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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作者:陈雨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雨秀并振林哥春子弟、亲爱的孩子们:


    “今年的秋天来得早,你们要是现在能够来,可以看到我们冬塘红叶温暖的秋天色彩了。


    这些日子里,我有空就会来冬塘。有时候坐班车,有时候骑车。


    现在从乌浟去冬塘一天有四班车,差不多隔三小时一班车,早上七点至下午六点。而且道路也拓宽了很多。


    坐车人很多,改革开放形势变了,外出找活做事的人多,来冬塘干活的人比过去也多了很多。


    给你写这封信的同时,也许是在想念你们。这未免有点可笑了吧?当初你数次来到我家门前,我把你拒之门外。我想你要是不来,就算是惩罚我了。如果你要我向你道歉,那我就此向你道歉。


    我刚才走过的杏树林里地上已经铺满了落叶,银杏叶也开始泛起了金黄的颜色。枫叶红了之后,杏叶也开始变黄。红色的枫叶与银杏叶的金黄,莫过于是秋色的景致吧?


    据说红叶可分三个阶段,以这个月下旬十几天后为最。你要是收到我的信即刻动身的话,正好就是红叶开始层林尽染的时候了。


    到了那个时候,呈现在你面前的是一幅织锦般来自于大自然美丽的景致。要是雨天,还可见到有红叶的山峦峰峰缭绕的雨雾。


    银杏树叶大概在下月上旬全部泛黄,那时候是最适合的观赏期。


    赏了枫叶红之后,正好可以赶上再赏银杏叶的金黄。当然,间中或赏完银杏之后,你们也可以在长河*(省城)、西山*(雨秀的故乡,地区市)、乌浟住上一些日子。以你们尊贵的身份,住的地方之多,一定远非我所说的以上三个地方。


    我现在就坐在峻峰山半山腰枫树林里的一处小山麓上。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古老的冬塘小镇,看到木铺街的人影;也可以眺望山脚下蜿蜓流过古镇的冬河,还有那高耸在冬塘旷野之中教堂的白色穹顶,和点缀在眼前山林里红色的枫叶。


    这时候的太阳从山峰那边逐渐西沉,远处的山峦开始发黑,发黑的山峦与夕阳的余晖,相映生辉,完全是一派廖寂秋天日暮时分的景象。


    这样来自于大自然旖旎的风光,单靠文字的叙述无以表达,就是用手中的画笔也难以描绘。


    入秋以来,我差不多不出十几天,会来一次冬塘。平常的日子里,最多不出二个月。这样的情形,将近三年。有时候会应邀约上二三个相好一同前来,但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人独自而来。


    难道是我迷恋这个故乡和被岁月带走了我的青春年华的地方吗?这样一想,顿觉不可思议。


    我想象每次来冬塘,都是一次短暂的旅行。背上行囊,里面放着吃的和水。这样我可以在冬塘任何一处的林子里呆上一整天。也不在乎赶着下午末班车回乌浟。


    在山里,我有过几次留宿在老乡家里。老乡也高兴地接待我。我得感谢自己当年在食品站给乡亲们留下的好印象。最可笑的是我留宿的一位老乡家里,他竟然还记得十几年前我过磅他们家售卖的一头猪时,他让我悄悄地把秤砣往外拔一点点被我拒绝的事情。这让我感觉十分可笑。


    老乡非常热情要我多住二天或下次再来还是住到他们家。如果我不是要赶回学校上课的话,我真想在老乡家里多住一天。


    我只好答应下次来还是住进他们家。这是我来冬塘乐此不彼的底气和勇气。也是我作为一个还算年轻的女人敢独自一人在深山老林里行走的原因。


    当然最坏的打算是去区政府*(现在改为镇政府)找周书记周县长的部属求助。


    前两次有两个准备考美术学院的学生跟着我来。他们知道我常来冬塘后,怕我不愿带上他们一起,提前二天找我说好,而且还给我送来二袋水果,好像是央求我非要带上他们不?可。


    我这次便让自己单独过来,要是带着人一起,就没有这份悠然自得的好心情了。我是怕自己将就别人,也怕别人将就自己。


    早上七点我从乌浟坐头班车差不多八点到冬塘。穿过杨梅竹斜街,经过我们以前的供销社、染织厂、制锅厂、合作医疗、缝纫社、铁匠铺,农机站、碾米机房……过了九鹤桥,沿着冬塘河岸一条柔软的草径,独自踩着大自然纯粹的脚步声,从高过人头的茅草丛中,进入峻峰山森林里。


