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王孙》
1. 江北双壁
殷朝景和十三年,秋。
江北霜风初起,青州临淄郡的崔氏别业却暖香浮动,崔氏家主崔琰设宴,邀北地诸世家共议秋收漕运事。
时皇权旁落,洛安郡政令难出京畿,江北各州郡早已是世家自治,崔氏掌青州盐铁海贸,冯氏据幽并二州守北境,钱氏霸颍弘二州控中原,三足鼎立,便是皇室亲使来,也要让三分颜面。
宴设崔氏荷风堂,四面轩窗大开,堂外金桂堆雪,堂内宾主环坐,可望见园中渐染秋色的枫林。
“今岁北地收成尚可,只是匈奴五部近来频频异动,军粮耗费比往年多了三成。”冯昭开门见山,“崔公,转运之事,还需多费心。”
崔琰执起酒壶,亲自为冯昭斟酒:“冯将军放心,崔氏与冯家三世交好,粮草绝不会误。只是……”他顿了顿,“近来海路不太平,东莱郡那边来了几股海盗,劫了两批货。走陆路的话,损耗又要增加。”
冯昭面色不改道:“崔氏掌控江北七成海运,区区海盗也值得忌惮?”
“将军有所不知,那几股海盗来去如风,所用船只竟不逊于水军战船。”崔琰叹了口气,“我已命人严查,看是不是有内鬼接应。”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再说就满了。
冷场之际,一少年忽然开口:“本世子在外游玩时倒是听闻青州新造了一批粮船,船舱有夹层,可防水防潮,载量也比旧船多五成。”
少年乃是冯昭独子冯侓山,年十五,乃家主冯昭独子。
崔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世子消息灵通。确有此事,不过那批船造价不菲,如今只造了十艘。”
“若崔公愿意用新船运粮,冯家愿多出一成运费。”冯侓山语气轻快,目光灼灼对上崔琰,“另外,并州军可派一队人马,沿途护送。”
席间安静了一瞬。
崔琰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世子快人快语。既如此,那便依你之言。来,敬冯将军、世子一杯。”
酒过三巡,另起话头谈论秋收喜事,席间气氛稍缓。却有两道目光,未随酒盏流转,反倒隔着满室笑语,撞了个冷硬。
一侧案前,崔眉着月白绫裙,外罩素色褙子,乌发仅以一支玉簪绾起,眉眼英气,身姿挺拔,未见半分柔婉小意。
崔眉乃崔琰嫡长女,年十四。北地今年夏旱,是她亲赴各郡督修水渠,改漫灌为畦灌,才保住了青州半数粮田,此刻正偏头听幕僚低声禀明秋收粮数,指尖无意识在案上轻划几笔。
座中诸人窃窃,皆言崔氏女君才过屈宋。崔眉淡然微笑,荣辱不惊。此刻余光察觉一道火热的视线,她抬眼扫过堂中,目光落在主位右侧的少年身上,眉峰微蹙。
冯侓山一身银线织金的锦袍,腰束玉带,大马金刀往那没规矩地一坐,下颌微抬,挑衅般望向崔眉,又在对方投来眼神后堪堪收回视线。
崔眉垂眸捧着盛着热茶的茶杯,微不可察翻了个白眼,小口吹凉,小心翼翼呷了一口。
冯氏三世据守北境,冯昭沉稳有谋,冯毅勇猛善战,皆是北地名宿,偏生冯昭这嫡子冯侓山,自小顺风顺水,养得一身骄气,好美酒,好美人,好骑射,唯独不好读书理事,京中早有传言,说冯氏百年基业,怕是要败在这纨绔子手里。
世家联姻,崔冯早有默契,她早知晓自己未来的夫婿大抵是这冯氏嫡子,今日初见,倒不觉失望,只是免不了下意识用世俗偏见去审视对方,思索再三,此举甚是不妥,便按下了情绪。
另一侧,冯侓山又恰好听见身旁人低声提及崔眉,说那便是崔氏嫡长女,江北有名的才女,两岁识文,四岁断字,十岁随父打理青州农事,今年夏旱更是凭一己之力保住青州粮田,端的是巾帼不让须眉,百闻不如一见。
可冯侓山偏生觉着她眼神里的疏离与审视让他莫名不爽,仿佛全天下就她最清高,最有才情,旁人皆是庸碌之辈。
他撇撇嘴,对身旁的冯氏家臣嗤道:“崔氏子弟怪会装模作样。”
冯氏家臣暗中递来一个眼色,示意他莫要失了分寸,崔冯联姻在即,不可因一时意气坏了两家交情,惹家主动怒。
冯侓山心头憋气,却也知轻重,只夹起一块炙肉猛咬一口,不料却咬中了舌头,痛得偏过头去,再也不想看崔眉了。
崔冯联姻是北地大势,纵使二人初遇便互看不顺眼,也难改大局,不过是少年男女的意气之争,不值当放在心上。
唯有一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崔琰嫡子,崔眉胞弟崔峨,年十二,正规规矩矩端坐崔眉身侧,眉眼俊美,面色温和,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数次在崔眉与冯侓山之间流转。
宴至半酣,崔琰起身,举杯向众人道:“今秋虽有旱情,幸得诸位相助,青州秋收尚可,漕运一事,便劳烦冯氏派铁骑护送。”
冯昭回礼,声如洪钟:“崔宗主客气,崔冯本是一家,护漕运,保北地安稳,本就是冯氏分内之事。”
二人一言一语,敲定了漕运之事,也暗合了崔冯联姻的心意。堂中诸人纷纷举杯道贺,唯有小辈们各怀心思。
崔眉望着堂外飘落的桂叶,心底暗忖:崔冯联盟,容不得半点差池,这桩婚事,纵使她万般不愿,也只能应下,只是这冯氏嫡子不简单,怕是要费些心思了。
冯侓山则望着崔眉清冷的背影,心头莫名烦躁。他素来随心所欲,何时受过这般轻视?这崔眉日后若是真成了他的妻子,日子怕是别想安生了!
*
宴后,崔眉忙着主馈秋粮入库,还要协助商定漕运事宜,竟一次也没想起冯侓山。
一切尘埃落定后的某日清晨,崔眉在一阵冷意中早早醒来,梳洗毕,支起半扇小窗,难得孩子气地对着昏沉的云幕双手合十,然后呼了口热气,“惟愿青州能落一场雪,明年定能风调雨顺。”她的嗓音轻且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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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耐不住心尖的殷殷期盼。
青州临海靠江,温暖湿润,纵使积寒一季,也难说这雪哪关才能真正落下。
桃子正专心挥塵掸灰,听见里间的动静,探过身问:“娘子今日要出行?”
崔眉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趿拉着外穿的帛屐,掀帘往檐下走去。她直挺脖子,裹紧梨子递过的银狐大氅。屋子里又传来桃子的嘱咐:“外头天寒地冻的,您早些回来,晚膳奉涮锅吃。”
“好。”崔眉笑应,整个人都藏在暖和厚实的皮草中,沿着长廊快步行走。
她今日欲往玉坊听曲消遣,依循家规向母亲请安后方讨得外出的车架和护卫。
车驾慢悠悠安稳驶至玉坊附近,为避耳目,崔眉下车从后门入院。
玉坊老板和崔眉是一对忘年契友,客人再多,顶楼也会留间雅座给她。
“今日的曲乐有听春的筝、怜秋的琵琶,舞是西戎的踏月飞鸿,还有一场俳优戏。”堂信热络地招待崔眉上楼,小眼睛斜溜着谄谀详说戏目。
“老板收了个优子,生得姝丽白净,本姓孟,琴歌酒赋皆不在话下,尤其擅谱曲!待戏演完了,可要喊他过来,让您瞧上一瞧?”
梨子狠剜堂信一眼,却忍不住抻长脖子开口问道:“怎个姝丽法?”
崔眉以扇捂嘴,放声大笑,笑声里有种不顾体统的豁亮。
半晌,她心情大好,替梨子剥了颗桂圆,亲手喂到嘴边,“这便替梨子唤那谢美人上来一观可好?”
梨子摇头红着脸衔住吃下,心道,她的崔娘子也非清冷的画中仙、台上雪,却只有在这一方乐坊才能作那漫山遍野的山茶,吐艳得灿烂十足,举世无双。
很快怜秋环抱琵琶,纤纤移步上台,她今日弹唱的曲子叫峨眉月,西戎舞姬随乐曲摆动纤腰,恐怕瑶池仙境也不过如此。崔眉素来喜爱西戎舞风的热烈,只可惜身不由己,没法在此处纵酒狂欢,醉饮达旦。
她不合时宜想到城郊的难民,不免失了兴致,起身准备离去这珠箔银屏的富贵乡,提着裙摆,拾级而下。路过望台,先是瞧见一角被风吹起的黑袍,再就是未绾未束、肆意披散的长发,和瘦削的背。
未料那人忽地转头与她对视,”崔娘子,您又大驾光临了。”
“你怎会认得我?”
“崔娘子是贵客,又生得这般美貌,我等自然一眼就认出了。"
崔眉反感此人虚伪地献媚,盯着他的脸瞧了半晌,不知有没有敷粉施朱,是那是种雌雄莫辨很俗气的漂亮,不知从哪生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心里的反感竟少了几分。
望台上的风渐渐大了,崔眉也不再理他,又从后门悄悄离开了玉坊。
谢念慈望着崔眉的背影,心头浮现落寞之感。他听见自己寻常但愈发清晰的心脏跳动,砰砰,砰砰。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世界仿佛浸湿成了青蓝色。
2. 青州初雪
殷朝皇权早衰,皇帝昏庸,民不聊生,几十万农民军起义,各地都有叛军暴动。各地诸侯亦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天下早已是风雨飘摇之态
青州地界远离战乱,纵使偏安一隅,却也是要经历灾年的。
今年夏旱,除了富庶的青州府库尚足,各州放粮赈济所谓的粥,粥水偶尔清得能数清楚多少麦粒,偶尔混浊得掺杂了一半的泥沙,百姓在“快要饿死”以及“有点饿但饿不死”之间来回横跳。
战乱时,一旦发生灾情,便是道殣相望,饿殍枕藉。茫茫荒野看不到一点儿翠绿,难民神色麻木,朝着青州方向缓慢前行,因此有大量难民聚集在临淄城外。
崔氏虽开仓放粮,在临淄城郊连设数十处粥棚,可难民的数量日日剧增,似潮水般涌来,一眼望不到头。粥棚的铁锅从早烧到晚,米粥熬了一锅又一锅,却终究杯水车薪,哪里够这数万张嘴分食?
崔琰索性放权给一双儿女,沉迷于温柔富贵乡去了。崔眉作为此次青州解夏旱之困的首功之人,救青州百姓于旱灾之苦,此番接济城郊难民的烂摊子也自然落在了她的肩上。
崔眉又开始忙得焦头烂额,亲自到粥棚查勘粮米,见着老弱病残被挤在人群之外,见着孩童因抢不到粥啼哭不止,见着有人饿极了啃食树皮草根,心似被钝刀反复切割,眼底的红血丝从未褪去,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桃子心疼不已,端着一碗温水递到她手边,轻声安慰:“娘子,您别太苛责自己了。如今天下大乱,各世家都闭门自保,老爷肯开崔氏私仓放粮,设粥棚救济这些难民,已是难得的仁厚了。多少州府视难民如草芥,任其自生自灭,您又何苦这般痛苦?”
崔眉接过水碗,却未曾饮一口,只是望着不远处粥棚外拥挤的人群,望着那些麻木又带着一丝求生希冀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哂笑,“桃子,你看这些在粥棚排队等领粥的人,他们之中,有几个知道,他们本不必站在这里,看人脸色,等一口施舍?”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重量:“他们本是良民,本该有自己的田亩耕种,春种秋收,四季温饱,年头好的时候,能给孩子添件新衣裳,能给老人炖碗肉汤,能守着自己的家,过安生日子。可如今,他们却只能背井离乡,忍饥挨饿,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这不是一碗粥、一仓粮能解决的事,这是天下的病根。这病根一日不除,便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沦落到这般境地。这是以我一人之力,甚至以崔氏全族之力,都无法撼动的根本。你说,我怎能不痛苦?”
