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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王世充又败

作者:临崖散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业十四年的正月,当历城沉浸在除夕与元日的喜庆氛围中时,千里之外的东都洛阳,却正经历着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驱傩的鼓声,没有贴门神的喜庆,更没有阖家团圆的欢声笑语。有的只是洛水上漂浮的浮尸,北邙山麓连绵的营垒,以及城中百姓日渐绝望的眼神。


    自腊月那场夜袭惨败后,王世充龟缩于含嘉城,月余不敢出战。李密则乘胜修缮城防,广积粮草,每日操练兵马,钲鼓之声隔着洛水可传入洛阳城中。


    越王杨侗坐不住了。再次遣使至含嘉城,携金帛酒肉,犒劳王世充军。使者的说辞依旧温和而空洞:将军辛苦,朝廷倚仗将军,望将军重整旗鼓,以卫社稷。然而那眼神深处的焦虑与期盼,比任何言语都更让王世充如坐针毡。


    他必须再战。


    即便明知胜算渺茫,他也必须再战。因为若再不战,洛阳城中那帮文官会怀疑他拥兵自重、坐观成败;越王杨侗会对他失去最后一丝信任;而他自己麾下的将士,也会在这日复一日的龟缩中,消磨掉最后一点士气。


    “传令诸军。”正月十五,王世充召集众将,声音沙哑而决绝,“明日,渡洛水,击李密!”


    洛水北岸。


    这一日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日光,河面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王世充集结了所能调动的全部兵力——含嘉城原有万余残兵,加上越王新拨的三万援军,以及从洛阳城中搜罗的丁壮、河阳溃退后陆续归队的散卒,勉强凑出五万之众。


    他的部署很简单:命诸军分头打造浮桥,于洛水多处同时渡河,以期分散李密的防御力量,寻觅突破口。谁先架好浮桥,谁便先渡,渡河后立即抢占滩头阵地,掩护后续部队。


    这本是一个看似可行的计划。然而王世充忘了,或者刻意忽略了,他的麾下早已不是当初那支令行禁止的江淮劲卒。各部将领心思各异,有的急于建功,有的畏敌如虎,有的与同僚积怨已久,只等着看对方笑话。


    浮桥的搭建,从一开始便乱象纷呈。


    洛水之上,数十座浮桥同时施工。有的部队进展神速,士卒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半日便将桥身延伸至对岸;有的部队则拖拖拉拉,工匠偷工减料,士卒消极怠工,桥面尚未合龙,便已摇摇欲坠。


    最先完成浮桥的,是虎贲郎将王辩所部。


    王辩,字警略,冯翊人,少习兵书,骁勇善战,是王世充麾下难得的能将。他率本部八千精锐,于洛水上游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段,仅用两个时辰便架起一座坚固的浮桥。桥成之后,他毫不迟疑,当即率军渡河。


    对岸的瓦岗军似乎猝不及防。王辩部如猛虎出柙,迅速击溃了滩头寥寥数百守军,趁势掩杀,竟一举突破李密军设置的第一道外栅!


    栅内营帐连绵,旌旗杂乱,士卒奔走呼号,乱成一团。


    “杀!”王辩身先士卒,长槊所指,所向披靡。他心中狂喜——难道天助我也?难道李密这个不可一世的枭雄,今日便要丧于我王辩之手?


    他率部越战越勇,一路向纵深突进,直奔李密中军大帐的方向而去。


    瓦岗军似乎真的溃了。


    然而,王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率军突入外栅、即将触及李密核心防线之时,洛水南岸的王世充中军,却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战局的小事。


    王世充站在高坡上,远远望着对岸的战况。他看到了王辩的旗帜一路向前,看到了瓦岗军阵脚大乱,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正在眼前闪烁。


    但他也看到了,其他各部的浮桥尚未合龙,后续部队无法跟上。王辩孤军深入,若李密回过神来,调集重兵围剿,这支先锋很可能全军覆没。


    他需要一个信号,一个能让各部加紧渡河、协同作战的信号。


    于是,他下令:“鸣角!”


    角声呜咽,响彻洛水两岸。


    这本意是收束各部、统一行动的命令。然而,这个命令,下得太早了。


    对岸,正在浴血奋战的王辩部将士听到角声,皆是一怔。按照军中规矩,鸣角收兵,意味着主将下令撤退。他们不明白为何大胜之际要撤退,但军令如山,他们只能执行。


    攻势骤然放缓,前锋开始后撤。


    就在这一刹那,瓦岗军中,李密的眼睛亮了。


    他原本已准备弃营而走。王辩的突破太快、太猛,他的中军确实一度濒临崩溃。他甚至已经命人备好战马,随时准备突围。


    然而,王世充的角声,让他看到了转机。


    “贼军鸣角收兵!”李密厉声大喝,“其阵必乱!敢死士,随我冲!”


