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崔峨从外归府,刚入崔府大门,守值的管事便躬着身迎上来,说大娘子从玉坊收了个貌美的优子,安置在知微院旁。
崔峨惊愕,不知从哪来了股火气,气急反笑道:“把人唤来给我瞧瞧。”
不多时从属便折返,额角沁着薄汗,神色颇为为难:“郎君,人唤不来。”
“为何?”
从属垂首回话,说那伶人正在大娘子书房当差,他去时恰巧碰见崔眉结束笄礼教习,被她身边的女侍面色不善地拦住,问他往知微院来做甚。从属禀明来意后,崔眉只让他传一句话。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复述:“我的人几时轮得到旁人随意传唤?要见便自己过来。”
崔峨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抬脚往这蠢人屁股上踹了一脚,径直往知微院而去。
知微院的院门虚掩着,崔峨抬手便掀了帘子。
崔眉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素色绫裙衬得肌肤胜雪,阖着眼,长睫如蝶翼般垂落,神情慵懒,连个眼神都不投过来。
而在她榻前,谢念慈正跪坐在蒲团上。
少年身着一身月白锦袍,料子柔软,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跪得端正,双膝贴地,腰背却挺得笔直,眉眼温顺地低垂着,指尖正落在筝弦上,轻轻拨动。
见他进来,泠泠筝声戛然而止。
谢念慈抬眼望了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崔峨身上,又迅速转回望向榻上的崔眉,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随即又垂下眼睫,指尖依旧停在弦上,安静极了。
崔峨鬼使神差地想到,若在此处大喊大叫是一种罪过,想到这里,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崔眉!”他一脚踹翻旁边的绣墩,终于换来了崔眉的一个眼神,“你可真是父亲的好女儿,把他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他养美婢,你便养优伶,咱们崔家当真是世代相传的好家风!”
崔眉拢了拢松散的发髻:“说够了?”
“没够!”崔峨指着谢念慈,“这种人留在你身边做什么?唱曲逗乐?还是——”他盯着谢念慈那张脸,嗤笑一声。
谢念慈依旧乖巧安静地跪坐在崔眉身边,仿佛没有被人羞辱的自觉。
“峨儿今日是遇着什么不顺心的事了?竟在我这撒起泼来。”
“我撒泼?”崔峨怒极,指着谢念慈道:“崔眉,你眼里还有没有氏族礼制,有没有崔氏的脸面!”
谢念慈闻言,倏地抬起头来,正要辩驳,却被崔眉一个眼神制止了。
崔眉支起身子,手肘抵在引枕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榻边,语气依旧慵懒:“继续弹,方才那曲儿还没听够。”
谢念慈垂眸,指尖重新拨动筝弦。泠泠乐声再次响起,多了几分柔调,反倒更衬得室内的剑拔弩张。
崔眉起身走到崔峨面前,与他平视。十四岁的少女,身形尚未长开,却已带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场,“你到底在气什么?崔氏女的名节?还是崔冯两家的婚约?”
提到崔冯联姻,崔峨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勾起一抹冷笑:“你还知道自己有——”
“冯氏看中的是崔氏能带来的利益,和我的名节毫无干系,恐怕把你这崔氏嫡子嫁去幽州冯昭也是乐意的!”
崔眉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警告:“峨儿,你若有空在我这知微院里置气,不如多花些心思,带上周时叙去东莱一趟,杀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把那一塌糊涂的账本平上!你敢吗?”
“为什么不敢?姐姐且等着瞧吧。”崔峨咬了咬牙,留下一句狠话,转身拂袖而去。
*
“行了,别弹了。”崔眉开口,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转身坐回软榻,端过案上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随手就搁在了一边。
谢念慈立刻收了筝,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依旧垂着眼,却轻声道:“方才听娘子说东莱郡的账目,想来那账上的窟窿不小。”
崔眉抬眼瞥他一下,眉峰微挑:“你愿替我解忧?”
