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裴厌再次睁眼。
天还没亮,但洞穴里已有动静,监工起床的声响,火道加炭的哐当声,还有远处黑水河的奔流声。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左臂的疼轻了些,也许是昨夜烟鬼帮她把骨头接回来了,又或许是因为习惯了。
今天要实施第一步。
药师每天寅时末沐浴,在隔间后的石室里,那里有个蓄水池,引的是山泉。沐浴时,他会把外衣和钥匙挂在门外的木架上。
只有一刻钟时间,一刻钟,她要偷钥匙,进药库,取硫磺,再还钥匙,一步也不能出错。
她起身,跟着料奴们去喝水,啃饼,动作和往常一样,麻木,迟缓,但今天又有略微的不一样,她的眼睛在观察,耳朵在聆听,脑子在一遍又一遍地演习。
疤脸从隔间出来,脸色阴沉,他昨夜没睡好,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打过。
“都精神点!”他吼,“谁出岔子,老子剥了他的皮!”
她与被分到到药库附近扫地的八十三号换了班,八十三号则代替她去熬膏,两人的对换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也并没人注意到这点反常。
药库在洞穴东侧,是个单独凿出的石室,铁门厚重,锁是铜铸的,有拳头大。
裴厌拿着扫帚,慢慢扫着门前的尘土,眼睛却盯着门锁,记下锁孔的形状。
药师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账簿,看见她,皱了皱眉:“谁让你在这儿扫的?”
“疤爷罚的。”她低头,让语气尽可能平静。
药师没多问,锁上门,往沐浴的石室去了,是时辰到了。
裴厌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她四下看了看,最近的监工在十步外,背对着她,在训斥一个料奴。
就是现在。
她扔下扫帚,快步走向沐浴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声,门外的木架上,果然挂着那件黑袍,铜钥串在腰带上。
她伸手去摘。
指尖触到冰凉铜钥的刹那,里面水声停了。
裴厌僵住。
里面沉默片刻,水声继续,裴厌松了口气,她迅速摘下钥匙串,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用泥巴捏的假钥匙串,挂回原位。
假钥匙粗糙,但远看能蒙混过关。
她转身离开,步子平稳,手心却全是汗。
回到药库门口,监工还在训人,她背过身,用身体挡住锁孔,试钥匙。
第一把,不对。
第二把,不对。
第三把,铜钥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声响本来极轻,却像惊雷炸在裴厌耳边。
她侧身挤进门缝,反手将铁门虚掩,药库内没有火把,只有门缝漏进的一线微光,勉强勾勒出架子的轮廓。
空气凝滞,草药、矿石、硫磺以及多种说不清的气混杂在一起,浓得几乎能尝出味道。
第三层,左数第七格。
她屏住呼吸摸过去,指尖触到粗陶罐冰凉的表面,拔开木塞,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涌出。
她迅速掏出准备好的两个布囊,这是用省下的破衣内衬缝的。
粉末细滑,她抖着手尽量装满,系紧囊口,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怀里的火石粉隔着薄薄的布料,与硫磺粉紧贴在一起。
完事后她贴近门缝倾听,外面只有监工隐约的呵斥和捣药的闷响。
她轻轻拉开门,闪身而出,迅速落锁,钥匙串在她手心被汗浸得滑腻。
还钥匙比偷钥匙更险,药师沐浴大约需一刻钟,此刻已过去大半。
她快步走向沐浴间,却在转角处险些撞上一人,是个哑巴青年,好像是二十三号,裴厌与他并没有过接触,他正拎着一桶热水过来。
二十三号的眼睛因为年轻而不显浑浊,只是晦暗无神,他个子高而瘦,身上和裴厌一样贴着脏污的布料,染着凝结的血,他盯着她,面无表情,像是在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裴厌心脏骤停,脸上却挤出一个麻木的笑,指了指自己手上的扫帚,又指了指地面,比划着“扫地”。
