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常十三盛了一大碗甜粥放在裴厌面前,粥里夹杂着几片切碎的野菜:“多喝点,清热。”
裴厌端起碗,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青菜的清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异香。
她看着碗里淡绿色的碎菜叶,看着对面常十三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我不太饿。”她放下碗,轻声说。
常十三愣了一下:“多少喝点,你这两天胃口都不好。”
“真的不饿。”裴厌推开碗,拿起半个杂粮饼,小口小口地啃,“我吃点干的就行。”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可是脑海里的千丝万绪绕不开,系成一个连着一个的死结,她的心好像正被粗糙的手狠狠攥着,闷闷地疼。
常十三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劝,低头吃自己碗里的甜粥。
那一晚,裴厌只吃了小半个饼。
甜粥在桌上慢慢凉透,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夜里,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常十三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看着窗台。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她在等着什么,等着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痒,直窜喉头的空茫。
在后半夜,这种令人不安的感觉果然出现,一点点蚕食她的理智,她眼前的景象变得很远。
她无知无觉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再有意识时,常十三给她端来了一碗水。
那碗水递到唇边时,裴厌抓紧了常十三拿着碗的手,她徒劳地将那碗水往外推,头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一如很多个裴厌难以安眠的夜晚,常十三端着水默默坐在她床边,而裴厌会喝掉那碗水,然后坠入无边无际的幻梦。
裴厌有点分不清连日来的艳阳是不是梦,当一切都相安无事的时候,阴影在看不见的地方疯长,可她就像丧失了五感的傻瓜,只看见光亮。
说到底,过去的那段日子确是逍遥散维持的假象。
此时此刻钻心的痒不是梦,那些痒绝不是梦,她会被心中的邪火灼烧殆尽,体无完肤。
空中有若有若无的甜香。
裴厌不记得后来怎样了,第二日醒来时,所有不适都躲进了看不见的阴影里,她醒来了,却醒在了一个即将破碎的梦里。
窗外有些嘈杂的声响,昏昏欲睡的青光从外间照进来,常十三的身影出现在窗边。
他扯了一件旧衣,挂在窗台,挡住不大明晰的天光。
裴厌侧身躺着,看样子似乎没有注意这些动静。
常十三背了个半旧的褡裢出门,再将门轻轻关上。
裴厌立时从床上坐起来,顾不上头脑昏沉,打开门恰好看见常十三从巷尾消失的身影。
裴厌追到转角,又等他走出一段距离,才动身跟上。
常十三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身后的裴厌,他步履匆匆往城西方向去。
禾州城的西城与东城截然不同。东城是运河码头,商铺林立,还算繁华;西城却是房屋低矮破败,街巷狭窄污秽,空气中弥漫着垃圾的腐臭和廉价脂粉的刺鼻香气。
常十三熟门熟路地钻进一条胡同,胡同两旁是歪斜的木板房,晾晒的破衣裳滴着浑浊的水,地上污水横流。
裴厌想起灰鹞帮里坑坑洼洼,泥渍翻浆的地面,一时有些恍惚。
裴厌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地吊在后面。她穿着赵婶送的那身靛蓝旧衣,头发散乱编着,混在往来的人群里并不显眼。
常十三在一座破庙前停下。
那庙早已荒废,门楣上的匾额掉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木头。
庙前有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下三三两两聚着些人: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眼神飘忽的闲汉,也有几个打扮得稍微体面些、但神色鬼祟的中年人。
裴厌躲在远处一堵断墙后,心跳得厉害,她看见常十三走到槐树下,跟一个独臂汉子低声说了几句。
那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看着十分骇人。
独臂汉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常十三。
常十三接过,打开一角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略带邪性的笑,再掂了掂,点头后从褡裢里摸出一些药黄纸包着的东西。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常十三把独臂汉子的布包塞进怀里,把药黄纸包着的类似药材的东西给了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骚动。
“官差来了!”有人低吼。
人群顿时炸开。
独臂汉子一脚踢翻地上的破碗,钻进庙旁的窄巷,转眼不见了踪影。
其他人也四散奔逃,像受惊的蟑螂。
常十□□应极快,转身就往裴厌藏身的方向跑。
裴厌赶紧缩回断墙后,屏住呼吸。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脚步声在断墙前停了一瞬。裴厌透过墙缝,看见常十三的脸——他脸色发白,额角有汗,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惊慌和狠厉。
但他没有发现她,只顿了不到片刻,就继续往前跑,消失在另一条巷口。
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追了过来,骂骂咧咧地搜查了一圈,没抓到人,悻悻地走了。
裴厌瘫坐在断墙后,浑身冷汗。
她等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巷子里恢复了平静,才起身。
腿已经麻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
她知道药黄纸里装着的就是逍遥散,那些平静的夜晚,那些消失的毒瘾,那些常十三日渐宽裕的开销……一切都有了答案。
常十三在卖逍遥散。
回到屋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周围一切都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
常十三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台前生火,听见开门声,他回头,脸上是惯有的那种轻松笑容:“回来啦?累吗?”