话落,崔眉轻轻闭上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额间忽沁着一丝凉意,于是定眼望去,那天际隐约飘起了零星絮片,她下意识伸出手,掌心向上,探出廊檐之外。很快,一片、两片……冰凉柔软的触感落在掌心,迅速融化成一点湿痕。
下雪了,这是青州三年来落的第一场雪
“啊,这场雪如今在我眼里胜过玉珠白银。”崔眉将碗中水一饮而尽,“若风雪不止,这路怕是难行。桃子,把我的斗篷和革靴寻来,早些归府吧。嘱咐管事的,夜里多添些炭火到各粥棚,再熬些姜汤分一分。”
*
午后,雪势果然渐盛,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覆盖了屋瓦、庭院、枝头。不过一个时辰,崔宅里已是银装素裹,青砖黛瓦被纯净的白色掩去棱角,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余下雪落簌簌的轻响。
晚膳后,崔眉在暖阁的榻前来回踱步,权作消食。窗外雪光映着灯笼,将室内照得一片朦胧暖黄。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她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外头还在落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不知为何,崔眉忽地想到了崔峨。
“小郎归府否?”
留府的梨子回道:“申时末便归了,最近家主新拨了个幕僚给郎君,此刻应该还在书房议事。”
桃子有眼色地取来一只小巧的白铜手炉,拨开炭盆,夹了几块烧得正红的炭块放进去,盖上缕空雕花的盖子,用手帕包了递给崔眉:“娘子,雪夜寒气重,您拿着暖暖手。待添的火炭凉了,咱们就该歇了,请娘子仔细身子,莫要太过劳神。”
“好。”崔眉随口答应,等梨子帮她系好兜帽,站在廊下的桃子又恰巧撑起了油伞。
虽近黄昏,天色晦暗,周遭却被雪映得亮堂堂的,主仆两人紧挨着,互相搀扶地走出了知微院。
转眼见微斋这边,里间的围炉案前,崔峨身形尚显单薄,穿着月白色的深衣,外罩一件玄色绣银线竹纹的夹棉褙子,更衬得面色如玉,眉眼沉静。
他躬着背,凝神屏息,手握一管紫毫,轻蘸朱墨,在铺展的素白帛书上缓缓走笔,落下几行小字。
周时叙坐在下首的蒲团上。他见崔峨落笔不停,劝道:“郎君,兹事体大,还请三思。”
崔峨笔下未停,头也不抬,只淡淡道:“先生所言我岂不知?然则,固守一隅,吃空粮仓,等待乱世洪流席卷而至,非智也。此事,我意已决。”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甚至有一丝冷酷的意味。
周时叙很清楚,像崔峨这般聪慧早熟、心志坚定的,越是劝说,恐怕越是激起逆反之心。他抖了抖宽大的衣袖,不再多言,起身默默走到堂前,在门槛内的席垫上倚门坐下,望着院中纷飞的大雪出神。
檐外彤云密布,天色铅黑,院子里皑皑白雪已积地深尺余。
周时叙只披着一件旧貂毛斗篷,遮过膝盖,不知过了多久,吱嘎的踩雪声让他从虚无中缓过神。
只见一道窈窕身影裹着厚厚的斗篷,兜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绒毛,小脸在雪光映衬下愈发白皙明丽,崔眉桃子主仆二人踏雪而来,在廊下收了伞,跺了跺脚上的雪。
“峨儿!下雪了!”崔眉解开斗篷的系带踏进见微斋的门槛,屋内围炉烧得暖意融融,她脸上终于有了喜色,“听闻你最近是废寝忘食、目不窥园,特来通传。“
“纵忙,亦不及君之劳。“崔峨这时才放下笔,将写好的帛书轻轻吹了吹,不动声色地将其对折,夹入案几上的信封中。
他抬眼看向崔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姐姐,弟弟如今再不是蒙昧孩童,玩雪之邀,恕难从命。“
“哦?你这些个文绉绉的说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做派,都是跟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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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峨抽出一卷书铺于檀案,缓缓应答:“诺,就是外头那个周时叙。“话落,便真的低头看起书来,一副不欲多谈的模样。
崔眉白他一眼,也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渐渐看入了迷。
桃子煮好一壶热茶,先给崔峨和崔眉各斟了一杯,然后便抱着崔眉的斗篷,一言不发地跪坐在炭盆边,仔细地烘烤着上面沾湿的雪水。她的动作轻缓,见微斋除了簌簌落雪声和炭燃烧的噼啪声,针落可闻。
崔眉打了个哈欠,又抿了两口热茶,余光瞥向外边的周时叙。那人正懒洋洋倚着门框,望着落雪失神,周身散发出寂寥的气质,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崔眉拿起小泥炉上煨着的茶壶,新斟了一杯滚烫的热茶,起身走向堂前。
“周时叙?”崔眉跪坐在席垫上,将热茶轻轻推到男人面前。
周时叙并不意外崔小娘子的举动,出于礼貌,也不再流连屋外雪景了,把头一撇,有些淡漠地望向眼前人。
“赏你杯热茶驱寒。”崔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灯雪辉映下,竟有几分朦胧的美感,像雾中看花,又像雪地初晴,晃眼得叫人看不真切。
“多谢。”周时叙道了谢,并未立刻去端茶。他的目光在崔眉脸上停留了一瞬。
或是久看素净的雪,再看这位崔小娘子,只觉得她容颜昳丽,气度清华,宛如一株含苞的白玉牡丹,让他移开眼睛花了些力气,“娘子有何吩咐?”
“我无聊得紧,想你伴父亲左右多载,如今跟了峨儿,今日又同他商讨了些什么计策?”
小女子的声音悦耳动人,却叫周时叙陡生一阵寒凉,他立刻垂下头,盯着面前那杯热气袅袅的茶:“回娘子的话,不过是关于安置难民的琐碎事宜。难民人数众多,情况复杂,暂无万全之策,未有实质进展。郎君勤勉,正在苦思。娘子若有良策,不妨直接与郎君商讨,郎君定然欣喜。”
“哼。”崔眉闻言,唇角那点笑意倏然敛尽,一声冷哼从鼻间溢出。
“如今这崔氏的决策者只崔峨一人,我怕是做不得主。”
堂前死寂,周时叙的背脊不由自主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难熬。周时叙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片刻,也许有一炷香那么长。崔眉终于缓缓开口,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大人,茶该凉了。”
周时叙愣愣端起面前那杯茶。茶已温了,不再烫手。他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干涩的喉咙,只觉那暖意从舌尖一路沉下去,反倒让四肢更觉寒凉。
他刚放下茶盏,便见崔眉已然起身。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袂,目光再未看他一眼,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抬脚便往堂外走。厚重的锦缎门帘被她素手掀起,一股凛冽的风雪寒气立刻扑到脸上,周时叙这才惊觉,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刺骨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堂内,崔峨抬眼望了眼门口的方向,指尖轻轻划过案上的书卷,眸色沉沉:“周时叙,进来。”
3. 雪夜如刀
崔眉离开见微斋后并未回到自己的寝院,而是绕远路,踩着渐厚的积雪去了庶妹崔月的观微院。
崔月住得偏僻,出了见微斋,经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西,一路走到尽头,便是崔月所住的观微院。
时年十二的崔月性子娴静,此刻正在西厢暖阁里就着烛火练习针黹。听闻嫡姐近来常往城郊粥棚奔波,便连日挑灯,想为她缝制一双更厚实保暖的新革靴。银针在细韧的牛皮间穿梭,她做得专注,连窗外雪落之声都似未闻。
直到侍女低声通传,她才惊觉抬头,便见崔眉披着一身寒气掀帘而入,兜帽边缘的绒毛沾着未化的雪花,脸色在灯下显得比平日更白几分,眸中似怒欲泣。
“姐姐?”崔月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迎上前,握住崔眉冰凉的手,“外头雪这么大,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手这样冷……夜还深着,明日不去城郊了么?”
崔眉解下湿了的斗篷递给随侍的桃子,走到炭盆边暖了暖手,声音有些发涩:“怕是去不成了。”
崔月心头一跳,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挥手让屋内侍候的丫鬟都退到外间,拉着崔眉坐到临窗的暖炕上,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更低:“是……崔峨他?”
崔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暖光,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峻。半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将额头抵在了崔月尚且单薄稚嫩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这个依赖的姿势让崔月心中一酸,她极少见崔眉露出这般疲惫近乎脆弱的姿态。她伸出手,有些生疏却温柔地拍了拍崔眉的背,“今非昔比,如今的世道可不是两年前的情状了,那可是数万条人命……”
闻言,崔眉嘴角却扯出一抹极浅的弧度,轻声道:“月儿,凡事皆有转机,许是我想多了,猜错了,也不一定。”这话说得轻飘飘,毫无分量,更像是一种自我宽慰,或者说,是对残酷现实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而,理智如冰冷的雪水,不断浇灭这微弱的希冀。
莫说数万人命,纵使是十万、百万,乃至全天下百姓的性命,在他们眼中都是无足轻重的,所谓的仁厚、道义,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薄如蝉翼,一触即溃。
奇怪的是,想通了这一点,崔眉心头那股灼烧般的愤怒与无力感,反而渐渐平息下来。她缓缓直起身,伸手摸了摸崔月柔软的发顶:“别担心,我不过是突然想来看看你。”
她目光落回那双革靴上,拿起一只,指尖抚过细密的缝线,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这靴子缝得真好,月儿的手越来越巧了。等做好了,我定要天天穿着。”
“神机妙算的崔大娘子怎知这是给她新缝的?怪哉妙哉。”崔月见她情绪稍缓,心下稍安,乖巧地吐了吐舌头。
崔眉又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脸,触手温软,便起身告辞:“夜深了,你早些歇息,莫要熬坏了眼睛。”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语气寻常道,“明日若是雪停,陪我去城西灵观一趟可好?”
崔月虽觉突然,但仍应下:“好,我陪姐姐去。”
崔眉这才重新披上已被桃子烘暖的斗篷,再次踏入纷扬的雪夜中。
回到知微院,洗漱完毕,崔眉屏退了侍女,独自倚在窗边的榻上。窗外雪光映着廊下风灯,将室内照得一片清寒如月。
直到夜深雪重,崔眉终于和衣躺下,合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稳。窗外,青州三年来的第一场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片土地,覆盖着朱门绣户,也覆盖着城郊荒野。覆盖着这片看似安宁,实则暗流汹涌的土地。
*
城郊旷野,雪夜如刀。
难民们手里捧着滚烫的姜汤,这夜也不算太难熬。至少,躯体没有被冻僵,肚子里也有些暖意,让人在绝望中生出一丝微茫的盼头。
白日里城郊来了一队官老爷,他们衣着光鲜,态度却是出奇地和善。
官员吏胥从三三两两聚集的流民丛中穿过,弯腰问人家乡何处,因为什么而背井离乡,家中是否还有亲眷,乡里是否还有族人。他们身后跟着笔吏,不断地记录下每一个在家乡还有亲眷的人的姓名与籍贯。
为首的主官的身材并不高大,但他的话却让人十分心动。他说:“若是原籍还有亲族,官府便会准备路引,让他们尽快返乡与亲人团聚;若是原籍已无族人,还记得其他地方有亲朋的,同样也会开具路引,让他们自去投靠。”
官老爷说,并非不让他们入城,而是现在各地战乱纷起,小股山匪流寇频频骚扰,城内能够容纳的灾民着实有限,虽然州牧愿意开仓济民,但这终究不过是权宜之计,明日粥棚便会被拆掉。
这话说得诚恳,当即就有不少人纷纷杂杂起了身,跟着官吏去登记名姓,但也有些人没有动。
这些人觉得青州实在是很好,在这种时候官老爷愿意亲自过来安抚他们,本身就代表着州府的态度。
更何况彼时正处乱世,征民兵、筑城墙、挖工事都需要人来做,等到流民散得差不多的时候,官老爷大概会把他们都召进城去。年长的可以修筑工事,可以征召入伍;年幼的可以裁衣清扫,可以熬药做饭。原本只是一腔热血的畅想,被聚集的难民们七嘴八舌描摹出来,竟然渐渐变成了幻想中绮丽的现实。
主官走了一圈,目光在因决定留下而聚集的流民身上逗留一瞬,便在若干衙役的簇拥下回了城,只留下一小队衙役和两个笔吏维持秩序。
当天流民就散去了不少,或是投亲靠友,或是重返故土。有了第一批带头的,再选择离开的人就更多了。
不少人过来和登记籍贯的笔吏套近乎,想要打听城中情况,官老爷们会如何安置选择留下来的人。毕竟难民中间大多数人出逃的原因,都是因为战乱。现在回去,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之前属于自己的田产是否已经被别人占据?之前属于自己的房屋是否已经有了新人入住?叛军是否已经占领了你们的土地,将原本你们留在那里的一切都瓜分殆尽?回去之后,你们面临的到底是新一轮的屠杀,还是百废待兴的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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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永远是最令人犹疑与恐惧的。与其跋山涉水再去赌一轮未知的风险,人们更倾向于凭借地方官的一点善心与仁政,就此安家落户
殊不知等待他们的,是雪夜里的一场残酷杀戮。
夜幕笼罩下的郊野很安静。用石头搭起来的临时篝火里没有了飘起来的白烟。
能想得到出路的都走得差不多了,但想不到出路的人明显要更多一些。
雪夜里起的风似刮骨刀,幸得有崔眉吩咐管事多添置的炭火,才不至于冷得让人睡不着。
不少人的梦中开始有了金戈铁马,兵器碰撞的声音和人群嘈杂的叫喊交织在一起,让梦境显得格外真实。
直到这场梦真实得让人胆颤,意识才逐渐回笼,突然反应过来,梦境中那些声音也撕开了虚幻的牢笼来到现实,混乱的呼喊声四起。
难民们从睡梦中惊醒,仓皇四顾,只见原本安静的雪原上,不知何时已冒出密密麻麻的士兵,他们队列严整,刀枪映着雪光和火把,泛着寒光,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将这片聚集区彻底包围。
火把的光芒骤然点亮了漆黑的雪野,映出无数披甲执锐、面色冰冷的身影时,惊恐的尖叫才撕裂夜空。
“土匪!是土匪!”