二十三号好似发现了什么,面上又实在平静,他看了裴厌一会儿,那目光像钝刀子刮过骨头,终于,他移开视线,提着水桶往沐浴间去了。
裴厌不敢耽搁,趁他进门,飞快地冲到木架边,将真钥匙挂回原处,一把抓起假钥匙塞进袖中。
刚退开两步,沐浴间的门就开了。
药师披着湿发走出来,看到门外的二十三号和远处的裴厌,眉头轻微蹙起,细长的眼睛眯起,扫向裴厌。
裴厌低着头,奋力扫着地上的灰尘。
药师检查了一下钥匙串,没发现异常,这才冷哼一声,系回腰间,朝药库走去。
裴厌不敢看他是否去检查药库,埋头扫着地,慢慢挪远,直到感觉那道视线消失,她才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接下来的两天,裴厌在极度的谨慎中研磨火石粉。
白天在碎料台,她将小块火石混在待捣的坚硬根茎中,借着石杵起落的巨响,将其一点点砸成粗粉。
夜里,她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在草堆下缓慢地、无声地研磨,将粗粉磨得更细,每磨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在黑暗中静静聆听。
八十三号有时会发出轻微的鼾声,有时会翻身,但从未对她的举动有过任何表示,仿佛两人之间那场简短的对话从未发生。
最后一夜,她看着怀里这些粉末,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一旦引燃,毒烟会弥漫整个洞穴,那些和她一样被锁着的料奴,那些已经麻木得连躲都不会躲的人……
她想起八十三号干涩的笑,想起那个栽进缸里的老妇,想起草堆里此起彼伏的、痛苦的咳嗽声。
风眼的位置,似乎靠近洞穴东侧,那里是监工隔间和药库所在,是通风相对较好的区域。
如果将混乱主要引向监工区域和出口通道……
大部分料奴离那里很远,闻到的毒气不会致命,真到毒气蔓延的时候,不知情的料奴也会有很大机会趁乱逃生。
裴厌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她必须离开,这场混乱必须发生,生还与否,只能看各自的造化了。
明日,又是发药日,也是她选定动手的日子。
断药后最痛苦的时间大约是十二个时辰后,她必须在那之前,引发混乱,逃出去。
……
寅时三刻,裴厌睁眼,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今日的流程与往常无异,喝水,啃饼,上工。
裴厌对着身旁几个熟悉可信的人提示了一二,包括裴厌在内的几人都留了一部分水在休息的草堆边。
她今日被分配到靠近火道的区域搬运晾晒的草药,这是个好位置,离她打算引发混乱的柴草堆很近。
午时正,黑袍药师准时出现。
料奴们排队领药,裴厌领到她那一份,仰头饮下,熟悉的暖流涌向四肢,痛楚钝化。
但她用力咬了下舌尖,用更尖锐的疼痛对抗着药效带来的麻木与飘忽。
保持清醒,必须清醒。
她退回队列,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柴堆,那是为地灶准备的引火之物,干燥易燃。
旁边放着两个监工用的水囊,还有一个供料奴饮水的破木桶,里面总有半桶浑浊的存水。
她的计划很简单,将混合粉末撒在柴堆底部不易察觉处,然后制造机会让水囊或木桶“意外”翻倒,浸湿粉末。
到那时,毒烟升起,混乱开始。
然而,变故总在一瞬间。
就在药师发完药,准备离开时,洞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一个监工连滚爬爬冲进来,满脸惊惶:“疤爷!不好了!山下来了一队官兵,打着巡检的旗号,眼看要搜过来了!”
整个洞穴为之一静,随即嗡地一声炸开。
疤脸脸色剧变,一脚踹翻报信的监工:“慌什么!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他猛地扭头,毒蛇般的目光扫过所有料奴,“是谁?谁把风声透出去了?!”
“先把‘货’藏进深处!快!”疤脸嘶吼着,“监工守住出口,料奴全部赶回草堆区,谁敢乱动,格杀勿论!”
