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涔之所以对这四个人有印象,是因为沈释提醒她这个地方有古怪之后,她刻意留意了在场所有人。
她在祭台上看台下的人一览无余,很快察觉到这四人的体态、姿势都很像练家子,就多留意了几眼。
……可是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暗杀她?
解决了刘琰,获得了“五品寻访使”这个护身符之后,晏涔还以为自己短时间内不会有敌人了。
对了,师兄怎么还没动静?他那边能看到自己这边的状况,以师兄的身手,穿八层衣服也该穿好了啊……
晏涔没能继续想下去。
她突然觉得困倦无比,眼皮沉重地往下坠。
糟了。她心里那根弦疯狂预警。
但身体仍诚实地两眼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再一睁眼时,看见的是微亮的天光,映着低矮的横梁与屋顶。
晏涔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
她想爬起来,却四肢无力,只艰难的动弹了下。
有人惊喜道:“你醒了!”
晏涔努力挪动了一下脑袋,看着成墨。
她想说自己做了个好奇怪的梦,但看着成墨惊喜中夹杂着忧虑的神情,一时间又说不出话来。
哦……那不是梦。
成墨给晏涔倒了杯热水,晏涔靠着被褥半坐起身,抱着茶碗小口啜着。
这宅子破旧是真破旧,什么能用的都没有,好在沈释的亲卫行军惯了,锅碗瓢盆都自己带着。
“有人暗算我。”晏涔润了润嗓子,哑声问,“小墨,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成墨耷拉着眉毛:“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就拿着匕首,跟那四个人一起倒在这宅子不远处。沈公子在远一点的地方,他倒在河边,身上衣服都湿了。”
“师兄也昏过去了?”晏涔愣了下。
如果她昏过去是因为有人偷袭,那沈释怎么也会中招?
先把她迷晕,再跑到沈释那边把他也迷晕,这种可能性太小了。除非……有两波出手的人。
不,这村子里并没有这么多身手如此好的人。
或者……晏涔想起那个梦。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难道真的有“山神”吗?
那祂弄晕自己,是图什么?
成墨接着说:“沈公子那边倒是没什么,但是……我们发现你的时候,只有你拿着刀,其他村民……就是死了的那四个人,他们手里没有拿武器,所以、所以现在村里都在说,是你睡着以后杀神本性暴露……”
成墨的声音里染上了哭腔,“我反驳他们,说你不是这样的人,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但他们要我拿出证据来……可是、可是……”
可是现在这情形……证据确凿。
“怎么办啊晏姐姐……”
晏涔震惊的是另一件事:“死了?!”
她抱着茶碗的手抖了下,水险些洒出来,胸腔里传来沉重而不详的“咚”一声。
“我没下死手,我想留活口审问他们的!”晏涔涩声道。
成墨一愣,声音里透着惊恐:“什么?可是……可是,那四人全都死透了……”
晏涔想到什么,本就发白的脸色霎时间血色全无。
·
李藏机站在围观的人群中,透过缝隙,看着裹着草席的尸体,唇角勾勒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容。
李藏机想起那日马车里,那个周太监说的话,在心底嗤笑一声。
才刚开始,这位疑似乐央公主遗孤的晏寻访使就落到这种地步。
真不知道大梁皇帝到底在疑心什么,害怕什么。
真是可怜啊,晏寻访使。
越是反抗,就越是逃不开这个诅咒。越是想证明不是自己,就越是坐实了这件事……是不是很像掉进了沼泽里?越是挣扎,就越是往下陷,越是死路一条……
孤身一人,没有亲眷,也没有什么势力、靠山。啊,只有一个当将军的师兄,还不能暴露他那将军的身份……你还能怎么依靠他?
