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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定风波

作者:尔走有人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崔眉从十岁起跟随崔琰左右,早早掌握了青州的实际政务。崔琰把府库钱粮、漕运往来都交给她打理。


    可以说,青州最重要的钱粮都在她手里攥着。她本人虽权柄在握,却孤掌难鸣,手下能用的人极少。


    不是没人愿意投效她。恰恰相反,崔眉这些年在青州的作为,让不少有识之士心生向往。


    周时叙几次与崔眉议事,颇为赏识她的作为,私下也曾流露过想为她效力的意思。


    可崔琰不傻,他虽耽于酒色,却也没糊涂到家。


    女儿太能干,他乐得清闲;但若让女儿羽翼丰满到可以脱离他的掌控,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于是每当有出色的人才流露出想跟随崔眉的意思,崔琰便会出手,或委以重任调往别处,或直接拨给崔峨。


    周时叙就是这样被安排到崔峨身边的。


    崔琰的理由冠冕堂皇:“峨儿年幼,需要良师辅佐。”可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是在防崔眉。


    她名义上掌管青州政务,可真正能调动的,只有几个忠心的仆婢和那些只管执行、不能参谋的底层吏员。她想做什么大事,身边竟无一个可以商议差遣的人。


    那么他谢念慈对崔眉来说是什么人?


    一个优伶,一个她刚从玉坊带回来养在身边解闷的玩意儿——生得好看,会唱曲,会伺候人,仅此而已。


    这样一个低微到尘埃里的人,根本入不了崔琰的眼。


    他不会出现在任何势力的名单上,是一个干净的、空白的、可以由崔眉亲手塑造的人。他可以安安稳稳留在崔眉身边,不受任何掣肘。


    但崔眉也需要知道,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培养。他有没有胆量?有没有脑子?在生死关头是会退缩还是会拼命?在权力和利益面前能不能守住本心?


    所以她把他派来了东莱,那枚刻着崔氏家纹的玉佩让他可以以崔大娘子的名义行事。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谢念慈的荣辱生死,都与崔眉绑在了一起。


    他是她的人,也只能是她的人。他若办好差事,功劳记在她名下;他若出事,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对于谢念慈这样一个无根无基的人来说,这种“绑定”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安全感。


    夜深人静,驿馆楼下喧闹的侍从早就回房歇息了,只余谢念慈书案前一盏孤灯微亮。


    他倚在案前,指尖轻轻叩着那份东莱的账册抄本。窗外月色如水,映得他侧脸一片清寒。


    思及此,他轻笑,拿剪子将燃焦的烛芯剪去,拨弄两下,烛光由暗转明。


    *


    翌日,谢念慈向周时叙要来了调查工匠的差事。


    在掖县城西一处破旧的小院里,谢念慈见到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工匠。


    老人姓鲁,曾是船厂最好的舵工,三个月前因年老体衰被遣散出府。他的儿子至今仍在船厂做工,却已许久不许回家。


    谢念慈没有亮明身份,只说是来收旧船料的商人,想寻几个懂船的工匠帮忙掌眼。鲁老丈起初不肯多言,直到谢念慈亮出那块玉佩,轻轻搁在他面前。


    谢念慈低声道,“我是替崔氏主子来查账的,其中利弊,你可省得?”


    鲁老丈浑浊的眼睛倏地睁大,盯着那玉佩看了许久,终于颤颤巍巍开口:“大人……想问什么?”


    “那八艘船,去了哪里?”


    “出海了。半夜出海的,船上装的不是粮……是兵!”


    谢念慈心头一凛。


    “什么人带的兵?”


    “看不清。”老人摇头,“只知道领头的是个年轻郎君。”


    当日,谢念慈将探得的消息禀与周时叙。周时叙听罢,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你可知道,崔氏在东莱的旁支,有几位这般年纪的郎君?”


    谢念慈摇头。


    “三位。”周时叙转过身,“其中一位,是家主堂兄的嫡子,崔衍。”


    他顿了顿,又道:“此人在东莱素有贤名,乐善好施,广结豪杰。手恐怕已经伸到青州之外了。”


    谢念慈望着周时叙,忽然明白了什么:“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不重要。”周时叙打断他,“重要的是,明日咱们得去拜会这位崔大郎君,当面道一声谢,谢他替崔氏照看海运。”


    *


    崔峨备了份厚礼,亲自登门拜访崔衍。其宅邸坐落于掖县城东,占地虽不及临淄主府宏阔,却也庭院深深,雕梁画栋。门房通禀后不久,便见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迎了出来。


    崔衍身着月白锦袍,腰系青玉带,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温文尔雅。他见了崔峨,当即长揖一礼:“峨弟远道而来,愚兄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侧身引客入内。


    厅中早已设下宴席,珍馐美酒摆满一案。崔衍执壶亲自斟酒,言辞恳切,问及临淄近况,又说起东莱风物,言谈间尽显世家子弟的风流蕴藉。


    崔峨一直神色恹恹不大搭理这位堂兄。周时叙始终含笑应对,话不多,却句句点到为止。谢念慈则安静坐在末席,只偶尔抬眸,目光在崔衍面上轻轻掠过。


    酒过三巡,崔衍忽然叹了口气,搁下酒杯。


    “峨弟此来,愚兄心中有数。”他抬眸望向崔峨,目光坦然,“东莱海运屡遭匪患,账上亏空颇多,主家那边怕是早有微词。愚兄掌管东莱事务多载,未能肃清海患,实在愧对叔父信任。”


    崔峨一怔,未料他竟敢主动提起此事:“哦?真有如此棘手?”


