扇猪了。 这时候就连首长们每月津贴也不过才五块钱,研究所的女工们和首长拿一样的月薪,说出去谁信呢? 虽然研究所只包吃,但油盐糖的物资供应更是无价之宝! 四两油盐糖看起来不多,可上外面哪里买得到呢?就算买得到,那价格也是天价,还没有这么好的品质。 大多数老百姓嘴里都淡得没啥味,杨家每天都能吃上盐,若是省着点,接济亲戚一些都不难。 一个月四两油看似不多,实际上全家人每天都能见着油星,有油吃,两个年纪小的弟弟和年老的公婆脸色就红润了。 而最让人感觉不可思议的就是这四两饴糖了,在这陕北漫天黄沙中,糖是比黄金更珍贵的、堪比粮食的救命存在。 像他们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可能一辈子也就结婚和死前能喝上一口糖水,就算活得不孬了。 更精贵的白糖、冰糖、红糖,那都是给首长和伤员吃的,想都不敢想。 尤其是因为杨家母女被分到小糖厂工作,每天面对着糖料生产程序,她们知道这些成品自己发工资时也能拿到一部分,就不可能不尽心尽力去做。 人家所长可交代过,有一道工序岔了,做出来的糖就不甜,变成有毒的毒水了!谁也不想自己入口的东西不干净吧?! 如今女工们每天上班前都要洗三遍手才罢休,都快变成洁癖了,看见脏污就浑身不得劲。 这顿年夜饭是婆婆准备的,春妮跟着打下手,食材也是常吃的土豆萝卜,但因为有了油盐滋味,粗糙的食物不再难以下咽。 杨老娘非常有魄力,硬是顶住压力拿自己一个月的工资去跟红军后勤部买了煤炉子和蜂窝煤。 她听所长说过,这东西是所长研究出来的,冬天烧水、做饭、暖屋子都是极好的,还省煤,只要睡觉时候窗户和门开个缝就行,比土灶土炕安全多了。 即使价格不便宜,她想想自己和女儿都有工作,咬咬牙也就买了。 只要家里人别再冻着就行,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她婆婆也不叨叨了,知道儿媳和孙女如今能赚大钱了,态度都好了很多,在家里操持家务照顾两个小孩子,好让她俩能专心上班。 杨老爹本来就话不多,冬天农闲,想着找点事做,就去煤矿挖煤吧,如今负责筛拣原煤,也能挣点小钱。 这其貌不扬的杨家,竟然是整个杨家岭第一户率先富起来的人家。 屋子里暖烘烘的,杨老爹给自己爹倒了半碗媳妇打回来的烧酒,娘正在念叨等开了春要扯两尺布给孙子孙女们做新衣服了,孩子们长得快,衣服都小了。 春妮正在剥红薯,剥好之后先给杨老娘咬了一口,直到杨老娘说不吃了,她才慢慢把剩下的红薯小口吃完了。 生活从来没哪一刻像如今这样让他感觉彻骨的温暖。 杨家岭中央大礼堂里也已经支起了一张张木桌,今天整个中央所有的同志都在这里吃团年饭,热闹得很。 炊事班的饭勺都快抡出残影了,一锅锅小米黑豆饭煮了出来,一盘盘酸辣萝卜片、椒盐花生米等凉菜和下酒菜端上了桌。 马奋现在已经是炊事班有名的大厨了,每次霍时樱有啥新菜单,都是他第一个学会的。 他正守着自己那口锅,表情严肃地把一盘盘红烧肉盛出锅。 这红烧肉用的是小糖厂生产的饴糖做的,刚好过年后勤部杀年猪,要给大家餐桌上添点肉腥味,做红烧肉是最好了,油亮鲜香,肥而不腻,真是吃一口都能幸福得哭出来。 而且首长也爱吃,趁着这个机会也能过过嘴瘾,多好。 除了红烧肉,马奋还特意做了拔丝红薯,提前一天熬了灶糖出来,撒上黄豆粉防粘,这就是餐后甜点了!保管把那几个苏联专家吃得心满意足的! 这个春节的年夜饭格外丰盛,霍时樱和张起灵不出意外坐在了礼堂侧厅,和邓英大姐们一桌,凤队也在。 她和凤队是大姐们做妇女工作的好帮手,常常帮着出主意,如今关系真是好得不行。 隔壁就是首长和苏联专家们,热热闹闹喝着烧刀子,吃着下酒菜,夹杂着豪爽的俄语。 阿洛夫医生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白大褂,外面套着八路军的灰色棉布军大衣,表情严肃地盯着面前那盘拔丝红薯。 苏联人普遍都不爱笑,但浓稠甜蜜的香气不住往他鼻子里钻,阿洛夫左右瞟了一眼,李德和塔斯社的记者伊万都在和首长们喝酒聊天,没人注意到他。 他拿起手边的筷子,不太熟练地伸向了拔丝红薯盘子,红薯还冒着热气,明亮焦香的糖水挂在上面,对于阿洛夫来说吸引力极高。 苏联人出了名的嗜甜,他当然也不例外,甚至可以说,阿洛夫对甜蜜的需求还远超过对烈酒的喜欢,可惜就是延安人民太贫穷,连粮食都不够吃,当然没有什么糖可以吃,他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尝过这甜蜜的滋味了。 阿洛夫原本打算动作快一点,夹回来就放进嘴里,可没想到这道菜最大的特点就是会拉丝,长长的糖丝跟着他的筷子不断拉长,最后粘在了他的胡子上。 “!”这是怎样一种神奇的味道,瞬间就击中了阿洛夫医生的心脏,太好吃了!软糯甜香,胜过他在苏联吃过的许多甜点。 等李德和首长们聊高兴之后转头想跟医生喝一杯时,阿洛夫已经吃得胡子上沾满了糖浆。 看见李德看着自己,阿洛夫感觉有些不自在,那样子活像一只偷吃蜂蜜的小熊。 “怎么了?李德将军。”他竟然还主动发问! “……”李德只觉得没眼看,默默摇了摇头。 第120章 甜食即是正义 后勤部的猪肉不多,每个人能分到一大块红烧肉已经是极限,主要还是因为这年头粮食精贵,人都吃不饱,更何况是牲口。 鸡鸭牛羊都长得慢、长得瘦,肉类实在是珍贵。 但礼堂里热热闹闹,没一个人有意见,甚至大多数人都兴高采烈地聊着天喝着糖水,觉得这是自己过得最幸福的一个年。 布尔什维克同志们最不怕的就是吃苦,更何况,现在哪里苦了?有糖吃有肉吃,明明幸福得不得了! 妇女同志们这桌是不喝酒的,碗里全是甜甜的饴糖水,喝一口,生津止渴,入口顺滑,香甜暖融,真是享受啊! 等到首长他们那桌酒过三巡时,大家也都吃得差不多了,侧厅门口开始有学生探头探脑的,想叫老师和师爹出去放炮仗,又不好意思进来。 张起灵五感敏锐,第一个注意到她们,于是在桌子下面扯了扯霍时樱的袖子,示意她看门口。 霍时樱看到自己的那群学生们扒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就知道她们想干什么了,于是清清嗓子对邓英说:“姐,我和小哥吃好了,就先出去玩了,你们吃好喝好哦!” 邓英笑呵呵地应了,还把凤队的七个姑娘也一起推着出来了,说让年轻人自己玩去,也热闹热闹。 等出了大礼堂,学生们鬼鬼祟祟掏出一个包袱,里面装的都是黎恪给她们新做的炮仗,黑火药做的,没啥杀伤力,就是听个响,玩个趣味。 但不能让吴部长他们知道了,不然肯定要骂黎局长败家的,黑火药拿来做炮仗,生怕兵工厂的火药够使。 她们倒了一大捧在张起灵手心,让他放给霍老师看,然后就找了块空地玩去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很快响成一片,伴随着学生们的笑闹声,清冷的空气里充满了活力。 张起灵牵着霍时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玩摔炮,但是霍时樱有点怕这玩意,就让他自己放,她看着就行。 “小哥,刚刚吃饭的时候,你看见隔壁桌那个苏联医生没有?他好像很喜欢吃我们生产的糖。”她忽然问了这么一个和放鞭炮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张起灵一边玩一边回答:“对。” 霍时樱的思绪渐渐从鞭炮上移开了。 中研所目前拥有的技术不少,但苦于延安各行业都萎缩凋敝,连原料都短缺,空有工艺和人力,想多开几条生产线,她都有心无力…… 就拿这最基础油盐糖来说,盐要从盐湖里挖,油需要大豆、胡麻、杏仁,糖需要含淀粉的粮食,哪一样对延安军民来说又好搞呢?步子不能太大了,不然容易自伤。 但今天的年夜饭是霍时樱第一次见到这些常驻延安的苏联人,看到阿洛夫吃甜点的模样,她忽然茅塞顿开。 真是思维太僵化了!我们自己没有,但邻居家有啊!苏联可是工业大国,农业也发达,除了轻工业是一团糟以外,要什么有什么。 这不巧了吗?她霍时樱学的就是吃穿用一条龙服务,她要是撺掇中央跟他们换飞机大炮,斯大林肯定立马就警觉了,可中央要是跟他们换他们闲置的旧锅炉、蒸汽机、搅拌机来做糖果呢?做饮料呢? 苏联人民不要吃饭的吗?好吃的零食好喝的饮料谁不喜欢? 斯大林又看不上这些小产业,肯定是不可能自己在苏联国内建厂的,再说了,今年年底就是苏芬战争爆发的时候,苏联国内已经没有多余人手去搞什么轻工业了。 那建在延安不是正好吗?延安出技术和人力,苏联出设备和原料,成品拉回苏联卖,中央小小地收点利润就行了,毕竟是社会主义兄弟,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嘛! 东欧地区的人普遍嗜甜,而糖厂的制糖技术已经基本稳定,基于糖浆的高附加值商品在解决了大头的制作工艺之后就只剩下调味的问题了。 而这正是霍时樱的拿手好戏,后世的那些零食、饮品、食品配方全都是她上学时课堂上的实验题目,她和同学做出来都自己吃了喝了。 这下好了,她想到就立马要去做,鞭炮也不放了,拉着张起灵就回家了。 因为现在天冷,为了省煤,晚上她若是要办公的话,一般都是在卧室的炕上放张炕桌,点上煤油灯,这样烧一个炉子就暖和了。 见霍时樱又沉浸式地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张起灵也是无奈,伸了个懒腰去打水烧水去了,这样等她忙完就可以直接洗漱。 “苏联人喜欢吃点啥呢……” 霍时樱想来想去,觉得研究他们的口味还得是从苏联国民食物上下手,既然能成为国民食物,那肯定是有特殊的点能戳在苏联人味蕾上的。 糖果可以先放放,那玩意太耗燃料了,可以是甜蜜外交计划的后续项目,首选最好的其实是饮料,制作简单,而且是增量食品。 延安只需要产出饮料原浆,原浆兑水就会变成很多很多饮料,实际上的利润要高太多太多。 毕竟河里的水又不要花钱的嘛! “饮料……伏特加……格瓦斯……可乐!” 霍时樱忽然想起一个著名的传闻,说是苏联的朱可夫元帅极其喜欢喝可乐,为了不挨斯大林的骂,他让可口可乐公司给他特供了一批没有焦糖色的无色可乐。 既然朱可夫元帅都这么痴迷,那么普通的苏联人民就更加不可能拒绝这种令人上瘾的小甜水了! 好吧,她想着想着竟然也有点馋了,小甜水的魅力是无穷大的,尤其是冬天天寒地冻疲惫不堪的时候来上一口冰镇可乐,哇,那个苏爽真是谁喝谁知道。 可乐的配方在她生活的那个年代早已不是秘密,无非是调味的区别,她自己做的也能有八九分像,在这个时代足以以假乱真了,再说了,她也未必就要百分百复刻可乐的味道。 为什么不做一款社会主义特供的小甜水呢?为什么不可以是红色可乐呢?想想都让人热血沸腾呀! 这下子总没有一个苏联人能拒绝了吧?! 第121章 温情夜晚 可乐的主要成分其实就是糖浆、咖啡因、磷酸和复合香精调味。 虽然没有蔗糖,但她的糖厂生产的酶解混合糖浆比蔗糖更适合做饮料,口感顺滑清亮,还带着轻微的粮食香味,对于喜欢吃黑列巴的苏联人来说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咖啡因可以从碎茶叶和茶叶梗里面提取,这些下脚料都是人不喝的,完全零成本。 磷酸是化学工业品,不好弄,而且还伤牙齿。 可以换成柠檬酸,曲霉发酵烂红薯就能做,但是容易坏。 实在不行弄点野酸枣熬煮提取果酸也可以的,这玩意儿的味道是独特的复合果酸,比柠檬酸味道更柔和、更清爽,而且富含VC,好喝零负担。 最麻烦的其实是复合香精和碳酸氢钠。 可口可乐的原版7X配方是用肉桂、香草、柑橘油、酸橙提取的香精调配的,她虽然没有这些东西,可她有神秘的中草药呀! 桂皮、陈皮、丁香、甘草、生姜,这些都是合适的替代品,还能增加独属于东方古国的草药风味,极具吸引力。 而碳酸氢钠也就是小苏打就比较难搞了,这是可乐的灵魂,没有气泡的可乐是不完整的。 少量小苏打她还能想想办法从外面搞,多了就没办法了。 最理想的办法还是原浆运到苏联,苏联人再自己用苏打水兑糖浆喝,反正苏打水他们早就有了。 原料就这样初步定好了,具体的配比要她实验过之后才能定下来,现在也不用那么着急,过年还是要休息好的,不然新的一年哪里来的干劲工作呢? 霍时樱收起纸笔的时候,张起灵刚好也烧好了水,这里条件不好,没浴桶没淋浴的,洗澡就靠毛巾肥皂搓。 他俩至少是自己有钱,能搞到物资,很多农户人家甚至是前线战士,一个月都难得洗得了一次澡,烧水费柴费煤不说,大冬天的若是洗感冒了,那真得不偿失,都没地儿看病去。 “小哥,你也跟着我辛苦一年了,来你坐下,我给你洗澡,哦不,是洗脚……口误口误……”她嘴上说着口误,眼睛里那一抹狡黠可不像是不小心的。 张起灵眉头微挑,一边往木盆里倒热水一边说:“不好辛苦阿樱,还是我来给你洗吧。” “?”这瞬间给霍时樱闹了个大红脸。 他最好说的是洗脚吧!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还会反将一军了。 两人这次洗澡真是有点费水,好久才结束,给霍时樱都累到了,躺在被窝里懒得动。 土炕早就烧暖了,睡起来可舒服了。团团也怕冷,但它很懂事,一般不上炕,就睡在外间的炉子旁边,狗窝是张起灵用木板搭的,里面也垫着厚厚的羊毛毡,它钻进去就不愿意出来了。 本来除夕夜是应该守岁的,但谁叫霍时樱怕冷呢,没人规定不能在被窝里守呀。 她还一直叫张起灵也进来。 卧室里昏黄温暖的煤油灯没有熄灭,在灯光下更衬得她面容出奇的甜美可爱。 霍时樱靠在张起灵怀里摸着自己刚长长的头发问:“小哥,你帮我看看我后脑勺上的头发长多长了?” 张起灵温声回答:“没多长,挽不起来。” “哦好吧,我还以为长起来挺快的呢。” 没听到张起灵回应,等她仰起头去看他的时候,动情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夜黑风高被窝暖的不干点什么真说不过去,还点着灯,那真是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自从结婚有了实质关系后,除了为了避孕没做最后一步,他俩也探索得差不多了,张起灵非常地食髓知味,只是霍时樱平时工作太忙了,也太辛苦,他舍不得折腾她。 这一忍就是好久,老房子着火难免就来得猛烈了些。 他轻柔细致的吻从耳垂一路下滑到脖颈、锁骨,最后来到胸前,埋首蹭了蹭,还叫她的名字:“阿樱……” 霍时樱就知道他想干嘛了,脸红得都要冒热气了,最后还是同意了。 夜深人静,窑洞里响起一阵微弱的低吟。 分不清是谁的汗水与愉悦的泪水交织在了一起。 外间的团团耳朵微动,看了看卧室的方向,又无事发生一般趴下继续睡觉了。 他俩在来延安的第二天就打了结婚申请报告成了合法夫妻,如今也有三个多月了,在外人看来也算感情和睦蜜里调油,尤其是张起灵非常顾家体贴,一点都不介意霍时樱整天忙工作,这在很多人眼里看来是非常难得的好男人。 于是就有人自然而然开始问霍时樱的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这让她非常不适,每次都把话挡回去了:“我们还年轻,不想要孩子。” 对方一听就反驳:“就得趁着年轻早点要孩子呀,不然年纪大了不好生了!” 如果她说:“医疗条件太差了,生孩子容易死。” 对方就会说:“那怎么可能呢?哪有那么严重,这女人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不生孩子的女人就不完整,年轻人别矫情。” “战乱年代,生了也怕养不活,给不了孩子好的生活。” “你这丫头就是年轻不懂事,想太多了,孩子有什么不好养的,给口饭吃给件衣服穿就长大了,生养是恩情,哪有孩子嫌家里穷的?!” “我工作很忙没时间怀孕生孩子。” “啥工作还比生孩子重要呢?先不干了把孩子生了,等生两三个儿子出来在家里地位稳了再说,女人那么要强干什么?在家相夫教子多幸福啊!” “我给边区开糖厂、生产西药、造炸药,这些都不干了?” “呃……” “为什么要生儿子?女孩不算你孩子吗?” “生儿子有靠山啊!儿子越多越厉害,外人不敢欺负,有人传宗接代养儿防老!” “女孩不是孩子吗?” “哎呀你懂啥,女儿那是赔钱货,迟早要嫁出去的,根本不算自家人,有良心的给养大都不错了,屁用没有!” “你嫁女儿要钱要物要彩礼吗?” “那怎么可能不要?这是传统!” “钱物彩礼全给爹娘兄弟了?那她自己呢?有嫁妆吗?” “家里穷的要命,哪里来的嫁妆哟,这点彩礼就当孝敬我们的,以后我们也不指望她养老了!” 这是霍时樱和一个农村大娘的真实对话,对方真心实意为她着想,只是这思想可谓尽是糟粕了。 叫一个化工科学家别干了回家生儿子吗?有点意思。 这大概就是很多农村家庭积贫积弱的真正原因吧。 第122章 盛世未来 “红缨,你和淡月写张告示贴研究所门口,再跟蝉衣一起去村里挨家挨户宣传收购政策。” “就写:中央化工研究所长期大量收购野酸枣,主收干果,两分钱三斤;桂皮、陈皮、生姜、甘草三分钱一斤;杏仁、沙棘、麻黄、黄芪、柴胡、榆树皮、柏树籽可以换糖,按成色兑换。另外,嘱咐老乡们挖到了不用洗,直接拿来换就行。” 新年第一天,中研所就又出了新的政策,不仅开始对外大量收购陕北特产的中草药和野果子,还计划扩招女工。 “我要新开一条生产线,涉及到保密配方,魏宁,你和秋池一起把告示贴到食堂门口去,这次招聘只招能认识一千个简体字以上的女学生,要求上过中研所的研究员培训班或者扫盲班,需要懂最基本的生物、物理和化学原理,有意向可以来研究所找我报名面试。” “招聘岗位是食品工厂技术员,必须性格文静、细心,嘴严,服从管理,好学、动手能力强。福利待遇面议,比研究员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如果有男人问就说食品工厂技术员是做入口食品的精细化工工作,目前不需要力气大的男工,可以等等看后续的招聘计划。” “好嘞老师,知道了!” “明白!” 凤队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些事情了,很快理解了霍时樱的意思,分组行动去了。 说真的,原本糖厂的待遇就够让人眼红了,杨家母女干一个月,直接变成村里的富户,但那是人家的本事,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因为烧灶烧的好被所长给看上了,这你也没法说嘴不是?谁叫你不如人家会烧灶呢? 他们也顶多在背后嘀咕两句这所长有钱烧得慌,烧个灶就给这么多工资。 但这都是酸话,你真问他愿不愿意去烧灶,他百分之一万点头哈腰都要去。 可这次收购政策和技术员招聘贴出来就不一样了。 前者在杨家岭迅速引起了一阵喧闹,确认过研究所不是闹着玩,是真长期大量收购之后,那些原本农闲在家的男人、妇女甚至流着鼻涕穿开裆裤的小孩,都开始冒着白毛雪往山上跑。 野酸枣在陕北的山沟沟里多的是,烂树上都没人要的玩意,现在能换钱,他们怎么可能不去摘? 就连一个小孩子一天都能摘一大筐回来,拿到研究所去就能换好几分钱呢!千万别小看这几分钱,这对农村家庭来说不是一笔可以忽视的收入。 两分钱至少是能换一颗鸡蛋的,这种机会在原来是从未有过的,所以大家这么卖力的原因也就有迹可循了。 而贴在食堂门口的那张招聘告示更是让学生群体和中央机关的同志们炸开了锅。 现在本来就有不少人正在学习简体字,但简体字到底有没有前途和未来,她们也不知道。 但招聘告示一出,那就不一样了。 这分明是在说:你们的“未来”,来了! 现在的杨家岭有没有能够满足霍所长招聘要求的女学生,不好说。 但未来有机会够得上这个条件的潜力股,非常多!她们都在霍所长开办的培训班和扫盲班里。 简单来说,扫盲班是给原本真正的底层妇女办的,从前大字不识只会围着锅灶转的妇女在这里进行简体字启蒙,目标是能看懂告示、路牌、信件。 而培训班相当于扫盲班的高级进阶班,主要针对的是原本就上过旧式私塾、接受各大城市主流名校教育的学生,她们大多有基础,学起简体字来事半功倍,有很多本身就接触过西方先进思想与科学知识。 培训班教授的语数英物化生对她们来说是锦上添花。 三个月的时间,若是认真刻苦下了死力气去学,至少也能达到技术员招聘要求的60-70%,这对她们来说并非难如登天。 凤队敏锐地发现自从招聘告示贴到食堂门口,就像画出去的一张大饼,路过的学生乃至机关工作人员们都忍不住想啃一口。 后果就是参加扫盲班和培训班的人更多了,而且是女性居多,那可不嘛,谁叫研究所优先招女工呢?! 原来她们的命运无非是找个干部嫁了,那就叫活的不错了,不是她们不想干别的,是整个社会都在把女人往锅碗瓢盆灶台孩子那边赶。 社会不欢迎女人出来搞生产,而非女人不愿搞生产。 一旦开了口子,有了机会,她们马上就会叫大家看看什么叫做解放妇女同志的生产力。 那种决心和爆发力是真能拼命的,宁可死在工厂生产线上,榨干最后一滴血为国家民族做贡献,也胜过窝在炕头生什么儿子。 霍时樱每天晚上会随机抽一个班级上一堂课,她上课非常生动,不是讲死道理,而是会带大家做实验,亲手体验化学原理,所以非常受学生们欢迎。 有时候她也会给她们上思想课,传授的都是女权理论,说的话要是叫一个男人来听真能把自己羞死过去,觉得罪大恶极。 她会给她们讲历史,讲汉唐盛世,讲古时候的女子们如何生活,她们也参与劳作,也打马游街,也穿着清凉,可以改嫁,可以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姓氏。 所以那时候大唐国力强盛,万邦来朝,原因是什么呢?就是大唐的女子也是社会生产力来源! 有才华的女子可以做官,上官婉儿官至宰相。 有能力的女子甚至可以当皇帝,则天皇帝受万民敬仰。 有武艺的女子也能当将军,平阳昭公主威名赫赫。 这些故事直让大家听得都入迷了。 她们从来不知道原来古代女子远远不是那些男人宣扬的那么封建自贱。 原来历史上有那么多有才华的女性,她们和男人没分别,甚至比男人更优秀,她们能在各个领域行业发光发热。 原来这一切的压迫与欺骗都来源于男人懦弱的窝里横,当他们弄丢了大唐盛世,当他们打不赢外面的强敌时,他们就将屠刀挥向了更弱者,只会欺压女人,把女人关在家里规训成物件,以此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发明程朱理学的那两个人几乎被女人们骂得狗血淋头,霍时樱不仅不阻止,还鼓励她们去思考,去批评。 必须要自己想明白压在自己头上的大山到底是多么可笑的东西,必须用理性解构它,她们才不会继续害怕它。 第123章 阿樱炸厨房 “吴部长,你这儿有没有碎茶叶和茶叶梗?都给我呗?” 大晌午的霍时樱不去休息跑到后勤部办公室里烦部长吴帆来了,他无奈地给霍时樱翻出三包茶叶:“霍所长你啥时候喜欢上喝茶了?这是我私人存的茶叶,你拿去喝吧啊!咱没小气到那地步,叫你一个首长喝茶叶梗像啥样子!” 霍时樱顿时笑了起来,解释道:“不是我要喝,我拿这玩意做实验呢,用好茶叶太浪费了,你给我筛点碎茶叶、茶叶梗就行了,人不喝的下脚料我都要了!” “……行吧。”吴帆老老实实去给她筛这些没人喝的废料了。 现在天气还冷着,也不到开春种地的时候,又收不到啥原材料,她就算想搞工厂,想多招工人生产都没招。 思来想去,这个冬天就俩任务,一是扫盲,不说人人都识字,至少中央这些学生干部们赶紧学起来,不然等工厂开起来了,他们就要抓瞎了,生产工艺图纸和流程都看不懂那不玩完了。 二是她要在家闭关实验可乐配方,暂定名字叫红星汽水,颜色可以染成红的,寓意布尔什维克的血液,多好听啊! 疲惫无力的时候来瓶布尔什维克之水,立马元气满满又能打起精神再干三天三夜,这还不把苏联人迷死! 就是真的上手做了之后才发现真的不是那么简单,不简单的地方不在于核心配方,而在于原料。 原料啊原料,延安真的啥都缺,回回都卡她脖子,她真是受够了,等从苏联骗了锅炉回来,她一定不会放过这片土地的。 