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5月25日,凌晨四时,布加勒斯特北郊,莫戈什瓦亚高地。
东方的天际线上,第一缕晨光还没有出现,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像是被硝烟熏过的旧布。
但空气中早已弥漫着另一种东西——铁锈味、火药味、还有即将到来的死亡的预感。
康斯坦丁·佩特雷斯库趴在一辆被击毁的军用卡车后面,透过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城市轮廓。
布加勒斯特——罗马尼亚的首都,他的家乡——此刻静静地卧在三公里外的平原上,教堂的尖顶、政府大楼的圆顶、工厂的烟囱,在晨曦中显露出模糊的剪影。
但那宁静是假的。
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串机枪子弹从城郊的防线中射出,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轨迹。
偶尔有炮声响起,沉闷如雷,随后是远处某处燃起的火光。
守军知道他们来了,正在等着他们。
“佩特雷斯库同志。”
身后传来脚步声。
康斯坦丁没有回头,他已经听出了那个声音——斯特凡内斯库。
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在他身边蹲下,递过一个军用望远镜。
他的脸上那道伤疤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睛里有血丝——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各路部队都到了。”
斯特凡内斯库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克拉约瓦来的第七团,普洛耶什蒂的工人赤卫队,加拉茨的码头工人营,布泽乌的农民支队,还有从特兰西瓦尼亚山区下来的六个游击队,加上我们的人,总兵力——”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五万三千人。”
康斯坦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五万三千人。
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要多得多。
一周前,他们渡过蒂萨河时只有三千五百人。
一路上,起义的士兵、罢工的工人、揭竿而起的农民,像溪流汇入江河一样不断加入。
现在,五万三千人站在这片高地上,等待着冲向那座城市。
但康斯坦丁也知道,这个数字的另一面是什么。
“装备呢?”
他问。
斯特凡内斯库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清单,递给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借着微弱的晨光,一行行看下去:
“步枪:约两万两千支(型号混杂:罗马尼亚产、德国产、俄国产、奥匈产)
机枪:七十四挺(其中半数以上故障频发)
火炮:十九门(炮弹不足两百发)
手榴弹:约五千枚(多为自制)
弹药:平均每人不足三十发”
他抬起头,看着斯特凡内斯库。
五万三千人,只有两万两千支枪。
剩下的几万多人手里拿着什么?
镰刀?
斧头?
木棍?
还是赤手空拳?
“我们称过磅。”
斯特凡内斯库苦笑,“有枪的,算一个兵。”
“没枪的,算半个。”
“加起来,大约相当于三万八千个‘标准兵’。”
康斯坦丁沉默了几秒。
“对面呢?”
“两个整编师,加上宪兵、警察、还有临时征召的民兵。”
斯特凡内斯库说,“总兵力约三万五千人。”
“但他们有坚固的工事,有火炮,有充足的弹药,有统一指挥。”
他顿了顿:
“还有协约国的观察员。”
“法国人和英国人都在城里,名义上是‘保护侨民’,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康斯坦丁放下望远镜,看着他:
“斯特凡内斯库同志,你知道这仗怎么打吗?”
斯特凡内斯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正面强攻,我们打不进去。”
“三万五千守军,坚固工事,充足的弹药——我们如果正面冲,只会变成一场屠杀。”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策略。”
斯特凡内斯库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地上,“你看——”
他的手指落在布加勒斯特的几个点上:
“北郊有铁路枢纽和工厂区,东郊有粮库和兵营,西郊有发电厂和供水站,南郊是平原,不适合进攻。”
“守军的主力集中在北郊和东郊——他们以为我们会从这两个方向来。”
“我们不从这两个方向来?”
“从。”
斯特凡内斯库说,“但不只从这两个方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条线:
“我们把五万人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两万人,在北郊正面进攻,吸引守军主力。”
“第二部分,一万五千人,在东郊佯攻,牵制他们的预备队。”
“第三部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芒:
“一万五千人,分成几十支小队,从西郊、从下水道、从废弃的工厂区、从一切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渗透进去。”
占领发电厂,占领电话交换中心,占领火车站,切断他们的联系,制造混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康斯坦丁盯着地图,快速思考。
“这就是‘毛细血管战术’?”