“不对!是叛军!叛军袭城了!”
铁器刺入血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那不是梦中的金戈铁马,战争就这么突然降临,明明傍晚官吏走的时候城外还是一片安静,这样一大群装备得如此齐整的山匪或是叛军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待众人回神,举刀的士兵已经走到了幸存的难民面前。借着雪色,甚至能看到高高举起的刀锋闪烁着暗黑色的银光。上头不知道混了多少人的血,粘在刀锋上,然后再淬出那一股令人胆寒的锋芒
余下流民已经无力反抗,一个侥幸躲在尸体堆下、满脸血污的孩童,透过缝隙,惊恐地望着外面。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即将取走众人性命的人叫什么名字,但她很确定,这是那位和善的官老爷留下来维持秩序的士兵之一。
而现在,他站在流民对面,举起屠刀。
过往的种种如同电光石火般在年幼的孩子脑海中炸开。
年轻的笔吏喟叹着说,这世道不太平,会有山匪袭城。
和善的官老爷忧虑地对所有人说,他愿意出部分钱粮放流民归家。
士兵们名为维持秩序,实则逐渐引导人们聚拢在一处。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这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同一个事实。
没有山匪,没有叛军。
又或者说,对于城中的人们而言,命如草芥妄想挤入青州城的贱民就是山匪!
*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杀戮已近尾声。雪野之上,尸横遍野,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士兵正沉默地补刀,检查是否有漏网之鱼。更多的士兵开始搬运尸体,扔进早已挖好的深坑。
青州府志记载,景和十三年冬月初五,初雪,宜平治道涂,宜安葬。
官兵剿灭临淄郡外叛军八千余人。
4. 神明在上
雪势夜半方歇,天未亮透时,知微院的窗棂已映着淡淡的天光。桃子轻手轻脚入内,见崔眉早已醒着,正倚在床头翻一卷闲书,案上温着的姜茶还冒着细烟。
“娘子倒醒得早。”桃子替她理好衣襟,“梨子已去备车,观微院的月娘子遣人来问,是否要一同用些早食再出发。”
崔眉合上书,指尖沾了点茶沫,淡淡道:“不必了,听闻灵观的晨香最是灵验,趁早去罢。”
她换了件青蓝暗纹的夹袄,外罩素色披风,乌发松松挽成一个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待至府门,崔月已立在车旁,鹅黄衣裙裹着银红披风,见她来,眉眼弯起,十分动人。
崔眉牵过妹妹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微凉,便将自己暖炉塞过去。姐妹二人相携上车,车轱辘碾过薄雪,发出咯吱轻响,一路往城西灵观去。
灵观建在云栖山脚下,因香火灵验,纵使雪后路滑,山门前也已有不少香客。崔眉与崔月摒退左右,拾级而上。道观内香烟缭绕,钟磬声清越,拂过心头如沐春风。
上过香后,崔眉牵过崔月的手转出后殿,却见廊下立着一棵挂满红布条的大树,摊主是一个老耆,见双姝往这边瞧,比了两根手指熟练道:“年关祈福喽,一条二十铢,两条三十铢。墩子上搁有笔墨,也可吩咐老朽代为书写。”
“多谢,我自己写一条罢。”崔眉接过两条崭新的红绸,桃子将钱递给摊主。
见崔月不动,崔眉问她,“月儿没有想写的心愿?“
崔月摇头:“月儿方才在三清殿内很是虔诚地拜过神明了,姐姐不如写两份自己喜欢的吧。"
崔眉没有强求。自己之所以写,也不是真的迷信这个,只是觉得雪地里满树红绸的样子极美,留下当作纪念。仔细斟酌后,她在第一条红绸上落笔写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怜白骨,尤是梦人。
在俯身写第二条时,恰刮起不知从何处生起的风,只将先前那条红绸吹远。桃子正欲去捡,不料它最后落在了一位公子脚边。
待崔眉提笔写完另一条,才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去。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肤色是雪色般的微微苍白,略清瘦,肩背笔直,眉宇间似有郁色。似是仓促出行,霜露湿了他的鬓发,他肩上那件单薄的氅衣也透出了几分湿冷的寒意。
冥冥之中,此人低头瞥了一眼,未等弄清何物,便先俯身拾起这片红绸。
桃子稍晚一步,只得稳了稳神色,托出双手柔声道:“有劳先生了。”
谢念慈这才眺见灵树旁端正站着的青蓝色靓影,他有些惊喜,恭敬递还给桃子,然后走进了些,笑道:“崔娘子,巧遇。”
崔眉想起来了,前段时日在玉坊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不知这美人缘何一副与她相熟的做派。她没有寒暄的心情,颐颔回应。
桃子从崔眉手里接过另一条,替她将两片红绸挂到树上。崔眉盯着桃子颤巍巍踮起脚尖去够树枝的背影,呼出一口白气,对着崔月喃喃道:“既是祈福,便该由我亲自去挂的。想来是心不虔诚,才会单一风之力,就叫它轻易落了空。”
崔月正若有所思,身后却传来男人的声音:“娘子本无所求,何谈心诚之说。许是神明怜娘子心慈,想替娘子拂去忧愁吧。”
听到这话,崔眉不由冷笑,转身看向这人。作为世家贵女,她行事一向规矩知礼,性情却是极乖张的。此时她心情不佳,淡淡抬眼,径直怼道:“你倒是会替神明做主,不知哪路神明托梦与你,教你来替我解忧?”
“莫敢轻慢娘子,解忧自是不敢当。”谢念慈垂眸,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轻缓道:“玉坊往来皆是显贵,酒后难免失言,在下稍一琢磨,便猜中娘子心头所忧,约莫是城郊叛军之事,这在临淄郡内也不是秘密了。”
崔眉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动,深思片刻,终于认真看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谢……念慈。”
“玉娘给你起的花名?”一听就不似本名。
“谢是本姓,念慈是在下自己取的名。”
不明就里的崔眉稍低了眉:“你顾念着谁的慈悲?”
“是。”谢念慈深深望向崔眉,神色复杂:“在下念的是娘子你的慈悲。”
“什么?”
谢念慈苦笑道:“是了,娘子大抵是忘了。”
*
三年前,青州大雪,叛军横行,平昌郡乱。
谢家是县里有名的富户,消息灵通,在一支流匪攻破城门前连夜收拾包袱准备投奔还没有被战乱波及到的娘家。
谢夫人仁善,和丈夫商量许久,最终决定把这个消息告知周围几户相熟的人家。乡亲们就这样踏上了逃荒的路程。大家彼此相熟,对谢家人都很照顾。尤其是谢家三郎,生得聪慧机敏,貌若神子,很得宠爱。
但很快队伍里混进了新的流民。战乱年代,人们总是要抱团在一起,才能给自己争取到更大的活着的机会。乡亲们被打散,而流民的队伍长得看不到边,很多人家带的存粮吃光了,疾病伴随着饥饿笼罩在长长的队伍中。
很快,针对富户的劫掠开始了,似乎是无师自通的,流民聚集起来抢走了谢家的驴车和金银存粮,然后,他们开始杀人。
谢家三郎亲眼目睹了他们残害父母长姐兄长的全过程,自己则被相熟的一户张姓邻居护住,逃过一劫。
万幸这伙流民没有遇到第二支流匪,得以顺利走到平昌郡主城。
虽然谢家三郎觉得他们大概率会被官兵拒绝入城,但他们或许可以在城外暂时住下,又或许可以在周边转转,没准能够在田庄上找点活儿干,安定下来后他一定会给父母姐姐兄长报仇。
人群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谢家三郎听到前面有嘈杂的人声,但隔得远了,听不清人群里在吵嚷些什么。
张叔跑到前面去打听消息,他回来得很快,说负责守城的将军拒绝他们入城,还说州牧已经得知了消息,会派人过来安置他们,唯一的要求是让他们
不要继续前进。
少年脸上难得有了笑容。发号施令的是州牧大人本人而不是太守,这让流民们看到了希望。
……
傍晚的时候就有城里的官员在流民附近搭起了粥棚,听说是州牧大人的嫡长女亲自下来安置的。
谢家三郎看到炊烟从粥棚里缓缓升起,大米熬煮过后的浓浓的米香争先恐后涌进鼻腔,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咕噜咕噜叫,嘴里疯狂分泌唾液。
但他也不担心这副样子会招来嘲笑,其他人的样子比他失态多了。
人群涌动着朝离自己最近的粥棚挤过去,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唯恐晚一步就会落得两手空空。
官兵吆喝着维持秩序,大声呼喝每个人都能有但只能喝到一碗。
终于排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人群推推搡搡,张叔一家拉着谢家三郎排在最前面,一人领到一碗半稀不稠的白粥,却发自内心觉得终于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这让谢家三郎对接下来的生活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
官员们开始登记流民们的姓名年龄籍贯,一个临时盖的棚子里只分了两个笔吏,明显有些手忙脚乱。
官兵只能替他们维持秩序,但并不能代替他们一个一个登记信息,盖印留档。
谢家三郎人小鬼大,悄悄摸摸跑去一个瞧着面善又不凡的笔吏旁边,伸着脖子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年轻的笔吏被逗笑了,他停下笔,上上下下看了这孩子一眼,见他生得好看,举止不似寻常流民般粗鄙,不免生出几分好感:“你这小童,能帮我做什么?”