    路经水塘时,看见几只小水鸭掠过水面,飞向丛林。


    有时候我会故意绕道走去食品站,在那儿流连往返依依不舍。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我把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留在那儿。我在这里劳动和生活七年整,让人匪夷所思的爱情也是在这里结晶。


    听说过不了多久食品站和畜牧场也得卖给个体户经营。可我情愿它还是十几年前人民公社的模样,老乡们还可以抬着猪笼子来卖自家喂养大的牲猪,想象自己也还是站在猪栏入口的磅秤旁过秤,我的丈夫断臂老赵大叔仍然空着一只袖子在猪圈里搞卫生。


    听说你那儿是广袤无垠的平原?我不知道你不见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对于我来说,如果没有连绵起伏的群山,我想我的心情一定会虚脱得荡然无存。


    我希望你们这个时候能来,那怕是回故乡看看秋色也好。小文告诉我,饱读诗书的春子为了红叶和银杏曾和周团长发生过争执。可惜我没有春子的通信地址。


    我想春子的婚姻生活一定是很幸福。关于春子的婚姻,小文从未向我提起,我也不敢多问。只知道春子已经结婚七年,妻子是部队里的一个女孩,儿子思修也快六岁了吧?


    我知道你们周家所有的人都尽量避免谈及春子的婚姻,是因为怕伤害另一个女孩子的心。


    我和雪秀有过一次长谈。谈的话题都是十几年前那年冬寒假期间,她在春子家住与春子形影相随的事情,还有就是在牛姥山学校他们同窗共读的时候与春子两小无猜的故事。


    我理解雪秀对春子那份炽热的爱恋之情。现在雪秀病发,她的一些情形与老赵有些类似,这么说也许冒犯了可爱的雪秀。所以我在雪秀处于这种状态下,对她的了解多过于同情。我愿意你们周柯两家的人、对雪秀除了给予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外,还要去走进她的内心世界,对她有更多的了解。


    这句话我想让春子知道。


    我现在与小文频频相会,是因为我知道小文也用不了多久,会离开乌浟离开冬塘。也是因为不管是在冬塘还是在乌浟,再也找不到可以和自己能够倾心相谈的人。


    冬湖林场有处庵院,而且还一直住有人,其中有一个人是小花五十年代初逃亡的母亲。我真不敢想象,这几个女人是怎么深居在深山老林里遁形隐迹了三十几年。


    为了探个究竟。二年前的初冬我让云子驾车载我在森林里走了二天。虽然在冬塘呆了那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走进茫茫的森林。冬湖林场划入国家森林公园,这真的是冬塘人民的庆幸。


    在冬湖尼姑庵,我看到那几个身着阔袖宽松海青色衣服的圣女。没人过来向云子和我招呼,我们想找人搭话,到处门窗紧闭。偶尔看见一个圣女,人家也是眼帘低垂,一见我们就远远地躲开。圣女那瞅着我们的眼神完全是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也许是帅气的云子吓到了她们。况且像我一个还算年轻的女人,与云子一起,如果不细细看清我显得老相的脸、和云子过于年轻的面孔,在深山老林里,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对儿情侣或夫妻。我们一男一女来到圣地,在圣女的眼里,一定玷污了她们。


    我们始终没有认出小花母亲。在尼姑庵外面绕了一圈。我想要是振林和振实去的话,肯定会是另一番情形。


    我出来就后悔跟云子说,我是特意来看小花母亲的。我想仰望她的容颜,一睹她的风采。我要倒回去,但被云子狠狠地拽住我的胳膊。他说面对面指认犯了圣女的大忌。


    云子让我下次再来。


    我身旁有一棵怀抱粗的大树,树的树皮平滑,呈浅灰色,树皮上面有很多地方不规则纵裂。这树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它的枝杈看起来是那种生长缓慢的距状短枝。


    夕阳的余晖从树枝上映照下来,我更喜欢它映照在枝头上的光芒。身体内涌上一股温馨,此刻喜悦的心情,让我感受到来自于自然万物和人的亲近。


    今天进山没看到小松鼠和猫头鹰。但鸟儿的啼啁声总是在我身边鸣叫不停。我想再呆一会儿,等天暗下来,总会有小动物出现吧?