“对。”
斯特凡内斯库点头,“德国同志教我们的。”
“不是正面硬拼,是渗透、分割、瘫痪、瓦解。”
“等他们陷入混乱,我们再全面进攻。”
“能成功吗?”
斯特凡内斯库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丝康斯坦丁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四十三岁的老军人,在把自己的一切押上去时的表情。
“不知道。”
他说,“但如果不试,我们永远不知道。”
……
凌晨四时三十分,革命军临时指挥部。
五万三千人正在集结。
康斯坦丁站在一个弹药箱上,看着这支庞大的、却又显得如此简陋的队伍。
他们来自罗马尼亚的四面八方:
克拉约瓦来的第七团,四千多人,穿着还算整齐的军装,是从起义的政府军改编而来的;普洛耶什蒂的工人赤卫队,八千多人,穿着工装,手里拿着步枪、猎枪、还有自制的燃烧瓶;加拉茨的码头工人营,一千多人,沉默而剽悍,每个人都带着从港口仓库里翻出来的老式武器;布泽乌的农民支队,六千多人,穿着粗布衣,手里拿着镰刀和斧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没摸过枪。
还有从特兰西瓦尼亚山区下来的几十支游击队,从雅西赶来的学生营,从康斯坦察来的水手营,从无数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庄里走出来的农民……
五万三千人,五万三千颗心,五万三千双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那座沉睡的城市,那座他们要用血肉去夺取的城市。
安德烈·扬库——克拉约瓦第七团的团长,原罗马尼亚陆军上尉——正在检查士兵的装备。
他的队伍是装备最好的,但最好的也只是“相对”而言。
每三个人只有两支枪,每十个人只有一挺机枪,每门炮只有不到十发炮弹。
普洛耶什蒂工人赤卫队的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脸上有长期在炼油厂工作留下的痕迹。
他的队伍里有三分之一人手里没有枪,但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自制的燃烧瓶和铁棍。
老工人说:“枪可以从敌人手里抢,我们需要的,是让他们先倒下一个。”
加拉茨的码头工人营只有一千多人,但他们是所有人中最沉默也最彪悍的一群。
他们的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据说一个人就能扛起两百斤的货物。
他手里握着一把砍刀,刀刃在晨曦中闪着寒光。
特兰西瓦尼亚来的农民支队人数最多,装备最差。
他们中的很多人这辈子没出过山村,没见过城市,没摸过枪。
但他们的眼神最坚定——因为他们是真正一无所有的人,失去的只有锁链,得到的是整个世界。
康斯坦丁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支军队,能打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罗马尼亚需要一个新世界,就必须有人去流血。
斯特凡内斯库走到他身边。
“该说点什么了。”
他说。
康斯坦丁点点头。
他跳下弹药箱,走向临时搭建的讲台。
五万三千双眼睛同时看着他。
“同志们,”他的声音通过简陋的扩音器传遍营地,“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们——这场仗会赢,还是不会赢。”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我们不想再当炮灰不想再为那些让我们饿肚子的人去死,不想再让自己的孩子喝不上牛奶,让自己的父母无钱看病,让自己的姐妹被迫出卖身体。”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想要一个不同的罗马尼亚。”
“一个工厂属于工人的罗马尼亚,一个土地属于农民的罗马尼亚,一个人人都有尊严、人人都能吃饱饭的罗马尼亚!”
台下开始有人高喊。
“现在,那个罗马尼亚就在前方三公里的地方。”
“它被三万五千个敌人守着,被机枪和大炮围着,被那些不想让我们改变的人护着。”
“但它是我们的,不是他们的!”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它拿回来!”