以后延安必须自主生产所有的东西!是所有!她再也不想体验每一步都进行不下去的滋味儿了。 混合糖浆没有蔗糖甜,大约只能达到70%的甜度吧,为了契合苏联人的口味,她暂定糖浆比例是80%。 没有焦糖香精,就只能自己在锅里熬。 混合糖浆比蔗糖更耐熬,但也更容易熬糊发苦,必须牢牢盯住锅里的糖浆,等糖浆从一开始的金黄到中期的深红再到最后变成黑褐色,散发出浓烈的焦香烟味时立刻往里面倒入一小碗热水,变成焦糖水,保留颜色和焦苦味。 但她在这一步就失败了好多次,往里面倒水的时候特别容易炸锅,高温的糖水会蹦出来溅到她手上,很容易烫伤。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霍时樱去找马奋借了个大铁锅的锅盖,缝了个羊毛毡手套戴着,一边伸手往锅里倒热水一边用锅盖挡住自己,这才全身而退。 手都要烫烂了,才熬出来一小盆,张起灵和凤队想代劳吧,她又不同意。 “焦糖这东西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往高温糖锅里倒水的时机就那几秒钟,你们没我擅长看糖浆的火候,帮不了我的。” 霍时樱也是无奈之举,手上烫伤疼了好几天,幸好这大冬天的,伤口结痂也快。 这可把张起灵和凤队心疼坏了,想帮忙吧帮不上,帮不上不说,还只能干看着霍时樱炸锅,揪心得很。 “老师,您到底想做什么呀?我们能学吗?我们真的帮不上忙吗?”林淡月这次是真急了,一直跟着看她熬焦糖。 “我要做一种能换我们以后生产更安全的机器的小甜水,没事,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淡月,麻烦你找人去买五斤烧刀子回来,然后把我书桌上的茶叶梗拿去熬一锅茶汤,越浓越好,煮好了倒桶里提出去放在室外,放个两小时吧,时间到了来叫我。” 霍时樱知道不给她们派点任务她们心里也不好受,干脆把最不需要技术含量的步骤交给凤队去做。 林淡月答应下来,立马就去办事去了,一点不耽搁,她们也是跟霍时樱待久了,连做事的气质都越来越像了,都是行动派,说做就做,一刻都等不了。 最重要的焦糖有了,剩下的步骤倒是可以指挥凤队来做,因为她手还疼,再动手挤压到伤口反而不妙。 烧刀子虽然是烈性白酒,酒精含量能达到60度到70度左右,但味道太霸道,要是直接拿去萃取草药香精,酒味太浓。 她教张起灵用碗和盘子来简易蒸馏提纯酒精,虽然效率低,量也不大,但至少能让香精的味道纯粹一点。 在碗里倒满烧刀子,把一个干净的大盘子放在蒸笼的篦子上,碗放在盘子正中央,篦子放在锅里,底下是正在烧热的水,然后盖上铁锅盖,等酒精变成水蒸气再冷凝到盘子里。 魏宁在一旁用另一口锅煮野酸枣,这些野酸枣都是从村民手里收的枣干,洗干净之后要先上蒸笼蒸软,然后去掉枣核,用力捣烂。 再把酸枣泥倒进锅里,大约一盆枣泥三盆水的比例,然后小火慢煮,慢慢把果酸熬出来。 另一边的林淡月在煮茶汤,熬了浓浓一锅,苦味直往鼻子里飘,她一边搅拌一边呲牙咧嘴的,搞不懂老师要这些看起来就不能吃不能喝的“黑暗料理”干什么使。 但老师既然这样做,那肯定有她的道理。 林淡月不懂,但听话。 她们这边在窑洞里干得热火朝天的,殊不知另一边的中央机关大食堂门口也是吵翻天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群男干部和一群女学生竟吵起来了,又吸引了很多人围观,闹着闹着,这事就闹大了。 女学生们说这些男干部思想有问题,作风不端正,瞧不起女同志。 男干部说这些女学生们小资产阶级情调太重,一点都不进步,天天学那个简体字,想着拿高津贴,也不帮着做后勤做宣传照顾伤员了,是那个什么什么复辟! 还说霍时樱是在拿着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来腐蚀女同志们坚定的革命意志,说她们都被她那些西方女权理论给迷得不好好当辅助了,一心想着跟男同志抢饭碗云云。 这事情起因自然是贴在食堂门口的那张招聘告示,这些男干部本来就不满糖厂女工津贴比自己还高,又看到招技术员的待遇更高,还只招女人,心里的火气一上来,就在食堂门口开始胡咧咧,说霍时樱的酸话。 刚好被这群来食堂吃饭的女学生听了个正着,她们都是霍时樱的学生,正是上进用功学习忘我的时期,人人都想着要进中研所当技术员。 这听到有男人说她们霍老师的坏话,比听到他们编排自己还难忍,直接上前理论,就这么互不相让地吵了起来。 第124章 疯批美人辛灵 辛灵是这群女学生里的灵魂人物,她原本是北平富户人家的千金,五四运动爆发之后接触了新思想,立志要做新青年,从家里偷偷跑了出来,辗转来到延安这个革命圣地,打算发挥个人才能,报效祖国。 她学历极高,长得又漂亮,在北大一直有“兰花才女”之名,是称赞她如兰花一般高雅有气节,写的一手好文章。 来了延安之后,先是在抗大学习,条件不好她忍了,酸腐文人居多她忍了,本以为自己努力表现,总有机会施展才华抱负,结果却被教授和男同学们推举去文工团领舞!!! 她一个北大高材生被要求去唱歌跳舞!这是在侮辱谁呢?!!! 可那些机关处的男同志却还劝她:“辛灵呀,让你去跳舞你咋还不满意呢?你长得这么漂亮,就适合去文工团啊,你看那些不漂亮的,都只能在后勤部给我们打下手、洗衣裳。” “你们自己没长手吗?!衣裳还要女人洗?”辛灵性子泼辣,差点就把他们给臭骂一顿。 这正是发生在霍时樱一行到达延安之前不久的事情,气得辛灵直接离开了抗大,借住在一户农妇家中,郁郁不得志许久。 一直到霍时樱的研究所挂牌,培训班也开了起来,辛灵才算是找到了真正的天堂,每天上课就数她积极,作业也做得最好。 尤其是霍时樱那些女权思想,全被她听了进去。 如果说霍时樱算是女权中的强硬派的话,那辛灵真算得上是激进派中的激进派了,她比霍时樱激进多了。 霍时樱多少还给男同志们留了些面子,只说研究所目前还用不上男工,暂时不招男同志。 辛灵则一直在女学生群体中倡导激进起义,推翻封建父权和夫权压迫,拿回属于女人的权力,如有必要,也可以使用暴力手段。 对,没错,她可是支持武装起义反抗男人压迫女人的那一派哦。 凤队人人配枪就是她的终极梦想,辛灵觉得最美好的世界就是以后再有男人敢欺负她们,她就一枪崩了他! 这也就是食堂门口这群男干部不晓得辛灵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杀了他们,要是知道了,估计会吓得原地跳起来。 “你们这群混蛋!打鬼子的时候没见多厉害,欺负自己的同胞倒是有一手!天天正事不干,还管上我们女人学习不学习了!怕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自己蠢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的,学不会简体字,就说简体字没用,我呸!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不知道哪个女学生给拖过来一条板凳,辛灵往上面一站,双手叉腰,张嘴就骂。 她声音尖利、中气十足,震得那些男干部们耳膜都嗡嗡作响。 “你!你一个女同志怎么能这么粗鲁!你还骂人!有没有纪律了?!” 辛灵连还嘴的机会都不带给的,就能骂得他们脸色涨红:“你不粗鲁!你不粗鲁倒是自己洗衣裳呀?你连一双臭袜子都要扔给女人洗,你不是废物点心是什么?骂的就是你这种脏心烂肺的货,在外面当孬种,回来对着女同志逞威风,你就遵守纪律了?男女平等知不知道?就你这孬样纯粹拉低了男同志队伍的质量。” 这话一出,其他男人看他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了。 也不是所有男干部都是这种大男子主义作风,衣裳都丢给女同志洗的男人是有,但那也不代表这事拿出来说就有理了。 那干部还在嘴硬:“我每天工作那么忙,我们在前线打仗刀尖上舔血,不知道哪天就没命了,叫你们给洗件衣裳都成罪过了?那你们有本事自己上战场去打鬼子呀?别要我们男人保护啊?” 辛灵又是一声冷笑,手指都快指到他鼻尖了,张嘴就是一顿臭骂:“你这不要脸的怂货,还能代表全体男同志了?我看就是你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前线战士们打仗不容易谁都知道,但你把手无寸铁的妇孺赶到战场上那叫屠杀知道不?这个时候你知道男女平等,女人也要上战场了?读书的时候咋不知道?不是你们男人说的,女人天生就笨,女子无才便是德吗?怎么还搞区别对待呀?” 这时正好齐秋池例行巡逻来看看食堂贴的告示,她早就想到这招聘条件会引起争议,但没想到会这么激烈。 辛灵当然认识她了,凤队的七个姐姐加上霍所长全是她的偶像。 只见她从板凳上跳下来,几步走到齐秋池身边,说了句你的枪借我用用,下一秒就把齐秋池的配枪给拔出来上膛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连齐秋池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等她的脑子从震惊中回神时,辛灵的枪口都已经抵到那个男干部的脑门上了。 轰的一下人群是真炸锅了。 “天呐!要出人命了!” “快!快去找首长!” “辛灵姑娘你千万别冲动啊!有什么事好好说!” 辛灵都懒得搭理旁边不断惊呼的那些人,一心一意盯着那个在枪口下吓得差点尿了裤子的男干部:“你觉得女人和男人应不应该平等?说话!别给我装哑巴!” “平等!平等!”男干部眼泪都流出来了。 “以后你的衣裳自己洗不?” “自己洗,我自己洗,我一定自己洗。” “我们霍所长好不好?都没一枪崩了你这贱男人,你还敢说她坏话?” “好,非常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你别冲动……” 齐秋池真的是没眼看,再不制止这出闹剧,等会首长来了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她赶忙一个箭步上前把辛灵手里的勃朗宁给夺了回来,辛灵倒也没反抗,那表情还有点小得意,仿佛在说:看吧,这些贱男人都是贱骨头,欺软怕硬! 她果然想的没错,枪杆子里出女权! 就见齐秋池当着大家伙的面把兜里的子弹掏了出来,然后从手枪里褪下弹夹,说道:“大家别害怕,咱们凤凰女子特战队有纪律的,非作战任务期一直都是枪弹分离的,不会伤人。而且辛灵根本就不会用枪,你们看,这保险栓都没拉开呢,就是小姑娘脾气大了点,辛灵,还不快向大家道歉?看大家都被你吓成什么样了!” 辛灵立刻满脸乖巧地鞠了个躬,语气软软地道着歉:“对不起大家,是我冲动了,其实我就是太生气了,他说话太过分,瞧不起我的老师,我就想给他个教训,让他以后不敢看不起女人,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一旁的男干部站的那块地面上缓缓出现了一片水迹,味道冲得大家都难以置信。 一个大男人,竟真被辛灵一把空枪给吓尿了裤子!!! 第125章 辩论绝杀 消息传到霍时樱耳朵里时,她正蹲在灶台前研磨从药材铺收来的陈皮和桂皮。 听说辛灵因为有个男干部当众说她坏话,夺了齐秋池的枪顶着他的脑袋要他认错时,霍时樱没说话,剪了一卷本来要用来过滤香精的医用纱布,把自己的两只手都给包扎好,让张起灵打了个结。 那样子活像手被炸伤了似的,包得像两个白面馒头。 等她带着凤队到了警备处,不仅是当事人,连首长们也都来了。 这事情闹得太大!影响太坏!不好好处理,那可是要影响革命队伍的。 霍时樱一进去,也不管里面是不是在批评辛灵,张嘴就道歉:“首长们,真是不好意思,您瞧瞧这事闹的,全都是因为我,这要不是我呀想着女同志出来读书识字找份工作赚钱养家不容易,做的也都是高精尖的技术活,给的津贴多点是应该的,又怎么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呢?” “这完全都是我个人的问题,我一定深刻反思,肯定是我做事的方法和思路不对,是我这研究所开的不好,我诚心接受男同志们的批评!” 她一脸诚恳,两只手还被纱布包得那么严实,不由将大家的目光全都吸引了去。 “霍所长,你这手是咋了?”一旁做妇女工作的邓英忍不住关心道。 “没事……一点小伤……不小心弄的……过两天就好了……” “才不是!邓大姐!您别听所长糊弄您,她是为了给中央研发新产品,被锅里的高温糖水炸锅给烫伤了,那手都要烫烂了!怕你们看见才包起来的……”魏宁是凤队的卫生员,她打断霍时樱的轻描淡写说出了实情,脸上还满是痛惜。 “……”这下连那个吓尿了裤子的男干部都说不出话来了。 说白了人家尽心尽力冒着被炸的风险给你们搞科研,你们还在背后偷偷骂人是资本家,真有点说不过去了。 尤其是霍时樱的姿态又放得那么低,配上她被烫烂的双手,真的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现在再没人能说得出一句辛灵的不是了,就连她拔枪的行为似乎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老师在实验室里真刀真枪为国为民,还要被思想落后的男同志在背后嚼舌根子辱骂,换谁谁都忍不了吧?! 但若是在场众人只以为霍时樱是来示弱维护自己的学生的,那就大错特错了。 邓英大姐心疼得不行,关切了一番,叫她好好养手伤。 霍时樱点点头,但目光却一直看着那个男干部,说道:“首长,大姐,虽说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我霍时樱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一直是把自己放在人民公仆的位置上,工作兢兢业业无有懈怠,所研发的技术也全都无偿交给了党组织,自认为是做得已经无可指摘了,但今日听说这位同志在食堂门口众目睽睽之下讲我霍时樱‘小资产阶级情调’、‘用资本主义糖衣炮弹腐蚀革命同志的意志’……这要不是我的警卫员同志们跟我说,我都想不到这些词汇有一天还能用在我身上。” “但我相信事出有因,既然这位同志对我有这么大的意见,我们应该当面锣对锣鼓对鼓地好好辩一辩,看看到底是不是我有问题,如果是,我自然认错认罚,如果不是,也请组织和首长公正裁决,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位不愧是辛灵的老师,能带出那么个疯批来,自己也没差到哪里去。 男干部只觉得霍时樱比辛灵还可怕,辛灵好歹只是吓唬人的纸老虎,这霍时樱直接就是软刀子割肉把他架在火上烤,那意思分明就是在说,今天你若辩不赢我,官也别当了,老实回家种地去吧! 想到这里,他也是恶向胆边生,还在嘴硬:“你一来就给大家改善生活,弄什么蜂窝煤和糖厂,这不是在破坏革命的艰苦作风吗!而且你还给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发和首长们一样高的津贴,这不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是什么?女同志们都被你教唆得不好好工作了!天天跟男同志对着干!我有哪一句冤枉你了?!” 霍时樱挑眉不解道:“同志,你这话说的,原来是我不应该给大家改善生活吗?我们共产党人领着老百姓搞革命不就是为了推翻压在头顶的几座大山过上更好的生活吗?让老百姓人人有饭吃、有好饭吃,有衣穿、有好衣穿,安居乐业,海晏河清,这是我们的终极目标啊,你说这话居心何在?你是在说老百姓不该过上好日子吗?老百姓就活该吃糠咽菜吗?你去问问大家,谁答应?你这思想实在太封建落后了!只有封建地主和资本家才害怕人民过上好日子,你说呢?” 辛灵只感觉老师给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霍时樱,眼里都快冒星星了。 霍所长在警备处和人搞辩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外面涌过来一大批学生,有男有女,甚至还有机关干部都来了,探头探脑地蹲在外面听。 听到这话,不知是谁带头开始鼓掌,还大叫了一声“不答应!” 这下算是炸锅了,外面的学生都在喊不答应,连辛灵都没忍住喊了一声,又被邓英瞪了一眼给憋回去了。 霍时樱也没给男干部还嘴的机会,就算给了,他脑子也没她好使,思想也没她进步,放不出什么好屁来。 越是对付这种又蠢又坏的人,越是不能留面子,就要当面戳穿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小九九,直接钉死在耻辱柱上。 “关于你说的第二点,针对我们中研所的工资制度问题,我必须在此澄清一下,我们中研所严格遵循按劳分配、男女平等、同工同酬原则,我们也不搞什么等级特权制度,工作就是工作,只要你有技术、有能力,就值得拿高薪,这位同志的理解能力实在太差了,把按劳分配当成按职务分配了?那照你这么说,女工们拿五块钱,我这个所长是不是应该拿五十块钱?这样才叫公平啊?而且你还看不起农村妇女,你凭什么认为她们大字不识?人家比你刻苦多了,白天劳作,晚上还在中研所上夜校读书识字,现在怕不是会写的字比你这个党员干部还多哦!” “还有你说的第三点,说女同志们不好好工作跟男同志对着干?你说的该不会是女同志们觉醒了不给你这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洗臭衣裳洗臭袜子了吧?我听说你还拿前线浴血奋战的战士们说事?说在男人前线打仗女人就应该在后面洗衣裳,否则就不保护老幼妇孺了,让老幼妇孺去上战场去,是不是你说的?” “是!老师,就是他说的!”辛灵是当事人,她的肯定答案自然是最好的证词。 “呐,你看看你,同志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才是真正的官僚主义、军阀作风啊?你以为咱们共产党是国民党吗?你还威胁上老百姓了?难道辛灵不给你们洗衣裳,你们就要把她丢到战场上去给日本人杀吗?这等恶毒的思想,真是……怪不得女同志都不愿意给你洗衣裳洗袜子,你简直就是在侮辱革命队伍里男同志们的声誉和品格!大家说对不对?” “对!!!” 这哪还有男人敢说不对了?再反驳一句,屠杀同胞的帽子就扣自己头上了,他们也只有赶紧帮腔的份儿。 第126章 红色可乐的诞生 “……该同志无组织无纪律,公然歪曲事实,辱骂上级首长,煽动闹事…… “……有严重的封建残余思想、官僚主义,严重脱离群众,缺乏基本的党员修养……” “现予即刻调岗至后勤部、留党察看处分,全军通报批评一次,务必使其诚心改造落后思想……” “进步学员辛灵,因爱师心切、一时激愤,公然做出夺枪之鲁莽举动。虽情有可原,但法纪难容。其行为严重缺乏法制观念,属于典型的小资产阶级狂热性与盲动主义。念其系初犯,且未造成实质恶果,不予深究法律责任。现责令其向组织做深刻书面检讨,由中研所内部进行严肃批评教育,以观后效。” “霍时樱同志乃新四军特种作战纵队司令员、中央化工科学研究所所长,统管新四军特种作战军务、陕甘宁边区化工科学体系与技术,是我党我军不可多得的人才,任何人不得无视军纪,私下诋毁,如有意见,应走正规组织程序反映。” “中央化工科学研究所是直属中央军工局的保密单位,拥有独立编制、行政自治权,任何人不得冲击、诋毁、妄议。如有意见,应向所长霍时樱同志当面反映……” 这个结果是不是皆大欢喜不好说,反正辛灵是满意了,写检讨的时候非但不难受,还喜气洋洋的,那样子好像写的不是检讨,而是讨贼檄文一般。 霍时樱甚至没有批评她,对外就说批评了,谁又知道她们内部到底怎么样呢? 她就是要大家知道,她的中研所是一个护犊子的地方,只要你来了,只要你是对的,你就受保护。 在这里,没有各打五十大板,没有和稀泥,也没有什么政治教条,是女人,就该维护女人的利益。 就像辛灵,她真是一时冲动吗?那还真不一定。 她果真是闹着玩没杀心吗?那也不一定。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结果是男干部被调职察看,她毫发无损,这就够了。 霍时樱不用说自己多委屈,自有群众用脚投票。 说白了,脱离群众他就是坨臭狗屎,看谁能护着他。 封建父权能吗?不能!反而会更快将他拖入深渊。 事情了了,工作却还没了,辛灵被霍时樱带回了中研所实验室,她一边试验可乐配方一边和辛灵聊天。 “霍老师,我觉得枪杆子里不仅出政权,也出女权,你说对不对?” “对是对,但你就没想过这个‘枪’不一定是凤队腰间挎的手枪吗?” “咦?那是什么?”辛灵诚心发问求解答。 “是钱袋子,是嘴皮子,是命根子。是他们入口的饭菜,穿在身上的衣服,是发动车子的汽油,是填充进步枪的子弹,是报纸上的文字,学堂里的诗歌,是一张张边区票,是一瓶瓶救命的药……你明白了?” “……”辛灵陷入了沉思。 碾磨成碎块但又不是极细粉末的陈皮和桂皮被她用纱布包着浸泡在了酒精里,现在已经泡好了,散发出强烈的肉桂柑橘香,香得冲鼻子。 “辛灵,听说你是北大的学生?” “是的,老师。” “为什么不来试试我的招聘考试?我觉得你很适合当技术员。” 说到这个,辛灵火更大了:“当然想过呀,可是他们总是笑我,说我是花瓶,肯定考不上,我就犹豫了,暂时没报名。” 平心而论,辛灵要不是自己上进,去当明星,那也非常够格的,她的颜值可以在整个边区都排得上号,属于清纯灵动型。 霍时樱都懒得问‘他们’是谁,她把混合糖浆、焦糖色素、红曲米素、浓缩茶膏、浓缩果酸、复合香精等瓶瓶罐罐摆在一个台子上,开始往一个500ml的玻璃瓶里倒,完全凭手感。 就在前几天,一支霍家的商队到达了陕北,给她送来一批急需器材,黄金,物资,甚至还有她特意要求搜集的良种,预备开春开荒用。 解九的生铜也已经走了大半路程了,只是要更慢一点点。 “你现在认识多少个简体字了?” 辛灵是根本不知道谦虚为何物,自信地说:“您编写的教材上所有的字我都认识了。” “会读会写也能听得懂?” “对!” “背一遍新声律启蒙我听听。” “刀对弓,枪对炮……” 辛灵一边背,霍时樱一边当着她的面把可乐原浆搅拌好,外表看上去就是一瓶红色浓稠散发着奇怪味道的糖浆。 她示意辛灵别停,自己走到门口叫张起灵把小苏打和自制的加压瓶拿过来,然后直接在实验室里用小苏打做汽水,没任何工业机器,纯靠张起灵人肉摇晃铁皮罐子通过气压压力把气压进冰镇的白开水里。 等辛灵把新声律启蒙背完,纯苏打水也做好了,霍时樱按照一瓶500ml的原浆兑5瓶汽水的比例混合饮料装进玻璃瓶里,然后等翻涌的气泡稍稍冷静下来,用软木塞封口,再用蜂蜡涂抹瓶口封气。 就这样将就用用吧,没封口机也没办法,反正大冬天的没那么容易变质。 4瓶封口储存,一瓶直接用来尝味道,她拿了几个碗给大家都倒上,连辛灵都有。 “老师,这是什么呀?这么红?” “红色汽水,你尝尝。” 红色可乐在玻璃瓶里透着一种深沉莹亮的宝石红,看起来就像冒着小气泡的更纯粹的血液。 倒在粗瓷碗里的时候,红色变深了,闻起来是一种很复杂的酸甜苦咸味,有些微冲鼻子。 辛灵端起碗抿了一口,入口是一种混合了柑橘与肉桂的草本暖香的甜味,轻盈丝滑,隐有粮食的醇厚,碳酸气泡在舌尖同时炸开,有很强的杀口感,甚至让她舌尖微痛了一下,中调是焦糖的焦香和去除了苦涩的茶叶苦香,后调是清凉又带着一丝微咸的草本植物回甘,但味道极淡,去除了传统可乐的酸味回甘,甜味浓而不霸道、不齁甜,酸味中和得很好,不腻味,也不过分刺激。 “好奇怪……嗝……的味道。”辛灵打了一个可乐味儿的嗝说道。 不是不好喝,是味道复杂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的舌头从来没喝得这么好过好不好! 