谢家三郎此时已满十三,算不得小童了,只是身量本就纤细,更何况这一路风餐露宿,每天吃下去的野菜野果就刚够活着而已,根本没有更多的营养让他长身体。
但那不重要,他知道他可以做的事有很多,他有他的骄傲。
三郎挺起胸,告诉他:“我认字,我可以帮大人誊抄这些户籍名录,我还可以整理那些书册。”
他指了指堆在身后那已经堆了一大叠的书册:“我可以帮忙装订分册记录,我还会算账,可以记录米粮的消耗和补给数量。”
他又点了点跟他一起的张叔一家:“他们力气大,认识的人多,脑子也聪明,可以维持纪律,记有没有冒领或者多领的人。”
谢家三郎知道,愿意放流民进城是一回事,进城在以后怎么找活儿干又是另一回事。
与其进城之后两眼一抹黑,不如从现在开始就给自己谋一个靠山。
他没忘记自己还有血仇要报。
男人没放过这个孩子眼里一闪而过的狠意,愈发惊奇,却只摇了摇头:“开蒙开得不错,但……”
“颜主簿,带人进来。”
内间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稚嫩但充满贵气和威严,谢家三郎的脚不自觉动了动,他想这世上大概没人能违抗这道声音的命令。
被唤作颜主簿的笔吏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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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少年往内间推了推,道:“不是吧我的小女君,这孩子只说句会认字算账,您就想收下他当幕僚啊。”
内间的女君正是州牧崔琰的嫡长女崔眉,她本因繁琐重复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听到外间少年的声音清越好听,不由心情舒畅,分心听起两人的对话来。
待人被推进内间,崔眉抬眼望去,瞧见这孩子眉眼清俊、鼻梁挺直,虽面有菜色、衣衫破旧,可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细看之下,竟有几分像自己尚在稚龄的胞弟崔峨。
崔眉不过十一岁的年纪,一身青碧色襦裙,腰束玉带,未着钗环,端坐案后,虽年幼,却也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她指尖轻点案上堆积如山的文册,略一沉吟。
“城中那帮酒囊饭袋的猪头不肯离开温柔乡到这苦寒之地来。正是用人的时候,既是会写字算账,便留在你手下做点闲事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三郎单薄的身形上,又添了一句:“每日吩咐下面给他多加两碗白粥,一个鸡蛋。”
颜主簿立刻应下:“是,女君考虑周全。”
谢家三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迅速压下,深深一揖:“谢女君恩典!小民必尽心做事,绝不敢有半分差错。”
颜主簿到底还是给谢三郎分派了一个装订整理的活儿。
他需要把记录下来的名籍按州县分类,然后用一根粗粗的缝衣针穿着粗糙的麻线,扎进厚厚的纸张之中,把它们合订成册。
同姓需放在相邻页册,姻亲还需写上相应批注索引,以便日后查看。
张叔一家则是被打发去巡逻盘点还留在原地的流民数量。
工钱是不可能有的,即便大人们愿意给,他们也不敢要。
*
夜幕笼罩下的城郊很安静,雪下得愈发大了。
笔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已然回了城内。谢三郎往城门方向眺望,却始终望不见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
肩头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谢三郎转身看见张叔黑黝黝的脸:“瞧什么呢。”
谢三郎心虚地故作高深道:“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今夜恐有大事发生。”
这份心慌一直延续到梦里,梦中开始有了金戈铁马,谢三郎骑着的战马突然受惊,剧烈的晃动让他的意识逐渐回笼。他根本不会骑马,但的确有人在拼命扒拉他。
“三郎,跑啊,有叛军!”张叔拽着少年起身,跌跌撞撞跑进雪地里,谢三郎不知道他在往哪里跑,也不知道应该跑去哪里。
只觉得身边全都是人,看不清谁手里有刀,脚底黏黏糊糊粘在脚底的究竟是雪还是血。
明明傍晚笔吏走的时候城外还是一片安静,这样一大群装备得如此齐整的叛军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当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后,看到的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穿着轻甲的士兵在他们身处的这一小片土地上横冲直撞,他们的刀锋对准了手无寸铁的流民。兵刃刺破血肉,砍下肢体,割断头颅。
张叔拾得一把刀胡乱在胸前挥舞着,随后又闷哼一声,谢三郎按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向地上的一具尸体,张叔自然也认得他。他是劫掠富户的流民团伙里最蛮横的那个人。
他和谢三郎亲眼见过这人随意抢夺谢家的财物,杀害无辜,而现在他只是一具尸体。
谢三郎没有时间为逝去的仇人哀悼,因为他看到,有人向他们靠过来了。
他穿的轻甲,是府兵的样式。
来不及说什么,那个士兵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张叔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谢三郎。
借着雪地映下的月光,三郎能看到他高高举起的刀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锋芒,利落地砍下男人的头。
而谢三郎已经无力反抗,他流着泪闭眼等死,却出乎意料,对方的刀并没有落在自己头上。
士兵保持着把刀高高举起的姿势,却一直没有动弹。
谢三郎跪坐在地上,慢慢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但谢三郎很确定,对方是颜主簿留下来维持流民秩序的士兵之一,他们曾说过几句话。
最终他还是没能落下刀,指了个方向,说道:“主簿说你受了崔女君的赏识,我便与你结个善缘。你且往这个方向一直走,会遇到一行车马,主家叫玉娘,给她说你结识女君……不,就给她看看你这张脸,她会给你一条活路的。”
……
5. 一室暖香
记忆里那个印象模糊的孩子和眼前的谢念慈身影重叠,崔眉指尖微顿,望着风中飘摇的红绸:“当年……”
“在下知晓。”谢念慈不愿她因当年之事惆怅,打断道:“三年前的事,非女君所为;如今城郊惨祸,亦非女君所愿。崔娘子不必因往事伤神。”
崔眉的目光落在他苍白却坚定的面容上,半晌才移开视线,淡淡转了话头:“你来这灵观,所为何事?”
“替老板求一道符。”谢念慈低声应道。
崔眉不再多言,自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珮。玉上刻着极简的崔氏家纹,触手生温。她将玉珮递到谢念慈面前,语气平静无波:“这玉佩你拿去,替我转告玉娘,年后为我设宴,邀城中四族女眷随宴。”
谢念慈双手恭敬接过,却依旧立在原地,未曾挪步。
见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崔眉问道:“谢公子还有事?”
又一阵风帚卷过,古树上红绸簌簌作响。谢念慈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终是鼓起勇气,低声问道:“斗胆问娘子,第二条红绸上写的是什么?”
崔眉忽而低笑出声:“怎么,要不要我直接告诉你,我跪于三清殿内,向神明许了什么愿?”
“在下不敢。”
“我说,神明在上。”崔眉一字一顿,声音清晰传入他耳中。
“信女崔眉,今日来此,非为祈福,非为问卜。不求您降罚于罪者,也不求您指引前路。都说天道有常,赏善罚恶。我亦知,罪在人心,不在天道,何敢怨天?”
“那点微末善行,我此刻的痛苦,我的愤怒,在既成的惨剧面前,一文不值,多么讽刺的仁慈!我只求他日,孩童不必再于雪夜目睹屠刀,良善不必再沦为权谋的祭品。”
“此言此心,神明若闻,可鉴,亦可嗤。然,吾意已决。”
话音落时,崔眉再未看谢念慈一眼,转身牵起一旁静立的崔月,步履沉稳,拾级而下。青蓝披风下摆扫过积雪,不留半分痕迹,只余下一道清冷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灵观深处的香烟缭绕之中。
谢念慈独自立在挂满红绸的树下,风拂过他的脸颊,他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久久未动,直到殿内钟磬声再起,才缓缓闭上眼。
“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怜白骨,犹是梦人。”
雪落无声,心潮如浪。
*
待崔眉回到府中,暮色已沉。
崔氏府邸巍峨连绵,高高的藻井里,藏有横亘交错如犬牙的梁脊。檐下灯笼初上,一簇簇暖光将青石甬道照得通透如白昼。
崔眉踏过,余光扫见道旁那株老梅——今岁开得迟,满树花苞紧裹,只零星绽了几朵,淡香若有似无。
她驻足片刻,抬手拂去枝头积雪,才踏入自己的庭院。
甫一进知微院,便见管事面色忐忑地候在廊下,见了她连忙躬身:“大娘子,小郎君方才醒了便一直闹着要见您,谁劝都不听,这会儿还在闹着呢。”
崔眉褪下披风递与桃子,淡淡道:“知道了。”
她脚步一转,径直往见微斋而去。行至廊下,已听见里头隐约的响动,掀帘入内,暖意香风扑面而来。
屋内炭火烧得足,焚了崔峨素日最爱的兰香。崔眉本不喜用香,他这的香倒尚可一闻。
崔峨正倚在床头,额间缠了一圈素白绷带,雪白上衣未褪,乌发半垂,目清唇红。他手中捧着卷书,活脱脱一副病中弱质、温雅知礼的贵公子模样。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来,唇角立刻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姐姐。”
“在看什么书?”
崔峨抬起头,将书页朝她扬了扬:“《商君书》。”
“讲的什么。”
崔峨清了清嗓子:“商君说,民弱国强,国强民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
崔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崔峨又道:“姐姐觉得不对?”
“你觉得对?”
崔峨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合上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我求你来看我,你便只同我说这个?”
崔眉在床沿立定,目光扫过他额间绷带,又落回他无害的脸上,故作好奇地问:“何所求?”
“姐姐今日去灵观,可曾为峨儿求一道平安符?”
“不曾。”崔眉答得干脆,“大抵是因为如此,峨儿才招致血光之灾。”
崔峨脸上笑意一僵,将手中书卷一扔:“姐姐好狠的心,在你心里只有崔月是个宝,横竖便把我当成草。”
崔眉只静静看着他,挑眉不语,眼底分明写着“继续演”三个字。
装了半晌,见她全然不上当,崔峨终于绷不住乖巧假象,猛地掀开薄被,从床上蹦了起来。他指着自己还泛着青的颧骨,气急质问:“今日我去校场练武,被舅舅好一顿毒打,习武不成反倒见了血,当场晕了过去!我看他分明是受某人指使,要谋害亲侄!”
小郎君怒气冲冲的模样,配上额间突兀的绷带与脸上未消的淤青,实在滑稽得很。崔眉观赏片刻,心头那点冷硬终究软了下来。
恰在此时,小丫鬟端着一盆热水轻步进来,屈膝要上前为郎主热敷。崔眉抬手拦下,亲自接过锦帕,浸入热水中拧干,又取过旁边搁好的熟鸡蛋,裹了帕子,坐在床边,抬手轻轻覆在崔峨淤青的颧骨上,动作轻柔仔细。
她往伤口上轻轻吹了口气,声音也带着几分难得的软意:“刀剑无眼,峨儿日后定要当心。”
崔峨被她温软的语气一哄,浑身戾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哼哼唧唧地歪在床头,不再闹腾,只乖乖由着她敷脸。
崔眉放下锦帕,忽然问道:“城郊那八千人,你出力不少吧?”
崔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烛芯轻轻爆了一声。崔峨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良久,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乖巧无害的表情。
“姐姐,”他说,“有些肮脏的事情你不愿意做,总得有人做。”
崔眉的心往下沉了沉:“是周时叙让你做的?”
崔峨摇了摇头,忽然笑了:“没有父亲的默许,我什么都做不成。崔峨比不上姐姐,是个只有仰仗崔姓才敢行事的懦夫。”
崔眉没回应,他继续说道:“赈济灾民,人人都夸崔氏仁厚。可仁慈之名有什么用?那些难民,你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吗?今日施粥,明日就会有更多人涌来。青州的粮仓,能撑多久?”
崔眉站起身,与他隔着一段距离。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相依相偎,却又泾渭分明。
“崔峨,”她轻声说,“你真是父亲的好儿子。”
“姐姐,”崔峨忽然放软了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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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晃了晃,“你别生我的气。我知道你心慈,见不得这些。可这世道总要有人做这些事。我做,总比让外人做要好,对不对?”
崔眉低头看着他拉着自己袖子的手:“嗯,还有事吗。”
少年脸颊涨得微红,干脆松手一翻身,整个人裹进棉被里,蒙头背对她,恶狠狠道:“父亲有请,还请姐姐快些移步正院。”
“崔峨你多大了,还兴告我的状?”崔眉推搡他,帐内只一片闷声闷气的沉寂,半点回应也无。
她无奈翻了个白眼,心底暗暗腹诽:好一个钟鸣鼎食的富贵少爷,气性比本事还大。
不再与他多纠缠,崔眉起身理了理衣摆,转身出了见微斋,径直往崔琰所居的正院而去。
廊下灯笼轻晃,光影如水纹漾开。崔眉拢了拢袖口,面上带了几分倦意。
正院灯火通明,隔着重重帷帘,已有丝竹靡靡之声飘出。崔眉脚步未停,直接掀帘而入。
满室暖香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极旺,熏得人微微发燥。崔琰正倚在软榻上,搂着新纳的美妾,案上杯盘狼藉,酒渍洇湿了织锦桌围。美人拈着一颗葡萄要往他唇边送,笑声如莺啼。
帘幕响动,满室旖旎顿滞。
崔眉站在门口不动,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她目光掠过那美妾半露的雪脯和案上残羹冷酒,最后落在崔琰搭在美人腰间的那只手上。
崔琰一见是她,连忙推开怀中美人,轻咳一声,瞬间换上一副慈和端正的模样。他挥手屏退左右,动作间袖口沾了酒渍也浑然不觉:“都下去。”
侍妾们怯怯敛衽退去,正厅内很快只剩下父女二人。炭火噼啪,烛芯轻爆。
崔琰难得有几分不自在,扯了扯衣襟,朝她招招手,语气极尽温和:“究竟是谁招惹了我的好眉儿?”
