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朝景和十三年,秋。
江北霜风初起,青州临淄郡的崔氏别业却暖香浮动,崔氏家主崔琰设宴,邀北地诸世家共议秋收漕运事。
时皇权旁落,洛安郡政令难出京畿,江北各州郡早已是世家自治,崔氏掌青州盐铁海贸,冯氏据幽并二州守北境,钱氏霸颍弘二州控中原,三足鼎立,便是皇室亲使来,也要让三分颜面。
宴设崔氏荷风堂,四面轩窗大开,堂外金桂堆雪,堂内宾主环坐,可望见园中渐染秋色的枫林。
“今岁北地收成尚可,只是匈奴五部近来频频异动,军粮耗费比往年多了三成。”冯昭开门见山,“崔公,转运之事,还需多费心。”
崔琰执起酒壶,亲自为冯昭斟酒:“冯将军放心,崔氏与冯家三世交好,粮草绝不会误。只是……”他顿了顿,“近来海路不太平,东莱郡那边来了几股海盗,劫了两批货。走陆路的话,损耗又要增加。”
冯昭面色不改道:“崔氏掌控江北七成海运,区区海盗也值得忌惮?”
“将军有所不知,那几股海盗来去如风,所用船只竟不逊于水军战船。”崔琰叹了口气,“我已命人严查,看是不是有内鬼接应。”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再说就满了。
冷场之际,一少年忽然开口:“本世子在外游玩时倒是听闻青州新造了一批粮船,船舱有夹层,可防水防潮,载量也比旧船多五成。”
少年乃是冯昭独子冯侓山,年十五,乃家主冯昭独子。
崔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世子消息灵通。确有此事,不过那批船造价不菲,如今只造了十艘。”
“若崔公愿意用新船运粮,冯家愿多出一成运费。”冯侓山语气轻快,目光灼灼对上崔琰,“另外,并州军可派一队人马,沿途护送。”
席间安静了一瞬。
崔琰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世子快人快语。既如此,那便依你之言。来,敬冯将军、世子一杯。”
酒过三巡,另起话头谈论秋收喜事,席间气氛稍缓。却有两道目光,未随酒盏流转,反倒隔着满室笑语,撞了个冷硬。
一侧案前,崔眉着月白绫裙,外罩素色褙子,乌发仅以一支玉簪绾起,眉眼英气,身姿挺拔,未见半分柔婉小意。
崔眉乃崔琰嫡长女,年十四。北地今年夏旱,是她亲赴各郡督修水渠,改漫灌为畦灌,才保住了青州半数粮田,此刻正偏头听幕僚低声禀明秋收粮数,指尖无意识在案上轻划几笔。
座中诸人窃窃,皆言崔氏女君才过屈宋。崔眉淡然微笑,荣辱不惊。此刻余光察觉一道火热的视线,她抬眼扫过堂中,目光落在主位右侧的少年身上,眉峰微蹙。
冯侓山一身银线织金的锦袍,腰束玉带,大马金刀往那没规矩地一坐,下颌微抬,挑衅般望向崔眉,又在对方投来眼神后堪堪收回视线。
崔眉垂眸捧着盛着热茶的茶杯,微不可察翻了个白眼,小口吹凉,小心翼翼呷了一口。
冯氏三世据守北境,冯昭沉稳有谋,冯毅勇猛善战,皆是北地名宿,偏生冯昭这嫡子冯侓山,自小顺风顺水,养得一身骄气,好美酒,好美人,好骑射,唯独不好读书理事,京中早有传言,说冯氏百年基业,怕是要败在这纨绔子手里。
世家联姻,崔冯早有默契,她早知晓自己未来的夫婿大抵是这冯氏嫡子,今日初见,倒不觉失望,只是免不了下意识用世俗偏见去审视对方,思索再三,此举甚是不妥,便按下了情绪。
另一侧,冯侓山又恰好听见身旁人低声提及崔眉,说那便是崔氏嫡长女,江北有名的才女,两岁识文,四岁断字,十岁随父打理青州农事,今年夏旱更是凭一己之力保住青州粮田,端的是巾帼不让须眉,百闻不如一见。
可冯侓山偏生觉着她眼神里的疏离与审视让他莫名不爽,仿佛全天下就她最清高,最有才情,旁人皆是庸碌之辈。
他撇撇嘴,对身旁的冯氏家臣嗤道:“崔氏子弟怪会装模作样。”
冯氏家臣暗中递来一个眼色,示意他莫要失了分寸,崔冯联姻在即,不可因一时意气坏了两家交情,惹家主动怒。
冯侓山心头憋气,却也知轻重,只夹起一块炙肉猛咬一口,不料却咬中了舌头,痛得偏过头去,再也不想看崔眉了。
崔冯联姻是北地大势,纵使二人初遇便互看不顺眼,也难改大局,不过是少年男女的意气之争,不值当放在心上。
唯有一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崔琰嫡子,崔眉胞弟崔峨,年十二,正规规矩矩端坐崔眉身侧,眉眼俊美,面色温和,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数次在崔眉与冯侓山之间流转。
宴至半酣,崔琰起身,举杯向众人道:“今秋虽有旱情,幸得诸位相助,青州秋收尚可,漕运一事,便劳烦冯氏派铁骑护送。”
冯昭回礼,声如洪钟:“崔宗主客气,崔冯本是一家,护漕运,保北地安稳,本就是冯氏分内之事。”
二人一言一语,敲定了漕运之事,也暗合了崔冯联姻的心意。堂中诸人纷纷举杯道贺,唯有小辈们各怀心思。
崔眉望着堂外飘落的桂叶,心底暗忖:崔冯联盟,容不得半点差池,这桩婚事,纵使她万般不愿,也只能应下,只是这冯氏嫡子不简单,怕是要费些心思了。
冯侓山则望着崔眉清冷的背影,心头莫名烦躁。他素来随心所欲,何时受过这般轻视?这崔眉日后若是真成了他的妻子,日子怕是别想安生了!