    他翻身上马,长槊一挥,亲率三千最精锐的敢死之士,如离弦之箭般直插王辩部侧翼!


    这一击,恰到好处。


    王辩部正在后撤,阵型已乱,士气骤降。突然遭到李密亲率精锐的猛烈冲击,顿时溃不成军。王辩怒吼着试图重整阵型,但兵败如山倒,任凭他如何呼喝,士卒们只顾四散奔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乱军之中,一支流矢飞来,正中王辩面门。他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晃了晃,从马上一头栽下,再也没能起来。


    虎贲郎将王辩,战死。


    与此同时,洛水上的浮桥处,惨剧正在上演。


    听到角声后,其他各部的将领也慌了。有的以为王辩已败,急着撤军;有的以为王辩已胜,急着渡河争功;有的不知所措,停在原地观望。数十座浮桥同时挤满了人,你推我搡,自相践踏。


    不知是哪座浮桥先承受不住重压,轰然断裂。紧接着,连锁反应般,一座又一座浮桥崩塌。桥上密密麻麻的士卒如饺子般坠入冰冷的洛水,惨叫声、呼救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隆冬时节的洛水,冰冷刺骨。坠河的士卒大多不会游泳,即便会游,厚重的冬衣浸水后也成了夺命的累赘。他们挣扎着,扑腾着,很快便沉入水底,再也没能浮上来。


    万余人溺毙。


    这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但在那一刻,它是无数个活生生的生命,是无数个家庭的父亲、丈夫、儿子。


    王世充站在南岸高坡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双手紧紧攥着马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想下令救援,但如何救?浮桥已毁,舟船不够,他能做的,只是眼睁睁看着他的士卒在水中挣扎、沉没、死去。


    “大帅!快走!”王仁则不顾箭伤未愈,冲上来拉住他的马缰,“李密要杀过来了!”


    王世充如梦初醒。他望向对岸,李密的旗帜正向河边快速移动,无数瓦岗军士正如潮水般涌来,追杀着四散溃逃的残兵。


    “走……”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走……”


    他勒转马头,带着身边仅剩的数千残兵,向北狂奔。


    身后,洛水依旧默默流淌,载着无数尸骸,向东而去。


    夜晚,疾风寒雨。


    这是洛阳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夜。刺骨的北风呼啸着掠过河洛平原,夹带着冰冷的雨滴,打在人的脸上如刀割一般。道路泥泞难行,气温骤降至冰点以下。


    王世充带着数千残兵,冒雨北逃。他们没有营地,没有帐篷,没有干粮,甚至连生火的工具都没有。士卒们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互相搀扶着,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一夜之间,冻死者又以万数。


    不是战死,是冻死。


    那些跟随王世充转战千里、历经无数次血战的江淮子弟,没有死在敌人的刀箭之下,却在这个寒冷的雨夜,一个接一个地倒在泥泞的路边,再也无法站起来。


    次日天明,王世充抵达河阳城时,身边仅剩数千人。


    他站在河阳城门外,望着那支残破得不成样子的队伍,望着那些面色青紫、瑟瑟发抖的幸存者,望着身后那条遍布尸骸的来路,久久不语。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解下甲胄,除去官袍,自缚双手,命人将自己押入河阳城的牢狱。


    “世充败军丧师,罪当万死。”他对河阳都尉独孤武都道,“请将军将我押送东都,听候朝廷发落。”


    河阳都尉独孤武都目瞪口呆。他原是王世充的部将,素知此人狡诈多谋,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他不敢自作主张,只得一边安置溃兵,一边急报东都。


    消息传到洛阳,越王杨侗召集元文都、卢楚等人商议。


    元文都道:“王世充屡败屡战,虽丧师辱国,然其忠心可悯。且如今洛阳危困,除他之外,无人可领兵。若治其罪,则军心尽失,洛阳必亡。”


    卢楚也道:“王世充自系狱请罪,是做给朝廷看的。若赦之,他必感恩图报;若杀之,正中李密下怀。”


    越王杨侗年幼,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点头。于是,他遣使至河阳,赦免王世充之罪,召其还都,并赐金帛、美女,以示抚慰。


    王世充接到赦令时,正在牢狱中蓬头垢面地坐着。他听完使者宣读的诏书,伏地叩首,涕泗横流:“世充……世充万死难报殿下隆恩!”


    他回到洛阳后,收敛溃散士卒,得万余人,屯于含嘉城。但这一次,他再也不敢主动出击了。他只是紧闭城门,加固防御,眼睁睁看着李密在洛水对岸耀武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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