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地,裴厌没有走进梦魇的那个火场。
与声嘶力竭恰恰相反,这里充满了寂寥,沉没感久久回荡于此。
这里似曾相识。
不过,庭院太深了,深得叫人陌生。
夜色稠得化不开,悬月只剩几缕青白的残光,颤巍巍地照进这不见尽头的回廊。
目光所及,是远处那个巨大的太湖石,其上堆叠出无数孔窍,在稀薄的月光下,那些空洞的窟窿是眼,是嘴,久久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眼前又有一汪水,水面纹丝不动,黑得像一块巨大的砚台,吞没了所有光亮。
一座石桥瘦骨嶙峋地跨过去,桥洞下深不可测。
诡异的是,越靠近那砚台似的深渊,越听见:
“……言行有度,贞静为要。”
“……深庭芝兰,其芳当归上苑。”
“……慎尔容止,系族荣衰。”
这些声音苍老、沙哑,重重叠叠。
裴厌没听过这些说法,却又好似听过千万次。
桥头有一座楼,飞檐高翘,门楣上挂着匾,金漆早已黯淡斑驳,但那四个颜筋柳骨的“诗礼传家”,在黑暗中竟异常扎眼。
裴厌心跳如鼓,不敢再往前了。
风声似乎绕道而行。偌大的园子,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以及衣摆擦过冰冷石阶的窸窣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
明明四下无人,裴厌却惊觉此地似乎处处有眼,它们沉默地注视,衡量,评判。好似她的一举一动,早被这深宅的每一寸砖木嚼碎咬烂。
这园子,没有出路。
窗外的一缕清光恰巧照在裴厌的眼角,她徐徐睁眼,心里仍然一片空旷寂寥。
时辰还早,屋外的天光还是一片青灰色,耳边的滴水声终于消停,接水的木桶里已经积满了水,面上有再轻微不过的轻波。
颜色淡薄灰暗,与方才的梦境竟有一瞬的重合。
裴厌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坐起身,到镜前一看,她的脸色很不好,面色苍白,眼睛也有些轻微的发肿。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后,她坐到镜前,拿起木梳,打理起自己的头发,也梳理一番混乱的思绪。
关于那个梦,里面有个写着“诗礼传家”的牌匾,她其实见过,那是许府的藏书楼。
这个梦或许不是她的,是许仪的。
那本记载连喉蛊的书上提到过,中蛊者,偶于梦寐间,闻彼心之声,见彼眼之景。
裴厌眉头微蹙。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然生出了些许陌生之意。
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发现她与许仪的相似,从眉眼到轮廓,都有说不出的相似,甚至是她们的声音都像的不合常理。
镜中裴厌的神色与她自己从前很不同,却与许仪很像,乍看时,倒觉得镜中那人是许仪。
她翻开桌上景晏序留下的记载着连喉蛊的书册:
【中蛊者,虽声色互易,然旧习难改,言谈时常有错忤之态,宛若魂寄他身。】
一切的一切,都与书中所写,一般无二。
一股凉意侵上心头。
经此一梦,裴厌有些相信郑宁从侍女湘潭那里套来的话了。
郑宁曾提到过,许夫人是一定要许仪入宫为妃的。
一个猜想浮现在裴厌的脑海。
许仪当真没认出来她所谓的“沈公子”,其实就是景晏序吗?
若许仪的这一次刺杀不是为了抹除二人易音的痕迹,而是为了接近景晏序呢?
她明明有那么多十拿九稳的手段,裴厌如今身为侍女,身份卑微,大可以让她一百次死得悄无声息。可为什么偏偏选择了下药再策马跌潭,这种最烦扰也变数最多的招儿。
正是这一劫,裴厌被恰巧经过的景晏序救下,景晏序还因此留在了无名府。
加上这几日许仪对景晏序佯装的“沈公子”关照有加,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许仪并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裴厌的思绪。
裴厌看了眼门口,轻咳一声,道:“请进。”
她的声音此时与许仪病后的声音一致,她还很不适应。
只见木门刷的一下就被推开了,快得激起一阵短促的风。
“你的嗓子好了,你能说话了!”郑宁一开门就大喊道,跑向裴厌时还磕到了地上的水桶,沾湿一片裙角。
裴厌一见她这冒冒失失的样子就忍不住笑意,“郑宁,我嗓子好得不能再好咯。”
“太好了!”郑宁的声音里竟然有泪意,她吸了吸鼻子,“快、快、快,你再多与我说些话。”
“谢谢你,郑宁。”
“哎呀,不是这句!”郑宁过来嗔怪地扯了扯裴厌的袖子。
“那是哪一句?”