不管你再怎么垂死挣扎,你的命格都已经注定了你的结局——
真可怜啊。
李藏机摇了摇头。
只要她敢出来,愤怒的村民一定会将她撕成碎片。
知道结局的戏,就没什么意思了。李藏机转身,准备离开。
“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门,打开了。
李藏机遽然回身望去。
晏涔一打开门,就见村民们都围在她屋子外面,堵得水泄不通。
村民终于等到晏涔出现,几个妇人、老人发髻散乱地扑到晏涔跟前,抓住她衣襟,哭着喊着让她偿命。
晏涔踉跄着后退半步,想抬手挡又不敢用劲,怕自己没轻没重伤着人。
她十分头疼地解释:“你们都冷静点……喂,昨夜是他们先刺杀朝廷命官!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
“你胡说!”其中一个妇人愤怒吼道,“我男人最是安守本分,与我吵架都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他怎么可能敢去刺杀朝廷命官?”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附和。
“是啊,二牛平日里老实得很……”
“连跟他媳妇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嘞……”
“就说嘞,我们平头老百姓怎么会去做这种事……”
“你们……”晏涔简直要气笑了。
无论她怎么说都没人信。
道观里前来上香祈福的香客,多是相信有神明保佑才会来,所以晏涔所接收到的“信任”,远比“不信任”要多。
也正因此,即使在经历了被抛弃一事,长大的她仍然有信任别人的能力。
这回,是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陷害与质疑。
晏涔叹了口气,按下心头的酸涩与恼怒。她正想说些什么,突然脑中某根弦一动,后背毛毛的,好像有人在看她似的。
晏涔不动声色环视一圈,却又没发现异常。
但说实话,今天这场面,看她的人怎么也有百八十个。
难道是她疑心太重了?
正当晏涔头疼纠结时,庭院东面的厢房门扇打开,走出一个人。
来人身形挺拔如松,一袭墨色圆领袍,衣料上的银线刺绣在天光映照下,如收束入鞘的剑露出一线剑锋,寒芒若隐若现。
晏涔当即长吁一口气,紧压着的眉眼舒展微扬,眼眸亮起。
是沈释。
她用眼神:师兄救命!
沈释不是个爱说废话的人,其实他就不怎么爱说话。
所以他直接打了个手势。
很快,附近树上、房顶、人群中出现了一些人,往他这边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
沈释又转向晏涔的方向,抬手招了下,“过来。”
晏涔连忙趁机摆脱围攻,逃荒似的窜到师兄身边。
都是老人和女人,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的,可太难受了!
沈释指了指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这是陛下派来保护寻访使的天枢卫,他们一直在暗中跟随,昨夜同样有人值守。你们怀疑寻访使杀人,可以询问这位陈指挥使,昨夜到底是什么情形。”
刘琰回京由崔志的“危月燕”负责,“井木犴”留了下来,负责护送晏涔这边。
说是护送,其实就是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监视。
晏涔扯了下师兄衣袖,沈释了然地微微侧身,晏涔在他耳边用气声问:“天枢卫看见发生什么了?人怎么死的?”
沈释:“没看见。我出来的时候避开了他们。天枢卫昨夜在宅子附近。”
晏涔:“……”
懂了,扯皇帝的虎皮做自己的大旗!
“井木犴”指挥使陈宿不像崔志那样话多,是个寡言少语的。
他直接亮出令牌,木头人似的平铺直叙道:“确实是这四人先刺杀晏大人。”
倒也不算作假,地上的打斗痕迹能看出谁才是主动动手的那方。陈宿自认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有人不满道:“你们是一伙的,还都是大官,当然会向着自己人说话,哪有人在意我们老百姓的命……”
晏涔直接接过话茬,毫不拖泥带水地回应:
“行,退一步说,假设人就是我杀的。那我们报官,让应州官府来判我,把我抓进大牢里,行吗?”
村长张了张口,又皱眉犹疑起来。
驿丞杨时拉住村长手臂,摇了摇头。
晏涔不动声色觑着他们,见状,挑了下眉,“杨村长,杨驿丞,你们也发现了吧?要报官,就要走鬼愁岭去应州城中。毕竟我是五品寻访使,普通的县令,根本没资格审我。”
她摊开手,无辜道:
“还是说你们打算走那条旧官道去应州?这一趟就是半个月,来回一月下去,别说审案还我清白了,尸骨都化作黄土了,还查什么查?难道你们想对一个五品官员用私刑?”