    你一定会关心我第一次的婚姻为什么会失败。我把它简单地说出来。我现在心情舒畅,说出来不会有什么难过。


    应该用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得清。我不想说那个男人的不是。他毕竟是我女儿的爸爸。但是这个男人有很多陋习,最典型的就是随手扔东西,让你持久不断的替他重复整理。再整齐的东西过了他的手,都会让他扔得一团乱麻,而且转身不认账,还出言不逊。


    他还曾经告诉过我,夏夜的晚上放电影,他和姐姐卖二分钱一碗的凉开水,由于喝水的人多,他干脆就从稻田里挑水卖给人家喝,结果第二天,就有很多人腹泻,被人质疑。开始听后不以为然,后来感觉越来越不对头,再到后来果真成了问题。


    坦率地说,那二年里,我见过太多的这一类人做过背徳的事情时,那副扭头窃笑丑恶的嘴脸。


    我知道自己嫁给的男人品行出了问题,于是坚决地离了婚。这方面话题就到此为止。说起这个话题,感到是在龌龊自己的心情。


    依稀降临的夜色,远处重叠的山峰开始逐渐朦胧。我坐的位置的山麓向东伸展,这是一片缓缓倾斜的土地,它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冬河。


    我有过二次让周县长停车载我的荣幸。都是在来冬塘的路上。我喊周县长,周县长让我还是称他“振实”,可我那敢如此放肆。


    我跟云子说,要是他当了什么‘长’,就不要叫我‘何姐’了。那样的话,有失他的体面。可云子对我说,我永远是他的何姐。让我好一阵子的感动!


    为了我以后更加美满幸福的生活,从现在起,我必须要千方百计地巴结你。小文都作了县长太太了,我想这是她当初怎么扭捏都想不到的。而且周县长还在金光大道上一路凯歌继续向前进。


    我想巴结你的好处太多,我即是千万遍口口声声说感谢你们也没用,因为我无以以实际行动去回报。


    我们有十三年没见到周书记了。现在见周书记,只能在电视上看到。如果我跟人说,我去过周书记家,还住了一晚,我相信会把一些不知底细的人吓得目瞪口呆。


    我很高兴云子娶了细秀!我得到这个消息后特意从我菜畦地的篱笆墙上扯了一大把花,插在家里为他们一对新人祝福!


    我真切地希望年轻人的爱情和婚姻能够完美地结合。我把云子细秀结婚的消息告诉老赵,老赵立马就上山砍来一根竹子,他说他要为云子细秀编一个漂亮的花篮。


    按照他老家习俗,连续六天得有把盛满花的花篮挂在新人的门口。干活勤快这一方面老赵他很在行。后来还是被云子细秀知道了。他们给老赵送来一份厚礼:六斤粮票和十六元钱。说是新人喜庆馈赠的礼物,其实就是酬劳嘛。


    我用了很多的溢美之词赞美你们周家,让你明白我虔诚的阿谀奉承。


    恭维和尊敬更容易俘获人心。很多人把这一点视为自己人生织累经验和总结教训的处世信条。


    我、也不外乎如此。


    我记得那天晩上在你们周家的绣楼和你们周家二个媳妇谈论我们的爱情。现在要是把我的婚姻与那时憧憬的爱情对比,算不算很失败?


    当然更加不能拿我与你、小文放在一起去说。它会令我惶惶不可终日。


    嫁给断臂老赵真的是很意外。如果要是那个时候有人正儿八经地托媒让我嫁给他,我一定会把人家骂个狗血淋头。


    我敢肯定地说,至今仍然有人认为我何穗嫁给老赵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尽管过去了十几年,尽管我如今也替老赵生了一个女儿。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的情况那时已经是很糟糕。之前已经让另外一个男人糟踏过,还拖着一个三岁不到的小孩。如此窘迫的情况下,让我再找一个品行端正的年轻人?我想除了遭人唾弃,自己还能奢望什么?


    我现在无需装模作样去讨好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在与老赵的婚姻生活中,我们满足于自得其乐。


    老赵比我大二十三岁。他有可以做我父亲的年纪,两只手之间,还断了一条胳膊;又在阶级斗争的运动里发过疯,但这一切都是来自于外界所致,并不是他本身所为。既是他本身所为,也并不关乎于品德上的事情。


    十几年前,我和老赵同在食品站工作时,我记得不止一次地跟你说过,老赵不是一个坏人。以我对老赵的了解,他善良和宽容的品行绝对在我之上。在他疯了那二年当中,有那么多人愿意去帮助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没有老赵,我相信自己的这一生都会在忧伤中度过。就是孩子给我带来的幸福,也很难以抚慰自己所谓的心灵创伤。