    崔衍苦笑一声,续道:“那几股海盗所用船只不逊于水军战船。愚兄曾数次请剿,奈何郡守府兵力有限,每每无功而返。去岁冬月,更是眼睁睁看着货物遭劫,船上弟兄死伤过半……”他说到此处,眼眶微红,竟以袖掩面,哽咽难言。


    崔峨见状,面色如常,只垂眸轻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学着崔眉默默翻了个白眼。


    谢念慈不语,盯着案上的酒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


    崔衍很快收拾了情绪,举杯向崔峨道:“峨弟放心,愚兄已加派人手巡查海岸,又重金悬赏缉拿匪首。待海冰消融,定当亲率船队出海,誓要将那帮匪徒一网打尽,还东莱海运一个清平!”


    崔峨闻言,露出一抹纯良天真的笑意,举杯应道:“衍兄有心了,小弟敬你一杯。”


    宾主尽欢而散。


    回别业的路上,崔峨骑在马上,神色比来时松快了许多。


    周时叙见他这副模样,问道:“郎君找到法子向大娘子交代了?”


    “当然,我定要姐姐心甘情愿为我道喜。”崔峨答得干脆,又道:


    “东莱郡水军战船,乃是朝廷编制,由水师营统一调配。崔衍一个旁支子弟,纵使掌管海运,又如何能调用水师战船与海盗作战?他既无力剿匪,又何以知晓海盗的船不逊于水军战船?”


    周时叙满意地点了点头:“那郎君意欲?”


    崔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催马向前。行出数丈,他才头也不回道:“既然崔大郎君说要亲自出海剿匪,那咱们便等着他出海的那一日。”


    *


    两日后,崔衍果然派人送来请帖,邀崔峨一行登船出海,亲眼看一看他新编练的护航船队。


    崔峨接了帖子,思虑再三还是应允了。


    周时叙闻讯,只对谢念慈说了一句话:“明日出海,你跟紧我。”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掖县东门外码头上,五艘大船一字排开。最大的那艘主船旌旗招展,船头立着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兵士。


    崔衍立在码头上亲自迎候,见崔峨等人到来,笑着拱手:“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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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得正好,今日风平浪静,正是出海的好日子。”


    崔峨笑着应和,带着一队私兵随他登上楼船。谢念慈跟在周时叙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船上兵士。


    船队缓缓驶离码头,往深海行去。


    起初海面还算平静,行出二十余里后,天色愈发阴沉,风浪渐起。崔衍站在船头,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几座小岛,正与崔峨说些什么。


    没什么存在感的谢念慈立在船舷边,望着翻涌的海浪,忽然听见身侧有人低声道:“这位公子,头回出海?”


    他转头,见一个面容黝黑的中年船工正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谢念慈点点头:“是。”


    船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可当心些,俺兄弟老鲁头回上船的时候吐得昏天暗地,差点就被浪拍进海里。”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消失在忙碌的船工之中。


    *


    舱中,崔峨正与崔衍讨论着海图,周时叙陪坐一旁,指尖轻轻叩着案沿。


    谢念慈推门而入,目光径直落向崔峨。


    “郎君。”他垂眸柔声道,“海上风浪大,娘子临行前嘱咐过,让郎君务必保重身体。夜已深了,不若早些歇息。”


    崔峨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见周时叙忽然起身,笑道:“谢公子说得是。郎君,明日还要赶路,不若早些安歇。”


    崔衍面上笑容微滞,随即恢复如常:“峨弟既乏了,愚兄便不留了。舱房已备好,峨弟好生歇息。”


    三人行至舱房门口,谢念慈忽然一把拉住崔峨,将他推进门内,随即转身对周时叙低声道:“大概要出事了。”


    海风呼啸,浪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巨响。


    崔峨有恃无恐,压低声音问:“怎么,崔衍还敢对我动手不成?莫说我还带着一队私兵,我若出事,父亲……”


    话音未落,舱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谢念慈握紧袖中刀柄,手心沁出冷汗。


    忽然,舱门被人猛地拍响。


    “郎君!是我!”是护卫头领的声音。


    周时叙迅速拉开门,只见来人浑身是血,面色苍白,身后跟着七八个浑身浴血的护卫。


    “走啊!船要沉了!”


    周时叙来不及多问,一把拉起崔峨,随着众人往甲板冲去。


    甲板上已是一片混乱。火光冲天,刀光剑影,无数人影在浓烟中厮杀。护卫围着崔峨,跟着周时叙往船舷边冲。


    忽然,一道人影拦在他们面前。


    崔衍手持长剑,浑身浴血,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峨弟,何必急着走?”他轻声道,“愚兄还没好好招待你呢。”


    崔峨平静地抬头与他对视:“崔衍,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崔衍已提剑刺来:“我怎么敢?你和周时叙拿到了我勾结钱氏的把柄,只待拿回去交给崔眉那娘们,纵是不杀你我也活不下来了!”


    谢念慈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崔眉的名字竟鬼使神差横身挡住这一剑,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他闷哼一声,却半步不退。


    “带崔峨走!”他朝周时叙吼道。


    周时叙咬紧牙关,拖着崔峨往船舷边奔去。身后,厮杀声愈发激烈。


    一艘小船正系在船舷边,几个护卫已在上面等候。周时叙将崔峨推上小船,正要跳下,忽然回头,只见谢念慈单膝跪地,肩头血流如注,却仍死死架住崔衍的剑。


    “走!”谢念慈吼道,“别回头!”


    周时叙知此时不容犹豫,纵身一跃跳上小船,护卫随即挥刀砍断缆绳。


    小船脱离大船,被浪头推着往黑暗中飘去。


    身后,楼船火光冲天,渐渐被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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