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牵动神经的紧急救援。
从县应急管理局、消防救援大队,到县人民医院的医疗救护组,再到从县属国营煤矿紧急抽调的最精干的专业矿山救护队……
几乎全县能调动的应急救援力量和资源,都被集中到了兴旺煤矿这个小小的山坳里。
各种救援设备、支护材料、医疗物资、食品饮水,通过临时架设的提升装置和人力接力,源源不断地送往井下。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尘土和紧张汗水混合的气息,发电机轰鸣,对讲机里指令与汇报声交错,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齿轮,围绕着那个深不见底的井口高速运转。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最大的敌人,是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意味着生死之别。
而井下的具体情况,依旧是个迷。
被困人数?
朱见成之前含糊其辞的人数,此刻无人相信。
那个逃出来的少年刘泽平,以及何凯亲眼所见的恶劣作业环境,都暗示着实际人数可能就是十几个或者更多。
他们的确切位置?身体状况?还能支撑多久?一切都是未知。
未知,带来的是加倍的焦虑和沉重。
县委书记成海,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始终站在距离二号洞入口不远的地方。
他没有再下达具体的指令,将专业救援完全交给了现场的指挥者。
但他那凝重的身影、紧锁的眉头和不时望向幽深洞口的眼神,却像一块压舱石,也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让所有人都感受到无声的压力和期盼。
何凯同样没有停歇。
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在转运平台协调物资调度,确保管道、木材、急救包能最快送到最需要的位置。
当看到搬运人手不足时,他毫不犹豫地挽起沾满煤灰的袖子,扛起一根碗口粗的支撑木,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救援队员往巷道深处送。
沉重的木头压在他的肩上,粗糙的表面磨破了外套和皮肤。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和疲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忙碌中无声流逝。
一个小时过去,巷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和破碎声。
两个小时过去,对讲机里传来突击队发现废弃巷道严重变形、需要紧急支护的报告。
三个小时过去,里面传出的消息好坏参半,打通了一段,但前方遇到坚硬岩层,进度缓慢。
生命探测仪偶尔收到微弱的反馈,但无法精确定位……
希望与失望交替折磨着地面上每一个人的神经。
何凯的喉咙像着了火,眼睛布满血丝,汗水混合着煤灰在他脸上画出道道沟壑,但他手上的动作从未停下,心中的那根弦也绷得越来越紧。
整个转运平台,除了必要的指令和机械的噪音,一片压抑的沉默,只有无数盏灯光照耀着每一张疲惫而执着的脸。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就在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极限即将到来之时。
“滋啦……报告总指挥!报告总指挥!这里是二号洞突击队!我们打通了!重复,我们打通了与三号洞掌子面的通道!”
朱锋激动到有些变调的声音,突然从成海紧握的对讲机中炸响!
紧接着,是更加清晰、急促的汇报,“经初步探查,三号洞掌子面区域共有矿工十五人!除一名工友在冒顶时被落石击中,已不幸遇难……其余十四人生命体征基本平稳!部分有脱水、虚弱和轻微外伤,意识清醒!重复,十四人存活!”
“轰——!”
这声音如同惊雷,又如天籁!
原本只有机器轰鸣和压抑呼吸的转运平台,瞬间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无论是救援人员、医护人员,还是各级干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难以置信地望向成海手中的对讲机,望向那幽深的洞口。
下一秒——
“好啊——!”
“救出来了!还活着!”
“太好了!太好了!!”
巨大的、狂喜的声浪猛然爆发出来!
掌声、欢呼声、哽咽声、甚至有人激动地跳了起来,相互拥抱!
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骤然松弛,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欣慰!
许多人笑着,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冲刷着脸上的污迹。
成海紧紧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他仰起头,深深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沉重和焦虑都吐出来。他那一直紧绷如石刻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波动,眼角微微湿润。
何凯靠在一堆木料上,听着周围的欢呼,看着人们脸上重获光彩的表情,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那是发自内心的、沉重的喜悦。
接下来的半小时,如同最动人的乐章。
一个,两个,三个……满脸漆黑、衣衫褴褛但眼神中重燃生命光芒的矿工,在救援队员的搀扶和保护下,陆续从那条充满死亡气息的巷道里爬了出来。
早已守候多时的医护人员立刻冲上前进行检查、补水、处理伤口,并用担架将最虚弱的几人迅速抬走。
每一个矿工的出现,都引来一阵低低的、充满敬意的掌声。
随后,完成救援任务的突击队员们也开始分批撤离。
当朱锋最后一个爬出洞口,摘下满是灰尘的头盔,露出那张同样疲惫却写满欣慰和自豪的脸时,何凯大步上前,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千言万语,只化作重重的一握和一声,“朱师傅,辛苦了!好样的!”
朱锋憨厚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眼神明亮。
人员开始有序乘坐矿车升井。
何凯陪着成海,等到所有矿工和救援人员都撤离后,才最后登上了一辆矿车。
狭小、黑暗、颠簸的矿车,沿着陡峭的轨道缓缓上升。
车外是飞速倒退的、被灯光偶尔照亮的岩壁,车内是两个人疲惫却毫无睡意的身躯。
黑暗中,成海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何凯的肩膀。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清晰的赞赏,“何凯,从你果断上报、坚持下井探路,到后来协调组织、临机决断,表现得很好,有胆识,有担当,更有办法,这些,我会如实向市委、向省委梁书记汇报。”
“谢谢成书记,不过这是我们镇里没有管理好!”
“这与你没有太大关系,你小子才来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