    所以说嫁给老赵,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这并不是一起什么令人难过的事情。


    因为我幸福,我才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在冬塘,好像没有人知道我嫁给了曾经疯过的断臂老赵。我不知道是乡亲们有意避口不谈,还是谈起这个话题来怕我的伤心?我知道你会和冬塘乡亲一样,回避我婚姻上的话题。


    以为我的人生遭到了不幸,心里充满着对我的同情。


    可我并不这么认为。我只要自己活得更好,我想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当然也并不是老赵感化了我,或者说是我在心灰意冷的状态下沮丧地接受了他。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当你再见到我的时候,我表面看上去还是那么鲁莽,但是我的内心性格却整个地变得淡定从容了。


    我觉得老赵理应成为一个让我喜欢的人,然后再由此让我爱上他。现在这一切居然都做到了。同老赵喜结良缘,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拯救。


    我曾一度认为,我的爱情在开始的时候就结束了,婚姻生活更是丑陋不堪。


    其实这十几年当中,我是见过你一次的,我躲在人家的屋角落里,看到你落落寡欢从我家门前转身离去。你还不时的回头张望,甚至还停下脚步注视着我的房屋。


    我想那一刻你心中一定是为我悲伤。


    第一次婚姻失败之后,也正如你为我所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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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一度在现实中丧失自己。还曾不止一次地想过死亡。


    婚姻的失败,对于女人的悲哀似乎是理所当然。就是自己自杀,大家都会觉得并不意外。因为事实上,确实有很多的女人为自己失败的婚姻自杀。


    有一段时间,我也真的准备去死。但怀抱着孩子,连死去的途径都没有。人活到这种地步,是不是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想我要是那个时候疯了的话,一定比老赵疯得优秀。幼稚肤浅的爱情受到了报应,也得到了惩罚。如果再能重来,一定会是另一种安详沉静的情形。


    也许只有这么说我现在和老赵的婚姻。


    这时候的天空,桃红色的云彩,变成了漫天的晚霞,夜色来临。


    我想人世间所有的俗念,是不是会在此时此刻销声匿迹了呢?


    信写得很长,把我十几年来弊在心里面的话絮絮叨叨地说了出来。待到我们相见时,就用不着刻意回避什么,我想我们仍然可以象十几年前在牛家湾你们周家宅邸里一样畅所欲言?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我真的下山了。——心情真正轻松愉快啊!”


    ——何穗


    某年秋


    何穗短暂的第一次婚姻,前夫是下放另一个公社的知青。她与前夫离婚后,带着一个二岁大一点的女儿,第四年与老赵结了婚。在恢复高考的那一年,她考上了美专,毕业后在学校当老师。


    对何穗的了解,就是这些了。雨秀几次去看她,都遭到了何穂的拒绝。何穗不愿见到自己,让雨秀很难过。


    从此后也没再想起去看她。有时和小文在电话中偶尔提及一下何穗,过没多久也就忘了。至于何穗是怎么嫁给老赵的,小文也说不清楚。何穗在信中,也似乎是有意轻松地说了一下。


    在从大叶往长河的火车上,雨秀把多年前小文与自己俩妯娌之间的对话,说给小叔子周振春听:


    “她第一个男人无论是德行还是素养与何穗相差太远,甚至是格格不入。去食品站看何穗就在畜牧场偷了一只鸡,掐死埋在稻田里,被人抓住送到公社,让二哥放了。那时候他已经跟何穗结婚了。大家都知道何穗与我们家的关系,没有说出来。听说这人生活也不检点——


    “何穗两次的婚姻,都不是意中人,更排除是理想国的王子之外,对于她这样画画的人,可以想像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雨秀接着说。她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好像从信中看透了何穗沮丧的心思。


    她知道何穗信中所言,并非是她真实的思想和内心感受。


    “一股纤细强韧的力量,优雅的秉性,目测深渊的思想,谙熟的人生与其简单的生活互挽。在其条理明晰之中,隐含着一点儿淡淡的忧伤。”


    雨秀把自己对何穗信中的心情,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语言表达出来。


    何穗与老赵的二次婚姻,不但要忍受一些侮辱,还得要面对一些人对自己的讥笑,接受他人对自己鄙夷的眼光。


    雨秀和周振春叔嫂俩都知道,但都不愿说岀来。至于何穗为什么还会有那么点儿忧伤,雨秀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朝小叔子看过去,希望他能说出来,但周振春静静地把目光投向列车车窗呼啸而过外面的风景,没有言语。


    “何姐照顾老赵,到底是哪一年?个个说得不同。”


    周振春问。也许他觉得不应该这样漠视视自己亲如弟弟的雨秀姐。


    “哪一年?应该是爸去县里工作的头两年吧?”


