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染成火红色,夕阳挂在海平线上,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映出一道金光,浪花打在沙滩,留下浅淡的痕迹又退去。
众人围坐在沙滩上,修补破损的罾网。
李海珠修剪整齐破洞边缘,用梭子牵引麻线,打好八字结,将断开的网格重新连接,修补得和周围完全一致。
紧接着找到下一个断线处,重复手中的动作,做得又快又好。
坐在对面的婶子觑一眼忙活的李海珠,低声议论:“以往她都不爱在这修补,今日是怎么了?”
“现在不同往日,她患上恐水症,也是够可怜的,爹出海失事,娘也跳海殉情,还未嫁人就双亲皆亡。”说话的人声音压低,往前瞥了一眼。
弯腰修补的年轻女子穿一身斜襟右衽衣,裤腰间挂着两个荷包,秀发盘于脑后,头戴一朵白花,皮肤并不白净,而是带着风吹日晒的小麦色,眼睛大而有神。
脸颊有条疤痕,从鼻梁横到耳侧,如同美玉生瑕,好端端的一副容貌毁了。
往外瞥的人收回视线,叹了一口气:“李老大生前也是疼惜闺女,为她招赘婿,等到年后就成亲,以后也算有个依靠。”
“那可不一定,不是所有人都是李老大。”有人回应道。
李老大曾经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男子,捕鱼能力也是极强,就算拖着个妹妹,也有不少姑娘倾慕他,可偏偏看上个外族人,退掉身上的娃娃亲,和心上人成婚。
许是思及过去,那人叹道:“李老大是个痴情种,当初族老放话若要娶外族人,便不可再登族中大船,他倒也硬气,硬生生在码头做了四年苦力,买了艘破旧小艇,这些年靠捕鱼养活一家老小。”
“其实十年前朝廷开始收鲛,族中有人找他摒弃前嫌,邀请他一起上船捉鲛,可李老大声称此生绝不伤鲛人。”说话的人摇头,“要是答应了,也许不会死。”
集全村财力买的黄花船可不是一艘小艇能够比的。
议论声便更多了,叽叽咕咕一大片。
“为什么不答应?”
“鲛人的油制成长明灯,泣泪可成珠,价值千金,我要是男子肯定去。”
摊开的罾网长三丈,距离不算远,李海珠被迫从头听到尾,敛下眼皮,遮住眸中情绪。
爹不捕鲛是为了报恩。
李海珠六岁时,爹捕鱼迟迟不归,娘带着她在沿滩寻找,就在绝望之际,爹在海浪中出现,有只鲛人扯着他往岸边游,送到浅滩便立刻转身离开。
两人赶过去,爹已经神志全无,娘拿出准备好的灶中灰,从头至足埋人,爹醒来后便立下永不捕鲛的誓言。
后来有人找上门,是一向瞧不上她们母女的族老,关着门和爹谈论了很久。
李海珠记得很清楚,之后爹坐在门口一下午,沉默地看着海浪翻滚,起身时仿佛下定某种决心,招她上前:“海珠,别怪爹。”
“大海,是馈赠。”
也是从那时开始,爹再不骄纵她,日夜教她各种生存的本领,手磨出血泡也要继续学,娘也只是心疼得直掉眼泪。
“你可以不做,但一定不能不会。”爹沉声说道。
如今才明白父母良苦用心,现在的她就算恐水,也能够养活自己。
李海珠吐出口浊气,但她不认可爹说的一句话。
对于她来说,大海是深渊,是吞噬至亲的伤心地。
“我猜是因为那个外族人,李老大就是娶了她才死的,丧门的狐狸精。”
尖锐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说话的是个中年女子,面容娇弱,眉眼间却有一股阴郁,似乎是故意说大声,瞧见李海珠的目光,笑意更盛。
“要是当初履行婚约,哪有那么多事,这样看来也是自作自受,活该他……”
“啪——”
女子脸上浮现红印,反应过来气急败坏:“你一个孤女敢打我!”
周围有大婶斥责,“林氏好歹是你远房长辈,无论对错也该礼让!”