“娘子若用得上,纵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东莱神出鬼没的那批海盗和崔氏亲臣脱不了干系,冯氏早就对此颇有意见了。”
崔眉唇角扯出点浅淡的笑,凑到他面前俯身看他:“崔峨对美人百般轻视,可你既认我做主公,我岂能容旁人如此欺辱你?现在就任你为主簿,以我的名义随崔峨去东莱做事,你可愿意?”
谢念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随即立马定了神,低头行了一礼:“我愿意。”
崔眉将他的脸捧起,扶他起身,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锦袋里递给他:“拿着这个找周时叙,他看了会懂的。此行要是遇上危险,先顾着自己的命,记着往崔峨身边跑。”
谢念慈接过锦袋,小心翼翼揣进衣襟贴在心口,沉声应道:“娘子放心,我一定办好。”
“去吧。”
*
翌日傍晚,一行五骑,踏着薄雪往东而去。
东莱郡距临淄三百余里,快马需行两日。头一日,队伍在一处驿站歇下。
驿丞备好晚膳,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几样小菜,一壶温好的酒。崔峨没什么胃口,自入房中便未再露面,余下的从属护卫们在堂前喝酒猜拳,热闹得很。
谢念慈一个人待在房中,召集随行的两个账房,对着崔眉用朱砂批注过的账册挑灯细看。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谢念慈回身,见周时叙披着一件貂裘,正望着他。
“周先生有事吩咐?”
周时叙走到他身侧,望着院中夜色,望着驿馆那株光秃秃的老槐,忽然道:“家主曾说,大娘子身边缺个将才。这个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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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太显眼,也不能太蠢。要能听话,也要能自己拿主意。然后,你就出现了。你觉得自己行吗?”
谢念慈垂眸,笑道:“娘子让在下行,在下就行。”
“哼。”周时叙拢紧了身上的貂裘,“东莱这趟差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账上的窟窿,明面上是海盗劫了货,实则是有人里应外合。那几股海盗来去如风,用的船不逊水军战船。你猜,这船是从哪儿来的?”
谢念慈沉默片刻,低声道:“崔氏的船厂。”
周时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往房中行去。行至门槛处,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道:“明日进东莱地界,眼睛放亮点。”
谢念慈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良久,才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
第二日午后,一行人抵达东莱郡治所掖县。
东莱临海,城垣比临淄矮了几分,却因海贸之故,市井格外繁华。周时叙并未直接入城,而是绕道城西,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勒马。
“这是崔氏在东莱的别业。”周时叙下马,对崔峨道,“郎君且在此歇息,我先去会一会这边的管事。”
崔峨眉头一皱,表现得不太乐意。
“郎君。”周时叙语气平静,“咱们此行是暗查,若打草惊蛇,那账上的窟窿可就真填不上了。”
谢念慈则跟在周时叙身后,往城中行去。
掖县主街热闹非凡,海货铺子一间挨着一间,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气息。周时叙脚步不停,穿街过巷,最后在一间挂着“崔记船行”匾额的铺子前停下。
“你在此处等着。”周时叙低声嘱咐一句,抬脚跨入铺中。
谢念慈立在街角,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暗暗记下往来行人的形貌。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周时叙从铺中出来,面色如常,只是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走。”
二人回到别业,周时叙径直入了崔峨房中。谢念慈守在门外,隐约听见里头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却听不真切。
翌日,天未亮,周时叙便带着谢念慈出了门。此番未骑马,只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晃晃悠悠往城东而去。
东莱船厂建于海边,占地数百亩,远远便能望见高耸的桅杆。骡车在距船厂二里外停下,周时叙领着谢念慈登上一处土坡,居高临下望去。
船厂内工匠往来如织,船坞中卧着几艘半成的大船。周时叙指着其中一艘,低声道:“那便是新造的粮船,船舱有夹层,可防水防潮,载量比旧船多半数。这样一艘船,造价三千贯。”
谢念慈望着那些船,目光沉静。
“去年船厂报了二十艘新船的账,可实际交付海运的,只有十二艘。”周时叙的声音很轻,“剩下的八艘,没了。”
谢念慈心头一跳,他忽然明白了崔眉让他来东莱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