混乱骤然降临,却与裴厌预想的完全不同,监工们如临大敌,纷纷抽出武器,粗暴地驱赶着料奴,推搡、喝骂、惨叫。
灰鹞帮从前也有过这种要被官府查到的混乱,但都是虚惊一场,官府根本不会走进这片两国交界处的深山,只是监工都畏惧那份万一,每次都忙的不可开交。
机会已经来了。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中,裴厌趁机扑向柴堆,袖中的混合粉末倾泻而下,同时,她看似被推得一个踉跄,撞翻了那个破木桶。
浑浊的水哗啦一声,浇透了柴堆底部。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监工只顾着驱赶人群,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裴厌被粗暴地推搡着往草堆区走,她回头,死死盯着柴堆。
一缕极淡的、带着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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硫磺味的白烟,悄无声息地升了起来。
紧接着,白烟转黄,转青,越来越浓,并伴随着轻微的“嗤嗤”声。
“什么味道?”一个监工抽了抽鼻子。
“走水了?!柴堆!”另一个眼尖的监工惊叫起来。
浓烟已滚滚而起,迅速弥漫,那烟辛辣刺眼,吸入一口便呛得人涕泪横流,剧烈咳嗽。
“咳咳……是毒烟!都闭气!”疤脸大吼,但已经晚了,离得近的几个监工纷纷捂住口鼻倒地干呕,视线一片模糊。
真正的混乱,此刻才完全爆发。
“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料奴们本就惊恐,此刻更是如没头苍蝇般乱窜。
监工们既要阻止料奴暴乱,又要躲避毒烟,还要提防可能随时出现的官兵,顿时左支右绌。
裴厌伏低身子,用湿布捂住口鼻,这是她早就备好的破布,浸了她省下的饮水,早上备了水的人立即有样学样,也捂住了口鼻。
裴厌方才引毒气时,将柴火堆旁边监工的水囊偷了过来,扔向没准备湿布的料奴。
却是二十三号稳稳接过丢来的水囊,沾湿几块布料分了下去。
裴厌朝附近的料奴说道:“想出去的,跟我来。”说完她便朝着记忆中的出口方向冲去。
烟雾成了最好的掩护,她像一条游鱼,在呛咳翻滚的人影和监工的怒骂声中穿梭,身后也跟上来了很多人。
出口就在眼前!两道包铁木门紧闭,但原本守在这里的四个监工,两个已冲向火场,一个正奋力拉开大门似乎想通风,只剩一个持弩的背对着洞内,紧张地望着门缝外的栈道。
裴厌摸出怀中那块坚硬的燧石,用尽全力,砸向不远处一个装满矿石粉末的竹筐!
“砰!”一声闷响,竹筐倒地,粉尘飞扬,与毒烟混在一起。
那监工下意识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裴厌冲了上去,她没有武器,只有一往无前的冲势和求生的本能。
还有按耐已久的杀意。
监工慌忙调转弩机,但距离太近,裴厌已合身撞入他怀中,双手死死扣住他持弩的手腕,狠狠咬向他的咽喉!
温热的腥甜涌入口腔,监工嗬嗬叫着,两人滚倒在地。
裴厌抢过弩机,用尽全身力气,将弩柄砸向他的太阳穴。
监工不动了。
她踉跄起身,用抢来的弩向开门通风的监工放箭,正中那名监工的脖颈。
身后跟上来的料奴见到这一幕,都哑口无言,不敢上前。
“还不走!”裴厌对着有些呆愣的人群呵道。
她扑向那扇刚刚被拉开一条缝隙的木门,身后的料奴也跟上来帮忙出力,一同将木门拉开了一个能供三人并排而过的大口子。
身后传来疤脸暴怒的吼叫:“拦住他们!放箭!”
几支弩箭擦着她的身体钉在门板上,裴厌出门后借着门做掩体,用抢来的弩击毙了几个监工,阻止了他们对料奴的大规模屠杀。
裴厌还剩最后一箭,她直勾勾盯着疤脸,一箭射中他的喉咙,疤脸怒目圆睁,嘴里和脖颈间汩汩流出血液。
终于有一天,让他永远地闭上了嘴。
门外,不是预想中的悬崖栈道,也不是搜山的官兵。
而是瓢泼大雨。
漆黑的雨夜,群山隐匿在浓稠的夜幕和雨幕之后,只有脚下湿滑的岩石和耳边轰隆的雨声、水声,黑水河在下方奔腾咆哮,河水因暴雨而暴涨,声势骇人。
没有退路,栈道在暴雨中更加危险。身后,追上来的监工不知何时会到。
身边逃出来的料奴都几近癫狂地笑着,好像并不在意是否真的自由,只在意这片刻的反抗。
有人知道跑不远,像怒吼一样笑着跳进黑水河,笑声不断,回荡在山里,又被雨水埋没。
立即有人跟上去,一个个毫无惧意地跳进黑水河,寻求片刻偏执病态的自由。
另外有些人,包括八十三号,冲进洞穴,从就近的尸体身上拔下弩箭,与从毒烟里存活的监工殊死一搏。
监工从浓烟里出来,眼睛被刺得睁不开,还没片刻的劫后余生,便被料奴一箭断了生机。
有料奴反复在一具死尸上怒吼着用石头砸,用抢来的刀砍,好似要把这些承载了连日来的委屈与愤恨的尸体与残剩的魂魄剁散。
鬼使神差地,裴厌往前一步,站在悬崖边,她缓缓抬起右足,欲往前踩进翻滚的黑水河。
这种坠落千尺的感受,应当比逍遥散来得快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