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墨低着头,额发垂落,随着她动作小幅度晃了晃。
“没错……是后来认识了阿爹,那个畜生才不敢再欺负我们……成阿爹是个很好的人,官职比那个人高,以前还是在镇南军中打仗的大英雄,比那人厉害一万倍!阿爹还让我读书写字,让我去学堂……”
成墨红着眼眶,小声重复,“成阿爹才是我的家人。”
去年唐丹霜的眼睛坏了后,下定决心拼死也要和离。
张建放话说,就算和离了也不会放过她们。不管她们逃到哪儿他都会找上门,折磨她们一辈子。
唐丹霜原想带着墨娘离开通州,回婺州娘家。可那时通州道尚在修筑,去婺州不能走官道,只能翻山越岭。
山路难行,视路不清,还要带着墨娘这么个半大孩子,实在走不了远路。母女俩打听着通州道竣工的时日,在料场外徘徊时正巧遇见了负责此事的成如一。
成如一的官袍还沾着泥,他一脸诧异地被拦下,听了缘由,为难地说还要几个月。
但看着唐丹霜灰败的脸色,和瘦骨伶仃却瞪着一双黑亮眼睛看他的小女孩,成如一又说不出撵她们走的话。
于是拿自己的钱给母女俩租了个小院,让她们安心等通州道修好。
有了住的地方,自然还要生活。唐丹霜碍于目力不济,只能在家做点针线活补贴家用。
小墨娘却坐不住,她见工地上那些厢军和工匠能凭力气吃饭,便也想去。
成如一知道以后快吓死了。干这活计的都是厢军为主,一群大老爷们,他哪敢让一个半大女孩子混在其中?干脆把小孩带在身边,教她读书写字,帮他做做文书、算算账,也能补贴家用。
一来二去的,二人开始搭伙过日子。成如一和唐丹霜都是极好的人,一个沉稳厚道,一个坚韧清醒,互相尊重、彼此扶持,日子越来越好。后来墨娘也改了姓,成如一不再要自己的孩子,全然把墨娘当自己的女儿养。
而张建虽恨得咬牙切齿,但碍于成如一是正经有官身的从七品下,始终没敢真的报复成如一和唐丹霜母女。
……
晏涔听完成墨一番话,醍醐灌顶。
这样一来,许多原本想不通的地方就全都对上了!
墨娘讨厌樊思,是因为樊思把成如一往家里递信的事上报了官府。她们得到了信,但信也成为了成如一是真凶的佐证。
于法理而言,樊思的做法合规,但墨娘厌恶樊思也是情理之中。
难怪墨娘说她猜错了。
这样一来……与胡知州勾结的官员应当另有其人。
会是张仵作吗?
张仵作有充足的作案动机,而且他见多了尸体,也懂一些杀人手法……
但一个张仵作……
晏涔的神情古怪起来。
值当让胡知州专门去陷害一个从七品下司工参军吗?
再去问墨娘。她就不肯说了。这丫头片子年纪不大,却很有主意,任晏涔软磨硬泡就是不肯透露半个字,坚定地认为若是把晏涔这个救命恩人拖入浑水,就是在以怨报德,那简直太不是东西了。
天色渐黄昏,远处的山峦渐渐化作黑沉的影子。
晏涔无奈,只好先打道回府。
临走前,晏涔想起什么,摸出张黄底红字的符纸贴在成墨家门上。
成墨这下是真瞳孔地震了:“……你、你是道士?”
最后一个字没克制住惊讶,险些走调。
晏涔一脸神秘,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哎,低调,低调,混口饭吃。”
·
回到客栈。
晏涔还没进门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花卷儿和豆阿馒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神情肃然,平日里那点嬉皮笑脸消失的无影无踪。
见晏涔回来,二人对视一眼,默默往两边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晏涔莫名其妙,不明所以,推开了门。
血腥气。
撞入眼帘的是沈释裸露在外的精悍肩背,他褪去了白日里那件黑金罩甲,雪白直裰解开一半,褪至腰际。
一道血色鲜艳的伤口横在左臂上。
阿粥正将一种白色的药粉洒上去。
客房有两张榻,她睡里间,沈释睡外间。沈释此刻就坐在外间的那张榻上,榻尾处还是他早晨叠得横平竖直的被褥。
晏涔耳边嗡鸣,踉跄几步冲上前。
“这怎么回事!”
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细微的颤意。
阿粥手上犹疑地停住,不知道该不该让开。
“继续。”沈释对阿粥说。
沈释侧脸线条绷紧,抬手扯了下衣衫,挡了挡。
晏涔反手一把给他扯开了。
“你心虚什么?”她长眉一竖,很是不满。
沈释:“……”
阿粥拼命憋笑。
沈释额角青筋跳了跳,目光落在师妹身上,努力让自己冷硬的嗓音温和下来。
“没事,让人偷袭了下罢了。”
“是谁?”晏涔仰面执拗地望着他,抓着他衣角的指节泛白,攥紧成拳。
“还不知道。但应当是陷害成如一的那个幕后黑手。”
随即,沈释将今日去狱中见成如一的情形简要说了。包括成墨不是成如一亲生女儿,成如一的信实际上是为了让家人躲避仵作张建的骚扰。
与晏涔得到的消息基本可以互相印证。
至此,他们基本可以排除成如一的嫌疑。
而且得到了一个跟师父有关的消息。
那就是成如一和师父都知道某个关于云门十三品的秘密。
这个秘密很危险,成如一说沈释一旦知道,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沈释。
那么先前死了的那三个人,应当都是因为被灭口而死。甚至师父被说私藏了三块碑刻而问罪斩首,应当也是同样的缘由。
至于这些人的共同点,那就是都接触过云门十三品。
成如一不愿意牵连别人,所以他让妻女离开通州,也不肯告诉沈释。
但恐怕只有得知这个秘密,才能找到为师父洗清罪名的办法。
阿粥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包扎好了伤口,起身后,很会看空气地把屋里屋外的人都带走,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门一阖,屋里转瞬只剩下二人。
沈释总算能穿好衣服,摆脱晏涔几乎要穿透他的视线。
他思绪有条不紊,一半飞速运转,推演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另一半放在了晏涔身上,模糊间,察觉到她的异样。
他略一垂首。只见晏涔蹲在榻旁,一直抿着唇没说话。
显而易见的不对劲。
沈释按揉眉心的手一顿,放了下来,点了点自己旁边的空位:“小涔,坐过来。”
晏涔却没动。
沈释微微叹了下,用另一只好的胳膊去拉晏涔。
直到晏涔被拽起来,沈释才看清她眼睛都被逼红了。
易容被她搓掉,露出原本的五官。鼻梁直挺,眼型略圆润,瞳仁却收紧,透出的目光如未被驯服的小狼,警觉,凶狠,本能地竖起尖刺。
沈释眉峰微蹙,心里沉了几分。
“怎么了?”