    “姐你和二嫂怎么都说不清呢?”


    “是呀,之前何穗也是一直在照顾老赵,真正做起来是那一年把老赵接回她家过年,小文带何穗找了爸,为了老赵房子的事……是爸去县里工作第二年,七四年冬吧——”


    一九七四年冬,岁暮二十四农历小年的早上,何穗一边洗脸一边望着老赵。老赵领着一只狗朝外面走去。今天过小年夜,何穗把老赵接回家来。


    何穗没有叫住他。老赵现在正处于意识恢复的状态中,狗在前面沿着路边向阳的一边走,老赵在后面跟着。他的右手柱着一根竹拐,左手的断胳膊何穗跟他用条绳子绑了起来。绳子染成绿色,又粗又长,一直缠绕到他的肩膀上。


    第一次刚来何穗家的时候,他的这只断了的胳膊挎着一个包袱,完整的右手端着一只破碗。这种情形下,他巳经在流浪乞讨的生活中过了一年多。


    他得到了很多人的照顾。人们偷偷摸摸地往他碗里放吃的,给他送来衣物被褥。


    他四处游荡居无定所,不停地躲避,变换自己的栖身之地:茸房、土窑、防空洞、人家的猪窝……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舍离开冬塘离开乌浟。


    一段时间不见断臂老赵,人们会四处找他,给他擦洗干净身子,把一身沾满蚤虫的衣服换下来。后来简约芳还带动了几个医生护士,给他流脓的手臂换药,悉心照顾他那只断臂。也正如此,老赵才活了下来。


    狗从草丛中爬出来,蹦哒着四肢绕着老赵的身子蹿,老赵也高兴逗它。老狗蹿到他身边时,老赵利索地一把抓住狗,抱进怀里。


    老狗被他抱起来后,非常驯顺地蜷伏着身子,把两只前腿搭在他胸前,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阳光隐约投下了树的阴影。大地在晨光初照之下,笼罩在凛冽的寒冬里。老赵把狗抱到一棵树下坐下来,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把梳子,开始给狗梳理起毛来。


    老赵把狗照顾好了,他的病也就好了。这是何穗交待他的话。


    老赵一边给狗梳理毛,一边很蹩脚吹着“雄纠纠气昂昂”的口哨。他沐浴在和暖的阳光之下,露出舒畅的笑容,悠闲地享受着不受干扰的时光。


    老狗嗡嗡地叫了起来,把趴在老赵怀里的身子动了动。老赵把狗小心翼翼地放下来。在朝阳的照耀下,老狗在地面上叉开四肢,撑了撑身子,再弓起背,猛地一声狂吠,撒开腿猛然向前跑去。老赵顺着老狗奋蹄直追的方向,这才看清楚土堆上有二只一大一小的猫。


    看到二只猫在一座小山丘的脚下遁入一个洞里,他记得自己在这个小山洞里度过一个秋天,后来有人把它挖大当作防空洞。


    他们将挖出来的土堆堆在外面的草地上,他和何穗刚刚开始搬过来的时候,在土堆上种过蔬菜,如今成了小动物晒太阳的地方。防空洞也成了野猫的庇护场所。


    那是以前老赵不同的梄身之处。相关部门还是给了老赵的房子,但老赵不敢在房间里住。给他的房子是筒子楼里的一间房,人来人往,让老赵恐慌。他怕有人突然把他带走。


    何蕙带着老赵在河边开垦另一畦菜地,这土堆就荒芜了。大概是新挖出的土壤肥沃,上面长起成簇的芭茅草。这芭茅草在严冬本该是枯萎的季节,但它的底部的绿色泛着苍郁遒劲的光芒。


    河的两岸那些菜畦地和稻田里,在冬日荒芜的季节,有几头放养的牛漫步其中。这时四周寂静无声。从这里望过去,就是一幅冬日旷野恬静的乡村风景山水图。


    老赵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冬日阳光下的旷野。


    他开始懂得凝视眼前的物体和仰望天空,眼睛也有了深沉与忧郁的神情,渐渐地显现出一个健康者固有的姿态,一些正常人行为慢慢地在他身上表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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