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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青州初雪

作者:尔走有人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殷朝皇权早衰,皇帝昏庸,民不聊生,几十万农民军起义,各地都有叛军暴动。各地诸侯亦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天下早已是风雨飘摇之态


    青州地界远离战乱,纵使偏安一隅,却也是要经历灾年的。


    今年夏旱,除了富庶的青州府库尚足,各州放粮赈济所谓的粥,粥水偶尔清得能数清楚多少麦粒,偶尔混浊得掺杂了一半的泥沙,百姓在“快要饿死”以及“有点饿但饿不死”之间来回横跳。


    战乱时,一旦发生灾情,便是道殣相望,饿殍枕藉。茫茫荒野看不到一点儿翠绿,难民神色麻木,朝着青州方向缓慢前行,因此有大量难民聚集在临淄城外。


    崔氏虽开仓放粮,在临淄城郊连设数十处粥棚,可难民的数量日日剧增,似潮水般涌来,一眼望不到头。粥棚的铁锅从早烧到晚,米粥熬了一锅又一锅,却终究杯水车薪,哪里够这数万张嘴分食?


    崔琰索性放权给一双儿女,沉迷于温柔富贵乡去了。崔眉作为此次青州解夏旱之困的首功之人,救青州百姓于旱灾之苦,此番接济城郊难民的烂摊子也自然落在了她的肩上。


    崔眉又开始忙得焦头烂额,亲自到粥棚查勘粮米,见着老弱病残被挤在人群之外,见着孩童因抢不到粥啼哭不止,见着有人饿极了啃食树皮草根,心似被钝刀反复切割,眼底的红血丝从未褪去,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桃子心疼不已,端着一碗温水递到她手边,轻声安慰:“娘子,您别太苛责自己了。如今天下大乱,各世家都闭门自保,老爷肯开崔氏私仓放粮,设粥棚救济这些难民,已是难得的仁厚了。多少州府视难民如草芥,任其自生自灭,您又何苦这般痛苦?”


    崔眉接过水碗,却未曾饮一口,只是望着不远处粥棚外拥挤的人群,望着那些麻木又带着一丝求生希冀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哂笑,“桃子,你看这些在粥棚排队等领粥的人,他们之中,有几个知道,他们本不必站在这里,看人脸色,等一口施舍?”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重量:“他们本是良民,本该有自己的田亩耕种,春种秋收,四季温饱,年头好的时候,能给孩子添件新衣裳,能给老人炖碗肉汤,能守着自己的家,过安生日子。可如今,他们却只能背井离乡,忍饥挨饿,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这不是一碗粥、一仓粮能解决的事,这是天下的病根。这病根一日不除,便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沦落到这般境地。这是以我一人之力,甚至以崔氏全族之力,都无法撼动的根本。你说,我怎能不痛苦?”


    话落,崔眉轻轻闭上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额间忽沁着一丝凉意,于是定眼望去,那天际隐约飘起了零星絮片,她下意识伸出手,掌心向上,探出廊檐之外。很快,一片、两片……冰凉柔软的触感落在掌心,迅速融化成一点湿痕。


    下雪了,这是青州三年来落的第一场雪


    “啊,这场雪如今在我眼里胜过玉珠白银。”崔眉将碗中水一饮而尽,“若风雪不止,这路怕是难行。桃子,把我的斗篷和革靴寻来,早些归府吧。嘱咐管事的,夜里多添些炭火到各粥棚,再熬些姜汤分一分。”


    *


    午后,雪势果然渐盛,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覆盖了屋瓦、庭院、枝头。不过一个时辰,崔宅里已是银装素裹,青砖黛瓦被纯净的白色掩去棱角,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余下雪落簌簌的轻响。


    晚膳后,崔眉在暖阁的榻前来回踱步,权作消食。窗外雪光映着灯笼,将室内照得一片朦胧暖黄。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她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外头还在落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不知为何,崔眉忽地想到了崔峨。


    “小郎归府否?”


    留府的梨子回道:“申时末便归了,最近家主新拨了个幕僚给郎君,此刻应该还在书房议事。”


    桃子有眼色地取来一只小巧的白铜手炉,拨开炭盆,夹了几块烧得正红的炭块放进去,盖上缕空雕花的盖子,用手帕包了递给崔眉:“娘子,雪夜寒气重,您拿着暖暖手。待添的火炭凉了,咱们就该歇了,请娘子仔细身子,莫要太过劳神。”


    “好。”崔眉随口答应,等梨子帮她系好兜帽,站在廊下的桃子又恰巧撑起了油伞。


    虽近黄昏,天色晦暗,周遭却被雪映得亮堂堂的,主仆两人紧挨着,互相搀扶地走出了知微院。


    转眼见微斋这边,里间的围炉案前,崔峨身形尚显单薄,穿着月白色的深衣,外罩一件玄色绣银线竹纹的夹棉褙子,更衬得面色如玉,眉眼沉静。


    他躬着背,凝神屏息,手握一管紫毫,轻蘸朱墨,在铺展的素白帛书上缓缓走笔,落下几行小字。


    周时叙坐在下首的蒲团上。他见崔峨落笔不停,劝道:“郎君,兹事体大,还请三思。”