第127章 双剑合璧 当然不喜欢可乐味儿的也大有人在,这个东西不是很符合这个年代的中国人的口味,太冲鼻子,喝完之后不停打嗝。 可能比起可乐,大家会更喜欢喝老式的糖水。 这就属于饮食差异了,当然没什么关系,因为霍时樱千辛万苦做出来也不是往自己人这边卖的。 春节后送来的这批实验器材和物资成功让霍时樱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正规实验室,虽然外表还是土黄色的窑洞,但内里已经大为不同。 窑洞一共三进,第一间是霍时樱的办公室,进门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套硬木办公桌椅,靠墙的地方放着她请老木匠打的资料柜,里面装着她所有的配方和实验资料。 靠里面的位置砌了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一架用玻璃罩子照着的万分之一分析天平,这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整个实验室除了显微镜以外最珍贵的东西了。 第二间是核心操作区,摆着结实的实木桌子,打磨得很平整,甚至刷了漆,桌子上整齐摆放着常用的烧杯试管量筒铁架等物品,靠墙的地方做了三个立式木架,上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烧杯、烧瓶、冷凝管,有的试管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溶液。 最里面则是高温危险区域,砌了一个土制通风橱,下面是炉子,上面是一个大烟囱通向窑洞外的烟道。 墙角还有几口锅灶,明显是进行高温、高危反应的区域。 整个窑洞的墙壁包括穹顶都不再是黄土泥巴,而是用生石灰仔细抹了面的墙壁,甚至在下半部分还贴了报纸,靠近实验台的墙壁更是全都贴着油纸。 地面铺着青砖,三合土抹的砖缝,重要的核心实验区甚至铺着橡胶垫防滑倒。 以前没条件就算了,现在有一定的条件了,她不会允许有尘土能飘进她的烧杯里。 照明的灯也从昏暗的煤油灯变成了高挂起来的气死风灯,照得整个实验区域亮如白昼。 霍时樱此时此刻就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着材料,脚边放了一个煤炉子,团团安静地窝在她脚边。 但她的形象已经是大为不同。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过膝棉布白大褂,已经长到及肩的头发用头绳紧紧挽了起来,戴着白色的棉布口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和饱满光洁的额头。 出了办公室往外走两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中央警备团在这里布了重岗,凡是进中研所核心实验室区域的人,除了霍时樱本人以外,均需出示证件核实身份,且必须得到霍时樱许可才能入内。 隔壁的窑洞是中研所的小制糖厂,二十名女工们都穿着统一的灰布制服和白色围裙,正在严格把控自己手上的每一道工序。 她们也有属于自己的身份铭牌,是一张霍时樱亲手签发的证明,每天上工时必须去中央秘书处领了这个,才能进入中研所,下工时将铭牌还回秘书处即可。 中研所的教室设置在外围的窑洞里,主要为妇女小孩扫盲,也培训技术工人,通过考核和面试即可进入中研所工作,但目前为止能成功通过面试的只有辛灵这个北大才女一人。 她现在是霍时樱的实习助手,辅助生产红星汽水。 辛灵舌头很灵敏,能尝得出不同可乐配方的区别。 她的政治面貌只是个普通群众,来延安之前是个学生,来了之后也一直郁郁不得志,被大家的恶意捧杀和花瓶侮辱逼得许久没能振作起来,去培训班学习已经是她所做的最后努力。 辛灵其实不是个好说话的女孩,性格非常极端,但霍时樱不觉得这是贬义,就像她也不觉得她自己是温和派一样。 生活和历史都需要激进派,区别只在于谁在明谁在暗。 所以霍时樱从一开始招她的时候就把话说明白了,而且跟她在中央机关纪检部的公证处签了保密协议,如若辛灵借职务之便泄露汽水配方,会依法判处泄露重大机密罪,可能面临非常严重的刑期。 可辛灵一点都不在乎,毅然签了协议就入职了。 外面的人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他们只知道辛灵通过面试进入中研所成为了核心实验室的研究员,包吃住,发放工服、口罩、手套、护目镜等耗材。 每月工资十块钱,二两油盐糖,另有一块肥皂、一尺布、三十块蜂窝煤的配额,享有内部购物优先权,以后中研所生产的东西都能第一个买到。 张起灵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他正在训练场上带兵,南方的新四军近几个月反扫荡成绩斐然,而北方的八路军在日占区平原上屡屡因日军机械化部队而吃亏,这让首长们很憋闷。 他们需要枪支弹药,但造不出来,买不着。 也需要炸药,但延安无法制酸,现有的那点炸药都是黎恪跟电厂合作做的,只能用来采矿。 硬件条件上不去,那只能是在软件上下功夫了。 就是你了张起灵!教大家伙一手吧!不管怎么样要把小鬼子部队拦在太行山外。 他不仅训练各部队的精锐班排干部,也训练中央警备团的兵,并且极其严格,强度很大,但又因为他本人已经打遍延安无敌手所以受到这些战士们的真心拥戴。 一群男人在一块儿,他们可以互相都不服谁,但绝对服气那个能把他们打趴下的。 这夫妻俩现在已经快成延安的传说了。 霍时樱的中研所堪称“延安硅谷”、“民国华为”,吸引了全延安甚至国统区的许多青年人才蜂拥而至,现在扫盲班和培训班每天都是爆满的,凤队上课都要累昏头了。 张起灵因为身手出众,高冷寡言,现在成了全军出名的“冷面司令”,有不少部队都想被他特训一下子的,据说战斗力成倍增加哎! 然而只有那些真被他特训过的战士才晓得自己都过的什么苦日子,尽学一些杀人技巧了能不战斗力倍增吗?!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也真心佩服张起灵,渐渐地竟然形成了一种受虐倾向,每天不在张起灵手下被训得累趴下就不算是个好兵。 老总们也是叹为观止。 第128章 红星汽水 安德烈·阿洛夫看着被护士放在办公桌上的一个木箱,疑惑地问:“达瓦里氏,这是什么?新到的药品还是手术器械?” 护士笑着摇摇头:“这是首长们送给您的礼物,叫做红星汽水。” 她还特意学了“红星汽水”、“布尔什维克之水”、“苏维埃的血液”等俄语词汇,专门给阿洛夫来了个土洋结合的介绍。 但阿洛夫打开箱子后,看着整齐码放着的24瓶红色汽水,已经迫不及待打开一瓶,吨吨吨喝了起来。 这汽水一入口,阿洛夫就完全停不下来了,太绝了! 极强的杀口感和浓厚的甘醇甜香在他舌尖炸开,伴随着微酸微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咸味,风味丰富到令人难以想象! 阿洛夫一时间找不出什么对照物,只能在心里直呼,这不就是格瓦斯汽水的高级进阶加强版吗?!而且是超好喝的那种! 在1939年的苏联,可口可乐是资本主义进口奢侈品,不仅贵,买不到,而且意识形态不正确,阿洛夫没喝过那玩意。 但这一点不妨碍他一口下去就爱上了这延安特产的红色汽水。 他一口气干了一整瓶,才擦了擦嘴角,一脸严肃地对护士说:“达瓦里氏,我觉得这汽水还不够甜,是谁生产的?我要去跟她提提意见,能专门为我提供这种汽水吗?我花卢布买!” 与此同时,延安东关机场。 一架苏军的道格拉斯运输机在此降落,进行加油、检修、休整后预备飞往兰州,预计停留时间一小时。 机舱大门打开后,几名飞行员跳了下来,警卫人员立刻送上毛巾和水壶。 阿列克谢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白开水,虽然短暂缓解了长途飞行的干渴,但嘴里依然寡淡无味,疲惫麻木的神经正在突突跳动。 他一脸漠然地和队友们前往机场的休息处,准备去吃点寡淡粗糙的小米豆子饭填填肚子。 执行援华飞行任务就这样,又累又不讨好,像上刑一样。 就在他们坐在一起吃饭交谈的时候,警卫员从远处走了过来,手里还抱着一只木箱,箱子上用红色颜料画着一颗五角星。 “苏联来的同志们,咱们延安的首长知道你们飞行不易,运输辛苦,特意送来了延安特产的‘红星汽水’,你们可以带着路上喝。” 他说送就真的是送,把装着汽水的木箱放在几人身边,就走开了。 阿列克谢的队友嘟囔了两声,没抱什么希望,也就是看个稀奇,把箱子打开后拿出汽水一人分了一瓶。 “刚好渴了,我来尝尝看。”队友说道,率先拔掉软木塞喝了一口。 然后他就愣住了,大约愣了一秒左右,开始控制不住地一口接一口喝了起来。 “不列!这是什么东西,真好喝!阿列克谢!你们快点尝尝!” 片刻后,几名飞行员一起打了个大大的嗝。 “布列特!延安竟然做出了这么好喝的汽水!” “这让我想起了家乡的格瓦斯。” “我也是。” “但红星汽水比格瓦斯好喝多了!” “何止是格瓦斯?阿列克谢,我敢打赌,这汽水比西方的可乐更好喝!” 他们是苏联的飞行员,普遍年轻有见识,偷偷喝过各种渠道弄来的可乐的人不在少数。 “我也觉得!而且这颜色多么漂亮!是红色!这是我们的同志生产的红色汽水!布尔什维克之水……你们快来看,箱子背面还有字呢!” “苏维埃的血液?这名字取得真好!” “这么一箱也太少了,我们能不能向警卫同志多要点?” “是啊,我们带几箱去兰州吧,馋死那边的同志!” “哈哈哈,我们可是有延安特色红可乐喝的飞行员!” “它比可乐好喝!” “哦对,红色血液……” “但是还不够甜……我要问问警卫同志能不能做得更甜一点?” “要是每次来中国执行运输任务都能喝到红星汽水的话,我愿意天天来。” “我也想!” “不列!这玩意太有意思了,喝完感觉全身都有力气了,我一点都不困了!” 可等五名飞行员吃完饭抱着还剩19瓶汽水的木箱去问警卫员的时候,警卫员却摸着后脑勺说:“不好意思呀各位同志,这……这汽水是礼物,不对外出售,我这里也没有了。” 有人急切地问:“那我们下次再来延安执飞还能喝到红色汽水吗?” 警卫员只能抱歉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同志,这一箱是首长特别送给你们的,我也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 “好吧。” “布列特!竟然没有了!” “我刚刚不应该喝完一整瓶的,太浪费了!” “对啊,应该留着慢慢喝的,现在我们只剩下这19瓶了,还不够塞牙缝呢。” 临走前他们又对着警卫员千叮咛万嘱咐,说他们真的很喜欢红星汽水,拜托延安的首长多准备一些,他们下次来还想喝。 警卫员自然是一推二五六,只说会转达,但绝口不给承诺。 …… 兰州拱星墩机场,苏联援华志愿航空队大本营。 这里几乎是整个中国苏联人最多的地方,且大多数都是战斗机和轰炸机飞行员,还有大量的机械师和后勤人员。 他们负责援华对日空军作战,日常除了在高空刀尖舔血,日子也过得相当无聊,物资十分匮乏。 即使国共都尽力往这里送好东西,想改善他们的生活,但依然远远比不上苏联国内。 每天除了开飞机打仗就是修飞机,周围全是大西北戈壁滩,虽然食堂已经尽力供应牛羊肉了,可极为缺乏香烟、糖果、烈酒、零食等娱乐性食品。 而且这里的空气比延安还干燥,飞行员们的嗓子几乎每天都在冒烟。 所以当阿列克谢点等几名运输机飞行员带着一箱汽水走进空军基地食堂的时候,这毫无疑问犹如一块鲜肉被丢进了鲨鱼群。 现在是晚上的非战斗时间,一群开战斗机的王牌飞行员正坐在食堂里嚼着烤羊肉喝热茶。 这茶叶都是金贵物品,更别提别的了。 嘴里寡淡的味道让这些飞行员们内心充满了无趣与烦躁,好像生活都失去了乐趣。 阿列克谢等人走进来后,没去打饭,反而将一个画着红色五角星的木箱轻轻放在了饭桌上,做作又夸张地拿出一瓶汽水,慢条斯理得当着战斗机飞行员们的面拔开了软木塞。 “嗤——” 这一声厚重又清脆的气泡冲出瓶口的声音吸引了所有飞行员的注意力。 紧接着,一股混合着陈皮、肉桂和焦糖味的甜香气息,在这个满是汗味和机油味的食堂里飘散开来。 “哎呀,这延安飞一趟真是累人。不过嘛,还是延安的同志们够意思,非要送给我们这些特供汽水。说是专门慰问我们运输队的礼物。”他一边摇晃汽水瓶,一边夸张地大声感叹道。 第129章 上头的苏联小熊 原本正坐在人群中喝茶的库里申科站起身走了过来,他好奇地问:“阿列克谢,你在喝什么?红酒?” 但这气味酒精味极淡,甜味很浓,更像糖水,颜色是诱人的宝石红,没有苏联人会不喜欢这个颜色。 库里申科是轰炸机大队的队长,是一位战斗英雄,阿列克谢在他面前不敢摆谱,他恭敬地回答:“大队长同志,这不是酒,这是延安的同志们送给我们的礼物,叫红星汽水,寓意苏维埃的血液,红色布尔什维克之水。非常好喝!是甜的!而且还有气泡!我们刚发现还能用来兑伏特加喝,这样不容易喝醉,还能提神!” “给我尝尝。”库里申科要喝,阿列克谢只好肉疼地递给了他。 库里申科尝了一口之后,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 然后他转头看向自己桌上那杯温吞的茶水,直接骂道:“布列特!我们每天在天上跟日本人的零式拼命,喝的是刷锅水一样的茶叶水!你们这帮开运输机的,居然喝这种好东西?!” “阿列克谢!你们在喝什么好东西?” “给我也尝尝!” “我也要!” 阿列克谢几乎要哭了,不得不又拿出两瓶给他们倒在碗里尝个味儿,现在他们运输机小队只剩下15瓶汽水了,还有两瓶被他们在路上就没忍住兑伏特加喝了。 早知道不拿出来炫耀了,这群狼崽子都要抢他们的! 一天之后,阿列克谢小队仅剩的15瓶汽水已经成了整个兰州空军基地汇率最高的硬通货,走到哪都有人问他们还有没有汽水换。 从一瓶汽水换两包苏联香烟一路飙升到了一口汽水就愿意给阿列克谢洗一星期臭袜子,就连机械师都表示,只要给他们一口汽水喝,可以优先给他的飞机做保养。 红星汽水的威名,从此传遍了整个援华苏联人社群。 可偏偏这玩意是外交赠品,想买,都没地儿买去!只有延安有!而且能不能喝到还要凭运气!有钱都买不到!人家免费送! 真是让苏联飞行员们抓心挠肝想得要命,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现在红星汽水成了他们内心挥之不去的执念,喝过的还想喝,没喝到的更想喝…… 有幸换到了汽水的苏联人更绝,和阿列克谢他们一样发明了新的喝法,那就是汽水兑伏特加!又甜又烈又有劲!还不容易喝醉,不会影响出任务。 喝得上头了,他们就在宿舍里鬼哭狼嚎高唱喀秋莎,那种快乐的模样感染力极强,让大家从精神上都开始馋这种红色的能带来极致快乐的小甜水了! 原本没人爱飞的延安航线现在已经抢疯了。 “报告大队长!虽然我是开轰炸机的,但我飞行技术好!申请去延安送文件!” “滚蛋!我是开战斗机的,我也可以顺路去延安护航!” “布列特!我才是正经的运输机飞行员!就应该我去!” “我也要去!你们不能偏心!” …… 霍时樱收到阿洛夫医生和苏联飞行员的反馈后也是有点抓瞎了,在实验室里跟辛灵抱怨:“我都已经按最甜的甜度来调了,怎么他们还说不够甜啊?苏联人的舌头耐甜度这么高?感觉再甜下去都没法喝了。” 辛灵也是一脸匪夷所思,这些成品汽水的味道都是她和老师实验了无数次调出来的最佳口感。 苏联人还说不够甜?到底要多甜啊? 不理解归不理解,但她俩无疑是非常尊重客户体验的,当即又在实验室里忙开了,重新改了甜度。 当天,阿洛夫医生的办公桌上又多了五瓶红星汽水,说是生产汽水的同志改良了配方,提高了糖度,邀请阿洛夫医生先试喝,看看最喜欢哪种甜度。 这五瓶汽水分别是80%甜度(正比配方正常糖),100%甜度,120%甜度,150%甜度和200%甜度。 在护士震惊的注视下,阿洛夫沉默地都尝了尝,最后指着200%甜度的汽水说:“我喜欢这个,对我来说甜度刚刚好,可以为我生产这个汽水吗?要多少卢布都可以,我想每天都能喝。” “!!!” 实验室里的俩姑娘差点给苏联人跪下了,这是什么让人绝望的重口味啊! “虽然知道苏联人嗜甜,但没想到已经到这个地步了……”霍时樱喃喃自语道。 辛灵的表情更是一言难尽,她都不敢回想两倍糖的汽水的真实味道。 “会不会是医生的口味太重了,要不下次让警卫员问问飞行员们吧,让大家投票选一下最合适的甜度。” “嗯,你说得对,两倍糖还是太夸张了,那还能叫汽水吗?直接喝原浆算了。” 别说,阿洛夫医生得知这玩意是原浆兑苏打水1:5的比例兑出来的之后,还真提过要不然直接给他原浆喝吧,他不需要兑水,被护士严厉制止了。 “医生同志您不能这么喝,会把身体喝坏的!” “好吧,那兑水也行,我不挑。”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阿洛夫医生的表情看起来还是相当遗憾。 这个一生严肃高冷的苏联医生没别的爱好,就好这口小甜水,就算顶头上司医疗部部长来了也不能阻止他喝汽水。 再说了这个东西又不是伏特加,喝再多也喝不醉,简直是完美的释放压力神水! 原本这红星汽水生产出来,虽然也是甜的,但相比于传统糖水来说,可乐的味道还是挺难以接受的,大家有爱喝的,说有劲儿,味道丰富,也有不爱喝的,说味道太奇怪,喝完还一直打嗝,其实在杨家岭内部口碑是褒贬不一的。 很多人还是理解不了霍时樱为啥这么糟蹋珍贵的糖,做糖水吧,这也不好喝呀,味道奇怪的要死,又甜又酸又苦,还有一点点咸。 但糖厂是她开的,她要和学生一起手搓汽水,占用的也就是一小部分糖浆,花的人家自己的钱,别人也管不着。 在她的坚持下,这些汽水被用来专供苏联同志饮用。 没想到中国人不爱喝,苏联人却特别爱喝。 自从阿列克谢他们带走了一箱之后,每次有运输机在延安降落,飞行员们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去机场后勤处询问有没有红色汽水喝。 如果有的话,他们简直像抢劫一样能瞬间把汽水全搬空,一滴都不会剩下。 不过延安的同志虽然说是礼物白送,飞行员们倒也没那么脸皮厚,他们也知道糖是战略物资,延安人民自己也没糖吃,于是每次都会留下一大把卢布。 没卢布的就给香烟、罐头,所有他们身上能拿出来的好东西都被他们用来付汽水的报酬了。 次数多了以后,飞行员们还会主动问延安的同志缺什么东西,他们开运输机可以帮忙带。 如果需要的话,连兰州、西安等地机场库存的飞机零件都能捎给他们。 只要红色汽水管够就行! 第130章 裁决者 “处长,你说这苏联人为啥这么喜欢喝汽水呢?那玩意也不好喝啊,贼喇嘴,还冲鼻子,像中药汤子加了好多糖……” 东关机场后勤处的警卫员小于是最摸不着头脑的人,这些苏联飞行员自从喝过霍所长送来的汽水之后就像疯了一样,每次降落都要来问。 偏偏汽水也不是每天都供应的,小于感觉完全凭中研所实验室的心情,有时候心情好一天做几大箱送过来放着,有时候一连几天一瓶都没有。 本来延安的玻璃瓶就不多,这些飞行员们也很上道,每次喝完还会把瓶子收起来,然后再运回给延安。 甚至就在昨天,有个运输队的飞行员特别聪明,他们觉得用玻璃瓶装汽水太麻烦,直接带了个干净的铁皮桶来,当场就把汽水木塞拔掉全部吨吨吨倒桶里了,然后留下玻璃瓶,带着一桶汽水走了…… 小于的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完全搞不懂这些苏联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喝这味道奇怪的汽水。 别说他了,后勤处的处长刘万君也奇怪呢。 “不知道啊,也许是这些苏联的同志就喜欢中药的味道吧……你就别管了,就按霍所长说的来,只管白送就行了。” “好的处长。”不明白归不明白,小于还是很服从组织安排的,霍所长既然这么做了,自然有她的道理。 就像苏联人既然爱喝,那肯定也有他们的理由。 别说是基层干部不理解,就连高层首长们也不大理解。 虽然苏联说是老大哥,也帮了中央很多,但大家毕竟民族不同,生活习惯也大不相同。 就拿饮食习惯来说,互相都受不了。 那大列巴,那红菜汤,真没比小米黑豆好吃到哪里去。 大家对苏联人的感情完全是混合着感激、敬佩、崇拜、困惑、释然的复杂混合体。 发现苏联飞行员爱喝红色汽水之后,中央也开小会讨论过,大家都品尝过,甚至有苏联通也琢磨过。 还是想不通他们喜欢喝这个怪味汽水的原因。 霍时樱解释说东欧气候寒冷,人体需要大量能量来维持日常消耗,汽水里的高浓度糖分会让大脑即时产生快乐和刺激的愉悦感,就好比在战场上打了三天三夜仗,回家之后突然喝到一碗甜滋滋的糖水那种感觉。 “那这中药味儿他们咋受得了呢?”后勤部部长吴帆拍着脑门问。 霍时樱胡扯道:“那是苏联人的国民传统,他们还会喝松针水补充微量元素呢,松针水那是一股汽油味,这区区草药算什么,在他们喝来估计就跟养生药酒差不多。” “好吧,看来应该是了。这老大哥还挺养生的,就是咱一直白送吗?总花你的钱白送汽水不大合适吧,要不然我向财政部申请给批一笔专款,这苏联老大哥也帮了我们许多忙,延安也没别的好东西了,糖水儿还是有的。” 有中研所在,这抠门精吴帆说话也是硬气起来了,第一次见他愿意主动给拨款的。 霍时樱心里偷乐,脸上表情一本正经地拒绝了:“不用,吴部长,你等着看吧,要不了多久,咱们的老大哥就会求着咱们给生产汽水。” 吴帆挑眉,那表情明明白白的就是不信。 辛灵是个十分好学的学生,今天教的实验原理,明天再问,她能原模原样复刻出来,吸收知识非常快,一点就通。 这个年代能在北大念书的,尤其又是女孩子,无一例外都是人才中的佼佼者,可想而知当初优秀到打败了多少天生受优待升学有特权的男孩。 有了实验室,又有了助手,霍时樱的可乐生产终于从土法手搓迈入了实验室制备,口味稳定下来,甜度最终结合消费者反馈定在了150%,不至于甜到糊嗓子,但也不会让苏联人觉得寡淡。 这种无限接近于可口可乐的甜度、特殊的复合发酵香型饮品和意识形态绑定极深的营销文案绝对是30年代末的苏联人完全无法抵抗的。 先以礼物赠品的形式供应整个援华空军基地喝个爽,不用霍时樱自己推销,他们自然会口口相传,想尽办法把汽水带回国内。 不过真是要苦了张起灵了,每一瓶汽水里的气都是他给摇出来的,那臂力真是没得说。 要换普通战士来,胳膊都得废了也没那个效果。 辛灵对张起灵这个师爹也挺佩服的,但她更好奇自己这个拥有极其先进的女权思想的老师为什么依然选择和男人结婚。 她向来坦荡不加遮掩的,想问就问了。 霍时樱就也回答她:“小哥不是这个社会长大的人,外人看他是男人,其实他是个完整的人,强大可以和温柔并存,阳刚和阴柔也不是一褒一贬,男人应该怎么样,女人应该什么样,这都是外界强加给我们的。” “辛灵,你很讨厌男人是不是?” “是的老师。我讨厌死男人了,我看见他们就烦,我觉得他们是无知、傲慢和特权的代名词,我连我爹都讨厌。我爹固然是赚了很多钱,这钱我和我娘也花了,可我不认为我和我娘就赚不到钱,是我爹不让我娘出门工作,是这个社会压抑,不想让女孩受教育。” “他们把女人一切向上的路径,养活自己的路径,独立的路径全都硬生生掐断了,然后反过来告诉女人,你们天生就弱,你们天生就不如男人,你们天生就该在家里做贤内助,做无偿的劳动和生育者,仿佛女人是一个物品,这个物品唯一的价值就是被使用到完全烂到不能用为止。然后他们还要假惺惺的说一句,是你命不好,你没有福气。” 每到这个时候,辛灵的语气总是很激动,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如有外人在这里,一定会觉得她疯了。 外人都会说:“辛灵,你怎么可以如此极端呢?!” 但霍时樱不说,她说:“辛灵,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直以来如此针对你?