人群中,李藏机慢慢睁大了眼。
事情走向……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料。
她竟然没被击溃,还利用这一点拖延时间……
李藏机黑眸微动,十分复杂地凝望着晏涔。
乌发高束,随着说话时的动作在身后轻晃。双臂交叉抱在身前,略微歪一点头,直勾勾看人的样子,专注而执拗,像是未经驯化的小兽。
清澈,又带着危险的野性。
就好像,她在一瞬间就已经看穿了所有。
李藏机呼吸滞住一瞬,迅速往旁边挪了一步,借着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挡住了自己。
晏涔狐疑地收回视线,搓了搓下颌,今天可真奇怪,到底是谁在看她?
沈释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可能没睡好。”
晏涔把异样抛到脑后,清了清嗓子,继续扯皇帝的虎皮。
“所以大家看明白了吗?就算我认了这人是我杀的,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不是,我没有挑衅的意思……”
坏了,平时挑衅师兄习惯了!
她咬了下舌尖,赶紧控制着气息沉入丹田,让自己说话时显得靠谱点。
“咳咳。我是说,我身边有京城的天枢卫跟着,哎对,大伯往旁边稍稍,就这锯嘴葫芦大哥——他专门负责盯着我完成陛下交代的差事——大爷大娘叔叔婶子们,你们要想让我杀人偿命,那也得先问过他同不同意啊。”
宝山子村男女老少的目光又都落在了陈宿身上。
和他腰侧半人长的佩剑上。
陈宿:“……嗯。”
这下连那四家村民的亲眷也都犹疑了。
不管怎么说,那可是皇帝手底下的人。宝山子村的村民再蛮横,也不敢在天枢卫面前放肆。
趁着村民们被忽悠的正懵,晏涔趁热打铁,语重心长软硬兼施道。
“乡亲们,实话都跟你们说了,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穿过鬼愁岭,尽快赶到应州去办完自己的差事。
“眼下鬼愁岭和宝山子村怪事频发,其实我心里也怕着呢。为了平安上路,我怎么也得把山神的事解决了。起码这事咱们目标一致,对吧?
“杨村长,咱们就进屋谈谈,如何?”
·
关上门,晏涔长长出了口气。
终于清净了。
“我有话问你。”沈释不跟村长寒暄,开门见山,“你们为何如此笃信玄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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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公子,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这事儿……真不是我们愚昧啊。半年前闹病的时候,我们村里的人都梦到了山神。”
晏涔眼睛唰的一亮,“山神托梦?什么样的梦?你们怎么知道那就是山神?”
村长鬓发都白了,记性没那么好,愁眉苦脸地回忆。
“那个山神……会先在梦里念一些咒语,我们庄稼汉听不懂,反正挺高深的,一听就知道是山神来托梦了。”
晏涔一愣,咒语?所以她的昨晚做的梦,真的是山神在托梦?
“然后……哦对,祂说,我们把山炸开,动了地脉,祂被疼醒了,很生气。又说我们供奉不诚……他以后不会再庇佑宝山子村了!”
晏涔:“……”
这山神嘴还挺碎的。
还跟皇帝老儿一样小气吧啦的。
又问了些当时具体的细节,晏涔和沈释才放村长离开。
“对了,”村长临走前,晏涔忽然叫住他,“这是二两银子。那四人的尸首暂时不能下葬,要先验尸,查明真正的死因。这银子请您帮忙分给他们的家人,就当是……”
晏涔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说“补偿”不合适,“安抚”又很奇怪,索性往村长手里一塞,别开脸。
“总之发生这种事,我也很遗憾。但我没有做错事情,我没杀人就是没有。我不会道歉的。”
村长有点意外,拿着碎银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晏涔,神情复杂地离开了。
晏涔坐回椅子上,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趴在桌面上,瓮声瓮气地道:
“昨晚我是想留个活口的,匕首扎的深浅我有在控制……难道真是我学艺不精,下手太狠了?”