“父亲有话直言。”
崔琰被她顶得一噎,却也不恼。他笑着亲自起身,走到茶案边,亲手斟了一杯热茶。
“这次城郊之事,真的与爹无关,半分关系都没有。眉儿有气只管往崔峨那小子身上撒,爹绝不拦着。”
崔眉接过茶杯,随即仰头一口将茶饮尽,杯底轻轻顿在案上。
她顺着台阶而下,语气里恰到好处添了几分嗔怪:“父亲这是让女儿第二次吃暗亏了。我出钱出力,奔走粥棚,到头来费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您得给我补偿。”
崔琰见状,顿时放声大笑。他笑起来时眼角细纹深了几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流意态:“放心,待年后你及笄,爹保准给你分一桩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美差。”
崔眉眉尖微挑,语气带着几分质疑:“若是与冯家嫡子的婚约……那恐怕算不得什么美差。”
崔琰摸着下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暧昧暗影,那笑意便显得高深莫测起来:“到时你便知道了。”
“我还要北岷山庄。”
“……行。”崔琰肉痛地顿了顿,又大方挥手,“往后府库钱粮,眉儿可任意调用,不必事事报备。今夜便留在正院用晚膳,爹让人做你爱吃的。”
崔眉是何等聪慧有眼色的人,这头得了好处,哪能再多留,微微躬身:“女儿还有账目未核,不敢耽误正事,便不打扰父亲歇息了。”
说罢,从容起身,敛衽一礼,转身稳步退出正厅。
帘幕落下,将一室暖香与暧昧隔绝在身后。
6. 冯氏家宴
景和十三年,腊月。
年关将至,崔氏府邸连日清扫洒扫,仆从往来如织。檐下旧灯尽数换作新裁的大红纱灯,廊柱重漆,窗棂复明。
崔眉案上账册堆叠如山,各地庄子的年贡、四族来往的节礼、年前施粥的余账,皆需她一宗宗过目。桃子进来添了三回炭火,梨子又出去热了两回茶,那茶盏始终满着,一口未饮。
崔琰许了府库钱粮任她调用,便当真做了甩手掌柜,连腊祭的章程、年礼的单子一并推了过来。
至于这崔家真正该掌事的女君,崔眉崔峨的母亲颜氏,说来倒有趣。
当年她生下崔眉,闲来无事便亲自给这孩子开蒙,竟意外发现了崔眉的天分,旁人一见颜氏便奉承道她教出了个神童,堪称青州第一夫子。
青州颜夫子从此立誓要在教育行业发光发热,先是在临淄郡内广设女学,且不收束脩,目标是让青州境内的平民姑娘们都能有书可读。
崔眉长大后不负神童名头开始崭露头角,颜夫子便放心把府中事务全权交由女儿和心腹管理,自己则全身心投身教育事业了。
肩负重任的崔眉倒不觉疲累,虽然不像别的孩子能够常常依恋母亲,但她很高兴颜夫子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腊月初九,宜祭祀。
崔眉卯时三刻便起身,携着梨子往正院去请安,顺道核对祭灶的牲醴清单。行至半途,却被管事娘子含笑拦住:“大娘子不必往正院去了,夫人卯正便出了门,说是往平昌去了,今日不归府。”
崔眉脚步一顿,语气如常:“母亲可用过早食?”
“夫人用了半碗燕窝粥,配一碟枣泥酥,进得香。”管事娘子答得妥帖,又将手中的匣子呈上,“这是夫人临行前吩咐交给娘子的,说是城南书局新刻的校注本后三卷,请娘子得闲过目。”
崔眉接过木匣,眸中泛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她轻轻“嗯”了一声,吩咐梨子好生收着,转身往库房去了。
库房里的账册堆了三尺高,崔眉端坐案后,一页页核对今年各房支取的炭敬、节赏、新衣料子。她看得专注,桃子在一旁研墨,偶尔添茶,不敢高声。
夜深,崔眉行至知微院门口,忽然驻足,抬首望向天际。
腊月的夜空澄净如洗,疏星几点,冷而亮。她看了许久,呵出一口白雾,轻声道:“今年的梅花开得迟。”
桃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院角那株老梅依旧满树花苞紧裹,只在最高处绽了一朵,淡黄的花瓣在夜色中不甚分明,香气若有似无。
“娘子若喜欢,明日剪几枝供在屋里?”
“不必。”崔眉收回视线,语气如常,“待它自然开。”
她抬脚跨入院中,背影没入灯火暖处。
腊月甘三,小年。
崔氏接到了往幽州定陵郡参宴的邀帖。
帖是冯昭亲笔,用的是洒金红笺,封缄处压着冯家独有的苍鹰纹火漆。崔眉拆开细阅,眉尖微微挑起。
不是给崔氏的例行贺岁,而是专请她与崔峨的邀帖。
邀帖措辞客气,说是冯夫人念及崔家小辈,欲在腊月甘八设家宴一叙。崔琰自然无有不允。
他近来耽溺声色,对一双儿女的管束愈发松弛,只挥挥手道:“冯氏既专程相请,去便是了。眉儿你多照应弟弟些。”
崔眉领命,转身时听见父亲已唤人温酒。她立在廊下片刻,望着檐角未化的残雪,忽而想起那日荷风堂上与冯侓山的初遇。
但愿此行不生枝节。
*
崔氏车驾抵定陵郡。
幽州的雪与青州不同。青州雪软,落地易化,洇成满城湿意;幽州雪烈,积得厚实,风一卷,便扬起漫天冰尘,打在车帷上簌簌作响。
崔眉掀帘一角,望见远处城郭轮廓。
定陵城垣比临淄高阔三成,墙砖是深沉的青黑色,在雪幕中如巨兽蛰伏。城头冯氏旌旗猎猎,苍鹰纹在朔风中展翅欲飞。
她放下帘,拢了拢袖中手炉。
崔峨坐在对面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绕着腰间玉佩的穗子,终于忍不住耍了小性子:“我不想姐姐独赴冯家宴。”
“你我二人一同受邀前往,怎算独赴。”崔眉眼也不抬,闭眼养神,“莫要多想,不过赴宴一回。”
崔峨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
冯氏宴设定陵郡北园。
北园占地百亩,引活水为湖,湖心筑三层水阁,飞檐斗拱,无处不透着富丽,崔家再富足,也抵不过大权在握的冯氏一半。
但冯氏人丁稀少,听闻家主冯昭不好美色,想来是没有崔琰那么多美妾,北园的屋子几乎荒置着。
崔眉随引客登舟渡湖时,暮色已沉,水阁灯火倒映冰面,如碎玉浮金。她立在船头,听风过湖面时声如裂帛。
岸上忽起一阵喧哗。
崔眉抬眸望去,只见水阁东侧跑马场上,十数骑骏马正绕场疾驰。为首一匹青骢马通身雪白,四蹄如墨,马上少年着玄色骑装,腰悬金辔,纵马跃过障栏时身形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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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如鹞鹰。
崔眉只望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船至水阁,她提裙登岸,随引客入席。
席设水阁二层,四面轩窗尽开,可望见湖上雪景与东侧马场。冯昭坐于主位,他身侧坐着一位中年贵妇,鬓簪赤金衔珠凤钗,着深青织金翟衣,仪态端方,眉目自有威仪。
是冯氏主母,赵令仪。
崔眉垂眸行礼,感到数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她没有抬头,只是静静维持着敛衽的姿态,呼吸平稳。
片刻,赵夫人温声道:“好孩子,起来吧。”
崔眉这才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赵夫人将她上下打量一过,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稍久,点了点头,却未再多言,只命人赐座。
崔眉入席不久,东侧马场忽起一阵更大喧哗。
她循声望去,只见那匹白墨驹已跃过最后一道障栏,正向水阁驰来。马上少年勒缰减速,马蹄踏碎薄雪,在阁前稳稳立定。
冯侓山翻身下马。
他今日着一身玄色暗金云纹骑装,腰系蹀躞带,悬着短刀与箭囊。朔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
他抬手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小厮,转身往水阁行来——却在抬眸时顿住脚步。
崔眉立在阁边窗前,正侧身与崔峨低语。
暮色沉沉,阁内烛火在她侧脸上镀一层薄金。她今日未着钗环,乌发仅以一支白玉簪绾起,那支簪素净无纹,衬得她整个人如廊外雪,清极,淡极。
冯侓山站在原地,一时忘了迈步。
他方才分明望见的是个着月白披风的背影,立在船头,衣袂被风扬起,姿态清冷如孤鹤。他纵马追过半个马场,只为看清那是谁家女眷——
此刻他终于看清了。
是崔眉,他见过的。可此刻他立在原地,望着她窗前侧影,竟移不开眼。
崔眉似有所觉,抬眸望来。
隔着半阁灯火,四目相接。
冯侓山喉间微动,一声清唤将他从怔忡中拉回。
“阿兄!”冯唐小步跑来,面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阿兄,我爹方才说,昭伯待开宴后要咱们儿郎赛一场马球助兴!赵珣表哥也下场,还有幽州的几个——”
他自顾自地说着,顺着冯侓山视线望去,望见席间那道月白身影,话音戛然而止。
“……那是崔氏女君?”冯唐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飞快转了一转。
冯侓山没答,转身往阁内行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7. 金球献美人
冯侓山甫一登阁,满堂目光便齐齐落了过去。他的玄色骑装尚未换下,衣摆尚沾着细碎雪沫,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尽是未散的飒爽意气,只是鬓角微湿,显见是方才纵马疾驰所致。
冯昭见状,眉头当即一蹙,沉声道:“成何体统!宾客在前,你竟纵马迟归,一身骑装便入宴,半点规矩也无。”
满室霎时一静,众人皆敛声屏息。冯侓山垂手而立,正要躬身请罪,身侧赵令仪却已先一步轻笑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偏袒:“孩子们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方才在马场练得投入,一时忘了时辰罢了。我儿近来骑术精进,夸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抬眸看向冯侓山,眼神里满是纵容:“快去偏殿换身常服来,莫叫长辈们看了笑话。”
冯昭望着夫人,冷硬神色立刻软了下来,余下斥责尽数咽了回去,只挥了挥手:“还不快去。”
冯侓山应声告退,席间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各自腹诽:冯夫人对这个独子当真是宠到了骨子里,而冯昭素来惧内,对夫人更是百依百顺,这般场面,倒也不算稀奇。
不多时冯侓山换了常服归来,一席人这才正式开宴。
珍馐流水般呈上,丝竹之声缓缓而起,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冯昭放下酒杯,朗声笑道:“今日皆是自家亲眷,不必拘礼。冬日寂寥,不如让儿郎们下场赛一场马球,也好助助酒兴,诸位以为如何?”
冯侓山起身领命,冯唐与赵珣亦随之出列。其他勋贵子弟也不甘示弱,纷纷请缨。
席间众人纷纷应和,崔峨当即便要随众人一起起身应下。崔眉眼疾手快,轻轻按住弟弟的手腕,俯身低声道:“你年纪尚小,马球场中冲撞激烈,若是不慎受伤,回去如何向父亲交代?”
崔峨一怔,脸上的热意褪去几分:”姐姐是心疼我还是小瞧我。“
崔眉掐住他软肉一拧,起身对着冯昭与赵令仪从容敛衽:“君伯,夫人,舍弟年幼不忍欺。我愿替弟上场,一试马球之乐。”
冯昭眼中掠过一抹赞赏,抚掌笑道:“好!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崔氏竟养出这般有豪情的女儿!”
赵令仪亦眸含笑意,不住点头:“崔氏女才名远扬,今日倒要瞧瞧,你的马术是否同你的才学一般出色。来人,为崔大娘子备合身的马球服与良驹。”
崔眉谢过,转身往阁外行去。不多时,便换了一身绛紫骑装入场,窄袖束腰,乌发尽数绾起,翻身上马。
冯昭携赵夫人登阁而坐,幽州各家眷属分列两侧。马球场上,众人围绕场中立起一根两人高的柱子站定。崔眉被分在了与冯侓山对位的一侧。
她握着月杖,试了试分量。这支杖是临时寻来的,比她惯用的轻了不少,桃木杆,铜头包铁。
球赛不分队伍,场中所有人都是竞争者,率先将柱子顶端搁置的金球打入球门的便是胜者。
鼓声第四通,开始夺球。
冯侓山一马当先,青骢驹四蹄腾空,眨眼间已截住金球。他月杖轻挑,球应声而起,在空中划一道金色弧线,被冯唐接住,策马向球门疾驰,二人身姿矫健,马术精湛,引得场外阵阵喝彩
崔眉没有追,只勒住缰绳,策马缓缓绕场半周。
冯唐骑术精纯,但控马时习惯将重心压在左镫;赵珣勇猛,然月杖挥击时手腕僵直,并不灵活;其余几个幽州子弟各有长处,但各自为战畏手畏脚,不敢下手夺冯侓山这三堂表的球。
至于冯侓山——
崔望见那道玄色身影在球门前横杖截下赵珣的传球,动作行云流水。
他的骑术远胜在场诸人,控马如臂使指,月杖挥击时腕力极稳。他若全力施为,这场球赛半炷香便可终结。
待摸清众人路数,崔眉才轻夹马腹,徐徐入场。
可他此刻正回头望她,崔眉却没给他对视的机会,一夹马腹,自他身侧掠过。
她追上了滚向边界的金球。
冯侓山策马追来。他的青骢马快,不出十丈已与她并驾齐驱。两匹马几乎肩贴着肩,崔眉的月杖倏然探出。
不是击球,是别在他马镫与鞍鞯之间。
冯侓山座下青骢马骤然受惊,人立而起。他猛地回神,勒缰控马,堪堪稳住身形——
崔眉已携球绝尘而去。
场边爆发出轰然喝彩,冯侓山笑喊:”你倒是不客气!“
此后便是胶着,她骑术不及冯侓山精纯,臂力更非这些自幼习武的幽州儿郎对手。月杖交击时,她虎口震得发麻,也不硬拼。
崔眉不与冯侓山正面对杖,不与他争抢身位,甚至不与他同场疾驰。她只是策马游走于场边,像一片随风而逝的云烟。
冯侓山追,她便退;冯侓山截,她便绕。
金球在她杖下辗转腾挪,每一次出手都刁钻至极——贴着马蹄滚过,擦着障栏边沿,堪堪悬在界线上方。幽州子弟几次围堵,竟无一人能截下她轻飘飘一杖。
冯昭在阁上抚掌大笑:“崔氏女君好灵巧的杖法!”