李海珠哭丧着脸,“我刚刚被爹上身,他说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众人骇然,海上讨生活的人无不敬鬼神。
林氏脸青白交错:“休在这胡说!”
李海珠一下变了脸色,目如寒光,抬手又是一巴掌。
“我是和你订有娃娃亲,但退婚把所有钱财都赔给你,直到你有归宿后,才和内子成亲,之后你丧夫,给的私赙比你父母还要多,平日更是对你多有帮扶,你还在这落井下石,真是令人作呕。”
“我不欠你,我家内人更不欠你。”
林氏脸刷得一下变白,衬得耳垂上的血珠鲜艳欲滴。
“前年你找我们夫妻借了三两银子,现在身着血珠,却无钱还债,此为背信!”李海珠拿出借条,在众人面前过目。
有人上前瞧了一眼,“的确是林氏的字迹。”
“在你亡夫命悬一线之际,是我背着去找医馆,而你现在却在欺负我的遗孤,此为忘恩!”
李海珠逐渐走进,吓得林氏连连后退。
“当初虽做不成夫妻,但也认你为义妹,如此这般诋毁我,此为负义!”
“背信弃义,忘恩负义!”李海珠眼神睥睨,“林氏,你认或不认?”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声一片。
“林氏的确是太过分了。”
“血珠也来得蹊跷,林氏哪有钱买这些,儿子也是个不争气的。”
林氏浑身颤抖,强撑着说话:“你想要怎么样!”
李海珠冷笑,抓着珠子用力一扯,“就拿这个抵。”
林氏吃痛叫出声,捂着流血的耳朵,整个人跌坐在沙滩上。
李海珠身体摇晃,像是有魂魄从身体离开,目光变得澄澈,上前搀扶林氏,却被推到在地。
“林婶为何要推我?”李海珠捂住嘴,泪流满面,“是海珠做错了什么吗?”
“好孩子,是林氏之过。”刚刚斥责她的大婶将人扶起来。
李海珠好似才发现手上有颗珠子,“刚刚发生了什么?”
“是你爹讨公道,这珠子你就收下。”
她哭得更大声,“爹,为何不多待一会儿,女儿好想你!”
林氏回过神,眼神恨得能吃人,“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李海珠瑟缩在大婶怀里,“好可怕。”
大婶拍了拍她的背,叫人将林氏带走,“今日你的活计就到这里,还是给你算工钱。”
“怎么能为我例外,我可以坚持。”李海珠擦干眼泪,继续坐在板凳上修补。
大婶望着倔强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是个好的,可偏偏是外族人生的。
殊不知李海珠眼中早就没有泪水,低头把玩血珠,嗤笑。
这珠子是鲛人临死流下的血泪,天天戴也不怕瘆得慌,半夜来找她索命。
她想,明日去集市一趟,买了换钱。
突然对面传来一声惊叫,“那不是我们村的渔船吗?”
众人往海面望去,空中升起一道红烟,三桅黄花船行进速度很缓慢,船头低垂,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飞,沙滩上隐隐听得到急促的敲锣声。
一看就是出事了,现在是捕捞的季节,村子的青壮年都出海,只留下些妇道人家留守。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哭声,一瞬间哭喊声,哀求声响起,场面极其混乱。
她在人群看到姑姑,耷拉着肩膀,眼中满是泪花,跪倒在地,没有了往日的精神气,像极了娘当初得知爹葬身海腹,两种场景在她眼中重合,心瞬间提起来。
姑父还在船上。
“还有没有会开船的!”一声又一声的喊声让她回过神。
一艘船停在海岸,船头站着一个壮汉,身后有稀稀拉拉十人,一看人数就不够。
但按照船下沉的速度,肯定等不到官船,必须先由村民救护。
李海珠会开船,爹教她一身本事,曾夸赞:“我女天资聪慧,一点不逊于男儿。”
她刚想出声,突然冰冷的触感袭来,如跗骨之疽顺着脚踝蜿蜒而上,直达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整个人几乎要快窒息。
海水没过腿肚,一浪比一浪高,她像是全身被冻住,僵直站立,浑身发抖,眼中闪过畏惧,脑海里闪过爹侧翻的船只,娘走到海里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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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抬头望,黑漆漆的海面简直像吃人的巨兽,等待着猎物入腹,她再次低下头,似乎有大山压身,无法做到再上前一步。
她恐水。
海面上的敲锣声越急促,海面上的船愈发下沉,周围人哭天撼地的声音也愈演愈烈。
“人不够,还差一人船才能开!”