一直贬低打压你?我不想不仅仅是因为你长得漂亮的缘故。” “是因为我不好控制是吗?” “是。而且你是一个天生的裁判,你的心里有一杆秤,裁决着你遇到的每一件事,听到的每一句话,你从小到大一定都生活在无尽的打压和贬低里,但你看你现在,你一直在朝着相反的方向生长,所以男人都害怕你。” “你是打不服的,骂不乖的,你天生就知道什么叫公平,所以你一直对这个不公的世界充满愤怒。” 霍时樱拍拍辛灵的肩膀,让她放松下来:“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让这个世界的天平重新向被压迫者倾斜,把它变回该有的样子。” 辛灵点点头,眼睛里依然充满阴狠决绝。 老师的想法固然很好,但辛灵觉得,如果最终改变不了,不如就毁掉,谁都别想上桌当主人,这才叫真正的平等。 第131章 思想先驱 “狼是无法驯服的,羊是不必被驯服的,而只有你们,像拉磨的驴一样,既被驯服,又被打,被骂,被一根‘多年媳妇熬成婆’的萝卜吊着拼命地在家里干活……” “熬到别人家的女儿被买进来,然后你再去像你最痛恨的婆婆那样折磨她,殴打她,辱骂她,那么你和你最痛恨的婆婆又有什么区别?没有区别!” “今日我们不反抗压迫,明日被压迫的就是我们的女儿,女儿的女儿,代代相传,毫无宁日。” “你们是糖厂的工人,你们有一手熬糖的好手艺,你们离了夫家,离了男人和宗族,当真就活不了吗?错!不仅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所以,好好学习,争取多认几个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别听那些坏男人说读书没有用,若是没有用,怎么千百年来男人们拼了命地、吸干整个家庭也要读书考科举?” “可见男人在做的事情,很多都是对他们自己极有利的,男人能做的,女人也能做,男人不能做的,女人还能做!” “从今日起,好好吃饭,认真工作,身体健康,强壮有力,拿起锄头,拿起工具,学会识字,自己挣钱,怎么花,自己说了算!” 妇女扫盲班里每天不仅教认字,还会上思想课,让妇女们互相诉苦,把心里的委屈和憋闷都讲出来,骂一骂,出口气,有利于心理健康。 凤队各位老师也是女人,不仅不会嘲笑,还会安慰她们,进行心理疏导,并且把真相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们听。 受压迫不是她们自己的错,是压迫者和这个不公的社会结构的错,凤队还告诉她们,她们现在所认识的每一个字都是一种进步,都是在为以后她们的女儿不用遭这样的罪而努力。 女人总是善良的,给她们套上枷锁,固然有种温顺的幻觉,可若是给她们打开杀死敌人的大门,立刻就会让敌人知道什么叫做毁灭一切的海啸。 中研所又有招工计划了,依然是招女工。 这个消息通过糖厂女工散播到了杨家岭附近的村子里,妇女们全都蠢蠢欲动。 糖厂的工作已经让她们眼馋很久了,这些女工有了工作,有了工资,掌握着家庭的经济命脉,在家都没以前那样受气受罪了。 虽然也有女工依然被要求上交收入的,但中研所有明确规定,任何工人家庭如没收工人劳动所得,将终身不再聘请此家庭的劳动力。 说人话就是,你们敢压着抢女人的劳动报酬,在她们不自愿的情况下把钱物拿走,全家都得上中研所的黑名单,以后有什么政策,别人都能得到好处,唯独你家不行,一个都不许。 这样还真吓住了不少人,至少明面上不会做得太过分,私下里怎样,如果被欺负的女工自己不说,霍时樱她们自然也无从得知。 所以为了防止出现拿了钱回家又被当成血包吸血的情况出现,糖厂开始强制要求女工上思想课,严禁拿糖厂开的工资上交给婆婆或者丈夫,一经发现,永不录用。 妇女劳动所得报酬,妇女本人应有支配权,任何人不得强制干预。 这一条甚至是直接写进中研所的管理准则里的。 杨老娘和杨春妮这一批二十个女工里,真有两个被家里没收了钱物的,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跟霍时樱告了状,霍时樱问她:“假如你拿着钱物,你公婆丈夫还有孩子都要花你的吃你的喝你的,却还和以前一样打骂你,你怎么办?” “假如我们帮你把工资要回来了,你公婆丈夫却说,你不上交工资,就不许在这个家里住,你是外人,你吃喝嚼用必须自己出钱,你生的孩子吃穿用度也要你出钱,你怎么办?” 何秋云愣了一下,突然掩面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说:“所长,我……我是被爹娘卖到他们家的,不是我自愿嫁的,是他们不让我走,不让女人离婚啊!” “我现在能挣钱了,我想离婚,孩子我也不要了,都是他们家的,我就想要我自己的工资,为什么我自己养活自己都不行啊!” 霍时樱皱眉:“现在边区政府不让妇女离婚吗?“ “所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男人已经打过我好几回了,不交钱给他他就打我,提离婚也打我,你看我身上,一块好地方都没有……” 何秋云一点都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兢兢业业无有懈怠付出了这么多年,夫家还是把自己当牲口一样对待。 “就在月初,边区政府刚刚颁布了《陕甘宁边区婚姻条例》,明确规定实行婚姻自由,禁止包办买卖,允许离婚。”林淡月在一旁补充道。 “但是实际上,法不下乡,法不责众,法律在农村犹如耳旁风,这些宗族乡亲团结一心,一起剥削压迫妇女,绝对不会同意妇女离婚,因为他们需要免费的劳动力。” 听霍时樱这么说,辛灵突然惊讶地说:“原来革命是不包括妇女革命的呀?不用推翻封建宗族解救女人就算革命成功了?” 霍时樱皱眉:“怎么可能?解放妇女是写进党的纲领里的。” “哦,可是他们进了村光打土豪分田地,没见打死那些像何姐的丈夫一样剥削女人的封建女主啊,我还以为这是被鼓励的呢~” 她说话阴阳怪气的,透着嘲讽的意味。 “女主?”就连霍时樱这个现代人,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掌握土地剥削农民的叫封建地主,掌握子宫剥削女人的不叫封建女主叫什么?他们把自己当做女人的主人,肆无忌惮地盘剥,和封建地主又有什么两样?” “……” 震撼。一屋子女人不管有没有文化智商高不高都被这个分析给惊得说不出话。 是啊,打地主的时候那么义愤填膺,到了打女人的时候就变成家事了? “辛灵,你说消灭封建地主需要没收家产和田地重新分配给农民,那消灭封建女主要怎么做?” “不择手段,让女人拿回自己的子宫。绝不能再生下剥削自己的敌人。” 这让霍时樱想起2020s左右兴起的不婚不育潮,那个时候的人生活条件已经很好了,没有民族存亡危机,没有生存忧患,每天只需要要操心自己过得好不好。 但过得最不好的依然是女人啊。 家务、育儿、歧视这三座大山依然压在女人头上。 说明什么?说明不破而不立,为了所谓大局将性别阶级问题一放再放一拖再拖,最后就算科技再如何强大,女人的子宫依旧会陷入永久性休眠。 不会再生出剥削自己的敌人。 这是来自八十多年后的女人们对辛灵的封建女主论的回应。 霍时樱看向辛灵的目光带上了敬佩,因为她是一个30年代末就提出性别阶级论的女性解放先驱,甚至比西方的波伏娃更早,更彻底。 “我一直在犹豫,辛灵,也许我的手段在你看来太温和,太理想主义。其实我一直没有想明白,我们应该先革命,还是先活命?我不能做得太激进,现在内忧外患,但也不能太温和,因为封建女主们几乎可以是我们身边每一个同志,我软弱,他们就蹬鼻子上脸。” “我为此纠结很久了。”霍时樱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第132章 蝴蝶效应 “老师,你怎么能把这当成一个二选一的选项?不用选,答案从来就只有一个——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消灭剥削阶级敌人。” “如果消灭不了,说明这个世界注定要走向毁灭。我从来没见过母羊不下崽之后还能延续的羊群,也没见过公羊不许母羊吃饱,到底是草太少,还是公羊是披着羊皮的饿狼?” 连何秋云都不哭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辛灵,听她讲话。 辛灵一旦搞起理论工作来,煽动性极强。 “就像妇女群体被分散开来一样,封建男唯一可以算比女人强的一点就是他们维护自己既得利益的团结性,但谁说他们就是铁板一块?” “虽然所有封建男都把女人当附庸,但不是所有封建男都打女人,底线这个东西,因人而异,有人很高,有人很低,我们消灭那些底线最低者,社会的底线不随之而提高了吗?” “我们消灭那些没手没脚吸女人血的废物,留下的不就都是有手有脚能自己干活的男人吗?消灭那些打女人的男人,总有不打女人的能活下来,消灭那些暴力犯罪伤害女人的男人,筛选出好的种子留下,这种男人才配有后代,他们的后代自然更倾向于平等合作。” “地主也有杀过人的和没杀过人的,也不是所有地主都会被枪毙,我们大度一点,给这种男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些从根上就烂了的废物,活着也是浪费土地和粮食,就去死吧!” 辛灵的声音是如此尖利,可何秋云却像被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 她悄悄攥紧了拳头,牙齿被她自己咬得咯咯作响。 霍时樱没注意到这一幕,林淡月却注意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辛灵,感谢你提醒了我,在这方面你才是我的老师。但现在我们力量还太小,这话出了中研所大门你就不要说了,保护好自己,我们一起努力~(??????????)~” 霍时樱还在千叮咛万嘱咐,为辛灵这个铁血鹰派操碎了心,她也是没想到这年代能生出一个如此激进的女权先驱来,衬得霍时樱自己都变鸽派了。 “秋云,马上过了清明就是春耕了,中研所计划成立试验田部门,包吃包住,你愿意去种地吗?田地是公家的,你们只负责按要求耕种,所得粮食留够你自己吃的之后中研所统一价格收购,不管产量多寡,有中研所兜底,若是产量高了可以卖钱,产量低了亏损中研所来承担……有意向的话,等会你去林秘书的办公室详细了解一下。” 何秋云点点头,擦干眼泪跟着林淡月走了。 “老师,你要给女人发田地了吗?” “还不能光明正大发,先把她们从家庭里解救出来,参与劳动,创造价值,掌握生产资料,这样我们才有谈判的筹码。” “要建女子农场吗?专门为研究所供货?” “是的,我们的原料不够用,这些蠢货把女人关在家里不让她们种地,边区每年得少收一半粮食。我们生产汽水需要糖,生产糖浆需要土豆、红薯和玉米,我还打算种甜菜,胡麻,野酸枣,哪样不需要人力?” “呦,怕不是又有田力要抗议,说女子农场是歧视男人了?” “????????让他们抗议去吧,自己种的那点粮食都不够全家吃的,还不让女人出来种地收粮,这种人不是活该饿死?”跟辛灵待久了,霍时樱被压抑的反叛因子都被激活了,说话也没那么委婉了。 女子农场计划主要是交给林淡月去规划的,她也掰开了揉碎了给何秋云讲了。 现在陕甘宁边区穷得要死,人吃的粮食都不够,还有好几万脱产干部和学生要养,中研所愿意自负盈亏动员妇女去种地,边区建设厅的人就差举双手双脚赞成了。 别说给批几块荒地种了,要几座没人的荒僻山头去种都行,只要种出来的是粮食,只要能养活整个边区,他们甚至愿意白天办公晚上撅着屁股去帮忙除草抓虫。 财政部和建设厅的同志们可以说是整个边区头脑最清醒的人了,每天对着空空如也的饭碗发愁。 现在中研所把破碗打碎然后给换了个金镶玉还即将装满珍馐佳肴的,这谁不要谁傻子吧?! 李蝉衣又带着妇女干事们风风火火下乡去了,这次誓要把所有的适龄妇女劳动力全抓出来种地搞生产,包括李大家的张兰,疯疯癫癫脑子不大清楚,但能干活,也要! 没办法,不搞生产不行了,苏联那边的订单眼看着就要来了,到时候人家要买,中研所却没原料做,那不抓瞎了吗? 自从有飞行员拿铁皮桶来进货后,这些苏联人就发现,虽然把汽水倒在桶里带走会导致跑气,但这跑了气的汽水居然更特么好喝了! 如果放个一整夜,等气跑得差不多了,那就从有杀口感和刺激性的汽水变成了纯甜纯好喝的小甜水,浓郁清透的甜味完美压住了自带的酸苦咸,成为了伏特加的完美伴侣。 这非但没能压抑他们对红色汽水的渴望,甚至影响了空军基地的高层。 因为高层军官们出于好奇弄来喝过之后,也上瘾了!没有苏联人能拒绝这种高级小甜水兑伏特加!没有! 又甜又烈又上头,喝完感觉疲惫一扫而空,和战友们吃点烤羊肉、唱唱歌,生活都快乐了。 手下的兵也好带了,只要承诺能给他们搞来稳定的汽水供应,这些刺头飞行员一个个就跟小羊羔一样听话。 所以,当四月的某天延安通讯处收到兰州苏军空军基地一位上校发来的电报,询问延安是否方便为空军基地提供红色能量饮料的时候,整个中央机关都轰动了。 因为从来没人想过苏联的部队会成体制地向延安提出订购需求。 一个空军基地,少说也是好几千人呢,真不少了,这可是中央第一笔外贸订单啊! 第133章 来自延安的礼物 财政部部长陈瑜捧着电报已经琢磨三分钟了,还是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霍所长,这红星汽水的日产量能有多少啊?如果兰州空军基地要订购,你建议我们定什么价位?” 虽然糖厂日均生产混合糖浆在400斤以上,但这些糖需要维持延安市场需求,供应机关内部食堂,实际上能拿出一半就不错了。 卖归卖,前提是先保证自己人的需求。 一升汽水原浆约有85%都是糖浆,剩下的15%包含各种香精、果酸浓缩液和咖啡因浓缩茶膏等等,可以称之为用料不菲,不管是糖浆还是药材都是很珍贵的东西。 当然前提是他们不知道糖浆是用烂红薯烂土豆做的,果酸来自野酸枣,咖啡因来自茶叶梗,那这成本就压得很低了。 “陈部长,我们中研所出品必属精品,原料都很贵,成本很高,日产出量很低,基本都靠我和辛灵两个人在调配原浆,供应不了空军基地的。” 霍时樱睁着眼睛就开始胡说。 “哎?怎么会呢?是有什么困难吗?霍所长你尽管说,我们来想办法,这可是老大哥第一次提出要买我们的东西,外贸订单能换来法币或者美元,再不济也能换点航空燃油飞机零件汽车轮胎之类的,你给想想办法呗?”陈瑜真想跪下来求求她别拒绝这大单子。 “陈部长,我们真做不了,本来这东西也就是尝个鲜,当成礼品送送还行,真的要建生产线的话,想保证品控很困难,第一我们没有稳定的原料供应,制糖需要大量的淀粉,最好的原料是土豆红薯和玉米,延安的土豆还不够自己吃的,核桃大小,顶什么用?第二我们没有锅炉和搅拌器,纯靠妇女们手工制作效率太低了,就是累晕过去也供应不上的,第三,运输困难,目前气温比较低,汽水保质期也就在七到十天之内,想要汽水不跑气,就需要用玻璃瓶软木塞密封,我们没那么多玻璃瓶可用,更没有卡车往兰州运汽水。综上所述,我建议你们拒绝空军基地的订单。” 她丝毫不为所动,将陈瑜的请求一口回绝了。 “……!”陈瑜做财政部部长以来,就没哪一天如此伤心过。 但霍时樱都这么说了,可见是真没办法了,他也就只能像死了爹一样沉着脸去回电报,将延安无法供应的原因向苏军上校一一说明。 真的心好痛,陈瑜感觉自己最近睡觉都睡不安稳了,有钱挣不到的感觉竟然如此煎熬! 不止是延安的高层扼腕叹息夜不能寐,兰州空军基地的格里高利上校看到延安的电报回信后,也是立马就绷不住了。 “苏卡布列特!我们亲爱的达瓦里氏居然会因为缺少原料和设备而无法生产汽水,真是岂有此理!弄点这些东西很难吗?据我所知,斯大林格勒的旧工厂里堆满了旧锅炉,拿去炼钢都嫌多,送点给我们的达瓦里氏换汽水不行吗!” “缺淀粉?!西伯利亚的农场里土豆都是烂在地里的,收都收不完!居然还有地方会缺土豆!真是太过分了!我一定要向后勤部抗议!” 冷静下来后,这位苏联远东地区的空军最高领导非常高情商地写了一封电报,上面啥也没说,只是以延安同志的名义往苏联国内高层送了三箱红星汽水。 “我送这么多,总有一箱能到斯大林或者贝利亚的餐桌上吧?”格里高利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就不信会有苏联人不喜欢喝红星汽水,等上级们都喝美了,上瘾了,他再顺势提出汽水生产的困境,到时候不管是哪个领导大手一挥,往延安送几十吨土豆,都像呼吸一样简单。 不得不说,这位上校是懂什么叫隐形营销的。 如果是上赶着卖给苏联人,向苏联高层推销这玩意有多好喝,斯大林肯定会很警惕。 但如果是来自延安的礼物那就不一样了,礼物是心意,心意就是纯粹的,不掺杂质,这样反而不会影响他们品尝汽水。 等这三箱汽水经过层层检查被贝利亚呈上晚宴餐桌的时候,就已经只剩半箱了。 格里高利的上级是莫斯科空军总部一位少将,他出于好奇尝了尝,然后就爱上了这个味道,毫不犹豫留下了一箱,剩下两箱再往上送。 空军元帅尝了之后觉得出身高加索地区的贝利亚应该会喜欢这种稀罕东西,毕竟格鲁吉亚人就是喜欢喝酒、喜欢聚餐、喜欢新奇的饮料。 他留下一箱拿回去哄自己的小孙女,剩下一箱送给了贝利亚。 贝利亚一尝,呦,好东西!拿去讨好一下伟大领袖试试。 于是最后半箱顺利出现在了斯大林的晚宴上。 “来自延安同志的礼物?” 等警卫人员验过毒试喝过没有发现异常后,斯大林将红色的汽水倒进了杯子里,观察着这晶莹剔透的冒着气泡的红色,忽然笑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汽水,咂了咂嘴:“味道不错。” 在场众人表情各异,但此时此刻全都达成了一个共识:看来伟大领袖对这红色汽水感觉还不错。 晚宴么,不就是吃吃喝喝,吃苏联传统食物很容易口渴,半箱12瓶汽水,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甚至还不够喝。 等散了之后贝利亚去问自己的手下还有没有汽水的时候,手下已经额头冷汗直冒了:“没……没有了……延安的同志们只送了这一点来,应该很珍贵……” “布列特!搞什么鬼!就这么点?!”他还想着以后每天都在餐桌上摆几瓶汽水,让伟大领袖高兴一下,结果现在跟他说没有了?! “延安……延安条件不好,生产汽水需要糖,这……这应该是很珍贵的礼物。”下属都快吓哭了,战战兢兢给延安找理由。 “……”贝利亚呲了一下牙,没说什么,走了。 只留下其他官员在原地风中凌乱:汽水,我们需要更多的汽水!!! 第134章 春耕大生产 清明过后正是春种备耕期,建设厅将南泥湾的荒地划了超大一块给中研所做试验田,少说得有几百亩吧。 中研所在边区政府备了案之后下了种植招募令,包括种植作物表、秋季收购价格,吃住待遇等等,一口气扩招了三百名女工,不干别的,就去开荒种地。 种子农具肥料种植技术全是中研所出,女工们就负责种就完了,包吃包住,秋天收粮的时候按照标准成年人口粮量给她们留够自己吃的,其余全部统一价格收购,卖的钱也是她们的。 说白了,你种的多卖的多拿到的就越多,而且旱涝保收,不用靠天吃饭。 这对农民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啊! 说真的,这些农村妇女每天在家里喂猪喂鸡磨面割草洗衣做饭,农忙时男人犁了地就去歇着了,剩下的播种除草撒肥哪样不是女人在做?甚至还要背着娃娃在田里劳作。 女人不会种地根本就是个笑话,她们的力气没准比天天喝酒抽旱烟的男人还大。 犁地固然需要一把子力气,但照料作物需要的更是恒久的耐心。 三百个妇女真不少了,几乎涵盖了杨家岭周围几个较大的村落才把人凑齐。 妇女干事们招工的时候说辞也是非常懂怎么戳他们心窝子的。 “有这天大的好事你为啥不让你家婆娘去哎?种子农具肥料都是人家公家出,给公家种地,到夏收秋收哩时候,粮食给你家吃,多余的还能卖钱,钱也归你们,你们就出点力气,可还有啥不满意吗?” “你把你媳妇关在家里带孩子喂猪可挣得到粮食和钱吗?” “咋?你媳妇挣得口粮和钱不是给你家花?不是给你家娃娃花?不会算账呢?” “给人公家种地还包吃住哩,又不花你一分钱,你家省一个人的口粮,多赚好多粮食呦!” “人家首长说了,这是给公家种新种子的,如果种出来收成好,明年有优先你们这些模范劳动妇女家庭发新种!不要钱!” …… 一夜之间,报名的家庭多如过江之鲫,还有不少人家把家里但凡能干活的女人全报上了,上到老婆婆下到小闺女,都能种地! 可见这些农民家庭是穷到什么地步了。 没办法,中研所给开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就试试呗?种不好也不会亏钱,家里还省了口粮。 在生存利益面前,一切传统和面子那全是过眼云烟,没看人家杨春妮家都变成富户了,就是因为给公家干活,出了两个女工,那杨老爹的两个小儿子都穿上新鞋了! 大部分农村家庭都挺会精打细算的,凡事利益大于成本,他们就会愿意试试。 就连李大家那个恶婆婆,竟然也把张兰放出来了,让她去南泥湾种地去。 “养你还废恁多粮食,滚去种地去!秋天带不回来粮食和钱,看我不打死你!”当然,她也没忘记威胁一番,怕这傻媳妇不听话。 清明一过就该种土豆了,所以300名女工加上一个警卫连在此之前就已经入驻南泥湾了,南泥湾距离杨家岭至少有45公里土路,光是人走过去就要从天蒙蒙亮走到天黑,肯定是只能驻扎在那里搞生产的。 这个时候霍时樱刚来时非要磨着吴帆盖的青砖厕所就派上用场了,直接从粪池留的口子把粪全掏出来,运到田间地头堆着,按霍时樱指导的堆肥方法堆熟,等播种之后用。 为了保障生产,女工们需要住得好一点,找向阳的山坡挖30个大窑洞,她们只负责疯狂开荒。 挖窑洞的部队是霍时樱跟老总借的,警卫连是跟张起灵借的,专门在南泥湾负责安保,顺便还能打点野味改善生活,那地方荒僻,野猪野狼野兔特别多。 没错,张起灵现在已经在警卫团混了个官当了,是所有警卫员的教官,霍时樱问他借人也得打申请。 不过白天她求他办事,晚上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既然包吃住,住有了,吃当然也不会克扣她们的。挑了三十个妇女不种地专门负责烧水做饭洗衣喂鸡干杂事。 开荒是非常非常累的,中研所给的标准伙食是土豆红薯玉米管够,白菜萝卜绿叶菜管够,每周一顿大荤菜,保证每顿都有油盐糖。 条件这么好,她们当然也非常干劲十足,选了个无风的日子开始烧荒,把地面可见的杂草灌木全烧干净,既清理障碍,也能留下草木灰当钾肥。 270个女工几乎是排成了几排人墙,将荒地像篦头发一样翻了一番,把地下的草根树根大小石头全翻出来扔在一旁垒成墙防野猪。 遇到几十年的老树根或者巨石的时候,霍时樱早就给她们准备了炸药,直接炸掉搬走。 然后再进行深翻,把地下的生土翻出来,熟土翻下去,用的是姜暄和铁匠师傅改良过的双铧犁,没有牛,纯靠人力拉。 干这些活是最累的,干完感觉胳膊都能粗一圈,每天累得够呛,回到窑洞洗洗倒头就睡,有饱饭吃,有安全的生产环境,这些女工们感觉真的是如获新生。 张兰也在其中,每天老老实实跟着上工,跟着吃饭睡觉,也不说话,其他女人跟她说话她也没反应,大家都以为她是被婆婆和丈夫打傻了,可她干活又是利索的,不由更同情她了。 女人多的地方并非是非多,而是共情多,大家不约而同地都更照顾张兰和那些年纪小、长得瘦弱的小媳妇。 就连吃饭的时候,打饭的妇女都会多给她们打几勺主食,让她们多吃点。 可以说,这些妇女几乎是生平第一次吃上饱饭。 刚开始还有很多人惴惴不安的,怕自己吃多了,中研所的首长该不高兴了。 可是在这里管事的齐队长说,让她们放心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翻地,好好种地,就算对得起所长管的饭。