赵夫人端着茶盏,望着场中那道飘忽如鹤的身影,笑而不语。
赛至半程,崔眉忽然策马加速。
她此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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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场边游走,此刻骤然内切,满场哗然。冯唐与赵珣双双围堵,她月杖轻挑,球从赵珣马腹下穿过——
冯侓山已横杖候在落点。
他以为她会如之前一般绕开。
但崔眉策马直直冲向他,两马相交时,他望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看球,没有看马,只是平静地、坦然地望着他。像那日荷风堂上,她隔着满室笑语投来的那一眼。
疏离,审视,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挑衅的笑意。
冯侓山腕间一顿。
只这一瞬,崔眉的月杖探出,从他杖底将金球轻轻一挑。
球越过他身侧,稳稳落向无人防守的左侧空门。
鼓声震天。
最后一球,崔眉胜。
场外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崔眉勒马立定,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淡然。
小厮将金球取回递给崔眉。
按照马球规矩,胜者需将金球献与场中最美的女子。这是马球赛旧例,由来已久,无人追究其源。
冯侓山好奇地望向崔眉手里的金球,不知她还能把球献给谁。
众人皆以为崔眉会自矜,或是推让,不料她接过金球,策马缓缓行至阁前,翻身下马,缓步走到赵令仪面前,双手奉上,语气恭敬:“今日得胜,全赖诸位承让。此球,献与夫人,愿夫人岁岁安康,福泽绵长,芳华永驻。”
赵令仪先是一怔,随即开怀大笑,接过金球,看向崔眉的眼神愈发满意:“好孩子,不仅有勇有谋,更是知礼懂事,我是越看越喜欢。”
冯昭亦连连点头,对崔氏女的赏识更添几分。
宴散时已近亥正,朔风依旧,雪落无声。
崔眉携崔峨辞出,行至北园门外,身后忽有人唤她。
“崔眉。”
她顿步,侧首回望。
冯侓山立在阶上,玄色大氅被风吹起一角。他望着她,似有话要说,却久久未开口。
崔眉也不急,只是静静望着他。
良久,冯侓山低声道:“今日……是我输了,你很厉害。”
崔眉微怔:“世子骑术精纯,腕力沉稳。我赢你只是侥幸。”
冯侓山咧嘴一笑,目光里没有不甘,没有恼怒,只是一点坦然得近乎诚恳的情绪:“你算准了我,再来一次我也追不上那最后一球,你真的很厉害。”
“……过奖。”夜风卷起残雪,拂过崔眉鬓边碎发,她垂下眼帘,“夜寒露重,世子请回。”
而后崔眉带着崔峨辞别冯府,登车离去
8. 十二镇诸侯
正月里,崔眉仍不得闲。
崔峨不知在忙什么整日不着府,颜夫子里只初一回府受拜,初二便又往女学去了,说是年后要开新班,课业章程须得提前拟好。
梨子望着自家娘子案上堆得老高的账册、礼单、往来帖子,只觉得她这苦日子简直一眼望不到头,自己除了端茶递水,竟半分也插不上手,心疼得嘴角起了几个燎泡,桃子说她明明是羊肉奉锅吃多了。
正月初八,年味渐散,反倒显出几分清寂来。
崔眉核验完最后一批未出库的年礼时,忽然对桃子说:“备车,去玉坊。”
“娘子不是吩咐,玉坊宴席定在正月十二?”
“那是待客。”崔眉搁下账册,“今日是我自己去。”
玉坊临河而建,飞檐三重,廊下悬着成串的羊角灯,虽是白日,仍透着股靡靡的富贵气。
崔眉依旧从后门入院,玉娘早已在角门候着。
玉娘年近四旬,未曾婚嫁,今日一身藕荷色襦裙,腰间系着银链,环佩叮当,举手投足皆是韵味。她见了崔眉,也不多礼,只笑盈盈福了福身:“小眉儿来得巧,怜秋姑娘许久不见崔娘子,整日和我闹脾气,近来更是连琵琶也不乐意弹了,你可得帮着宽慰我的好姑娘几句。”
“想来,我是非做那负心人不可了。”崔眉摘了兜帽,上前一步环上玉娘的腰,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戏谑。
“今日不是来听曲的。正月十二的宴席,单子可拟妥了?”
玉娘敛了笑意,引她往内室行去,边走边禀:“颜、周、黄、陈四族皆已回了帖。颜家是夫人娘家,来的应是二房嫡女颜芷;周家是三房嫡女周蘅;黄家是长房嫡女黄芸;陈家……”
她顿了顿,“陈家来的是陈幼度。”
“她竟肯来。”崔眉唇角微弯,似有几分意外之喜。
入了内室,暖炉青烟袅袅,熏得满室幽香。
“小眉儿之前托我打听的事有信儿了。”玉娘跟上她,压低声音:“冯家那个嫡子,确实不像传闻说的那么简单。”
“怎么说。”
“他十三岁那年跟着冯毅入并州前线,带三十骑出塞,深入匈奴境内三百里,救回了被掳走的边民二百余人。冯昭对外只说小子犯了事,罚他关了一个月禁闭。知道这事的人,不超过这个数。”玉娘得意地伸出五个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
崔眉毫无感情地拍了拍手:“厉害,这都能探听到,别告诉我你睡了冯昭。”
“哪能呢。”玉娘一脸春色搭上她的肩,“睡到了冯毅而已。”
崔眉:……
玉娘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说,那小相公是真纨绔,还是装纨绔?”
崔眉沉默片刻,淡淡道:“幽州那边不用盯了,情况大概有变。”
“是。”
落座后,崔眉接过小婢递来的宴席单子,逐项核验。酒水、肴馔、乐舞、酬戏,一一无误。她提笔在单尾添了两个字:“撤伶”。
“俳优戏撤了。”崔眉搁下笔,双手交叠托住下颌,眸中漾开浅浅笑意,“换筝曲,看我的怜秋姑娘肯弹不肯弹。”
玉娘应下:“可惜我新教出来的新优伶,你是一次也不得见。道是,有缘无份,我看还是把他卖去别处罢。”
崔眉白她一眼:“少神神叨叨,莫不是在说谢念慈?”
玉娘干笑道:“那孩子的嗓子是真好,当年白送上门来我险些以为捡了块宝。哪曾想,整天就是崔娘子崔娘子的闹我,我寻思他是想攀上枝头变凤凰,便教他唱了出你爱听的西厢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腰身太硬怎么练都软不下来,哪有心气这么高的山鸡。”玉娘故作尖酸地挖苦谢念慈,语气里倒无多少贬低,“他往台上一站,满身的凛然正气,不像崔莺莺,倒像替崔莺莺申冤的巡按御史。我怕他哪日得罪了贵客,便遣他去做杂活了,过段时日要是不得贵人眼,就只能被卖去……”
“打住。”崔眉伸出食指抵住玉娘的嘴。
“那孩子有心性,有韧劲,我觉得你用得上。”
一室静默,只余炉香轻燃,崔眉扶额:“他如今在何处?”
“后院挖泥巴。”
“……带我去看看。”
*
雪化之后,玉坊四处都浸着潮气,地砖滑腻,后院一处低洼地积了雪水,烂泥淤堵。
杂工谢念慈穿着单薄的衣裳,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清瘦白净的手腕。他找来半截竹篙蹲在那边口疏通,要将积水淌出去,动作算不上利落,反而有些笨拙。
崔眉立在廊下,正好瞧见他狼狈的模样,比之前见过的卖弄清雅的姿态可爱多了,不住莞尔:“谢念慈。”
“嗯?”谢念慈下意识应下,抬头后木愣了半刻,窘迫道声“失礼了”,慌忙丢下手里的竹篙,踉跄跑去洗手。
后院墙边石砌的矮柱上放了个鱼洗铜盆,他掬起冷水,细细净了手,又顺手掬水净了净脸,泠泠水光映在他脸上,愈发衬得眉眼清隽、轮廓分明。
“……崔娘子。”他低声唤道。
崔眉见他鬓边似有水渍,拿起绢帕,伸手轻擦了擦,“玉娘打算把你卖了,可知?”
“是。”谢念慈垂手而立,站得特别规矩,“在下不会逢迎贵客,老板慈悲,不曾逐我出门,已是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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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眉望着他,忽然问:“若我把你买下呢,愿意吗。”
谢念慈抬眸看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崔眉笑着转身往外走,行至廊下,她侧首对玉娘道:“这就把你家山鸡接去崔府当凤凰,满意否?”
玉娘微怔,随即笑着吩咐小厮,“去将谢公子的包袱取来。”
谢念慈立在原地,似乎尚未反应过来。待小厮将一只半旧的青布包袱塞进他手里,他才恍然回神,抬眸望向崔眉。
崔眉已重新系好兜帽,没有看他,只淡淡道:“跟上。”
她迈步往外走,身后响起轻而稳的脚步声。
*
回府时崔眉没有和桃子同车,而是把谢念慈叫到了自己的马车上。桃子临走时狠狠瞪了谢念慈一眼,谢念慈装作没看见,规规矩矩地上了车,在崔眉对面坐下。
马车辘辋前行,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崔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没有说话。
谢念慈换了身干净衣袍,料子寻常,剪裁却合宜,将他过于单薄的身形衬出几分清瘦文气,他双手握着膝上那只青布包袱,有些坐立难安。
崔眉也不说话,只是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良久,她开口:“你日后有何打算?”