裴厌怅然若失地坐在桌前,摇了摇头。
“饿了吧?饭马上就好。”常十三说着,往锅里下了米。
裴厌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白日里在黑市惊慌逃窜的人,此刻又变回了那个会给她做饭、会关心她饿不饿的常十三。
白日脑子里轮番上涌的质问都被吞进肚子里,她是得利者,常十三是背负着阴影给她造梦的人,那是关于禾州城简简单单的生意人的再普通不过的梦。
对她来说竟然还是奢侈。
“我不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气平静得可怕,“有点累,想先歇会儿。”
她走到床边,背对着常十三躺下。
常十三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氤氲,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裴厌闭上眼,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进鬓发。
她知道了真相,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去质问常十三?去告发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吃那些加了逍遥散的饭菜,继续活在这虚假的平静里?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了禾州城,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夜还很长。
常十三将粥端上桌,自己在桌边坐下,声音很小,“你都知道了。”
裴厌坐起身,眼神平静。
屋子窄小,她看向常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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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近,他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凄凉的沉默。
裴厌叹了一口气,“从灰鹞帮里带出来的逍遥散应当早就用完了,现下的逍遥散,你回过那个矿洞,是吗?”
常十三点点头,脸上浮现一片不着心底的笑意,“你那次算是把灰鹞帮一锅端了,那个洞口没有人了。我在那里可以拿到很多成药,”他站起身,不知为何有些摇晃,看着裴厌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希冀,“多到我们后半辈子不必为毒瘾发愁,我们可以一起……”
“你说你痛恨逍遥散,还因此舍弃了过往的名字,现在你跟我说,”裴厌顿了一下,用力闭了闭眼,“你跟我说以后都要指着逍遥散活吗?”
常十三的脸色变了变,“我答应过你,下山之后要一起戒,我不是……我想慢慢戒,我是为了你好,我想慢慢来,一点点减量……”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
“你知道,这种药只会越用越离不开,不要自欺欺人了。”
“那你想怎样?”常十三的声音冷了下来,“硬戒?你知道硬戒有多难受吗?你受得了吗?在黑水河村那晚,要不是我给你的那一口,你能撑过去吗?”
“那我就硬戒!”裴厌咬牙,“再难受我也要戒!我不能变成灰鹞帮里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可我不想看你难受!”常十三忽然低吼,眼里泛起血丝,“裴厌,你看看你现在,脸色好多了,身上也有肉了,能笑了,这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
“那只是假象,我们的意识会逐渐模糊,渐渐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在灰鹞帮见过的,十七号,你还记得吗?太依赖药会毁了我们的!”
裴厌的声音本就沙哑,此时情绪激动,嗓子里似乎有风沙在擦刮。
“毁了我们?”常十三嗤笑,“裴厌,你太天真了,这世道,干净人能活下去吗?咱们从灰鹞帮爬出来,身无分文,一身伤病,要不是靠着这点本事——我算命,你做点心,勉强吊着一口气,咱们能活到现在?可光靠这些,什么时候才能出头?什么时候才能报仇?”
常十三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嘶哑,“禾州城里的富商、官老爷、还有那些自命风雅的文人,都好这一口。他们买得起,也愿意花钱,我做中间人,抽一成利,就这一成利,比咱们做十天首饰挣得还多。”
他回头看她,眼里有痛苦,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裴厌,我知道你恨这东西,我也恨,但咱们得活下去,而且得活得像个人样。你不想报仇吗?没有钱,没有势力,你拿什么报仇?”
裴厌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常十三,这个曾经在灰鹞帮里对她伸出援手,在深山里背着她走了很久,在破屋里给她串彩石手链的人,此刻却如此陌生。
“所以你就成了灰鹞帮那样的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害人牟利?”
“我和他们不一样!”常十三猛地转身,眼里有怒火,“我不强迫人,我只卖给那些已经上瘾的、自己找上门的,而且……而且我用赚来的钱,给赵婶家捎了十两银子。十两!够他们过两年好日子了!”
裴厌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裴厌,”常十三走过来,握住她的肩膀,声音放缓了,“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我也过不去,但咱们没有选择。等攒够了钱,等咱们站稳了脚跟,等你有能力报仇了,咱们就收手。我发誓,到时候我一定戒,陪你一起戒,好不好?”
裴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曾经满是玩世不恭、如今却写满疲惫和挣扎的脸。
他眼里有恳求,有愧疚,但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