五万三千个声音同时爆发出怒吼。
那怒吼声震动了晨曦,震动了大地,震动了整个布加勒斯特北郊。
……
凌晨五时,进攻开始。
第一轮炮击持续了十五分钟。
十九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守军的前沿阵地。
爆炸的火光在晨曦中格外刺眼,泥土和碎石被抛向空中,又簌簌落下。
但康斯坦丁知道,这远远不够。
十九门炮,不到两百发炮弹,对三万五千守军的防线来说,只是挠痒痒。
炮击停止的那一刻,冲锋的号角响起。
两万人在北郊正面展开,像潮水一样涌向守军的阵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在最前面的是克拉约瓦第七团的士兵——那些从政府军起义过来的战士。
他们穿着还算整齐的军装,端着步枪,在机枪火力网的缝隙中跳跃前进。
他们的动作很专业,知道什么时候卧倒,什么时候跃进,什么时候射击。
但他们的人太少了。
守军的机枪像割草一样扫过来,一排排士兵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
他们只是在前进,向着那片喷射着火舌的阵地,一步一步地前进。
普洛耶什蒂的工人赤卫队跟在后面。
他们没有受过军事训练,不知道什么叫“跃进”,什么叫“掩护”。
他们只是一股脑地向前冲,嘴里喊着口号,手里挥舞着燃烧瓶和铁棍。
一个年轻工人被机枪子弹击中,身体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栽倒。
他的同伴从他身边冲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燃烧瓶,继续向前。
又一个倒下。
又一个。
又一个。
但队伍还在前进。
在东郊,一万五千人的佯攻也同时展开。
加拉茨的码头工人营冲在最前面。
他们没有枪,但他们有刀,有棍,有拳头。
他们冲进守军的前沿阵地,和敌人展开白刃战。
砍刀砍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惨叫声、咒骂声、枪声混成一片。
一个码头工人被刺刀捅穿腹部,他抓住敌人的枪管,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砍刀砍进对方的脖子。
两个人抱在一起倒在地上,血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布泽乌的农民支队跟在后面。
他们手里拿着镰刀,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战术,什么叫配合,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这些穿着军装的人,就是让他们饿肚子的人。
一个农民被子弹击中腿部,他爬着向前,用镰刀砍断了一个敌人的脚踝。
然后他被另一颗子弹击中头部,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战斗从凌晨持续到中午,从中午持续到下午。
伤亡的数字在不断攀升。
五百。
一千。
两千。
三千。
但阵地,只向前推进了不到一公里。
……
下午三时,临时指挥部。
康斯坦丁和斯特凡内斯库站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
两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色的尘土,眼睛里布满血丝。
“伤亡数字出来了。”
斯特凡内斯库的声音沙哑,“三千七百人阵亡,两千一百人重伤,轻伤不计其数。”
康斯坦丁沉默着。
三千七百人。
相当于他们渡过蒂萨河时的总兵力。
“东郊那边,渗透成功了没有?”
他问。
斯特凡内斯库摇头:“派出去的小队,只有三分之一传回了消息,发电厂还在敌人手里,电话交换中心被重兵把守,他们损失惨重。”
“还要继续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很重。
斯特凡内斯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康斯坦丁,你还记得你昨天问我的那句话吗?”
“什么?”
“你问我,‘这仗怎么打’。”
康斯坦丁点头。
“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斯特凡内斯库说,“这仗,要用命打。”
“用我们的命,换他们的命。”
“用我们的血,换他们的血。”
“用我们的牺牲,换一个可能的胜利。”
他站起身:
“五万人打三万人,从来没有轻松过。”
“但我们没有退路。”
“退,就是回到那个让我们饿肚子的旧世界。”
“进,也许会死,但至少我们死得像个真正的人。”
康斯坦丁也站了起来。
“继续进攻。”
他说,“今天晚上,继续渗透。明天天亮,继续进攻。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周。一周不行,就一个月。”
“我们耗得起。”
……
傍晚六时,夕阳西沉。
战场暂时安静下来。
双方都在舔舐伤口,都在重新集结,都在准备下一轮的厮杀。
康斯坦丁走在那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到处是尸体——有革命军的,有守军的,有分不清的。
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凝固的血迹,到处是硝烟和死亡的气息。
他看到一个年轻士兵的尸体。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稚嫩。
他的手里还握着枪——那是一支老旧的步枪,枪管已经打热,枪托上刻着几个字:“为了妈妈”。
康斯坦丁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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