郑宁竟然语无伦次起来,又是笑又是哭的,“不是、我想说不客气来着,不小心就顺着你的话反驳了。真的、我真的太开心了,你不知道我多害怕,你吃了那么多苦,你不可以再经受到这样倒霉的事了,你人那么好,什么恶事也没做,老天爷不能夺走你的声音,你的声音那么好听,怎么能说不出话呢?。”
听了郑宁这么一大串词句,裴厌不由地鼻尖一酸,她摸了摸郑宁的脸,抹去挂在她脸上的泪滴,“别哭呀,我如今很好了。”
“对,会越来越好的。”郑宁重重地点头。
郑宁想起什么似的抹了一把眼泪,“对了,我来是告诉你,沈公子要离开了,你要不要去告个别。”
“他早不该留在……”裴厌轻声说着。
“你叽里咕噜说啥呢?快走吧,说不定以后再也见不到沈穆公子了,人家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郑宁还没等裴厌说完就给她匆忙裹了件披风,拉人出去了。
“我……我不去了,我已经跟沈公子道过别了。”
“去嘛去嘛。”
二人赶到门前时,景晏序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马边。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青色箭袖,腰间束一条掌宽的赭色腰带,其上仍然挂着莲佩。
他整个人立在天青色里,像一竿孤直的竹。
景宴序看见了裴厌二人,欲言又止。
早在门口与景宴序寒暄的许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裴厌时微微勾了勾嘴角。
“小厌,你看起来比昨日精神不少。”许仪说着,走上前挽住裴厌的胳膊,脸上的笑意更甚。
裴厌轻轻略过她的手,看了一眼许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景宴序微笑道:“小厌姑娘,在下今日便要动身离开了。”
裴厌抬眼看他,目光澄澈如秋日湖面。
她尽量表现得满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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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带着浓重的哑音:“此去江湖路远,山高水长,一路顺风,逢凶化吉。”
景晏序闻言,轻轻点头。
“愿你一路走一路看,看江湖风月,也看……”
裴厌弯了弯唇角,向前几步,走到景宴序身前,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继续说道:“也看天道轮回。”
她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天理昭照,枭獍伏戮。”
声音很小,却很坚定有力。
“天理昭照,枭獍伏戮”这句话琅昀也曾对景宴序说过,京州传言琅家兄妹,一个是少年英雄,另一个却是草包蠢材,人皆疑虑,这两人不该是亲兄妹。
然而景宴序真切看到他们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处境,同样的执着。
她眼里好像有一片正在无声燃烧的荒原,火舌舔舐着固执的黑色焦土,没有退路,也不打算熄灭。
许仪很震惊的样子,走上前,看向裴厌,“你可以说话了,小厌。”
裴厌:“很意外吧?”
许仪的笑有一刹僵在脸上,只一刹就调整过来,“怎么会?我一直觉得你会好的。”
景宴序看向许仪,露出一个若即若离的笑,“许小姐,多谢你的款待,你的东西我留在客房了,恕我实在没什么说得过去的由头收下这份厚礼。”
许仪露出意外的表情,很快又调整回笑颜如花的样子,“沈公子,那就切望再见,你是我很想结交的……豪侠。”
景宴序轻笑一声,并没有答话。
“沈公子,路上小心,一路顺风啊。”郑宁笑呵呵地说道。
景宴序点了点头:“承你吉言。”
他的目光落在裴厌身上,笑意淡下来,神情变得严肃认真,“江湖夜雨十年后,不念仇深念故乡。”
裴厌的眼中有一瞬间的错愕,这是第一次来青夷山时,她用树枝写在家人墓前的话,本想着给琅昀看,景宴序怎么会也知道。
景宴序移开目光,解释道:“不记得从哪看来,当时一读便觉印象深刻,此时觉得应景便借言了。”
景宴序看了一眼郑宁和许仪,又看向裴厌,沉声道:“告辞。”
而后,他转身,上马,玄色身影融入苍茫雾气,再未回头。
许仪还站在门前,脸上的表情渐渐归于平静。
裴厌没等许仪有所表示,转身带着郑宁离开了。
许仪余光中是裴厌扬长而去的背影,她不禁苦笑一声。
连喉蛊连接了她和裴厌的梦魇,她第一次见识到那样绝望又无力的恐怖,裴厌的家人丧生于牢狱大火,这会成为她一辈子的弱点。
为何许仪如此肯定,她的梦魇——家族规训,不就是困住她有生之年的枷锁吗?
那场大火,也会成为裴厌挥之不去的痛苦。
她曾想发挥完裴厌的作用就让她就此消失,毕竟裴厌身上有太多她的秘密,而且她活着,身上就有嫁给太子的圣旨。
可是她如今动摇了,裴厌已经被避之不及的命运推到死局,四面楚歌,看样子,她也不愿嫁给太子,那她怎么样也翻不了身了,不如任由她自生自灭。
许仪对着初起的朝阳喃喃道:“我自己都困于一隅,只有这么做,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你千万不要怪我,你的梦魇甩不掉了,我的梦魇还要靠我来挣脱……我们既这么相像,一个活得痛快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