她恍惚听到有人在喊,回过神想道,姑姑还在等姑父回来。
“海珠,别怕,爹娘不在了,姑姑护着你。”
似乎又听到姑姑的温声细语,往日洪亮的嗓子,此时柔得不能再柔。
那时爹娘突然去世,她将自己关在黑屋里,周围人都在劝导,唯独姑姑劈开门,但进来后又变得小心翼翼,抱着她柔声安慰,似乎想要给她更多力量。
她身上的压迫像是减轻了,整个人喘着粗气,似乎尚有一丝呼吸的空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咬牙喊道:“我会!”
她不能再失去亲人了!
“你?”汉子迟疑,“可是女子上船不吉利。”
“现在是生死关头,其他都要放一放。”
汉子还是摇了摇头:“老祖宗的规矩不能破。”
两人僵持住,李海珠低头:“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汉子将视线从她离开,转而继续叫人,而此时她一个侧身,径直跑入船里,“现在破了。”
汉子眼含怒意:“你是哪家的?”
“家父李老大。”李海珠拿起绞盘棒,眼皮抬起,“不要再墨迹了。”
汉子瞧她熟练的姿势,看来也不是花架子,眼看海上的渔船危在旦夕,皱眉沉声问:“会当水手吗?”
李海珠点了点头。
汉子高喊:“起锚——”
船逐渐驶离海岸,水手收回甲板,朝着渔船方向前进。
暮色降临,海水汹涌澎湃,伴随着刺骨的寒风,偏偏今日无星,只能依靠罗盘保持方向。
“偏了。”
“你说什么?”汉子皱眉。
“我说船偏航了。”
“你小女子不懂,不要乱说。”壮汉不耐烦甩了甩衣袖。
李海珠脸色苍白,并不是因为气恼,而是强压着恐水的不适,又观察船的走向,精神一直处于极度紧绷。
“正常应该是东南风,而现在却是西南风,而且沙漏已经落下一半,还没有到达受损渔船,说明方向一定是出了问题。”
壮汉沉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仔细查看的确不对,下令改变方向。
抵达渔船下游,船已经淹了一半,海面上漂浮着捕捞晾干的海货,以及各种生活用品。
海况并不好,两艘船无法靠得太近,拖拽的缆绳无法抛掷过去。
“你去送绳。”汉子语气一顿,“之后辅助我们拖拉。”
李海珠腰间系上一根绳索,缆绳被盘好放在小艇。
随着哗啦一声,她划动船桨到达渔船,渔船有人接过,依靠绳子的拖拉,两艘船抵达浅滩停下,再从各个方向抛出缆绳,将其系在深水桩,停稳后坐上沙滩。
李海珠这才呼了一口气,停船上岸,两只腿险些站不住,胃里不断翻江倒海。
往前走了几步,她来到人少的礁石滩,手扶住一块礁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白,弓腰低头作呕,像快要溺亡的人,打着大颤。
歇息了一会儿,她在一处角落看见姑姑,趴在姑父旁边哭,这下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幸好没出事。
“都怪那条鲛人!”
李海珠循声望去,是个年轻男子,手臂被木板固定住,疼得龇牙咧嘴,“本来是冲着幼鲛,都快要得手,半路冲出成年鲛人,直接把船头打穿,比任何鲛人都要凶残。”
“差点命都要没了,要不是有人叉中幼鲛的腹部,威胁着鲛人投降,船直接被撕碎了。”
男子似乎心中很不满意,“最后只抓到那头鲛人,幼鲛全都跑了,要是幼鲛就好了,吓一吓还能哭出珍珠,不像成年鲛人怎么打都不哭,只能硬生生熬油。”
李海珠不想听这些,抬脚离开,却一句话停住脚步。
“那鲛人倒不似寻常,眼睛是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