后脑勺一疼,晏涔“哎哟”一声弹了起来。沈释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他在师妹的怒视下淡定道:“当你真的开始怀疑自己,就正中他们的圈套了。”
“他们?”晏涔狐疑,“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捣乱了?”
“不知道。但敌我双方交战时,常用这样的计谋。”
沈释说,“我相信你。但更重要的是,你相信自己。”
晏涔叹了口气。
“师兄你又是怎么搞的?到底什么人能把你也迷晕?”
沈释难得语塞:“我正准备上岸,就顺着河流游了一段距离……咳。”
他抬手去揉按眉心,挡住了上半张脸。
晏涔眼珠子一转,心生贱招。
她探头到桌沿底下,自下而上瞧着沈释,贱兮兮道,“师兄,不就是没穿衣服,怕被我看见吗?嘻嘻,没事儿,你别担心,我也没真看见什么,你的清白保住了。”
沈释:“……”
倒霉熊孩子!
晏涔本来有一点尴尬,但见沈释更尴尬,她反倒找到乐子似的,嘚瑟起来,犯贱犯的身心舒畅。
“我上岸之后,还没看见你在哪,就失去知觉,昏过去了。再醒来之后就已经在床上。”沈释忍无可忍,“你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去河边瞎逛什么?”
晏涔做了个鬼脸,“做了个怪梦,睡不着,起来透透气。”
沈释目光微微一顿,“你也做梦了?”
“……”晏涔语气微妙,“那你梦里有没有听见有人叽里咕噜跟你一起念经?”
沈释古怪地看着她:“……”
大白天的,晏涔瞬间寒毛倒竖。
那什么山神不会是真的吧!
他们心有余悸地转头望向窗外。透过四方窗子,坐在桌案前就能看见不远处的鬼愁岭。
深林密木,树影深重,仿佛有什么正蛰伏其中。
还有今日莫名感到的注视感……
和鬼愁岭给人的感觉一样。
幽深、阴冷、鬼气森森。
“公子,晏姑娘。”阿粥敲门而入。
“验尸结束了。”
他们几个亲卫的验尸水平不比仵作精湛,只能看个大概。但眼下时间紧迫,最近的县衙也要一天路程,来不及请仵作了,只能先让他们上。
“四人身上有几处伤,手法力道深浅不一,推测是后面补上去的。其中,心口处的致命伤最深,从伤口形状看……与晏姑娘的匕首相符。”
晏涔捏了捏指骨,眉眼黯淡些许。
“但公子说过,晏姑娘是主练轻功的,出手以巧劲为主,极少用蛮力,其他伤口也佐证了这一点。
“可这处致命伤很深,不是晏姑娘能达到的。我们推测是常年做重活或习武的成年男子可能性更大,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晏姑娘的嫌疑。”
话音落下,另外二人的肩背都微微一松。
晏涔眉眼恢复了神采,“多谢阿粥大哥!太好了,多亏你们能证明我清白。”
不过,她很快又拧起眉,“所以,真的有另一拨人在暗中针对我?他们能几乎同时迷晕我和师兄,还有时间给这四个人补刀……这么看来至少有两个人。”
“咚咚。”
三人同时循声望去。
有人敲门。
晏涔起身打开门扇,意外地怔住了。
她记得这个人,是昨天做法事的八九个道士之一。
这人挺年轻的,似乎很好说话,长得也好看,所以晏涔有些印象。
“晏寻访使。”年轻道长笑着打招呼。
“啊,道长好,你、呃、道长请进……”晏涔始料不及,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不知您怎么称呼,有什么事吗?”
日头终于攀上檐角,金箔似的天光大张旗鼓地铺洒在天地间。晏涔清晰地看见了他长睫投下的弧形阴影。
“我叫李藏机。道号藏机。”年轻道长笑容爽朗,比日光还灿烂三分,“我是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