    崔峨笔下未停,头也不抬,只淡淡道:“先生所言我岂不知?然则,固守一隅,吃空粮仓,等待乱世洪流席卷而至,非智也。此事,我意已决。”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甚至有一丝冷酷的意味。


    周时叙很清楚,像崔峨这般聪慧早熟、心志坚定的,越是劝说,恐怕越是激起逆反之心。他抖了抖宽大的衣袖,不再多言,起身默默走到堂前,在门槛内的席垫上倚门坐下,望着院中纷飞的大雪出神。


    檐外彤云密布,天色铅黑,院子里皑皑白雪已积地深尺余。


    周时叙只披着一件旧貂毛斗篷,遮过膝盖,不知过了多久,吱嘎的踩雪声让他从虚无中缓过神。


    只见一道窈窕身影裹着厚厚的斗篷,兜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绒毛,小脸在雪光映衬下愈发白皙明丽,崔眉桃子主仆二人踏雪而来,在廊下收了伞,跺了跺脚上的雪。


    “峨儿!下雪了!”崔眉解开斗篷的系带踏进见微斋的门槛,屋内围炉烧得暖意融融,她脸上终于有了喜色,“听闻你最近是废寝忘食、目不窥园,特来通传。“


    “纵忙,亦不及君之劳。“崔峨这时才放下笔,将写好的帛书轻轻吹了吹,不动声色地将其对折,夹入案几上的信封中。


    他抬眼看向崔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姐姐,弟弟如今再不是蒙昧孩童,玩雪之邀,恕难从命。“


    “哦?你这些个文绉绉的说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做派,都是跟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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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峨抽出一卷书铺于檀案,缓缓应答:“诺,就是外头那个周时叙。“话落,便真的低头看起书来,一副不欲多谈的模样。


    崔眉白他一眼,也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渐渐看入了迷。


    桃子煮好一壶热茶,先给崔峨和崔眉各斟了一杯,然后便抱着崔眉的斗篷,一言不发地跪坐在炭盆边,仔细地烘烤着上面沾湿的雪水。她的动作轻缓,见微斋除了簌簌落雪声和炭燃烧的噼啪声,针落可闻。


    崔眉打了个哈欠,又抿了两口热茶,余光瞥向外边的周时叙。那人正懒洋洋倚着门框,望着落雪失神,周身散发出寂寥的气质,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崔眉拿起小泥炉上煨着的茶壶,新斟了一杯滚烫的热茶,起身走向堂前。


    “周时叙?”崔眉跪坐在席垫上,将热茶轻轻推到男人面前。


    周时叙并不意外崔小娘子的举动,出于礼貌,也不再流连屋外雪景了,把头一撇,有些淡漠地望向眼前人。


    “赏你杯热茶驱寒。”崔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灯雪辉映下,竟有几分朦胧的美感,像雾中看花,又像雪地初晴,晃眼得叫人看不真切。


    “多谢。”周时叙道了谢,并未立刻去端茶。他的目光在崔眉脸上停留了一瞬。


    或是久看素净的雪,再看这位崔小娘子,只觉得她容颜昳丽,气度清华,宛如一株含苞的白玉牡丹,让他移开眼睛花了些力气,“娘子有何吩咐?”


    “我无聊得紧,想你伴父亲左右多载,如今跟了峨儿,今日又同他商讨了些什么计策?”


    小女子的声音悦耳动人,却叫周时叙陡生一阵寒凉,他立刻垂下头,盯着面前那杯热气袅袅的茶:“回娘子的话,不过是关于安置难民的琐碎事宜。难民人数众多,情况复杂,暂无万全之策,未有实质进展。郎君勤勉,正在苦思。娘子若有良策,不妨直接与郎君商讨,郎君定然欣喜。”


    “哼。”崔眉闻言,唇角那点笑意倏然敛尽,一声冷哼从鼻间溢出。


    “如今这崔氏的决策者只崔峨一人,我怕是做不得主。”


    堂前死寂,周时叙的背脊不由自主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难熬。周时叙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片刻,也许有一炷香那么长。崔眉终于缓缓开口,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大人,茶该凉了。”


    周时叙愣愣端起面前那杯茶。茶已温了,不再烫手。他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干涩的喉咙,只觉那暖意从舌尖一路沉下去,反倒让四肢更觉寒凉。


    他刚放下茶盏,便见崔眉已然起身。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袂,目光再未看他一眼,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抬脚便往堂外走。厚重的锦缎门帘被她素手掀起,一股凛冽的风雪寒气立刻扑到脸上,周时叙这才惊觉,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刺骨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堂内,崔峨抬眼望了眼门口的方向,指尖轻轻划过案上的书卷,眸色沉沉:“周时叙,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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