*
宴后,崔眉忙着主馈秋粮入库,还要协助商定漕运事宜,竟一次也没想起冯侓山。
一切尘埃落定后的某日清晨,崔眉在一阵冷意中早早醒来,梳洗毕,支起半扇小窗,难得孩子气地对着昏沉的云幕双手合十,然后呼了口热气,“惟愿青州能落一场雪,明年定能风调雨顺。”她的嗓音轻且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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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耐不住心尖的殷殷期盼。
青州临海靠江,温暖湿润,纵使积寒一季,也难说这雪哪关才能真正落下。
桃子正专心挥塵掸灰,听见里间的动静,探过身问:“娘子今日要出行?”
崔眉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趿拉着外穿的帛屐,掀帘往檐下走去。她直挺脖子,裹紧梨子递过的银狐大氅。屋子里又传来桃子的嘱咐:“外头天寒地冻的,您早些回来,晚膳奉涮锅吃。”
“好。”崔眉笑应,整个人都藏在暖和厚实的皮草中,沿着长廊快步行走。
她今日欲往玉坊听曲消遣,依循家规向母亲请安后方讨得外出的车架和护卫。
车驾慢悠悠安稳驶至玉坊附近,为避耳目,崔眉下车从后门入院。
玉坊老板和崔眉是一对忘年契友,客人再多,顶楼也会留间雅座给她。
“今日的曲乐有听春的筝、怜秋的琵琶,舞是西戎的踏月飞鸿,还有一场俳优戏。”堂信热络地招待崔眉上楼,小眼睛斜溜着谄谀详说戏目。
“老板收了个优子,生得姝丽白净,本姓孟,琴歌酒赋皆不在话下,尤其擅谱曲!待戏演完了,可要喊他过来,让您瞧上一瞧?”
梨子狠剜堂信一眼,却忍不住抻长脖子开口问道:“怎个姝丽法?”
崔眉以扇捂嘴,放声大笑,笑声里有种不顾体统的豁亮。
半晌,她心情大好,替梨子剥了颗桂圆,亲手喂到嘴边,“这便替梨子唤那谢美人上来一观可好?”
梨子摇头红着脸衔住吃下,心道,她的崔娘子也非清冷的画中仙、台上雪,却只有在这一方乐坊才能作那漫山遍野的山茶,吐艳得灿烂十足,举世无双。
很快怜秋环抱琵琶,纤纤移步上台,她今日弹唱的曲子叫峨眉月,西戎舞姬随乐曲摆动纤腰,恐怕瑶池仙境也不过如此。崔眉素来喜爱西戎舞风的热烈,只可惜身不由己,没法在此处纵酒狂欢,醉饮达旦。
她不合时宜想到城郊的难民,不免失了兴致,起身准备离去这珠箔银屏的富贵乡,提着裙摆,拾级而下。路过望台,先是瞧见一角被风吹起的黑袍,再就是未绾未束、肆意披散的长发,和瘦削的背。
未料那人忽地转头与她对视,”崔娘子,您又大驾光临了。”
“你怎会认得我?”
“崔娘子是贵客,又生得这般美貌,我等自然一眼就认出了。"
崔眉反感此人虚伪地献媚,盯着他的脸瞧了半晌,不知有没有敷粉施朱,是那是种雌雄莫辨很俗气的漂亮,不知从哪生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心里的反感竟少了几分。
望台上的风渐渐大了,崔眉也不再理他,又从后门悄悄离开了玉坊。
谢念慈望着崔眉的背影,心头浮现落寞之感。他听见自己寻常但愈发清晰的心脏跳动,砰砰,砰砰。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世界仿佛浸湿成了青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