谢念慈讶然,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总不能继续做个小厮,碌碌一生,蹉跎至死。”
谢念慈沉默片刻,低声道:“在下无谋少智,连弓也拉不开,莫敢奢望建功立业。这条命是靠娘子捡回来的,在下既无身份,更无靠山,如今跟了娘子,我甘愿在您身边为奴还债,哪怕碌碌一生,蹉跎至死。”
车厢内光线晦暗,他的侧脸浸在半明半昧之间,眉目低垂,乖巧极了。
崔眉收回视线,望向车窗外。暮色渐沉,街巷两侧次第亮起灯火。
“可是崔府不缺奴仆,而我崔眉手下缺将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曾经我认定,无权之人便是读尽天下兵书,也成不了运筹帷幄的主帅。”
谢念慈认真看向她。
“好在崔家颇有财资,且我自认看人的眼神还算不错。”
谢念慈怔住。
“谢念慈。”崔眉唤他的名字,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孩子气的认真:“我看,你不若认我当个主公,赶明儿凑上会盟,做那第十二镇诸侯。”
车外暮色沉沉,她的面容在昏暗中不甚分明,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谢念慈喉间微动,良久,低声道:“好。”
车马辘辘驶过长街,碾过薄雪,留下一道蜿蜒的辙痕,渐渐没入万家灯火。
9. 灯下看美人
崔府车驾入了侧门,梨子早领着两个小丫鬟候在廊前,见崔眉掀帘下车,身后还跟着个眉目清隽的少年,一时愣在原地,待崔眉递来眼神,才忙敛衽躬身:“娘子回府了。”
崔眉解下兜帽,踩着青石甬道入院,指尖拂去垂落肩头的发丝,吩咐道:“把西院的静舍收拾出来,往后谢公子便住那里。”
那静舍原是崔眉书房旁的偏院,院中有株老桂,窗下设着暖阁,原是崔眉偶尔闲坐读书的地方,虽不似主院阔绰,却胜在清净雅致,且离书房近,寻书办公也方便。桃子心下了然,拉着梨子引着谢念慈往偏院去,路过廊下时,谢念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崔眉的背影,见她正抬手揉着眉心,眉宇间凝着倦意,脚步便顿了顿,终究还是跟着梨子去了。
“谢公子,往后你便住这里。”梨子推开房门,里头已点了一盏灯,床帐衾枕俱全,案上还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腊梅,淡淡幽香浮动。
梨子不清楚这人到底什么来历,偷偷问过桃子,桃子只说把他当作小仆看待,可看崔眉对他的态度却不尽如此,便跟着唤一声谢公子。
”多谢。“谢念慈立在门槛内,目光缓缓扫过室内陈设。
桃子递给他一块出入崔府的腰牌:”娘子爱书,青州潮湿,有些竹简易发霉。平日你只需要养护书房里的书卷,旁的什么都不必做。无事时可自由出府,但少往前院走动,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规矩。“
“晚间会有人送来热水和换洗衣物,缺什么只管说。若有急事,可到书房等候娘子,她常来此地办公。”
谢念慈垂眸,恭谨应道:“是。”
桃子点点头,没再多言,抬脚便往外走。行至门槛处,梨子也跟上,将门扇轻轻阖上。
谢念慈立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在床沿坐下,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羊脂玉佩,今日没能找到机会物归原主。他抬手将其按在心口处,那里跳得有些快。
*
正月过后崔眉就要及笄了,颜氏往知微院派了名面生的妇人,也没绕弯子,直截告知她是特意请来教大娘子礼数的。
妇人四十左右的年纪,总摆着副不苟言笑的庄严面相,显得气派十足。
婢仆里除却几乎滴水不漏的桃子,其余几个皆呼受罪,尤其是梨子,平日散漫随心惯了,如今这姑姑一来,她被训得连足踵都不敢沾地,巴不得多领差事,抢着往外跑。
但最难过的,还要当数崔眉本人了,她宁愿被关在书房看整日的账本,或是在校场被武师抽个十下,也不愿待在院里练习那所谓的“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还要练她本就不擅长的针黹活。
起初因为氏族礼制约束,她还算听话配合,后来规矩越来越繁琐,任谁也容易烦躁。
有时受不住了,教条压不住乖张的本性,她故意在锦帕上乱戳一通,道:“想来男子及冠时也不用遭这一场针刑,天下儿郎若都同我一样没有针黹天分,莫不是要仔细练那熄灯跑马的本事弥补。”
妇人也不恼,立在一旁耷拉着眼皮:“夫人吩咐,礼成前,女郎不可随意外出,府门高深,大概不宜跑马。”
“是,姑姑的教诲尽当唯命是听,不敢不从。”崔眉面无表情施了一礼,拂袖离去。
“今日的规矩就学到这,桃子,送客。”
入夜后,崔眉甚至未用膳,系了条斗篷,独自往静舍暖阁去。
外门许久未修缮,推开时吱嘎一响,崔眉抬脚跨入园中。
到了这个时节,寒风萧瑟,园草枯黄,天色总也阴沉。石径小路两旁,种了些秋海棠和银葛叶,却难添颜色,侧面的窗子微敞着,下台引水成池,摆了岩石假山和浮藻,还有两口碗莲。
从前心情不佳时崔眉总往这处跑,刚踏入熟悉的园子,烦闷的心绪便已然平缓下来,她却全然忘了这处清幽之地在她的安排下多了个住客。
崔眉耳尖听到夜风飘荡带了琴声吟唱声,似远似近,只听得一阙动人悠长的调子,不由好奇循声而往。
待走进暖阁,发现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冷香氤氲。有一瘦长的背脊微微弯着,动作缓而稳妥,抚着一把小巧的桐木筝。
她一时想不起这是哪个没规矩的小仆,假意咳嗽几声。
那人果然直起背,回顾望来。
但见一张憔悴俊容,面色算不上好看,额前凌乱垂着几绺青丝,眼神有些黯淡。不知为何,崔眉怔怔呆看了半晌,再仔细一瞧,才恍然想起眼前这位青襟白衫的病公子竟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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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回府的谢念慈。
谢念慈自己也怔愣良久,他不知崔眉怎会突然到此,有些手足无措。
“我一时忙忘了,忘了这荒园静舍中多了个你,今日实在乏倦,便容我叨扰片刻吧。”崔眉叹出一口气,斜倚在软榻上,肩头搭着银狐裘,指尖抵着太阳穴,眼底的倦色渐浓。
“哪里谈得上叨扰,我与这偏院一样,愿与娘子分忧。”谢念慈起身将支起的小窗关上,轻手轻脚出了暖阁。
忽听得帘外轻响,谢念慈端着一盏温好的蜜水轻步进来,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件月白锦袍,衬得面色如玉。他立在榻前,垂眸躬身:“在下煮了盏蜜水,加了几片茇葀叶,瞧娘子倦极,饮些可以醒神。”
灯下看美人。
崔眉抬眸看他,见他眉眼动人,虽不渴,倒也没拒绝,只淡淡“嗯”了一声:“刚才那曲儿动听,再为我奏一曲解乏吧。”
谢念慈便将蜜水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捧着筝在榻前屈膝跪下,先是调了调弦,指尖轻拨,一缕清越的筝声便绕着暖阁漾开,而后他启唇唱了起来,嗓音清润婉转,如清泉淌过青石,弹的是一支江南的软曲,字句温柔,缠缠绵绵。
唱至情深处,他渐渐膝行向前,伏在崔眉的榻前,额头轻抵着她的膝头,发丝蹭过她的衣摆,抬眸望她时,眼底水光潋滟:“娘子,这一曲唱得可还入耳?”
他本就生得好看,这般温顺伏低的模样,眉眼间还是带着几分献媚的意态,倒真有几分勾人的滋味。
崔眉垂眸看着他,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道:“还不错。起来吧,地上凉。”
谢念慈得了这话,乖巧起身,献宝似地变出一枚羊脂玉佩,捧起凑到崔眉眼前:“当日娘子所留,如今物归原主。”
崔眉取过把玩一阵,又重新搁于他掌心:“赏你了。”又问道:“你这一身本事都是玉娘教的?”
“老板教了许多,但在下。”谢念慈低下头,“幼时便对乐曲感兴趣,故家中父母为幼子三郎请了乐师学艺。”
崔眉点点头,心情大好地挥手作别,正要抬脚跨出暖阁,便听那谢三郎道:
“娘子明日来书房吗?”
崔眉头也没回,笑道:“趁夜未深,还是早些歇息吧。”
10. 东莱郡
翌日崔峨从外归府,刚入崔府大门,守值的管事便躬着身迎上来,说大娘子从玉坊收了个貌美的优子,安置在知微院旁。
崔峨惊愕,不知从哪来了股火气,气急反笑道:“把人唤来给我瞧瞧。”
不多时从属便折返,额角沁着薄汗,神色颇为为难:“郎君,人唤不来。”
“为何?”
从属垂首回话,说那伶人正在大娘子书房当差,他去时恰巧碰见崔眉结束笄礼教习,被她身边的女侍面色不善地拦住,问他往知微院来做甚。从属禀明来意后,崔眉只让他传一句话。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复述:“我的人几时轮得到旁人随意传唤?要见便自己过来。”
崔峨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抬脚往这蠢人屁股上踹了一脚,径直往知微院而去。
知微院的院门虚掩着,崔峨抬手便掀了帘子。
崔眉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素色绫裙衬得肌肤胜雪,阖着眼,长睫如蝶翼般垂落,神情慵懒,连个眼神都不投过来。
而在她榻前,谢念慈正跪坐在蒲团上。
少年身着一身月白锦袍,料子柔软,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跪得端正,双膝贴地,腰背却挺得笔直,眉眼温顺地低垂着,指尖正落在筝弦上,轻轻拨动。
见他进来,泠泠筝声戛然而止。
谢念慈抬眼望了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崔峨身上,又迅速转回望向榻上的崔眉,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随即又垂下眼睫,指尖依旧停在弦上,安静极了。
崔峨鬼使神差地想到,若在此处大喊大叫是一种罪过,想到这里,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崔眉!”他一脚踹翻旁边的绣墩,终于换来了崔眉的一个眼神,“你可真是父亲的好女儿,把他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他养美婢,你便养优伶,咱们崔家当真是世代相传的好家风!”
崔眉拢了拢松散的发髻:“说够了?”
“没够!”崔峨指着谢念慈,“这种人留在你身边做什么?唱曲逗乐?还是——”他盯着谢念慈那张脸,嗤笑一声。
谢念慈依旧乖巧安静地跪坐在崔眉身边,仿佛没有被人羞辱的自觉。
“峨儿今日是遇着什么不顺心的事了?竟在我这撒起泼来。”
“我撒泼?”崔峨怒极,指着谢念慈道:“崔眉,你眼里还有没有氏族礼制,有没有崔氏的脸面!”
谢念慈闻言,倏地抬起头来,正要辩驳,却被崔眉一个眼神制止了。
崔眉支起身子,手肘抵在引枕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榻边,语气依旧慵懒:“继续弹,方才那曲儿还没听够。”
谢念慈垂眸,指尖重新拨动筝弦。泠泠乐声再次响起,多了几分柔调,反倒更衬得室内的剑拔弩张。
崔眉起身走到崔峨面前,与他平视。十四岁的少女,身形尚未长开,却已带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场,“你到底在气什么?崔氏女的名节?还是崔冯两家的婚约?”
提到崔冯联姻,崔峨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勾起一抹冷笑:“你还知道自己有——”
“冯氏看中的是崔氏能带来的利益,和我的名节毫无干系,恐怕把你这崔氏嫡子嫁去幽州冯昭也是乐意的!”
崔眉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警告:“峨儿,你若有空在我这知微院里置气,不如多花些心思,带上周时叙去东莱一趟,杀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把那一塌糊涂的账本平上!你敢吗?”
“为什么不敢?姐姐且等着瞧吧。”崔峨咬了咬牙,留下一句狠话,转身拂袖而去。
*
“行了,别弹了。”崔眉开口,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转身坐回软榻,端过案上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随手就搁在了一边。
谢念慈立刻收了筝,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依旧垂着眼,却轻声道:“方才听娘子说东莱郡的账目,想来那账上的窟窿不小。”
崔眉抬眼瞥他一下,眉峰微挑:“你愿替我解忧?”
“娘子若用得上,纵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东莱神出鬼没的那批海盗和崔氏亲臣脱不了干系,冯氏早就对此颇有意见了。”
崔眉唇角扯出点浅淡的笑,凑到他面前俯身看他:“崔峨对美人百般轻视,可你既认我做主公,我岂能容旁人如此欺辱你?现在就任你为主簿,以我的名义随崔峨去东莱做事,你可愿意?”
谢念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随即立马定了神,低头行了一礼:“我愿意。”
崔眉将他的脸捧起,扶他起身,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锦袋里递给他:“拿着这个找周时叙,他看了会懂的。此行要是遇上危险,先顾着自己的命,记着往崔峨身边跑。”
谢念慈接过锦袋,小心翼翼揣进衣襟贴在心口,沉声应道:“娘子放心,我一定办好。”
“去吧。”
*
翌日傍晚,一行五骑,踏着薄雪往东而去。
东莱郡距临淄三百余里,快马需行两日。头一日,队伍在一处驿站歇下。
驿丞备好晚膳,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几样小菜,一壶温好的酒。崔峨没什么胃口,自入房中便未再露面,余下的从属护卫们在堂前喝酒猜拳,热闹得很。
谢念慈一个人待在房中,召集随行的两个账房,对着崔眉用朱砂批注过的账册挑灯细看。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谢念慈回身,见周时叙披着一件貂裘,正望着他。
“周先生有事吩咐?”
周时叙走到他身侧,望着院中夜色,望着驿馆那株光秃秃的老槐,忽然道:“家主曾说,大娘子身边缺个将才。这个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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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太显眼,也不能太蠢。要能听话,也要能自己拿主意。然后,你就出现了。你觉得自己行吗?”
谢念慈垂眸,笑道:“娘子让在下行,在下就行。”
“哼。”周时叙拢紧了身上的貂裘,“东莱这趟差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账上的窟窿,明面上是海盗劫了货,实则是有人里应外合。那几股海盗来去如风,用的船不逊水军战船。你猜,这船是从哪儿来的?”