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们,你们吃的每一顿饱饭都是有价值的,都是有用的。 这就导致这些妇女们几乎把这八百亩荒地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般去伺候,拿出绣花的心力将每一片都精细深耕了好几遍。 她们不想吃白饭,也不想再被说是吃干饭的。 第135章 千里送工厂 延安这边如火如荼地开始了春耕,莫斯科那边也风风火火地开始给他们的伟大领袖找汽水喝。 这电话层层拨打,最后打到了自作主张替延安给斯大林送汽水的格里高利上校头上,他还正在宿舍床上打鼾呢,毕竟兰州和莫斯科是有时差的。 “不好了长官!莫斯科那边找您!” 通讯员哭着喊着冲进来把他摇醒的时候,上校差点没吓尿了,跳起来就穿衣服:“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日本人攻打苏联远东了?” “没有,是贝利亚委员问您要汽水,他们说领袖爱喝这东西,他们需要更多的汽水。” “……”上校穿裤子的手顿了顿,捂着额头苦笑出声。 这都叫什么事啊?! “你去,如实上报,就说延安缺原料土豆,缺锅炉设备,缺运输车队,做不了更多汽水,非常遗憾。记得措辞恭敬卑微一点!把延安说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知道了吗!” 通讯员连连点头:“知道了上校,我这就去回信。” 但是吧,要知道,这回信也是一门艺术,同样要经过层层上报,最后呈到贝利亚案头的,变成了一封卑微哭穷但礼轻情意重的调查报告。 贝利亚看完之后,觉得这个事他不能让手下的人自作主张了,中共对领袖的情谊,应该让领袖看到,苏联的慈父是个极重情义的人,他肯定会为延安的心意感动的。 在揣摩斯大林心意这一块儿,贝利亚绝对是有心得的。 不然他早就在西伯利亚的农场里挖土豆了。 “……” 斯大林看完这封回信后,放下了烟斗,看着桌上那杯液体红宝石般的饮料,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 在黄土高原的寒风中,一群衣衫褴褛的中国妇女,为了给莫斯科的老大哥送一份礼物,漫山遍野地去挖野生草药,用最后一点珍贵的口粮土豆熬成糖浆,没有机器,就用手工一点点搅拌……哪怕她们自己饿着肚子,也要把这最好的甜水装进瓶子,翻山越岭送到莫斯科,只为了让他斯大林尝一口来自延安的甜味。 这哪里是汽水,完全就是来自中国同志的一片敬爱之心啊! 虽然他们一无所有,穷得荡气回肠,但他们拼尽全力也要给他最好的东西。 有句中国话怎么说来着?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汽水就是来自延安的鹅毛,真是重如千钧,他作为苏联的领袖,什么好东西没喝过?唯独这手工汽水,他还真没喝过,也许这就是延安千里迢迢把汽水送来克里姆林宫的真正原因吧。 斯大林这次是真的感动到了。 他一感动,就拍着桌子愤怒地对贝利亚说:“拉夫连季!你看看!你看看!我们的中国同志在用手工给我们做汽水!在用烂土豆熬糖!而我们的仓库里却堆满了生锈的机器没有人用!这是苏维埃的耻辱!” 贝利亚也懵了,他想过领袖会感动,但没想过领袖会这么感动,斯大林把他要说的话全说了,那他说什么??? 好在斯大林并不是在询问贝利亚的意见,他很快拍板道:“不能让延安的同志们吃亏,这件事全权交给你负责,弄清楚他们缺什么,缺土豆就把乌克兰农场里最好的土豆拉个几车皮过去,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吧?另外,给延安去一封电报,他们的心意我收到了,现在轮到苏联人民向中国人民回礼了!” “啊?噢噢,好,我明白,我明白了。”贝利亚晕头转向地就被领袖赶去给中共解决生产问题了。 当延安通讯处莫名其妙收到一封来自克里姆林宫的回礼信时,中央上下都是蒙圈的。 “我是眼花了吗?咱们什么时候给斯大林送过‘红色草本能量饮品’了?” “会不会是克里姆林宫的人发电报发错了?其实不是发给我们的?” “可是这点的是咱首长们的名啊。” “什么叫拉夫连季同志会全力帮助我们建设工厂?什么工厂?这些苏联人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是不是我们在莫斯科的同志去跟斯大林哭穷了?” “不可能吧,以前哭穷也要不来东西啊,现在人家求着要给咱。” “太魔幻了,我是不是没睡醒?” “我可能也没睡醒,都不认识俄语了……” 这封信和信里透露出的意思让中央高层感到毛骨悚然和摸不着头脑,他们研究了半天,最后怀疑的目标锁定在了中研所出品的红星汽水上。 红色。草本。饮品。 除了这玩意还能有啥? 关键是这玩意目前不是只有兰州苏联空军在喝吗?谁以延安的名义往莫斯科送了? 霍时樱? 霍时樱本人被叫来的时候那真是比窦娥还冤啊,她举着双手抗议:“怎么可能啊?!我都跟陈部长说了产能不足供应不了兰州空军了,陈部长都把兰州空军的订单给拒绝了,我上哪里给斯大林送礼去?!” 她也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她当初拒绝兰州空军的订单是为了欲擒故纵多要点东西,最好让他们送点锅炉设备来,谁知道这帮家伙把汽水往克里姆林宫送了啊?! 就是当预言家也没这样的,鬼知道那些苏联官员都在想什么,这哪里是她能控制得了的。 “看来是空军基地的那位上校自作主张往克里姆林宫送汽水了。”最终,负责外交统战的首长下了定论,他挺了解苏联人的,觉得他们能做出这种事并不奇怪。 “目的是什么呢?为了援助我们?这不可能吧?” 以前问苏联要点援助,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的,他们可没这么好心。 “难道是为了喝汽水?” 这位首长确实是一语道破天机,格里高利上校还真是这个目的。 “……” “霍所长,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往汽水里加迷魂药了?我感觉这帮苏联人为了喝汽水已经疯了。” 霍时樱只能苦笑:“我也不知道啊,我最近忙着种地呢,什么都没干。” 研究到最后,大家终究也是没能弄明白,这事的真相注定要成为一个千古谜团。 第136章 外贸大乱斗 贝利亚既然得了领袖的尚方宝剑,那自然是要把事情做到最好,要保证领袖下周的餐桌上就有汽水喝。 再说了,这东西如果能向苏联国内供应的话,说不定后勤部的麻烦他也能帮领袖解决一些,又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苏联虽然不缺飞机大炮,却急缺轻工业产品,民众日常连买酸黄瓜和香肠都得排队。 要是能让苏联人民的餐桌上也有红色汽水喝,这可是大功一件,足以成为他的一道政治护身符。 既解决了人民的抱怨,又解决了兄弟党的贫穷,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乌克兰农场的土豆,先往延安送个几十吨,挂在援华的军列后面;斯大林格勒工厂的旧锅炉,发电机,搅拌机,反应釜,先送三套过去用着;再安排一辆运输机每周往莫斯利送汽水。 当然,送汽水还是太慢太麻烦了,贝利亚作为内务部头子,碳酸汽水自然是喝过的,知道这玩意多半是原浆加苏打水调制的,那岂不是完全可以只要汽水原浆? 按桶运,会更快更多。到时候不仅领袖能喝,他的那些老伙计们,尤其是某个嗜甜如命的将军……还不感激死他。 “指示延安工厂,每周至少向莫斯科供应五十桶汽水原浆,原料、设备、运输,我们都会帮忙解决,他们也要完成他们应尽的义务。” 得,这是把延安当代工厂了。 但是吧,这贝利亚毕竟是内务部头子,他不是正经管后勤和外贸的,插手红色汽水供应这事是特许,那么自然就会引起真正管食品后勤供应的食品工业委员米高扬的不满了。 米高扬听说贝利亚成功利用延安同志送来的红色汽水讨了伟大领袖欢心之后,简直是要气炸了。 “这个贝利亚,不好好管他的内务部,跑来送什么汽水?他想干什么?!” 他在办公室里无能狂怒了一番,突然细思鼻孔:要是真让贝利亚把这事办成了,岂不是显得他这个食品工业委员非常没用? 领袖会不会看他不顺眼,送他去西伯利亚挖土豆?! 不行不行,贝利亚懂什么汽水,只有他米高扬才懂食品,这是商业贸易,应该他来办! 这时他的心腹下属去打听消息回来了,向他报告道:“贝利亚委员已经计划向延安提供土豆原料和锅炉设备,并派运输机转运饮料原浆至莫斯科供给领袖饮用。” “原浆?他要了多少原浆?” “每周五十桶。” “噗!!!”米高扬一口红酒喷在了昂贵的地毯上,“贝利亚在搞什么鬼?一升原浆至少要兑6-10份苏打水,他订十几二十吨汽水回来,是打算给克里姆林宫洗澡吗?这个蠢货!” “去,给延安发电报,我来跟生产汽水的同志们好好聊一聊,弄清楚这东西到底该怎么交易和引进。” 这俩人的电报几乎是前后脚送到延安的,中央不得不又为此开了个小会,最感觉槽多无口的就是吴帆和陈瑜了,这俩人一个管后勤一个管财政外贸,对苏联人的官腔不要太明白。 “这个贝利亚委员真是太过分了,他这是把延安当成朝贡的工厂了吗?还有强制生产指标?” “要是每周生产不出五十桶汽水,我们绝对会收到他的指责。” “这根本不是平等的贸易伙伴!” “他甚至没跟我们谈谈报酬,意思是用土豆和锅炉换我们给克宫生产汽水吗?” “太过分了!这是亏本的买卖!” 陈瑜白眼都快翻上天了:“要是按照贝利亚的意思做,要不了几个月,延安都得跟他姓。” 他说话是有点难听吧,但话糙理不糙。中央最讨厌的就是老大哥这股子爹味,同意是不可能同意的。 “别急,我看这个米高扬委员的诚意要比贝利亚委员高,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做,米高扬询问我们愿不愿意出售汽水配方和调配技术,他会尽力给出一个合适的价码,到时候还需要我们派几个技术专家去指导一下生产。” “不能卖!”吴帆一下子就急了,“汽水配方要是卖了,我们连兰州空军那点航空燃油都换不来了,这是一锤子买卖,不划算的!” 他是管后勤的,汽水能换来啥东西,他比在座各位都更了解,这些苏联人为了喝汽水,真是啥都愿意拿出来换的。 在吴帆眼里,汽水配方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现在米高扬要把母鸡买走拿回苏联养,他不着急才奇怪了。 “卖给米高扬!同时,贝利亚的订单我们也接了,用原浆换苏联几十吨土豆和三套锅炉以及卡车车队,当然,产量还是要谈谈的,一周五十桶绝无可能,把汽水的兑水比例告诉他,让他别想着用汽水给克宫洗澡了。” 霍时樱这时表情玩味地发言了,但给出的答案却出乎所有首长意料,她居然想两头吃! 虽然持不同意见,但吴帆和陈瑜也和她打交道这么久了,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他们知道霍时樱从不打诳语。 “霍所长,你这是啥意思?为啥要卖配方给米高扬?苏联人都会做了,那我们岂不是没饭吃了?” 霍时樱摇摇头:“陈部长,你太高看苏联人了,我敢断言,他们就算有配方,也做不出那个味道。” “此话怎讲啊?老大哥可是工业国,居然做不出一瓶好喝的汽水吗?”陈瑜不相信。 霍时樱看向了管外交的首长,首长沉默一瞬,尴尬道:“苏联国内确实没什么好吃的好喝的,这个米高扬最大的政绩就是从美国引进了冰淇淋生产线和爆米花机……” “……?!”会议室里的众人都目露震惊。 “而且这汽水配方极其延安本土化,都说了是延安特产了,离了延安,还能叫特产吗?我们做汽水用粮食发酵的混合糖,他们用的是精制蔗糖,甜味天差地别,我们提取香精用的是中药材,提取果酸用的是野酸枣,他们只有柑橘和柠檬,草本植物的口感差别大了去了……反正你们放心卖给米高扬吧,记得狮子大开口,能要多高的价就要多高的价,不然怎么留得出还价空间?” “另外,陈部长,我们还有医疗方面的补液盐配方、大蒜素油配方和水杨酸钠止痛药配方,麻烦你跟汽水配方一起打包卖了,我相信米高扬肯定很感兴趣,我们要用这些配方,给延安换回一整套化工体系。” “米高扬想要技术专家,我就是技术专家,告诉他,只要苏联出得起价,配方专利人可以亲自去苏联指导生产,帮助他们的工厂建设落地,甚至如果他出得起价,我还能帮忙进行技术迭代,比如把水杨酸钠止痛药变成阿司匹林生产线什么的,相信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至于贝利亚那边,我们也可以照单全收,毕竟苏联自己建汽水工厂需要时间,而斯大林一定不会想下周的餐桌上看不见红色汽水的,我们完全可以先当一段时间代工厂,等米高扬那边建完厂,再断供。” 这个计划一出,直接震撼中央全家。 第137章 出差莫斯科 当米高扬收到延安方面的回信时,他正在为苏联国内的民怨沸腾而焦虑,老百姓们又在抱怨,说食堂的饭菜难吃,说连块像样的香皂都买不到,天天排队,都要排成望皂石了! 那么最直接的责任人是谁呢?当然是他米高扬了!慈父现在还没骂他,完全是看在冰淇淋的份上。 谁知道这份功劳能保他到几时?他需要更多的功绩,更多! “长官,延安方面的回信,他们生产汽水的专家说,建议您将汽水配方和她的专利医药配方一起收购了。” “嗯?什么配方?”米高扬的思绪暂时被打断了,有些疑惑。 下属从门外抱来一只小木箱,小心翼翼打开箱子,露出里面的十只棕色安瓿瓶,和十个油纸包。 “这些安瓿瓶里是他们研发的大蒜素油抗生素,已经在中共的新四军部队里有广泛的临床使用基础了,说明书在这里,”下属从箱子里拿出三张药品说明书,“油纸包里是治疗霍乱、痢疾的神药补液盐,还有中共自研的水杨酸钠止痛药,他们说是阿司匹林的低配版,从柳树皮里提取的,那位专家声称拥有将水杨酸乙酰化的技术,可以突破德国拜耳的技术封锁,直接进行低成本的阿司匹林生产。” “???”米高扬看看木箱里的药,又看看自己的下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木箱就往外面走,他要去找医疗部的专家检验一下这些药,如果是真的,他米高扬就真发达了!这些药的配方他必须买到手! 下属在后面追着他问:“长官……长官……还有关于汽水配方的事情!中共那边说……” “不重要!延后再议!”米高扬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些药物是霍时樱从新四军化工科学研究所运到延安供给八路军野战医院使用的那一批里抽调的。 现在这老三样的生产工艺在皖南研究所里已经非常成熟了,徐如溪和苏春来牢牢把控着质量,并且还一直在改进提取工艺,不仅将新四军的需求包圆了,还一直在供应北方的八路军。 延安这边的医院用的也是他们供的货,阿洛夫医生是今年年初被派来延安的,延安的医院之前一直用的是医生护士们根据医疗手册土法制作的药物纯度不高,没有引起阿洛夫的重视。 苏联人有自己的骄傲和认知盲区,阿洛夫也不觉得中共的医院里会有什么值得苏联医疗部学习的技术,所以也就不存在上报了。 土法熬点止痛药,难道苏联还要学了去? 可是等年后新一批高纯度的药物送来时,他是真震惊了,也立马给苏联医疗部的上级去信报告了这三样药物的存在。 但医疗部将这消息压住了,还在内部讨论阶段,因为他们不像阿洛夫见过了实物,他们对此其实是半信半疑的,甚至有人觉得阿洛夫是在吹牛! 所以当米高扬抱着药箱子屁颠屁颠跑来给他们检验的时候,这些医疗专家才算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中共老三样”。 水杨酸钠就算了,他们自己的工厂也能做乙酰水杨酸,但问题是副作用太大,纯度不高,而且成本极高。 最让这些医生们感到惊喜的是补液盐和大蒜素油,尤其是补液盐,这种特殊配比的粉末竟然是霍乱神药,而钠-葡萄糖共转运机制更是让他们直呼霍时樱是个天才。 大蒜能杀菌他们都知道,但一般是生吃,效果不怎么样,也是没想到还能以冷凝蒸馏的方式提取高纯度的大蒜素来做抗生素,而且还是广谱杀菌! 这简直是完美解决了磺胺类抗生素副作用大,对特定菌群还不起效的短板。 “米高扬,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药?是不是中共那边给的?他们真的做出来了!这技术是真的!” “太惊人了,送去给我们的伤员试试。” 这群人都快乐疯了,又催着米高扬一起去做临床试验。 试验结果又反过来完美证明了药效,米高扬简直要和这些医生一起疯狂了! 与此同时,延安中研所核心实验室里。 辛灵正对着一大桶汽水原浆发愁:“老师,我们就这样敷衍真的有用吗?” “有用的,你不懂苏联人,当你没技术的时候态度要顺从,他们把你当儿子打发,当你有技术的时候,你要反过来当他们的爹,这样他们才会尊重你。” “所以在外交方面,诚实礼貌都是浮云,装傻充愣才是常态?” “对,所以你要好好做,等贝利亚的土豆和锅炉送来了,汽水原浆你手工调配,土豆拿去给大家吃,锅炉用来给黎局长做炸药。” 辛灵感叹道:“……我觉得贝利亚遇到老师您有点太倒霉了,就这样您还给克宫报了一周五桶的原浆产量,您真是太……有商业头脑了!” 霍时樱挑眉无所谓道:“苏联人怎么想,我不在乎,反正贝利亚又不可能派人来实验室检查我们的生产程序,就算派了人来,他也进不来实验室,因为米高扬还没买配方。” 辛灵忍不住要给老师跪下了,这是把贝利亚当冤大头宰了啊。 苏联方面的邀请函来得又快又急,甚至带着几分求贤若渴。 现在欧洲局势不明朗,大概夏天,苏联就要打仗,到了年底,苏芬战争更是会全面爆发,苏联国内早已经在备战了。 斯大林可以不喝汽水,但苏联红军却不能不用救命的药物。 既然已经验证了药物有效,结合阿洛夫在延安医院的报告来看,这些医药配方和汽水配方都是一位名叫霍时樱的中共化工科学家研制出来的,那么苏共中央邀请中共中央派代表团赴莫斯科进行“战略技术交流”也是顺理成章的。 可以说,这代表团就是个幌子,他们真正想请的人是霍时樱这个专家。 因为霍时樱此人在国际上并不是籍籍无名,她和她的丈夫张起灵在去年8月率领中共新四军下属的群狼特战队将日本华中派遣军第六师团师团长稻叶四郎秘密斩首在指挥部卧室内,死状极其凄惨且毫无尊严。 这不是秘密,而是国际上公开的重大新闻,由两名美国记者进行了详实的报道,当时苏联的真理报亦有转载。 这两个人,连同他们建立的群狼特战队和特殊的作战体系早就进入苏军高层的视野了。 而其中对霍张二人最为好奇的当属贝利亚的得力干将苏多普拉托夫,他是苏军特种作战之父,最擅长暗杀和游击战。 其次则是情报局局长戈里科夫,情报局负责收集所有外军情报,他更关注中共的这套特种作战体系,如果中共的专家愿意分享的话,戈里科夫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获取。 悄无声息取敌方上将首级,多么美妙的战争艺术啊! 不仅如此,日前苏联远东部队也在外蒙古地区与日本关东军摩擦不断,即将战斗升级,苏联最担心的两线作战即将成真,其实整个苏共高层上下都很忧心。 如果霍时樱能为他们带来救命的医药,张起灵能为他们带来高效的战术,毫无疑问,不管他们想要什么,斯大林觉得都是可以谈的。 第138章 神秘东方外宾 霍时樱挽着张起灵的胳膊坐上道格拉斯DC-3的时候,心里其实并没把这次代表团访问看得太像回事。 临行前夜,中央的几位首长分别对他俩进行了紧急培训和指导,教他们在莫斯科怎么谨言慎行、长袖善舞,在斯大林和克格勃特工面前怎么生存。 但是吧,霍时樱自己对这些人根本就缺乏敬畏之心,对她来说这就是活在传说里的外国领袖和高层,也没比中国人多一只眼睛,有什么可怕的? 那张起灵就更不用说了,能让他感觉害怕的人可能还没出生。 所以这俩看起来年纪轻轻的中共专家居然表现得超级轻松,甜甜蜜蜜旁若无人地在飞机上靠着头睡着了,把旁边随行的翻译和外交部长看得直擦脑门上的汗。 心真大啊小崽儿们。 这次中央也是下血本了,也许是察觉苏联方的态度热情得不大对劲,他们卯足了劲几乎将中央最厉害的外交专家、翻译、特工全派出来了。 周祺是外交部部长,情商极高,常年和苏联打交道,他负责保证这俩傻孩子不被苏联人下套。 由于两人都不会俄语,中央也不可能信任苏联的翻译,他们自己带了中央内部最专业的俄语翻译司喆,保证在交流中不会出现错译或者误导。 还有最了解苏联克格勃的特工华懿之,他负责反监听和反渗透工作,保证他俩的安全,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延安。 这时候的飞机乘机体验可以说是没有,即使开了暖气,高空飞行也是很冷的,霍时樱给斯大林带了点特殊的小礼物,全靠她和张起灵抱在怀里人肉暖着。 双发螺旋桨的轰鸣声极其巨大,说话基本靠吼,没有增压舱,飞也飞不高,遇到气流就像坐过山车。 不过虽然硬件条件不咋地,但苏联很有诚意,特意从莫斯科卫戍区调了一架内饰最好的专机。 机舱里铺着波斯地毯,座椅是皮质沙发,漂亮的苏联空姐会不时地端来热红茶、鱼子酱三明治给他们吃,甚至还有为了照顾霍时樱口味特意准备的中式点心,虽然这点心做得像列巴一样硬????????。 而且航线超级漫长,通常来说要走兰州-迪化-阿拉木图-鄂木斯克-莫斯科这条路线。 算上中转和加油,单程耗时至少要3-4天。 飞机降落在莫斯科伏努科沃机场时,地面铺着红毯,两排礼兵仪仗队分列在红毯两侧。 阿纳斯塔斯·米高扬穿着标志性的风衣,满脸笑容地站在红毯尽头,他的身旁是穿着深色内务部制服,眼神锐利如鹰的帕维尔·苏多普拉托夫。 这样的接机配置非同一般,以往这种技术交流,派个副部长来就顶了天了,这次来的两个官员,可是跺跺脚能让整个苏联都抖三抖的人物。 穿着中山装的周祺走在最前面,率先下了飞机,同样穿着中山装的霍时樱和张起灵跟在后面,他俩手里各提着一个包装别致的礼盒,看起来像什么点心,或者是小而美的礼物。 米高扬热情似火地迎了上来,先跟周祺握手,高兴地说:“周同志,终于把你们盼来了!我和苏多普拉托夫已经等候多时了,你们一路辛苦了!” 苏多普拉托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周祺也热情地和米高扬寒暄着,但大家都心不在焉,注意力不约而同放在了后面下来的那一对璧人身上。 霍时樱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其实要说性格,真的算不上如何稳重,她忍住了好奇,小声对张起灵说:“小哥,他们好隆重啊。” “嗯,我也觉得。”张起灵也是第一次当外宾,虽然不紧张,但也不大习惯。 “我的巧克力应该没起霜吧?” “应该没有,我一直贴身暖着的。” “那就行,这代可可脂就这点不好,要是起霜了就不好吃了。这年头的飞机可真冷啊!” “那时候的飞机不冷吗?” “不冷,会很舒服,也没什么噪音。” 他俩对于霍时樱的来历这件事已经基本达成了共识,霍时樱也没想过瞒着他,因为没必要。 只要不是傻,谁看不出来她不正常?关键是大家都需要她,这就足够了。 需要,就是最好的保护伞。 但这俩人交流的内容也足够让人瞠目结舌的,别说克格勃了,连华懿之都没听懂…… 米高扬见到霍时樱和张起灵的第一眼,就瞳孔地震了一下。 十八岁的霍时樱已经完全长开了,她皮相极美,是那种灵动甜美的东方美女,皮肤算不上细腻如瓷,毕竟每天要进行繁重的工作,顾不上保养,但在一切都粗犷生硬的莫斯科,这就像一只误入异域的东方精灵仙子,能让任何一个初次见到她的苏联人为之驻足。 而驻颜不老的张起灵更是顶级东方俊男,他挺拔的身姿,清冷出尘的气质,甚至还有一副骨相和五官都完美到极点的相貌,比最年轻帅气的苏联小伙子都要胜出许多。 这两人在一起,让见多识广的米高扬都不禁有一秒钟的自卑和惭愧。 