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百年。
迎仙台运转顺畅,六界之中但凡功德圆满、堪破生死玄关者,皆可经由那座高台飞升天界,入籍仙界。
起初还有人不信,以为是天界设下的陷阱。
后来有人真的飞升上去,当真被录入仙籍、分得仙山、领受仙职,消息传开后,那些观望的人才蜂拥而至。
三百年来,仙界人口翻了三倍有余,原本空旷的九重天下三层渐渐热闹起来,甚至有人开始自发组建坊市、开设讲坛、互通有无。
监察司更是雷厉风行。
元夕上任第一年,便拿下了三位仙官,都是神族旁支,仗着祖辈余荫贪墨渎职,证据确凿,按天律处置,一人削去仙籍,两人贬入凡间重修。
那之后,天庭各部风气为之一清。
那些原本只知尸位素餐的人开始兢兢业业,原本仗着出身横行的人夹起尾巴,原本以为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开始谨慎起来。
没人知道监察司的眼线布在哪里,只知道但凡有违天律之事,不出三日,元夕便会亲自登门。
三百年来,元夕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成了天庭诸神最不想见到的脸。
而天庭各部,也在悄然换血。
那些世代相传的职位,那些只论出身不论能力的陋习,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在迎仙台源源不断输送的新鲜血液冲击下,在监察司悬于头顶的利剑威慑下,一寸一寸松动,一寸一寸瓦解。
一切都按着穗安的设想,稳步推进。
这一日,穗安站在元尊府正殿之中,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沉默了很久。
“来人。”
仙娥躬身而入。
“传令下去,元尊府上下,随我去南天门。”
仙娥微微一怔,却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穗安走出正殿。
日光从云海尽头漫过来,落在她月白的衣袂上。
她今日穿得比平日正式些,玄色披帛上绣着暗纹的云雷,腰间系着那枚象征身份的玉佩,发髻挽得端端正正。
但她的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许。
南天门巍峨耸立,白玉为柱,金玉为檐,门前云海翻涌,两侧神将驻守。
穗安到时,元尊府上下数十人已列队候在门前。有她座下的战将,有她府中的仙官,有她亲自从仙界选拔的年轻弟子。
众人见她到来,齐齐行礼。
穗安微微颔首,走到队列最前方。
她望着云海尽头。
日光从那个方向漫过来,将云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风从远方吹来,扬起她玄色的披帛。
云海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由远及近,由小及大,渐渐显出人形,灰发,玄衣,脊背挺直如松。
他踏着云海而来,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像是踏青归来的游人。
穗安看着他穿过那片橘红的霞光,一步一步,走到南天门前。
他在门前停下脚步。
隔着三十丈的距离,隔着三百年的分别,隔着满门列队的众人,他望着她。
然后他抱起双臂,就那样站着,不肯上前一步。
穗安看着他那副“你不来我就不动”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亮晶晶的光,看着他唇角那一道压了又压、还是微微扬起一点的弧度。
她朝他走去,握住了他的手,转身,面向元尊府众人。
“这是修罗王玄夜,也将是我的夫君。”
她顿了顿,“是元尊府的主君。”
玄夜站在她身侧,下巴微微扬起,朝众人点了点头,那姿态矜持极了,端方极了。
但他的嘴角压不下去,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弧度从唇角漾开,一路蔓延到眼底,把他那点端着的矜持冲得七零八落。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南天门外那一片橘红的霞光都装了进去。
元尊府众人齐齐行礼。
“恭迎主君!”
那声音整齐划一,在云海间回荡。
玄夜的嘴角又往上扬了一分。
他觉得整个人都是飘的,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梦里。
他住进了元尊府,住在她隔壁。
那间院子不大,案上放着他惯用的笔墨纸砚,架上摆着他常翻的功法玉简。角落里还有那株茶花,绯色的云团,常年不谢,已经产生了一点灵光。
月色很好。
玄夜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忽然想见她。
看看她此刻在做什么,看看她卸下元尊身份后的模样,看看她有没有也像他一样,睡不着。
他翻身而起,推开窗,月光涌进来,将他的侧脸照得清亮。
隔壁那扇窗,窗内透出柔和的珠光。
他翻窗而出,落在廊下,几步走到那扇窗前。
窗扉虚掩,他轻轻推开,然后愣住了。
穗安坐在床榻边。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寝衣,上面用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蛇纹。那蛇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的,蜿蜒着、盘旋着,衬得她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空灵与魅惑。
她的长发披散着,落在背后、落在青色的寝衣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光从窗外漏进来,与榻边的珠光交织在一起,将她的眉眼映成一片温柔。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眼帘。
那双眼睛在珠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藏着无尽星辰的夜空,又像倒映着月华的深潭。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常,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平静之下轻轻荡漾。
玄夜的呼吸停了一瞬,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他见过她端坐朝堂的模样,清冷如霜雪裁成。他见过她立于战场的模样,凌厉如出鞘之剑。他见过她批阅奏报的模样,沉静如千年古潭。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柔软的模样。
可他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株七情树在他胸腔里疯狂跳动,根系缠绕着心脉,把一阵一阵的暖意送遍四肢百骸。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抱住她,把脸埋进她散落的长发里,告诉她,他等这一刻,等了四千年。
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她。
穗安看着他那副傻站在原地的模样,唇角扬起。
她放下书,拍了拍榻沿。
玄夜喉结滚了滚,迈步朝她走去,一步一步。
他终于走到她面前。
她坐在榻边,仰头望着他。
珠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成一片柔软的暖色。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玄夜看着她,看着看着,那目光便变了,变得灼热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燃烧,烧得他眼眶发烫,烧得他呼吸发紧,烧得他再也忍不住。
他一把抱住她,很用力。
穗安被他抱得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她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呼吸落在她颈侧,烫得吓人。
他在她耳畔喘息,温热的唇擦过她的肌肤。他蹭着她的耳廓,蹭着她的鬓发,蹭着她散落的长发,目光化成一滩春水。
那水从他眼底溢出来,漫过他的眉眼,漫过他的唇角,把他整个人都浸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软得不像话。
穗安迎着他的目光,呼吸渐渐散乱起来。
那散乱很轻,很浅,几乎无法察觉。
但玄夜察觉到了。
他的呼吸更重了,低下头,一点一点朝她靠近。
靠近她的眉,靠近她的眼,靠近她的唇。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交融。
近到只差一线——
他忽然停住了,直起身。
穗安微微一怔,看着他。
他抬手,从自己发间抽下那条月白的发带,轻轻搭在她眼睛上。
“姐姐。”他的声音沙哑,“不要这样看我了。”
“等我们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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