谢念慈沉默片刻,低声道:“崔氏的船厂。”
周时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往房中行去。行至门槛处,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道:“明日进东莱地界,眼睛放亮点。”
谢念慈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良久,才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
第二日午后,一行人抵达东莱郡治所掖县。
东莱临海,城垣比临淄矮了几分,却因海贸之故,市井格外繁华。周时叙并未直接入城,而是绕道城西,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勒马。
“这是崔氏在东莱的别业。”周时叙下马,对崔峨道,“郎君且在此歇息,我先去会一会这边的管事。”
崔峨眉头一皱,表现得不太乐意。
“郎君。”周时叙语气平静,“咱们此行是暗查,若打草惊蛇,那账上的窟窿可就真填不上了。”
谢念慈则跟在周时叙身后,往城中行去。
掖县主街热闹非凡,海货铺子一间挨着一间,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气息。周时叙脚步不停,穿街过巷,最后在一间挂着“崔记船行”匾额的铺子前停下。
“你在此处等着。”周时叙低声嘱咐一句,抬脚跨入铺中。
谢念慈立在街角,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暗暗记下往来行人的形貌。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周时叙从铺中出来,面色如常,只是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走。”
二人回到别业,周时叙径直入了崔峨房中。谢念慈守在门外,隐约听见里头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却听不真切。
翌日,天未亮,周时叙便带着谢念慈出了门。此番未骑马,只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晃晃悠悠往城东而去。
东莱船厂建于海边,占地数百亩,远远便能望见高耸的桅杆。骡车在距船厂二里外停下,周时叙领着谢念慈登上一处土坡,居高临下望去。
船厂内工匠往来如织,船坞中卧着几艘半成的大船。周时叙指着其中一艘,低声道:“那便是新造的粮船,船舱有夹层,可防水防潮,载量比旧船多半数。这样一艘船,造价三千贯。”
谢念慈望着那些船,目光沉静。
“去年船厂报了二十艘新船的账,可实际交付海运的,只有十二艘。”周时叙的声音很轻,“剩下的八艘,没了。”
谢念慈心头一跳,他忽然明白了崔眉让他来东莱的用意。
11. 定风波
崔眉从十岁起跟随崔琰左右,早早掌握了青州的实际政务。崔琰把府库钱粮、漕运往来都交给她打理。
可以说,青州最重要的钱粮都在她手里攥着。她本人虽权柄在握,却孤掌难鸣,手下能用的人极少。
不是没人愿意投效她。恰恰相反,崔眉这些年在青州的作为,让不少有识之士心生向往。
周时叙几次与崔眉议事,颇为赏识她的作为,私下也曾流露过想为她效力的意思。
可崔琰不傻,他虽耽于酒色,却也没糊涂到家。
女儿太能干,他乐得清闲;但若让女儿羽翼丰满到可以脱离他的掌控,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于是每当有出色的人才流露出想跟随崔眉的意思,崔琰便会出手,或委以重任调往别处,或直接拨给崔峨。
周时叙就是这样被安排到崔峨身边的。
崔琰的理由冠冕堂皇:“峨儿年幼,需要良师辅佐。”可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是在防崔眉。
她名义上掌管青州政务,可真正能调动的,只有几个忠心的仆婢和那些只管执行、不能参谋的底层吏员。她想做什么大事,身边竟无一个可以商议差遣的人。
那么他谢念慈对崔眉来说是什么人?
一个优伶,一个她刚从玉坊带回来养在身边解闷的玩意儿——生得好看,会唱曲,会伺候人,仅此而已。
这样一个低微到尘埃里的人,根本入不了崔琰的眼。
他不会出现在任何势力的名单上,是一个干净的、空白的、可以由崔眉亲手塑造的人。他可以安安稳稳留在崔眉身边,不受任何掣肘。
但崔眉也需要知道,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培养。他有没有胆量?有没有脑子?在生死关头是会退缩还是会拼命?在权力和利益面前能不能守住本心?
所以她把他派来了东莱,那枚刻着崔氏家纹的玉佩让他可以以崔大娘子的名义行事。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谢念慈的荣辱生死,都与崔眉绑在了一起。
他是她的人,也只能是她的人。他若办好差事,功劳记在她名下;他若出事,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对于谢念慈这样一个无根无基的人来说,这种“绑定”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安全感。
夜深人静,驿馆楼下喧闹的侍从早就回房歇息了,只余谢念慈书案前一盏孤灯微亮。
他倚在案前,指尖轻轻叩着那份东莱的账册抄本。窗外月色如水,映得他侧脸一片清寒。
思及此,他轻笑,拿剪子将燃焦的烛芯剪去,拨弄两下,烛光由暗转明。
*
翌日,谢念慈向周时叙要来了调查工匠的差事。
在掖县城西一处破旧的小院里,谢念慈见到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工匠。
老人姓鲁,曾是船厂最好的舵工,三个月前因年老体衰被遣散出府。他的儿子至今仍在船厂做工,却已许久不许回家。
谢念慈没有亮明身份,只说是来收旧船料的商人,想寻几个懂船的工匠帮忙掌眼。鲁老丈起初不肯多言,直到谢念慈亮出那块玉佩,轻轻搁在他面前。
谢念慈低声道,“我是替崔氏主子来查账的,其中利弊,你可省得?”
鲁老丈浑浊的眼睛倏地睁大,盯着那玉佩看了许久,终于颤颤巍巍开口:“大人……想问什么?”
“那八艘船,去了哪里?”
“出海了。半夜出海的,船上装的不是粮……是兵!”
谢念慈心头一凛。
“什么人带的兵?”
“看不清。”老人摇头,“只知道领头的是个年轻郎君。”
当日,谢念慈将探得的消息禀与周时叙。周时叙听罢,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你可知道,崔氏在东莱的旁支,有几位这般年纪的郎君?”
谢念慈摇头。
“三位。”周时叙转过身,“其中一位,是家主堂兄的嫡子,崔衍。”
他顿了顿,又道:“此人在东莱素有贤名,乐善好施,广结豪杰。手恐怕已经伸到青州之外了。”
谢念慈望着周时叙,忽然明白了什么:“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不重要。”周时叙打断他,“重要的是,明日咱们得去拜会这位崔大郎君,当面道一声谢,谢他替崔氏照看海运。”
*
崔峨备了份厚礼,亲自登门拜访崔衍。其宅邸坐落于掖县城东,占地虽不及临淄主府宏阔,却也庭院深深,雕梁画栋。门房通禀后不久,便见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迎了出来。
崔衍身着月白锦袍,腰系青玉带,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温文尔雅。他见了崔峨,当即长揖一礼:“峨弟远道而来,愚兄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侧身引客入内。
厅中早已设下宴席,珍馐美酒摆满一案。崔衍执壶亲自斟酒,言辞恳切,问及临淄近况,又说起东莱风物,言谈间尽显世家子弟的风流蕴藉。
崔峨一直神色恹恹不大搭理这位堂兄。周时叙始终含笑应对,话不多,却句句点到为止。谢念慈则安静坐在末席,只偶尔抬眸,目光在崔衍面上轻轻掠过。
酒过三巡,崔衍忽然叹了口气,搁下酒杯。
“峨弟此来,愚兄心中有数。”他抬眸望向崔峨,目光坦然,“东莱海运屡遭匪患,账上亏空颇多,主家那边怕是早有微词。愚兄掌管东莱事务多载,未能肃清海患,实在愧对叔父信任。”
崔峨一怔,未料他竟敢主动提起此事:“哦?真有如此棘手?”
崔衍苦笑一声,续道:“那几股海盗所用船只不逊于水军战船。愚兄曾数次请剿,奈何郡守府兵力有限,每每无功而返。去岁冬月,更是眼睁睁看着货物遭劫,船上弟兄死伤过半……”他说到此处,眼眶微红,竟以袖掩面,哽咽难言。
崔峨见状,面色如常,只垂眸轻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学着崔眉默默翻了个白眼。
谢念慈不语,盯着案上的酒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
崔衍很快收拾了情绪,举杯向崔峨道:“峨弟放心,愚兄已加派人手巡查海岸,又重金悬赏缉拿匪首。待海冰消融,定当亲率船队出海,誓要将那帮匪徒一网打尽,还东莱海运一个清平!”
崔峨闻言,露出一抹纯良天真的笑意,举杯应道:“衍兄有心了,小弟敬你一杯。”
宾主尽欢而散。
回别业的路上,崔峨骑在马上,神色比来时松快了许多。
周时叙见他这副模样,问道:“郎君找到法子向大娘子交代了?”
“当然,我定要姐姐心甘情愿为我道喜。”崔峨答得干脆,又道:
“东莱郡水军战船,乃是朝廷编制,由水师营统一调配。崔衍一个旁支子弟,纵使掌管海运,又如何能调用水师战船与海盗作战?他既无力剿匪,又何以知晓海盗的船不逊于水军战船?”
周时叙满意地点了点头:“那郎君意欲?”
崔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催马向前。行出数丈,他才头也不回道:“既然崔大郎君说要亲自出海剿匪,那咱们便等着他出海的那一日。”
*
两日后,崔衍果然派人送来请帖,邀崔峨一行登船出海,亲眼看一看他新编练的护航船队。
崔峨接了帖子,思虑再三还是应允了。
周时叙闻讯,只对谢念慈说了一句话:“明日出海,你跟紧我。”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掖县东门外码头上,五艘大船一字排开。最大的那艘主船旌旗招展,船头立着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兵士。
崔衍立在码头上亲自迎候,见崔峨等人到来,笑着拱手:“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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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正好,今日风平浪静,正是出海的好日子。”
崔峨笑着应和,带着一队私兵随他登上楼船。谢念慈跟在周时叙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船上兵士。
船队缓缓驶离码头,往深海行去。
起初海面还算平静,行出二十余里后,天色愈发阴沉,风浪渐起。崔衍站在船头,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几座小岛,正与崔峨说些什么。
没什么存在感的谢念慈立在船舷边,望着翻涌的海浪,忽然听见身侧有人低声道:“这位公子,头回出海?”
他转头,见一个面容黝黑的中年船工正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谢念慈点点头:“是。”
船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可当心些,俺兄弟老鲁头回上船的时候吐得昏天暗地,差点就被浪拍进海里。”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消失在忙碌的船工之中。
*
舱中,崔峨正与崔衍讨论着海图,周时叙陪坐一旁,指尖轻轻叩着案沿。
谢念慈推门而入,目光径直落向崔峨。
“郎君。”他垂眸柔声道,“海上风浪大,娘子临行前嘱咐过,让郎君务必保重身体。夜已深了,不若早些歇息。”
崔峨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见周时叙忽然起身,笑道:“谢公子说得是。郎君,明日还要赶路,不若早些安歇。”
崔衍面上笑容微滞,随即恢复如常:“峨弟既乏了,愚兄便不留了。舱房已备好,峨弟好生歇息。”
三人行至舱房门口,谢念慈忽然一把拉住崔峨,将他推进门内,随即转身对周时叙低声道:“大概要出事了。”
海风呼啸,浪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巨响。
崔峨有恃无恐,压低声音问:“怎么,崔衍还敢对我动手不成?莫说我还带着一队私兵,我若出事,父亲……”
话音未落,舱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谢念慈握紧袖中刀柄,手心沁出冷汗。
忽然,舱门被人猛地拍响。
“郎君!是我!”是护卫头领的声音。
周时叙迅速拉开门,只见来人浑身是血,面色苍白,身后跟着七八个浑身浴血的护卫。
“走啊!船要沉了!”
周时叙来不及多问,一把拉起崔峨,随着众人往甲板冲去。
甲板上已是一片混乱。火光冲天,刀光剑影,无数人影在浓烟中厮杀。护卫围着崔峨,跟着周时叙往船舷边冲。
忽然,一道人影拦在他们面前。
崔衍手持长剑,浑身浴血,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峨弟,何必急着走?”他轻声道,“愚兄还没好好招待你呢。”
崔峨平静地抬头与他对视:“崔衍,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崔衍已提剑刺来:“我怎么敢?你和周时叙拿到了我勾结钱氏的把柄,只待拿回去交给崔眉那娘们,纵是不杀你我也活不下来了!”
谢念慈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崔眉的名字竟鬼使神差横身挡住这一剑,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他闷哼一声,却半步不退。
“带崔峨走!”他朝周时叙吼道。
周时叙咬紧牙关,拖着崔峨往船舷边奔去。身后,厮杀声愈发激烈。
一艘小船正系在船舷边,几个护卫已在上面等候。周时叙将崔峨推上小船,正要跳下,忽然回头,只见谢念慈单膝跪地,肩头血流如注,却仍死死架住崔衍的剑。
“走!”谢念慈吼道,“别回头!”
周时叙知此时不容犹豫,纵身一跃跳上小船,护卫随即挥刀砍断缆绳。
小船脱离大船,被浪头推着往黑暗中飘去。
身后,楼船火光冲天,渐渐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