毕竟现在的苏联高层全是一群大腹便便的酒鬼老头子,每天不是秃头就是烟酒,这俩人一出现,和所有人都不像是一个图层的人。 在这一刻,颜值即正义成了新的潜规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注视着这对绝美的东方夫妻。 两人走到红毯尽头时,霍时樱张望了一下,迅速锁定了米高扬,朝他伸出右手,微笑道:“米高扬同志您好,我是霍时樱,很高兴见到您,百闻不如一见,您看起来就像来信中那样善良、友好。” 她在书上看过米高扬的照片,自然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可米高扬不知道啊,他愣了一瞬,反应很快地礼貌回握住霍时樱的手,只觉得她手掌单薄而温暖,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极其舒服。 这让米高扬稍微放松了一些,在翻译的同步翻译下弄明白了霍时樱在说什么,也高兴地回道:“霍同志您好,我也很高兴能见到您,您是苏联最好的战略伙伴,我曾经在真理报上看到过关于您的报道,久闻大名!今日见到您,才是真的令我震惊,您实在太年轻了,也太美丽了!” 他才44岁,虽然是个秃头中年男人,但论风度和情商,在苏联高层内部算是很不错的了,甚至不是贝利亚那种lsp头子,给霍时樱的感觉还不错。 毕竟她和米高扬未来可是非常“亲密”的战略合作伙伴,她需要米高扬在斯大林面前推销她的产品,米高扬需要她的产品和技术来在斯大林面前邀功,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互相打过招呼后,霍时樱和周祺跟着米高扬走了,苏多普拉托夫落在后面和张起灵一起走路,但他们两个并不交谈。 苏多普拉托夫对这个神秘的东方杀手实在是太好奇了,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他,而张起灵也毫不在意,就那么任他看。 第139章 征服米高扬 周祺跟着米高扬和霍时樱一边走一边听他俩聊天,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这两位的聊天对话太吓人了。 米高扬一直是苏联内部的老好人,其实挺好相处,而且有种苏联人特有的绅士感,只听他问道:“霍同志,您和章同志这次来莫斯科,旅途还算愉快吗?有没有什么困扰?希望我们没有招待不周。” 这本来应该也就是几句客气话对吧?但霍时樱的脑回路就和周祺这种外交老手不一样。 她居然一本正经地回答:“有啊,飞机上实在太冷了,差点把我和小哥要送给您和领袖的礼物都给冻坏了。” 米高扬抽了抽鼻子,耳朵敏感地捕捉到了礼物这个关键词,他看向霍时樱手里提着的礼盒:“您真是太客气了,竟然还给我带了礼物吗?方便问问是什么吗?” “当然!”霍时樱显得很没心机,立刻笑眯眯地把礼盒递给了他,“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延安特产——手工香皂和手工巧克力、花式糖果。我知道您是食品工业专家,刚好我也擅长做这个,就给您带了一份尝尝鲜。” “!”米高扬这次是真惊讶了。 手工香皂和糖果他还能理解,毕竟霍时樱是化工专家,做这个是基础,但是,巧克力?! “延安已经能种出巧克力豆了吗?真是不可思议!”他将礼盒接了过来,忍不住打听道。 霍时樱摇摇头,笑着说:“您误会了,延安没有巧克力豆,这是我用大豆油做原料做出来的代可可脂巧克力,风味极其相似,热量很高,我猜您会喜欢的。” 米高扬抱着礼盒,感觉霍时樱简直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 她果然明白他需要什么! 苏联人当然也爱吃巧克力,可巧克力豆却需要进口,他们的高寒环境不适宜种植,一旦战时海上通道被封锁,国内就别想吃到巧克力了。 但是,她说她用大豆油做的?!太神奇了!!! 米高扬几乎是有些失态地说:“天呐,霍同志,这太不可思议了!竟然不需要巧克力豆就能做出巧克力吗?” “是的,您肯定会喜欢。” “我也觉得,我现在就迫不及待想尝尝了,但我应该先送你们去酒店安顿一下。” “麻烦您了。” “不用客气,应该的。” 周祺在旁边都听懵了,他俩在说啥?!什么叫不用巧克力豆就能做出巧克力?! 米高扬对于自己认定的朋友通常是不吝啬的,他将中共代表团安排住在了莫斯科大都会酒店,并且还给霍时樱和张起灵安排了一间可以直接看见红场和克宫的豪华套房。 里面有着古董家具、水晶吊灯,甚至还有独立的热水浴缸,这条件绝对是顶级的招待国家元首或者顶级外宾的待遇。 晚上还要参加接风宴,这会俩人有一下午的时间休整一下。 坐了好几天飞机,铁人也坐累了,两人梳洗一番,就很没心眼地上床睡觉了。 负责窃听的克格勃啥也没听着,房间里安静得很。 因为夫妻俩直接相拥入眠了!谁有他俩心大啊!异国他乡刚安顿好就睡过去了! 米高扬将晚上的接风宴安排在阿拉格维餐厅,这里是莫斯科最顶级的格鲁吉亚餐厅,也是斯大林的最爱。 餐桌上摆放着萨齐维(核桃酱炖鸡)、哈恰普里(奶酪饼)和烤肉串,当然也少不了格鲁吉亚红酒和伏特加。 米高扬还得意洋洋地端出了他的政绩——苏联产的冰淇淋,请代表团品尝。 但实际上,他最在意的是霍时樱的评价,毕竟这位中国姑娘是他在食品工业上唯一的知音。 就算是在后世,俄罗斯的冰淇淋也是鼎鼎有名的美食,但苏联时期的冰淇淋,霍时樱也是头一次品尝。 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冰淇淋的口味非常香甜,如果是在夏天来上这么一份冰淇淋吃吃,那可真是无比的享受。 “真好吃!米高扬同志,你们的冰淇淋真是做得太好了!我喜欢这种浓郁的奶香味,这代表着真材实料!不是单纯的工业流水线产品可以比拟的。”她拿着勺子不住点头夸赞。 一旁的米高扬听到如此高的评价,心里简直快要乐出花来了。 霍时樱果然是懂行的!她懂食品工业!也懂他米高扬! 为什么她不是他米高扬的亲妹妹呢?!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没有异父异母亲妹妹存在吗?! 连带着看张起灵,米高扬也多了两分看妹夫的和善,席间觥筹交错,张起灵一直在帮霍时樱挡酒,他酒量相当不错,虽然话不多,但霍时樱话多啊! 这夫妻俩,一个跟米高扬是工作上的知音,有无数话可以聊,一个是餐桌上的酒桶,一杯接一杯,根本喝不倒,成功把米高扬这个苏联二把手哄成胚胎了! 周祺在旁边看得直瞪眼,因为他发现完全没有需要他发挥的地方,这俩孩子太会拿捏苏联老头了! 最后米高扬成功喝醉了,他拉着周祺的手感动不已地喊着:“周同志!你带来的不是专家!是我的亲人啊!为了中苏友谊!干杯!乌拉!!!” 周祺嘴角抽搐着赔笑:“为了中苏友谊,干杯!” 但千万不要以为接风宴结束就算过关了,重头戏其实是后面到达克宫后拜访斯大林的环节。 如果在接风宴上不喝酒,那就是不给面子,如果喝了酒,伏特加的烈性极其容易把没喝过这玩意的中国人放倒,要是在宴会上就喝醉了,那纯属出丑。 说不定后面的接见环节都没有了。 这些苏联人的小心思霍时樱不要太明白了,做点解酒药不难,她出门前就给张起灵吃了解酒药,兜里还揣着,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再吃几片,撑到宴会结束不成问题。 更何况他体质特殊,代谢极快,本身就不容易喝醉。 出了餐厅坐上礼宾车时,她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默默握住张起灵的手,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粗犷硬朗的建筑轮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40章 克宫会面 斯大林已经61岁了,在真实的会面中,他绝对不是那个宣传画上光芒万丈的慈父,相反,他能让任何一个来到他面前的人都感受到那种顶级政治家的压迫感。 但这并不包括眼前这对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中国夫妻。 他们不符合斯大林对于中国人的刻板印象和任何普遍想象,既不是衣衫褴褛的农民,也不是战战兢兢的弱者。 霍时樱将手中的礼盒交给斯大林的护卫,很有礼貌地和张起灵并肩站在他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几步之外。 她笑起来时像一朵温暖而美好的格鲁吉亚向日葵,在斯大林的晦暗且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斯大林同志,我们给您带了一些小礼物,请您鉴赏和品尝。” 斯大林眯起眼睛,放下了烟斗,旁边的克格勃护卫已经动作迅速地把礼物拿到小隔间里检查了一番,并进行现场化验和试吃,确认没问题后才呈交到斯大林案头。 全程这对夫妻就那样静静地等待着,没有一丝颤栗或者心虚。 他们扛住了伟大领袖的审视。 礼盒里是中研所出品的一块粉色的手工玫瑰花香皂、一块白色的茉莉花香皂和一块蓝色的兰草花香皂,一块硫磺皂,一块草药皂,上面雕刻着鲜花图案;十五块心形代可可脂巧克力,分别是五块白巧,五块黑巧,五块酒心黑巧,散发出浓郁的巧克力香气;十五颗手工花式糖果,分别是五颗淡绿色的薄荷糖,五颗金黄色的橘子糖和五颗深紫色的酸枣糖。 现在,每一块手工皂都被戳烂了一半检查了一遍,确认不是毒物。 巧克力和糖果也被克格勃特工捏碎试吃了一半,礼盒里全是碎巧克力和碎糖果渣子,看起来有些惨不忍睹。 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被如此糟蹋,霍时樱的眉毛有轻微上挑的迹象,不怎么明显,但被斯大林捕捉到了。 看来他们的内心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这让他强行找回了一丝自信,至少这两个中国年轻人不是真的不怕他。 但实际上霍时樱内心是很嫌弃他们的,这些老毛子一点都不懂手工艺术,苏联人一辈子都做不出的精致手工皂、巧克力和糖果就这样被毁掉了。 希望斯大林品尝过后能不迁怒这些克格勃特工,毕竟她对自己的产品还是很有自信的。 否则她凭什么能做出让苏联飞行员全员上瘾的红星汽水? 把她做的东西当成垃圾,他们很快就会后悔的。 这些手工皂和巧克力、糖果可没有第二份,哦不对,其实是有的,想必米高扬还没有舍得吃完。 当然,斯大林也不会太不给面子,既然克格勃都吃过了,礼物确实没有问题,他其实对这些精美的手工礼物也是很有好感的。 物如其人,霍时樱已经成功用红星汽水讨好过斯大林的嘴巴,现在他对这些巧克力和糖果自然也有所期待。 看到碎渣之后,他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地捏起一枚酒心巧克力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 如此丝滑、浓郁的巧克力香气,完美融合了酒心的酒香风味,而且这酒心是一种精致醇厚的粮食酒香,和斯大林惯常喝的酒味道完全不一样。 不过代可可脂和纯可可脂也是有一定差距的,如果是对巧克力有着极强的品鉴能力的人,一吃就会发现不对劲。 斯大林自然也发现了,这种巧克力没有那种入口即化的融化感,并且,延安应该不可能有巧克力豆,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小姑娘,这不是可可豆和可可脂做出来的吧?你用什么做出了这种类似巧克力的东西?” 不得不说,斯大林不愧是斯大林,他是识货的,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霍时樱不卑不亢地回答:“斯大林爷爷,我用延安产的大豆油做出了这种代可可脂巧克力,主要使用了植物油氢化技术,有了这种技术,以后不需要巧克力豆,也能做出高热量的巧克力,只不过,如您所见,在口感上还是比不上真正的可可脂巧克力。” 斯大林一直眯起的眼睛瞬间睁开了一些,他甚至没有在意霍时樱叫他“爷爷”,又或者说,其实他也是个很慕强的人,他是不介意跟强者关系亲近一些的。 “植物油氢化技术?能为我具体讲解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当然可以。” 这个时候,斯大林也并不想再继续摆架子了,他从巨大的办公桌后面站起身,带着两人坐到了会客室的真皮沙发上,三人围着稀碎的礼盒就那么聊了起来。 只有翻译和护卫陪同,斯大林一边听霍时樱讲科学原理,一边有些上瘾地嚼着所剩不多完好的糖果。 在所有的糖果里面,他最喜欢薄荷糖和橘子糖,这些糖果硬度不算特别高,像他这样牙口不好的老人也能轻松咬碎,里面竟然还是夹心的,咬碎之后清新的薄荷糖水和橘子糖水会流淌出来,好吃极了。 酸枣糖对他来说就有些酸过头了,斯大林不是很喜欢,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霍时樱做食品真是有一手的,要是苏联人民都能吃上这样的糖果…… 行吧,他已经开始一些美好的幻想了。 随后他还在霍时樱和张起灵的陪伴下用三种花香的香皂洗了三遍手,洗完之后闻一闻那种温和清新的花香,真是心旷神怡啊! 这时候斯大林已经确认了他俩确实是中共的国宝级人才,那股惜才之心涌了上来,导致他再看见惨不忍睹的礼盒之后忍不住训斥自己的护卫:“你们怎么能如此粗鲁地对待小樱送给我的礼物?!真是没礼貌!” 其实是他还想吃薄荷糖的时候发现没有完好的糖果了,因此格外看克格勃护卫不顺眼。 护卫们差点吓跪了,霍时樱一看就知道,他是开始心疼东西了,只不过这会才心疼,也确实晚了点。 她只好装作不经意地提起米高扬:“爷爷,没关系的,这是大家的职责所在,问题不大。这样的礼盒,米高扬同志也有一个,但是比您的数量少一些,想必他应该还没有吃完。” 斯大林的胡子翘了翘,轻咳一声,吩咐护卫去给米高扬打电话:“去叫阿纳斯塔斯来,把他的糖果礼盒给我送来!快点!” 第141章 糖果外交 电话打到米高扬那边时,他正醒了酒,刚打开霍时樱送给他的礼盒,正在犹豫纠结先吃哪颗比较好。 结果斯大林办公室的电话一来,说领袖要他的糖果礼盒! 米高扬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不!他还没尝一口呢!领袖怎么能这样和下属抢糖果?!!! 要不在送去之前先偷偷吃一颗?就说他不知情,不知道领袖会跟他要礼盒,所以已经吃了。 可是完好无损的礼盒可能会更让领袖开心吧…… 可恶,好难选!他也馋霍时樱做的糖啊!还有巧克力!据说是酒心巧克力啊!不用可可豆就能做的那种巧克力!他还没尝尝味儿呢! 最后米高扬的求生欲战胜了馋意,将完好的礼盒送了过去。 但他很显然不会轻易放弃品尝的机会,于是他人也厚脸皮地跟着来了,借着送礼盒的借口,也是想看看妹妹和妹夫跟领袖相处得怎么样?没被领袖吓坏吧? 结果到了会客室才惊悚地发现,哪里有领袖?!斯大林根本就是变成了一个慈祥的老爷子,正和霍时樱聊得兴起,房间里充满了笑声。 米高扬在门外做了会心理建设才敢推门进去,斯大林一看见他,就盯上了他手里的糖果礼盒。 “阿纳斯塔斯,你来得正好!给我看看你的礼盒,跟我的有什么不一样?”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伸向了米高扬的流心薄荷糖。 米高扬一屁股在旁边坐了下来,厚着脸皮向领袖讨糖吃:“斯大林同志,我……我能尝尝这代可可脂巧克力吗?听霍同志说了之后,我非常好奇,还没来得及品尝。” 他都把糖果送来了,斯大林肯定会给好脸色的,就听斯大林非常大度地说:“尝尝吧,味道不比真正的巧克力差,最重要的是这是用大豆油氢化技术做的,阿纳斯塔斯,你真得跟小樱学学她的技术了,看看这糖果,做得多好看啊!味道也不错……” 米高扬用余光问霍时樱:什么情况? 霍时樱朝他挤挤眼睛,笑而不语。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成功的会面,伟大领袖不仅喜欢喝中国汽水、吃中国糖果和巧克力,也喜欢这两个孩子,很难说他到底是把他俩当政治资源看了,还是真的当爷孙温暖互动了。 也可能二者皆有,人是很复杂的动物,不太可能是二元对立非黑即白的,这一点众人都心知肚明。 斯大林是领袖,他想要谁是他的好孙女,那谁就是他的好孙女,即使霍时樱和他的二儿子瓦西里一个年纪,真论起辈分来要乱套了。 但是没关系,谁在乎呢? 米高扬在乎汽水、糖果巧克力和香皂,霍时樱在乎苏联的旧工业设备和外汇硬通货,张起灵在意霍时樱和外交代表团的安危,周祺在意他俩有没有被苏联人下套……人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只要利益一致,场面自然融洽。 医药配方、汽水配方、巧克力、糖果、香皂药皂配方……以及……霍时樱脑子里未言明的更多配方和张起灵那种取人首级犹如探囊取物般的特种战术,成功让这两人成为了斯大林的座上宾。 中共代表团也跟着沾光,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他们俩,斯大林只会把延安当成打秋风的穷亲戚。 但有了他俩,事情就两极反转了,现在谁打谁的秋风,还真不好说。 技术人家已经展示了,苏联人也信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中共、或者说霍时樱本人想拿这些技术换什么? 斯大林还没昏了头,嘱咐莫洛托夫好好招待一下中共代表团,最好能从代表团其他人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他没叫贝利亚办这事,因为斯大林已经看出中共不是土包子、软柿子,让那家伙去办,才真的是会把事情搞砸。 现在米高扬估计已经一心一意卯着劲从霍时樱那边下手搞配方了,让莫洛托夫把尾巴顾好,别落了下风被坑得太狠就行。 为了苏联人民,斯大林觉得出点血也能接受,只要他们要的不是飞机大炮,别的东西,想要多少有多少。 就是总裁知道了,他也不能跟斯大林抗议,毕竟苏联只是想给人民买点好喝的汽水,好吃的糖果巧克力,有什么不对? 你总裁管天管地还管得着苏联人民吃什么喝什么吗? 晚上在酒店里休息的时候,张起灵就不装了,直接把克格勃安装的那些窃听设备能拆的全拆了,拆不了的就弄坏或者用一些特殊手段让他们监听不了。 这毕竟也才30年代末,能有多先进的监听技术?他们还在用磁带和耳机呢,霍时樱有一箩筐办法能让他们连一个中文字符都听不着。 这下终于能安心休息了,霍时樱想享受一把泡个热水澡,张起灵非要跟着一起泡。 “浴缸太小了哎!” “没事,我不会挤到你。” 在扬声机悠扬的唱片声中,张起灵一把将老婆扛起来就进浴室去了。 小情侣的小情趣,岂是尔等小小特工可以偷听的?! 旁边房间的克格勃特工真是人都麻了,不仅没听着什么机密信息,连窃听设备都全坏了,这特么录下来的全是滋滋滋的电流声啊! 等这个澡泡完,也给霍时樱累得不行了,她趴在床上享受来自小哥的按摩,一边还在抱怨:“小哥,你确定泡澡是用来放松的吗?我怎么感觉泡完像跑了五公里一样累。” 张起灵微微挑眉,语气很耐人寻味:“你又没动。” “……”霍时樱不想理他了。 也许是下午睡多了,这会已经午夜时分,两人却还不困,霍时樱开始捣鼓房间里的唱片。 换了好几首,不是柴可夫斯基就是格鲁吉亚民歌,和霍时樱的音乐审美真是格格不入。 张起灵想了想,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口琴,问她:“阿樱,想听这个吗?” “咦?小哥你还会吹口琴啊?这口琴是哪里来的?” “跟军长学的,离开皖南的时候他送给我的,一直没机会吹给你听,你太忙了。” 两人一起半躺在窗前的沙发上,看着莫斯科的夜景,听着张起灵吹奏的悠扬曲调,气氛温馨而令人愉悦。 第142章 情动莫斯科 在这个莫斯科安静而温暖的夜晚,在爱人的陪伴下,在无法被外力入侵的顶级酒店里,霍时樱竟然短暂地找回了一丝关于现代的感觉。 这让她有一时的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在俄罗斯的莫斯科还是在苏联的莫斯科。 也有一时的迷茫分不清自己是在大城市的学校里还是在二战前夕的苏联首都酒店里。 甚至可以说,竟然难得勾起了一缕乡愁。 张起灵吹的曲子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许是他自己独创的,并不如何欢快,节奏舒缓甚至略带忧伤。 就像这个世界给霍时樱的感觉一样。 她到底是穿书、穿越时空还是死后重生,其实她自己也根本不明白。 按理说她从有意识起就是霍家的小婴儿,她在现代的记忆应该会随着婴儿身体的长大而消退,被全新的民国成长记忆所覆盖,直至完全忘记自己的前世。 但是很奇怪,没有,她一直没有忘记,甚至因为不断回想而将现代所经历过的一切和所学习过的一切知识记得更加牢固了。 以前没学明白的东西,在民国有了实践和琢磨,就真的明白了,生活将她从象牙塔丢进了熔炉里,把她锤炼成了无坚不摧的战士。 她想她前世今生加起来做了很多很多事,有对的,也有不对的,但总体来说应该是做好事比较多。 最对不起的应该就是身边这位了,当初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说是他女朋友,后来又撒了无数个谎来圆最初那个谎。 现在好了,结婚了,还能怎么办?这会要把真相全告诉他了,真不敢想那是个什么场面。 “……” 霍时樱看着窗外远处那颗在夜空中依然若隐若现的巨大红星,陷入了沉思中。 她这辈子到底想要什么?高官厚禄?功名富贵?还是弥补遗憾? 不不不,肯定不是这些。 她从来不是为了钱或者为了名利,也不是为了某种执念或者宿命而来。 霍时樱想起一件很小很小,小到她从前早已经忘记的的事情。 在她十八岁生日那一天,爸爸妈妈陪她过生日,她吹灭蜡烛那一刻许下的愿望是希望以后每一年家人都能陪自己过生日。 但是很可惜,过完生日没多久,她被大学录取后,爸爸妈妈就告诉她,他们早就离婚了,一直瞒着没说是为了不影响她高考。 这就是中国式父母吧,他们一厢情愿地为她好。 她一个人拖着行李去学校的时候,看到室友们的父母都在宿舍里帮忙铺床、打扫卫生,千叮咛,万嘱咐,感觉好羡慕。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的弃子,她向老天爷许愿重开自己这一生,希望来生有人爱。 有没有可能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愿望,所以把她扔到盗笔世界里来了,真的人生重开了。 一想到她爸妈有可能会在历史书上看到她的名字,霍时樱心里那点难受瞬间烟消云散了。 好吧,她现在是他们老祖宗级别的人物了,还在这里伤春悲秋干嘛呢? 曲子也吹到了结尾,在张起灵停下来的那一刻,霍时樱移开他拿着口琴的手,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张起灵以为她想亲亲,于是凑过来抱住她就准备开始……咳咳,但是被霍时樱给捂住了嘴巴。 她眨巴着眼睛问:“小哥,为什么你从来不说想要去找记忆、找家人?” 关于自己的事情想通了,那关于张起灵的事情她自然也会再想想,平时太忙了,只有偶尔闲下来才能抽出空去想他们的未来。 “因为有你在。”他理所当然地说,不让亲就不让亲吧,反正他太了解霍时樱了,她一张嘴他就知道她又在钻什么牛角尖。 “如果我很重要,我的家人为什么不来找我?也许是因为世道太乱,不好找,也许是因为我本来就不重要,他们也不爱我,没必要找我……不管是哪一种原因,都不值得我现在离开你,离开延安去找那些虚无缥缈的记忆。” “而且,山河尚且破碎,追寻个人的得失有什么意义吗?守不住国,就守不住家,就算我有家人,他们应该也在抗日。阿樱,我也很在乎这个国家,我也希望大家能过得好,如果能出一份力,为什么不去做?” 一边说着,他还轻轻挠了挠她的下巴,试图安抚一下她。 这个时候,张家人应该正在东北抗日,说不定还加入了东北抗日联军,隐姓埋名打鬼子呢。 说白了,他们两个都不是会为一些没发生的事情影响现在的人,儿女情长太小,小到他们的生活里甚至留不出太多这样的夜晚把时间分给忧郁伤怀。 当一个人夜夜思考着边区几百万人未来吃什么喝什么时,她就很难再去纠结身边的老公能不能爱自己一辈子。 “你说得对,我也不知道我们明天会不会死在炮弹轰炸下,所以今晚来好好狂欢一下吧。” 这次是霍时樱主动发起了邀请,张起灵岂有不应邀之理?他立刻低头以吻封缄了她心底所有的不安。 夜还深,时间还长,未来的事情交给未来的人主宰,此刻的欢愉交给此刻的爱人来享受。 马上就是日苏在外蒙古发生诺门罕战役的时间点了,东北抗联此时的日子绝不能用不好过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惨绝人寰,濒临散架。 日本关东军为了预谋进攻苏联远东,决不允许抗联在屁股后面啃自己的补给线,实行了极其严酷的归屯并户政策。 他们把山里的老百姓全部赶出来归拢到一起,建立大的集团部落,四周修围墙、通电网,搞连坐制,严禁老百姓往外送出去一粒米,一颗盐。 抗联的战士基本已经是弹尽粮绝状态,以前还能找老乡借点干粮,现在只能啃草根树皮,冻死饿死被蚊虫叮咬感染而死的非战斗减员不计其数。 张家也确实有不少人在东北抗日,只是力量非常分散,有一部分加入了抗联,有一部分依托长白山山脉作战,实际上隐入了群山之中,保护着附近的村落。 他们再怎么神通广大,一样是肉体凡胎,遇到日军的飞机大炮坦克装甲,一样是被炸成碎肉,不能硬拼。 换句话说,想硬拼,如今也没这个实力。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可问题是,现在他们连大炮都没有,敌人横冲直撞,谁又甘心只看着家园尽毁? 第143章 小哥痛打贝利亚 来到莫斯科的第二天,早饭自然是苏联传统的列巴和红菜汤,即使苏联大厨很用心地做了,这些中国胃也就勉强饱个肚子。 米高扬虽然很急切地想要技术,但也没急到不顾外交礼仪的程度,上午带着霍时樱去视察他治下的苏联食品工厂去了,张起灵则是被苏多普拉托夫给请走了,想让他检阅一下内务部的特工演习。 其实这俩人就是想旁敲侧击问问看两位大神有没有什么指导意见呢?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就讲请他们去视察、检阅。 毕竟苏联是大国,要脸的嘛。 霍时樱全程心不在焉,有点提不起精神夸赞米高扬的工厂,这让他很疑惑:“霍同志,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虽然确实是没睡好,但她没心情视察工厂绝对不是因为那个…… 霍时樱忧心忡忡地对米高扬说:“抱歉,米高扬同志,实在是因为观察到近日外蒙古诺门罕地区苏军与日军摩擦不断,我担心我们在东北的抗日联军部队的生存情况,有些走神了。接下来我会认真看的,您放心。” 米高扬脑子里的雷达警报又开始滴滴响,这位姑娘说的从来就没有一句废话,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诺门罕?她到底知道些什么?还是在提醒他? 莫非她想用这些苏联急缺的技术给东北抗联换装备?这不是没有可能呐! 但米高扬也是个极其精明的人,这里人多耳杂,有些话不好说,他也就继续带着霍时樱视察了。 另一边的张起灵同样受霍时樱影响,想起了自己在东北的老家,甚至记忆隐隐有些松动,某些童年记忆会不受控制地冒出片段。 东北抗联有多不好过,他作为中央警备团的教官,自然是清楚的。 那里是他的家乡,他不可能不揪心。 如果非要说,抗联过得惨,苏军也脱不开关系。 这就导致他和克格勃特工过招的时候下手特别狠,直接把苏多普拉托夫手下最厉害的特工全打翻了。 这架势不像过招,像来踢场子的。 偏偏又没人打得过他,这些苏联壮汉个个都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却又不得不服气。 真是羞煞人也!说人话就是,克格勃从没受过如此暴击! 到了米高扬的办公室里,他大手一挥,让下属出去候着,只留下霍时樱和双方翻译。 “霍同志,您的技术我很感兴趣,能否聊聊您的出售意向?我愿意代表苏联买下您的独家技术专利,我们应该是最好的战略贸易伙伴。” 米高扬露出一个自认为核善的笑容,试探着霍时樱的态度。 谁知霍时樱根本不接招,她一推二五六全推到周祺头上了:“米高扬同志,商业贸易方面的东西我根本不懂,这些您应该跟我们的团长周同志去谈,他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的。” “我只是一个化工科学家,而且是一个伤心的科学家,米高扬同志,您知不知道我们东北抗联的红军战士还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听说他们只能吃草根和树皮维生,为了填饱肚子,甚至要吃泥巴,只要一想到我们的战士没有食物,没有弹药,还要和日本关东军作战,我就无比心痛,夜不能寐!我做不了任何实验!因为我实在太难过了!” 说着,她竟然真的失态掩面哭了起来,眼泪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把在座的人全看傻了。 米高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面,哪个国家的外交人员不是在谈判桌上打太极不愿意落下风? 就算是演戏,他也没见过有人能演得这么真。 “啊,您……您别太伤心了,关于……关于抗联的事情,我也深感心痛……”米高扬慌乱地递给她纸巾,张望了一下四周,小声说,“霍同志,只要您考虑将手中的配方独家出售给我们,我可以帮您想想办法……” 霍时樱擦了擦眼泪,心中暗道,这些老毛子想要独家代理权,胃口真是太大了,不过,钩咸饵直嘛,大家各取所需。 于是她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思考了一会才说:“米高扬同志,这些配方留在我手里,远不如交给你价值更大,但是,请你明白,我是看在和你的私人交情的份上,才愿意独家授权给苏联使用,不然,就凭我这些先进技术,相信美国的辉瑞,德国的拜耳,以及好时等糖果公司,甚至是美国军方,都会相当感兴趣的……但我是一个纯正的共产党员,我对私利没有兴趣,只想追求崇高的信仰,只想让社会主义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你明白吗?” 这是在坐地起价了,米高扬心中无奈叹气。 霍时樱看着年轻,却是一点都不好糊弄,心眼子堪比苏联奶酪。 他最终点点头说:“我知道了,霍同志,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尽力促成合作的。” 这就是答应要去游说斯大林,给中共想要的设备,给抗联更多的援助了。 张起灵把克格勃给狠揍了一顿,这不仅让苏多普拉托夫感觉十分敬佩,也让内务部头子贝利亚感觉心里非常不舒服。 他是个戴着鼻夹眼镜的猥琐胖子,性格阴鸷狠辣,无恶不作,尤其喜欢祸害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甚至连米高扬这个老好人都看不起他。 可见贝利亚绝对不是个大度的人,要不然他也做不出想把延安变成富士康这种不要脸的事情了。 张起灵打败了克格勃,就相当于不给他贝利亚面子。 但问题是,你贝利亚的面子在这两位神仙面前又值几分钱? 午宴是米高扬为了照顾伤心的霍时樱而特意准备的中国菜,有红烧肉、白米饭,还有她之前赞不绝口的苏联冰淇淋,力求让大科学家能开心一点,老实把配方卖给苏联。 但贝利亚这傻叼不会看脸色,他非要在人家吃饭的时候来找事。 “阿纳斯塔斯同志,你们好雅兴啊,在吃什么好东西呢?招待客人怎么不叫上我?” 贝利亚一进餐厅,米高扬瞬间觉得空气都不清新了,他强忍着厌恶扬起一个笑脸:“拉夫连季同志,我们在品尝厨师新做的中国菜,你有兴趣吗?来一起尝尝?你在内务部的工作繁忙,食品工业部的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 贝利亚皮笑肉不笑地拉开椅子坐在了张起灵旁边,眼睛已经在进门的那一刻就粘在了霍时樱身上,甚至开始打量她的身材和脸蛋。 “这位就是生产汽水的大科学家吗?长得还真是漂亮呀,和苏联的姑娘们相比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情呢!” 要不是米高扬和张起灵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贝利亚绝对会贴上去的。 这个该死的色中饿鬼!特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人!连斯大林的座上宾都敢冒犯?! 米高扬在心里不知痛骂贝利亚多少遍了,不阴不阳地提醒他:“拉夫连季同志,注意你的言辞,霍同志是领袖的客人,章同志是她的丈夫,如果你要吃美食,就坐下来好好吃东西,不要打扰客人们享受午餐。” 贝利亚眼睛微眯,这才闭上嘴,但那种恶心黏腻的目光始终粘在霍时樱身上。 真特么欠揍。霍时樱轻轻把筷子拍在了洁白的餐布上。 一旁的张起灵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信号一般,放下碗筷一拳就照着贝利亚的下巴去了。 “谁允许你冒犯我的妻子了?!” 第144章 魔女在街头 “苏卡不列!一季那会!贝利亚,你爸爸是不是没有教过你要尊重女人?哦,我忘记了,你没有爸爸,真可怜呐。” 霍时樱是不会俄语,但她会上网啊,学两句俄语脏话骂人,她还是会的。 这都不用翻译了,而且她敢骂,翻译也不敢听啊! 哪有女人能蹲在被打成猪头的内务部头子贝利亚旁边骂他一季那会的?! 在场众人除了米高扬以外都好想戳瞎自己的双眼,捅聋自己的耳朵,不然以后贝利亚要为此算账的时候,他不一定敢动这两位斯大林的座上宾,但他想捏死其他人不要太简单了。 周祺和华懿之全都警惕地站了起来,护在两人身边。 张起灵一点没留手,几拳下去把贝利亚这个老色魔的牙齿都打掉了两颗。 “啊!!!我要杀了你们!你竟敢打我!”贝利亚还像头死猪一样痛得在地上翻滚,他感觉自己的下巴都被打碎了,疼得几乎昏厥过去。 米高扬嫌恶地一摆手,叫克格勃的人把他们的上司给拖出去:“送拉夫连季同志去看医生,不要打扰我招待客人,斯大林同志那边我会去解释的。” 特工们诚惶诚恐地连忙找了个担架把贝利亚给抬走了。 被贝利亚这么一闹,餐厅里的人哪还有心情吃饭了,米高扬只能捏着鼻子给他擦屁股,严令在场服务生、特工、翻译、外交人员不许对外透露今天的事,否则全送去挖煤! 对着霍时樱和张起灵夫妻他又非常抱歉好声好气地替贝利亚道歉,并安抚中共代表团,声称一定会如实向斯大林汇报,绝不让兄弟党的朋友们受委屈。 结果到了斯大林那里,米高扬别说如实汇报了,他直接绘声绘色地告了贝利亚一状,说是贝利亚不顾他的警告,冲进来就扑向了年轻貌美的霍同志,章同志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才和贝利亚打了一架,混乱中贝利亚不敌章同志,被打掉两颗牙齿,下巴骨折,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叫唤呢。 斯大林一听就知道这肯定又是贝利亚老毛病犯了,管不住下半身,看见漂亮姑娘就想往上扑。 关键是他也不睁大狗眼看看那是谁?打狗也要看主人呢?他连斯大林的客人都敢冒犯,真是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太嚣张!就得让张起灵这样的硬茬狠狠治治他! 斯大林听到贝利亚被打得这么惨,不仅没心疼,反而还高兴地笑出了声:“这个拉夫连季同志太不像话!告诉他,别在病床上装样子了,明天去向代表团和两位客人当面致歉!要是不能取得霍同志的谅解,他就别回来见我了!” 但两位始作俑者这会却没把这事放心上,正在酒店房间里给代表团成员开小会呢。 “周同志,您一定要狮子大开口,我已经把定价权全推给你了,如果米高扬或者莫洛托夫那边想跟您谈价格,请记住,技术使用权是小钱,独家专利授权是买断制,意思是我只能授权给苏联使用我的技术,别的国家再开高价我也不能卖给他们,这是不一样的价码,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周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苏联既然想要独家授权,那么自然要把其他国家能出的价格也一起付了,否则他们凭什么独占鳌头?” “稀缺的技术就是因为我家有你家没有,才稀缺的,又不是路边的大白菜,苏联想压价,门都没有!” “哈哈哈哈……周同志,你太上道了,对对对,就这样去谈,狠狠宰一宰这群老毛子,他们非常欺软怕硬,你也不要太客气,你的态度越差,他们才会越想求着你买技术。” 霍时樱坏心眼地传授着周祺一些奸商技巧,毕竟她家里做生意起家的,损招不要太多。 “霍同志,你估摸着,这米高扬和斯大林的出价底线在哪里呢?” “他们的底线无非在重工业设备,你要点武器装备他们不在乎,但不能要他们的坦克图纸、新式武器生产线,要这个肯定谈不拢,这是苏联的命脉……但除此之外,别的任何东西都能要,记住宁可多要不能少要,苏联肯定会还价的……” “我的底线是,至少要换回数十条轻工生产线,能武装整个抗联的弹药,保障对抗联的补给支援,用我的技术生产出来的产品,要优先供应抗联,简单来说,苏军有的,抗联也得有,否则我们就不帮苏军咬关东军的屁股了,周同志,我们也要学学总裁,不要脸一点,反过来威胁斯大林……他最怕的就是两线作战,我们就要多多的支援,不给就撤,当然不是真撤,但你得让这帮老毛子以为你有真撤的决心……” 周祺好像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一般,他确实没想过这谈判还能这么谈,不禁对霍时樱竖起了大拇指。 谈判交给了代表团,霍时樱终于有心情和张起灵一起出门去逛逛莫斯科看看风景了。 但有很多人对他俩的出行和安全问题很在意,其中最烦恼的当然是克格勃特工了,这俩人不仅文能痛骂贝利亚、武能打翻克格勃,还对苏联极其重要,简直就是行走的核弹。 “小哥,我们去坐地铁吧,我还没坐过地铁呢!” “好。” 霍时樱牵着张起灵就往地铁站走,这时莫斯科地铁才开通没两年,修建得极其宏伟、豪华。 街头的苏联人看到两个黑发黑眸的东方面孔时都感觉很惊奇,不由驻足多看两眼,因为他们两个实在是颜值太高了,还是非常稀有的异域风情。 非要形容的话,霍时樱像个东方瓷娃娃,而张起灵则符合她们对东方俊美骑士的一切想象。 许多便衣混在人群中,配合跟在他们周围的明哨保护他俩的安全。 看到这些突然出现的、鬼鬼祟祟的人,莫斯科市民们顿时歇了想欣赏美貌的心思,纷纷散开了。 实在是克格勃一出现就准没好事,这时候的苏联可不是什么人间天堂,还是挺危险的。 第145章 中苏互换贸易条约 “周同志,关于独家专利授权的协议,我们还有几点补充条款,第一,霍同志作为专利所有人,要常驻苏联进行技术指导,以确保我们的科学家和工人能完全掌握技术、建设工厂生产线,这是最基础的保障。” “这不可能,霍同志是中共中央的特级人才,是中央军工局直属化工科学研究所的所长,她在延安还有非常重要的工作需要做,莫洛托夫同志,你不能提出如此不合理的要求,打乱我们自己的生产建设计划,这是非常不明智的!我们绝无可能答应!” 周祺的表情瞬间就冷下来了,瞪着莫洛托夫,大有莫洛托夫不松口这谈判就进行不下去的意思。 “……”米高扬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呃,这个,这个还有商量的余地的嘛,要是能外派霍同志在莫斯科指导我们建设工厂,就算是半年,或者几个月,也可以接受!或者我们开通一条专属航线,专门为霍同志服务,有需要时随时接她来莫斯科,也是一样的,来来来,接着聊聊其他的……” 他一边赔笑脸一边在心里骂莫洛托夫这个傻瓜蛋子,态度这么强硬,要是谈崩了怎么办?! 莫洛托夫是苏联外长,出了名的强硬派,但他有一点不如米高扬看得清楚,那就是他不懂民生,他在谈判桌上最看重政治利益和面子。 而米高扬是真正做实事的苏联大管家,只有他明白苏联如今多么需要霍时樱的医药技术和民生食品技术,他做梦都想把这些技术买到手。 这些可全都是米高扬的政绩和保命符,苏联人民没有好吃的好喝的,会骂他米高扬,红军战士没有军粮和抗生素,也会骂他米高扬。 但如果米高扬把这些东西全弄来了,以后每一位带兵的将军都得看米高扬的脸色行事,每一个苏联人民都享受过他弄来的食品。 别说保住自己屹立不倒了,米高扬甚至敢想一想斯大林屁股底下的那个位置。 干实事的技术官僚和纯粹的政治动物之间是有壁垒的,但好处也很明显,光说空话不干事的人是做不了主的。 想留霍时樱在苏联是不可能的了,但米高扬最后配合莫洛托夫软磨硬泡换来霍时樱和张起灵打包留驻苏联三个月帮助建设生产线和工厂,保证让苏联科学家和工人吃透核心技术,并且如果之后有相关的技术迭代,苏联有优先购买权。 米高扬是想要政绩,但也不是傻,该争取的利益肯定是不会手软的,但他很会揣摩中共的心意,知道三个月也就是中共的极限了,再久就会把他们惹毛了。 他还有自己的小九九,主动提出把张起灵也留下,并且如果张起灵愿意作为教官训练一批苏联特种兵的话,还可以另外签一份协议,苏联绝对不白学。 这其实是苏多普拉托夫和格鲁乌情报局头子戈里科夫在背后出力,他俩的面子,米高扬还是要卖的,再说了,和内务部以及军方搭上关系,他米高扬也是好处多多,没理由不帮忙。 最终的交换结果是中共对苏授权独家技术配方与专利: 大蒜素油提取技术 补液盐配比技术 水杨酸乙酰化技术 植物油氢化技术 流心糖果灌注技术 花香皂、草药皂、硫磺皂配方 植物能量功能饮料配方 高能量单兵军粮包配方(含压缩饼干、维生素饮料、酵母鲜肉膏配方) 蜂窝煤与配套煤炉制作工艺 附赠:油炸与非油炸薯片制作与防腐工艺、油炸方便面饼与调料包制作工艺、罐头口味自研调配、防冻膏配方 换来苏共对延安援助: 中型兵工厂两座(生产TNT火药、子弹) 被服厂两座(生产后勤保暖行军被服) 无缝钢管厂一座(生产迫击炮) 日化产品生产线五条(生产肥皂火柴等日用品) 小型食品工厂一座,含五条完整食品生产线 PPD-38冲锋枪、费德洛夫M1916自动步枪、DP-28轻机枪、莫辛纳甘步枪共计4万余支 80mm迫击炮500门 卡车100辆 …… 巨量生活物资若干 并空投东北抗联干粮、被服、弹药,直至战争结束。 另外附赠:中共所授权技术生产的成品将抽调20%无偿供给中共使用,直至战争结束;如战后需对资本主义阵营倾销相关商品,需单独付给专利人霍时樱所销售商品利润的10%作为买断专利费。 其他协议还有聘请中共中央警备团教官章七凌(张起灵)同志为格鲁乌情报局特别战术顾问,负责为苏军组建一支不低于100人的特种作战部队,并倾囊相授所有特种战术,训练为期三个月。 换来1000支狙击步枪并配套部件、子弹供应,都能直接给中央警备团鸟枪换炮,把防卫等级拉满了。 这波交易谈完,中苏双方都是心满意足,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赚大了。 米高扬的算盘打得响极了,换给中共的基本全是仓库里淘汰的旧军火、机床、生产线,都是没人用的老东西,只能拿去炼钢的废材,要不然就是烂在西伯利亚农场里的土豆等粮食,吃也吃不完。 现在拿来换了这些世界顶尖的黑科技,直接将苏联的轻工业提升到了2.0版本,可以说是鸟枪换炮也不为过。 他可是找人打听过了,据在国外的间谍传回来的消息说,目前好时正在为美军研发D口粮,做出来的巧克力硬得像砖头,难吃得像在嚼烂土豆。 那些午餐肉罐头又咸口感又差,多吃几口就想吐,要不然就是冷冰冰泛着油花的土豆泥炖肉汤,根本就没有霍时樱这样的超级快速方便食品配方。 他这哪是在换配方啊,这是直接买断了源源不断的现金牛啊! 米高扬还觉得中共代表团不识货,要的价格太低了呢,要是他来谈,怎么也得要点苏联的坦克飞机图纸回去。 抱着这样同情的想法,又因为霍时樱还看在他的面子上友情赠送了食品相关的配方,米高扬是真被哄得心花怒放的。 不敢想,把这些东西全生产出来了,苏联人民会不会给他塑一座铜像?哎呀,太香了,太爽了啊!还是霍同志对他好! 也是因此,他大手一挥就毫不犹豫将苏联产能的20%回流给了中共,反正只是战时,相当于双方合作中共技术入股了,人家只要了点破烂军火和设备,都没狮子大开口要美元或者英镑呢,送点实物让兄弟党不至于饿死怎么了?斯大林也会说他想得周到的! 因为在这群豪横的苏联人眼里,他们给出去的真的全是工业垃圾、武器装备也是苏军淘汰下来不用的,送给中共还省了保养费,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中共把那玩意当宝贝了! 米高扬甚至难得有些愧疚了,这些兄弟党同志们太傻了啊,就不会多要点吗?要点值钱的东西啊! 哎,看来也只有他好心的米高扬能帮帮他们了,就把战后倾销利润的10%专利费签给他的好妹妹霍时樱吧! 她那么为共产主义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什么都没拿到,别把自己饿死了!给她本人一点好处吧!小姑娘自己不懂事,这些代表团成员也不懂事,人家出技术,哪有连分红都不给的道理? 给!全都给!苏联不差这点钱! 当然,他也是不知道这些零食和方便食品在战后会火爆到什么程度,不然他绝对会后悔这么爽快签给了霍时樱10%专利费的,而且还是纯利润分红。 第146章 幸福的米高扬一家 阿纳斯塔斯·米高扬是个极有魅力的男人,年轻时也是苏联一枝花,他和妻子阿什赫恩非常恩爱,育有五子,弟弟阿尔乔姆·米高扬是米格战斗机的总设计师,孩子们最终都长成了苏联一代飞行员和科学家。 他是亚美尼亚人,是精明的商人,也是忠诚的丈夫,慈爱的父亲,他的存在,宛如苏联高层中一颗格格不入的珍珠,散发着温润而又无法忽视的光芒。 比起残暴好色的贝利亚、刻板死硬的莫洛托夫、鲁莽傲慢的赫鲁晓夫,米高扬已算是其中一股清流。 在这个战乱不断的年代,他一直牢坐后勤总管的宝座,靠的正是左右逢源和那一份保有底线的善良。 所以当他看到霍时樱和张起灵携手漫步的画面时,米高扬的心里也罕见地柔软下来。 对伴侣忠诚、对家庭亲近的人,总不会太坏,这几乎是所有人类的共同印象。 谈判已经结束,中苏互换贸易协定已成定局,米高扬也算把心放下了一半,终于有心思好好安排一下私人关系。 “霍同志,章同志,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愿意去我家里做客吗?我妻子阿什赫恩早就听我提起过你们,对你们很好奇,如果你们愿意来做客的话,她和孩子们会准备很多好吃的食物来欢迎你们哦。” 米高扬开心起来的时候,完全就是个有着翘边小胡子的时尚优雅大叔,还是很好相处的。 “小哥,你想去拜访一下夫人吗?” 张起灵想了想,回答道:“想。” 米高扬是她在苏联最大的靠山,走近一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更何况,看一个男人最应该看的其实是他的家庭。 “米高扬同志,感谢您的邀请,我们很乐意去您家里拜访夫人和孩子们,我们会带给她们一些我们带来莫斯科的小礼物。”得到张起灵的答复,霍时樱立刻同意了米高扬的邀请。 这让小老头更开心了,哈哈笑了起来,他看这对璧人真是越看欣赏,恨不生在我大苏联啊! 米高扬一家居住在莫斯科郊外的祖巴洛沃达恰里,这里是一栋栋木质结构大别墅,装修豪华,还有暖气供应,只有苏联权力核心圈层的大人物才能拥有的居所。 女主人阿什赫恩比米高扬小两岁,如今才42岁,她有着一头浓密的深棕色卷发,柔和干练地盘在了脑后,因为生育了五个孩子,身材略微丰腴,眼神温柔又沉静,穿着低调而朴素的丝绒长裙和披肩,带着孩子们站在门口迎接客人。 “亲爱的,欢迎回家。”看到米高扬走近了,阿什赫恩高兴地迎上去和丈夫拥抱了一下,随后由米高扬进行互相介绍。 因为今天有重要的客人要来,米高扬家的五个孩子全都整整齐齐待在家里,此时从门后和窗口的玻璃内冒出了五个小脑袋,好奇地偷看着门外的大人们。 老二弗拉基米尔和老三阿列克谢一个15岁一个13岁,正是鸡飞狗跳的叛逆期,他们才不管什么待客礼仪,拉着12岁的老四瓦诺和10岁的老五塞尔戈就嗷嗷叫着冲了出来。 米高扬平时还是很有威严的,他们不敢打扰他和妈妈,就盯上了客人,霍时樱是漂亮的女孩子,他们不好意思冒犯她,目光齐齐看向了沉默寡言的张起灵。 弗拉基米尔悄悄将最小的塞尔戈推了过去:“去,让客人哥哥抱抱你。” 唇红齿白的亚美尼亚小正太迷茫地被哥哥推了一下,跌跌撞撞抱住了张起灵的小腿。 他一抬头,就和低下头看着他的张起灵对上了视线,塞尔戈张嘴就想哭,却被张起灵看穿意图,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塞尔戈很喜欢在高处看风景,一被抱起来就不哭了。 阿列克谢还在后方呲牙:“塞尔戈怎么这么快就倒戈啦?!真是个没用的小家伙!我一定不会被糖衣炮弹所迷惑的!” 瓦诺困倦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哥哥,是有糖果吃吗?” “……”17岁的老大斯捷潘躲在屋子里观望着,眼看弟弟们这么快就放弃了“试探”客人,默默叹了口气。 小崽子们真不靠谱呀!还得是他自己来! 原来他早就听说了张起灵的赫赫威名,听说这个男人很能打,斯捷潘一直想挑战他。 毕竟他这个年纪,最是热血中二,又在航校读书,兴奋起来完全就是上帝老大他老二,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霍时樱和阿什赫恩聊完一回头,就见小哥已经被三个小男孩团团包围了,怀里还抱着最小的塞尔戈,妥妥的预备役奶爸一枚,忍不住笑出声来。 米高扬也笑了起来:“章同志看起来真是个好父亲,对孩子很有耐心。” 他们一边聊一边往屋子里走,张起灵抱着塞尔戈走在后面,那双大长腿旁边牵牵绊绊还围着三个,就这样他都没有一点不耐烦,让阿什赫恩刮目相看。 “樱娜,你丈夫人真不错,这些小崽子们有时候米高扬都会感觉烦恼,他竟然能镇住他们。” 樱娜(Inna)是她的中文谐音俄语名,张起灵的俄语名叫基里尔(Kirill)。 霍时樱坐在沙发上和阿什赫恩聊天,听到这样的夸奖,笑着说:“可能是因为我们养了一只小狗的原因,它叫团团,可比孩子们淘气多了,经常一大早就去卧室里叫基里尔起床喂饭,基里尔被吵醒也从来不生气,我很喜欢他这一点。” 另一边的米高扬大手一挥,呼唤着孩子们帮忙布置餐桌,把饭菜从厨房里端出来,不要打扰女孩子们的社交。 斯捷潘和原本正在书房里画画的阿尔乔姆都乖乖放下了手头的事,排着队进厨房帮忙,连最小的塞尔戈也不粘着张起灵了,屁颠屁颠去端盘子。 这一家的男人们从大到小真的都教养极好。 不管在国内还是在苏联,霍时樱是很少看到男人进厨房的,她看向阿什赫恩,语气真诚地说:“夫人,您的眼光真好,想必你们家庭生活一定很幸福。” “谢谢,他们一直这样淘气又可爱。” 阿什赫恩看她犹如一个年轻的小妹妹,觉得她消瘦极了,有几分心疼在其中,等男人和孩子们将食物和刀叉摆放好后,就拉着霍时樱的手坐到了餐桌边,分了很多食物给她。 第147章 米格战斗机 别墅里燃着壁炉,灯光是暖黄色,摆设非常温馨,墙壁上挂着高加索风格的挂毯和装饰匕首,留声机里播放着亚美尼亚传统的都塔尔琴民歌,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辛香料的香气。 霍洛瓦茨是传统的亚美尼亚美食,米高扬亲自操刀切下用葡萄藤熏烤的大块羊肉,分给妻子孩子和两位客人吃。 羊肉处理的很好,没有多少腥膻味,入口是浓郁的油脂肉香和香料味,烤肉串的火候恰到好处,口感很棒。 主食是多尔玛和拉瓦什。 多尔玛是用葡萄叶包的肉饭,拉瓦什是巨大的薄饼,刚烤出来时热腾腾的,香气十足且酥脆。 饮品是亚美尼亚白兰地,这是苏联国宴级别的美酒,也是英国首相丘吉尔的最爱,特点是度数高、劲大,回甘醇厚。 小孩子们不能喝酒,喝的是中共代表团来苏时顺道带来的红星汽水,甜甜的红色碳酸饮料倒在玻璃杯里,非常受小孩子欢迎。 得知这汽水是霍时樱做出来的,爱吃甜食的瓦诺瞬间化身成了小迷弟,他把椅子挪到霍时樱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和霍时樱干杯。 “樱诺奇卡姐姐!为了我们的友谊,干杯!” 樱诺奇卡是霍时樱的俄语昵称,类似中文里小樱这样的叫法。 霍时樱笑眯眯地陪他喝着汽水干着杯。 米高扬简直没眼看,连忙纠正瓦诺的叫法:“这是樱娜姑姑,不是姐姐。” 让这群小崽子乱叫下去,都差辈了! “樱娜姑姑!你是不是给我们带了糖果?我闻到了糖果的气息!”瓦诺摇头晃脑得意地说。 霍时樱端着汽水杯子哈哈大笑起来:“对呀,小宝贝,你的鼻子可真灵,姑姑给你们带了礼物,你们肯定会喜欢的,先好好吃饭,等吃完饭再去拆礼物。” “好耶!” “哇塞,会是什么呢?” “我也有吗?” “妈妈,樱娜姑姑真是人美心善呀!” “基里尔姑父,你有给我准备礼物吗?”10岁的塞尔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到了张起灵怀里坐下了。 张起灵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用刀切着羊肉,闻言微笑着回答:“当然有了,你喜欢木头房子吗?我会做积木,送你这个当礼物好不好?” 其实他说的是榫卯结构的拼搭积木建筑,做的是延安宝塔山样式,兼具趣味性与装饰性,这也是他这次来苏之前就特意准备的延安礼品。 “好!姑父你太厉害了!”塞尔戈这小子年纪不大,却很会来事招人疼,他吧唧一口亲在了张起灵脸颊上,把在座的大人全逗笑了。 阿什赫恩连忙把塞尔戈抱回椅子上坐好,有些不好意思地批评道:“塞尔戈,不要打扰姑姑和姑父吃东西,吃完饭才能拆礼物哦。” “知道了妈妈。”他乖乖地坐好自己吃饭,非常讲道理。 阿尔乔姆此时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就像个刻板印象里的理工男,陪着哥哥和张起灵喝着白兰地,还会时常走神。 一看就是心思全用在别处了,但米高扬也没说什么,他知道弟弟正在设计一款新式螺旋桨飞机,如果能做成的话……那也很好。 饭后,一家人热热闹闹排着队把餐桌收拾好,碗盘刀叉清洗干净,一切都恢复原样后,才簇拥着两人坐在客厅里聊天。 五个小男孩个个都抱着一个榫卯结构的积木玩具,样式各不相同,有飞机,有汽车,有宝塔山,还有黄鹤楼和天坛。 茶几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礼盒,里面是各式各样的中式零食、糖果,有灶糖、龙须糖、米花糖等等,瓦诺连积木都不要了,吃得嘴角全是糖粒。 霍时樱送给阿什赫恩的是一个面霜和护手霜礼盒,全是她和辛灵纯手工制作的,纯天然原材料,呵护肌肤效果非常好,而且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很特别,很珍贵。 阿什赫恩拉着霍时樱的手高兴地什么似的,一直嘘寒问暖,俨然是把她当成小妹妹了。 塞尔戈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喜欢张起灵,赖在他身上就不下来了,非要他教自己拼积木,张起灵就陪着几个小男孩坐在地毯上玩积木。 送给米高扬的是陕北特产的烈酒烧刀子,比白兰地更烈,但比伏特加更多了温和醇厚的粮食香气。 虽然语言不通,但有翻译陪着,一家子真是越聊越开心。 阿尔乔姆的礼物,是一架米格-15的概念草图,霍时樱在后世见过它的照片和结构图,她记性不错,还能勉强画个大概出来,但这已经够用了。 米格-15的成熟体要在二战结束后才出现,现在提前七八年问世,阿尔乔姆这个米格之父一定能看懂它,因为他本来就是米格的总设计师。 霍时樱只不过投其所好,轻轻推一把这个还在郁郁不得志当打工仔的小伙子,苏联能更早拥有世界领先的战斗机,对中共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只希望苏联不要在二战中元气大伤,拼光了整整一代年轻人,以后长长久久地存在,才能做西方的靶子。 “樱娜!你……你画的这个飞机为什么没有螺旋桨??”阿尔乔姆简直惊呆了,他顾不上礼仪,激动地捧着图纸站了起来。 “阿尔乔姆,螺旋桨是有极限的。当速度接近音速时,激波会锁死飞机。唯一的办法是——把翅膀向后扫。” “35度后掠角,可以延迟激波产生。” “机头进气,用喷气式发动机,把空气吸进去,压缩,点火,喷出来,靠反作用力推着走。” 这在后世是空气动力学的常识,但在此时此刻的阿尔乔姆眼里,无异于火星撞地球般的震撼构想。 他先是下意识想反驳,这不可能,这是反直觉反认知的,但他毕竟是专业的战斗机设计师,草图和理论的存在迫使他开始沉思,推演流体力学相关的知识。 良久之后,阿尔乔姆不可置信地看向大家,像疯了一样拉住哥哥米高扬的手吼道:“天才!这是天才的构想!这种结构……理论上能飞到1000公里/小时!不仅能打败德国人,还能打败全世界!” 他一激动起来,立刻当场就想带着霍时樱去他破破烂烂的实验室。 第148章 阿纳斯塔西娅 米高扬连忙拉住弟弟,想让他恢复理智:“阿尔乔姆,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去做实验的时候,过两天,等过两天我亲自派车送樱娜去实验室看你,现在先坐下来喝点热茶聊聊天,好吗?” 阿尔乔姆点点头,但眼神中的狂热依旧没有褪去,他看霍时樱的目光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谢谢你,樱娜,这礼物我太喜欢了,你是天才!真的!” 霍时樱一边随手喂给张起灵一颗米花糖吃,一边胡言乱语骗着阿尔乔姆:“不用客气,阿尔乔姆,我只是有一天晚上做梦梦到了这样的飞机,就记了下来,米高扬同志说你在战斗机设计局工作,我猜你可能会对飞机感兴趣,就想看看这东西对你来说有没有启发。你果然很厉害,阿尔乔姆,如果你真的设计出了新的喷气式飞机,它会叫米格吗?你名字的缩写,多好听呀!” 阿尔乔姆此时对这对夫妻的好感度已经达到了顶峰,他推了推眼镜鼻托,喃喃自语道:“米格?我的名字?听起来真不错啊……哥哥,你认樱娜当干妹妹好不好?樱娜这么聪明,又这么懂飞机,应该是我们的妹妹才对!” 要不怎么说米高扬家没有一个人是吃白饭的呢?阿尔乔姆这小子脑子也转得太快了,为了以后能多跟霍时樱夫妻来往,竟然想出了拜把子这种好主意。 阿什赫恩也在一旁帮腔:“阿纳斯塔斯,我也很喜欢樱娜和基里尔,还有孩子们,你看他们和基里尔相处得多好呀,我们本来就应该是一家人,对不对?” 米高扬被弟弟和老婆撺掇得有些意动了,当然他还是要看看霍时樱和张起灵的意见的,只见这夫妻俩相视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他立刻高兴地笑了,一叠声催促孩子们去拿他珍藏的亚美尼亚美酒,在亚美尼亚传统文化中认干亲需要喝交杯酒,类似于现代结婚时那种喝法,但喝酒时眼睛要盯着对方的眼睛,只有不害怕对视才能证明是绝对的真心。 霍时樱、张起灵和米高扬一家分别都喝了交杯酒,这就算是一家人了,以后是正经亲戚了,可以随时走动,名正言顺地来往。 大家都有些喝上头了,阿什赫恩看着丈夫和弟弟那副高兴的样子,提议道:“既然樱娜和基里尔是米高扬家族的一员了,而且未来几个月要在莫斯科工作,还是应该有一个官方俄语名,樱娜不如就叫阿纳斯塔西娅,这一听就知道是阿纳斯塔斯的妹妹,以后有什么事,大家也要卖你哥哥的面子,怎么样?基里尔可以叫季霍恩,意为妹妹安静而沉默的守护骑士,是不是很棒?” “好耶!阿纳斯塔西娅姑姑!季霍恩姑父!” “我们有姑姑和姑父啦!” “米高扬家族终于有除了妈妈以外的女孩子了~姑姑,你能陪我画画吗?” “姑姑,你是不是会做很多好吃的糖果?” “姑父,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看宝藏!” 米高扬家的孩子们最先接受了这两个异国亲人,温馨的客厅里充斥着欢声笑语和童言童语,热闹极了。 一种久违的温暖萦绕在了两人心头。 米高扬看到平时一心扑在飞机上的弟弟露出震惊狂喜的神色,就知道霍时樱一出手,肯定是送了他一份大礼物。 米格喷气式战斗机……如果真的能做出来……苏联的战斗机就真的领先全世界了! 霍时樱为什么不在谈判桌上把图纸拿出来?她明明知道苏联不可能不需要这东西的! 但她却私下把米格战斗机的图纸送给了他弟弟……这是何等的用心。 有那么一瞬间,米高扬甚至为自己之前在谈判桌上跟中共代表团讨价还价而感到羞愧了。 看看人家,多么大义,这种战斗机图纸难道德国人和美国人不想要吗?难道霍时樱是卖不出去吗?都不是!她只是想对米高扬一家好!这份情谊太伟大了…… 米高扬是不懂技术,阿什赫恩也不懂政治,但他们绝对明白如果阿尔乔姆真的为苏联设计出世界上最先进的战斗机的意义,这会让原本就是苏联豪门的米高扬家族再上一层楼。 如果说之前的医药配方和食品配方只是让米高扬能想想那个位置的话,那么米格战斗机的出现则是真正轻轻用力推了他一把。 这才是真正俘获了米高扬一家的绝世好礼物!送礼送到主人家心坎上,怎么可能不招人疼呢?! 但实际上呢,霍时樱不让代表团在谈判桌上拿军事方面的东西出来,完全是因为不希望引起斯大林的忌惮,没见她连谈判都不参与吗? 她必须要给斯大林留下一个自己是不懂政治的纯粹科学家的印象,甚至是一个无害的小姑娘,这有利于她在苏联为中国狂揽未来百年基业。 试想谁会防备一个毫不犹豫送你最先进战斗机图纸的小妹妹呢? 这波她用阿尔乔姆未来设计出的米格-15赢得了阿尔乔姆本人和米高扬家族的支持,真正是做到了空手套白狼的最高境界。 而且她了解未来世界历史走向,苏联的问题必须从现在就开始推手改变,中国不会再当儿子,苏联也别想着当爹,大家就做平等的贸易伙伴不好吗? 苏联必须保留实力底蕴,必须强盛到能让西方国家集火,但又不能强盛到能够腾出手来打中国兄弟。 未来百年内,中国就要站在苏联撑起的这片红色天空下悄悄发育,然后惊艳所有人。 “季霍恩姑父,我可以挑战你吗?”斯捷潘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宣言惊醒了大人们的思绪,纷纷好笑地看着他。 “斯捷潘,季霍恩可是世界上最强的特战兵王哦,你确定吗?”米高扬不仅不阻止,还坏心大起地吓唬着大儿子。 “嗯!姑父,让我们来一场男人之间的决斗吧!如果我赢了,姑姑就要陪我去参加同学聚会!我要让同学们都看看,我有这么漂亮温柔的中国姑姑!” 张起灵一听这小子要跟自己抢老婆,就把塞尔戈放下站了起来,拍拍手走向斯捷潘:“来吧,我让你一只手。” 斯捷潘还以为姑父在羞辱他,嗷嗷叫着冲了过去就想给张起灵来个过肩摔…… 下一秒,他已经被张起灵给按在了地上。 “啊啊啊,姑父,你好厉害!你刚刚那是什么动作?我都没有看清!”他躺在地毯上大叫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人们被这孩子逗得笑得前仰后合的,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第149章 丁香花之恋 1939年5月1日,莫斯科。 高尔基大街和红场周围的建筑上悬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和平、劳动、五月”、“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等俄语标语。 巨大的列宁和斯大林画像挂在国家百货商场的外墙上。 虽然依旧春寒料峭,但整条街上都是丁香花和纸扎的红花。 空气中回荡着高音喇叭播放的《国际歌》和《苏联国歌》,以及激昂的军乐声。 这是二战全面爆发前的最后一个和平五一劳动节,莫斯科的节日氛围空前热烈、盛大又充满了力量感。 作为米高扬家族的“亲戚”和给斯大林带来了巨大助益的顶级外宾,霍时樱和张起灵自然也在受邀嘉宾之列,而且座位安排得相当有排面。 两人坐在红场观礼台的VIP席位上,中间就是列宁墓,距离苏联核心圈层的位置极近,视野极佳。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元帅、政治局委员、顶级科学家、外国使节等大人物。 霍时樱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头戴一顶黑色的法式小礼帽,仅在胸前别着一朵红色的礼花,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容貌明艳动人,姿态优雅而得体,光是坐在那里,就足以吸引不少苏联人的目光。 张起灵坐在她身旁,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长风衣,腰间束着宽皮带,显露出惊人的腰身比,脚上蹬着一双黑色马靴,胸前戴着同款礼花。 他没戴帽子,黑色碎发在风中微微拂过清俊雅致的眉眼,眼神沉冷地扫视着经过的坦克部队。 这番气质不像来观礼的,倒像来检阅的。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强者气息,让周围的克格勃护卫都感到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坦克、骑兵、飞机、游行群众和特别的体操青年方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但霍时樱觉得有点乏味,她肃着脸小声对张起灵说:“小哥,等会观礼结束你有事吗?” “没有,你呢?”张起灵眼睛看向下方的游行队伍,注意力却全放在了身边的老婆身上。 “那我们偷偷溜走去约会吧,宴会就不参加了,哥哥和嫂子肯定不会责怪我们的。”她向张起灵发出了约会邀请。 “嗯,好。责怪也没事,我会跟阿纳斯塔斯说是我不耐烦参加宴会。”他已经非常上道地想好了善后方案。 “哈哈哈……好,小哥你真好,等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奖励你哈。” 飞机和坦克轰隆隆掠过的声音掩盖了所有令人脸红心跳的调笑声,只有张起灵微微泛红的耳朵静静诉说着霍时樱的恶趣味。 高尔基公园是莫斯科最适合年轻情侣约会的圣地,今天是盛大的节日,不同于红场的肃杀,公园里到处都是演奏手风琴的乐手和售卖气球的小摊贩,许多市民在这里散步、吃冰淇淋。 “小哥~我想吃冰淇淋~” 看见卖蛋筒冰淇淋的小贩时,霍时樱又馋了,但她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懒得动,就用鞋尖碰了碰张起灵的靴子,拖长了尾音使唤他去买。 张起灵也是立刻就起身去买冰淇淋了,在完成老婆的心愿这件事上,他一直行动力极强。 当然,他也没忘记给自己也买一个,苏联的冰淇淋用料很足,他也喜欢吃。 两人肩并肩靠坐在一起吃着奶白色的奶油冰淇淋,甜蜜的感觉如同照耀在身上的阳光一般暖融融的。 这样能坐着晒太阳吃冰淇淋的时光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实在太稀有了,以至于此刻产生了别样的滋味。 这时,一个抱着丁香花束的金发小女孩走走停停,目光锁定了这对东方面孔的年轻情侣。 她走过来对张起灵说:“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 他俩这次是偷溜出来的,没有带翻译,两个人都不会俄语,张起灵买冰淇淋全靠蒙,当然是没听懂小女孩的话。 但他能从小女孩的眼神和语气中读出她的意思,于是伸手掏出一把卢布,把手心摊开给小女孩看。 小女孩非常聪明地挑了最好看的一束丁香花递给了霍时樱,然后从张起灵手心拿走了5戈比。 “祝哥哥姐姐一切都好!” 霍时樱点点头,回了一句“谢谢”。 阳光透过树荫洒落在丁香花和眼前的姑娘明媚的脸庞上,使她的肌肤微微发光,张起灵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如花一般粉嫩甜美的唇。 “你很美。”他轻声说。 “什么?”霍时樱没有听清,疑惑地看着他。 “我说,花很美,很衬你。”他微微提高了音量说道。 这样含蓄的赞美瞬间把霍时樱逗笑了,她低下头嗅闻着花朵的香气,这一幕连同莫斯科的阳光一起深深刻入了张起灵的心房,经年难忘。 麻雀山是整个莫斯科的最高点,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能看到蜿蜒的莫斯科河和远处的克里姆林宫。 傍晚时分,他们散步来到了这里,踏着夕阳在高处欣赏城市全景。 风有些大,霍时樱的发丝都被吹乱了,张起灵解开风衣的扣子将她裹进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炽热而滚烫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霍时樱伸手抱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身,仰起头承受他的热情。 他的唇柔软如云,却又带着赤诚的爱欲在呼吸间辗转厮磨,趁她换气时攻城掠地,汲取着她身上最甜蜜的气息。 “这是你的奖励。”霍时樱被他亲得微微气喘,靠在他胸膛上笑着调戏他。 张起灵眉头微挑,戏谑道:“只是这样可不够。” 这话一出就把霍时樱的好胜心给激起来了,她探头一看四周没人,立刻又拱进他怀里,把他的领口拉低,毫不留情地“攻击”了张起灵一下。 “嘶……”张起灵看着自己锁骨上那个牙印,无奈叹气,“阿樱,你怎么还咬人?” “你懂什么,这叫标记!有了我的标记就是我的人了!”她还得意洋洋地狡辩。 张起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看向了她胸前:“明白了,我也应该给你做个标记。” 霍时樱瞬间明白他在说什么了,羞得瞬间跳出他的怀抱,恼怒地瞪着他:“你不准再咬我了!不然就去睡沙发!还好意思说我呢,你天天咬我我都没踹你下床!” 张起灵只是一味歪头微笑,试图萌混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