晏涔不开口,沈释语气更温和。
“我没事,伤口看着吓人而已,结痂了就好了。”
他握着晏涔手腕,试图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来。
可是晏涔实在一身硬骨头,跟树桩一样硬邦邦地戳在那,怎么拉都不动。
“……”
“晏涔,说话。”沈释松开了她,双手扶在膝上,“你到底怎么了?”
“你不是跟阿粥大哥一起行动的吗?为什么还会被偷袭?”话音刚落,晏涔就有些急切地扔出一句。
说完可能感觉这样显得她太关心沈释了,又欲盖弥彰地别开脸。
沈释耐心地跟闹别扭的师妹解释:“回来路上我发现被人跟踪了,就让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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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绕了个路,我借机绕到后面探查跟踪的人是谁……我发现了他们,他们也发现了我,就动了手。”
“你打不过?”晏涔皱眉,“你这五年到底干什么去了?你要是没用心习武,回头见到师父你就完了,我一定会告你状的。”
沈释唇角轻轻动了下,“好,那我再勤勉些。对不住,让师妹担心了。”
晏涔还是有些焦虑,她叉着腰在屋里转了几圈,腰上挂着的香囊来回摇晃,晃得沈释眼晕。
没等沈释开口制止,就听师妹严肃道:“你以后不准单独行动。”
沈释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晏涔强调了一遍:“你以后都得跟我一起行动。”
“哦?”沈释黑眸沉静,“为何。”
晏涔神情倔强,还有一闪而过的……挣扎?沈释怀疑自己看错了。
“……你跟我一起,我还能保护你一下。”终于,她艰难道。
沈释缓缓睁大了眼睛,“你……保护我?”
晏涔绷着脸。
沈释想了想,右手握拳放在唇边咳了下,偏开脸。
晏涔炸了:“你什么意思!你笑话我!沈释你自己都受这么重的伤了,你还好意思笑我……”
“没有。我是在想,看来你武功练得不错。”
“那当然。”晏涔理直气壮。
“我告诉你,我今天还帮成墨揍跑了她亲爹呢,那个什么张仵作,他刚爬上墙头,我啪一棍子就砸上去了,正中脑门,那狗玩意哐当就砸地上了……”
沈释伸手握住晏涔半空中比划的手,晏涔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释:“你是不是看到我的伤会害怕。”
话音落下,他感觉到掌心的那只手微微僵住了。
沈释胸腔里那颗心慢慢沉了下去,“你是不是记起小时候的事了。”
晏涔突然把手往回抽,沈释先一步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把晏涔朝自己方向扯了一下。
晏涔憋着气挣扎,手背青筋凸起,修长指骨顶着皮肉,手臂绷成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沈释望着她的手,蓦地想起见到晏涔的第一面。
他第一次见到晏涔不是在万福观,而是和云山道长从南地回京的途中。
那一年南夏兵马过境劫掠,沿途烧杀不绝,留下成堆的尸首。他们路过了一个被南夏劫掠屠戮的镇子。
见遍地惨状,云山道长心下不忍,留下来做了个超度的法事。
而在搬运尸首的时候,他们意外发现还有一个活口。
那便是四岁的晏涔。
他们把小涔从尸首堆里刨出来的时候,她浑身是血,目光呆滞,四五岁的小娃娃,哭都不知道哭。
云山道长问她话,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沈释牵着她的手,他的手还很小,而小涔的手更小,轻轻的、软软的放在他手心里,任他牵着。
沈释抬头,望着云山道长。
云山道长难得那么正色,他蹲下身,问沈释,我们救了她也算有缘,带这个孩子一起走,让她做你的师妹好不好?
沈释立刻点了头。
他们找了辆马车,带着晏涔一起上了路。后来大概是累极了,晏涔昏睡过去,足足睡了三天三夜,再醒来后大哭一场,哭完之后一抽一抽的,哑着嗓子说饿。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但除了一个名字,问什么晏涔都不知道。
于是云山道长叮嘱沈释,不要在师妹面前提起边境上的事,尤其是战场上的,也不要介绍自己“边境军大帅的儿子”,总之不要提起任何可能刺激到她的事。
她应当是受到的刺激太过,封闭了从前的记忆。
可如果晏涔看到他受伤会受刺激……
沈释隐隐担忧,抬眸。
“……”晏涔脸色很差,阴阳道,“我有什么好害怕的,伤在你身上又不在我身上。哦,忘了你沈公子是做大事的人,哪里会在乎这点小伤啊?我这不是多管闲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