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高悬在正中央，折射的光线洒在长毛地毯上。
总督办公室的大门被一双修长的手毫不客气地推开，走进来的人一头银发高高束起。
他苍白的面容上颧骨处晕着两团潮红，像是歌剧里头顶插着羽毛的中世纪贵族。
“亲爱的哥哥，听说你拒绝帮我向帝国发送越洋电报。”
兰德尔丝毫不管办公室内汇报工作的官员，他坐到红丝绒沙发上，自顾自地开了一瓶红酒。
桑雷斯挥手叫退了官员，从抽屉中拿出一把雕花的柯尔特左-轮，一颗颗将子弹上膛。
这把手枪和尤纪手里的那把出自同一个枪支艺术家，枪管雕花都是藤蔓，只是握把换成了黑檀木。
“一个低贱的新人类，不值得你特意发送越洋电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完全不像是情人跟别人跑了的样子。
兰德尔有些气馁。
他将红酒倒入醒酒器里，高调地提醒桑雷斯：“尤纪已经答应了我的求婚了。”
桑雷斯没说话，只是用枪口瞄准兰德尔的额头，然后缓缓移动到心脏处，最后只对准了他的腿。
兰德尔晃动醒酒器，并不在乎哥哥的枪口。
他阴阳怪气地再次挑衅：“我要跟尤纪结婚了，哥哥，你不祝福我们吗？”
桑雷斯放下雕花手-枪。
“你们有生-殖隔离，就算能生下后代，也只会是个残疾的混血儿，”他平心静气地提醒兰德尔，“主君不会容忍一个残疾后代的。”
“你跟她也有生-殖隔离，”兰德尔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抿了一口酒，“我听说你撕碎了我给姐姐写的那份电报。”
毫无预兆，一颗子弹击中了他手中的红酒杯。
红酒漏了一地，一片碎玻璃扎入兰德尔的掌心，立刻将他的手扎得鲜血淋漓。
兰德尔痛得大呼小叫。
他捂着胸口咳嗽，唾液里混着鲜红的血。
桑雷斯皱眉看着他，往医疗室打了个电话，才走到他的身边。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咳血？”
兰德尔咳完了，才傲慢而骄矜地告诉自己的哥哥：“昨晚我跟她上床了。”
他像条竖起头部、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的毒蛇，露出自己可以喷-射毒液的獠牙。
实际上，昨天晚上确实跟尤纪上床了——字面意义上的。
一想到旁边躺着的是哥哥的情人，他就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感，哪怕对方是个新人类。
但刚碰到尤纪的肩膀，就挨了尤纪一个巴掌。
在他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缴械投降。
他这辈子没这么快过。
为了避免更多的出丑，他只能羞耻地、呼吸急促地离开卧室。
“在有自知之明这一点上，你比他强得多。”尤纪如此评价他。
回想起昨晚的场景，兰德尔目光放空，未免脸色有点红。
他为自己不争气的身体而感到生气。
但桑雷斯看不出他在生气。
他的易感期已经过了，他无法从兰德尔的身上感知到尤纪的信息素的味道。
他只能从兰德尔那羞涩的表情、微微泛红的脸、放空的目光中判断，这个插足别人感情的小处-男正在回味昨夜的场景。
还跑到他面前耀武扬威。
桑雷斯猛地拎起红酒瓶，砸到茶几上。
四处飞溅的玻璃渣在银发总督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正如大理石雕像上出现的清晰裂缝。
“亲爱的哥哥，你生气了，”兰德尔哈哈大笑，并不顾忌兄长的愤怒有多可怕，“你因为我和尤纪上床而生气了。”
“那我就更要娶她了。”
他残忍地将真相告诉自己的兄长：“我告诉你吧，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婊-子，她还跟反抗军的人发生过关系——就在我面前，那个叫亚历克斯的亲吻了她——就在我面前。”
“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这件事情千真万确。”
趁兄长的暴怒到来之前，兰德尔撑着茶几就地一滚，远离了那只挥过来的带风的拳头。
剧烈的运动让他呼吸有点困难。
他弯下腰咳嗽，几乎要把肺叶咳出来。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兰德尔的痰液中带着血。
咳血绝不是一件好事，桑雷斯迅速冷静下来。
他轻轻地拍打着兰德尔的背部，就像任何一个爱护弟弟的哥哥会做的那样。
口中的斥责也化成了疑惑：“你就那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不，其实，我比你更早认识尤纪，”兰德尔背靠着茶几，大口大口地喘气，“七岁时我跟随母亲来蒂亚开过一个交流会，在那时候……咳咳，那时候我就认识她了……”
被医生抬走之前，兰德尔目光都有些涣散。
“她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他强撑着说出这句话，然后晕了过去。
—
橡木庄园的仆人们比露丝·艾尔友善得多——至少尤纪是这样认为的。
管家先生端来早餐，询问尤纪今天一整天的安排。
“所以，在这里不会有无休止的礼仪课？”尤纪咽下一口面包。
“如果您坚持的话，我们可以为您请来帝国最好的贵族礼仪老师，”管家先生笑眯眯地说，“您有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们会尽量满足。”
尤纪当然不会在想什么贵族礼仪课。
她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兰德尔的求婚——不管他是出自什么目的求婚，她的目的只有一个。
“我哥哥的特赦令……”
“兰德尔殿下已经签发了，”老管家笑得和善，脸上的皱纹褶皱里都溢出慈祥，“目前正在走帝国那边的流程。别担心，特赦令加急办理，您的哥哥很快就可以出狱。”
尤纪放下心来。
“请问……”
她刚想说“请问我可以使用书房吗”，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尤纪突然意识到了身份、地位和权力的关系。
在总督的私人别墅中，她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情人。所以她所作的任何事情都需要经过总督的首肯，甚至是露丝·艾尔的允许。
但在接受兰德尔的求婚后，她的身份成了帝国第三继承人的未婚妻。
不论这个身份是否得到了帝国的允许，至少，在橡木庄园中，她的地位是女主人。
女主人有权力使用庄园的书房，她不需要询问管家能不能使用。
“请问书房在哪里？我吃完早餐后要看书。”
“等您吃完饭，我带您去。”管家果然没有拒绝。
自从使用过桑雷斯的书房后，尤纪开始对军政类的书籍感兴趣。
她开始使用兰德尔的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的书架都放满了书。
这些书什么类型都有，什么语言都有，但帝国语的书籍是最多的，简直像是个小型的图书馆。
管家说，应兰德尔殿下的要求，从帝国搬运了很多图书过来。
橡木庄园的一切都预示着兰德尔将在此处久住。
但这并不是尤纪关注的重点。
尤纪让老管家帮忙寻找几本军政类的书籍，还要了一张蒂亚的地图。
“昨晚上我和兰德尔殿下聊到蜜月旅行的事情，我们计划先是环游蒂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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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纪解释道。
老管家并没有怀疑，还叫来几个仆人帮忙找书。
尤纪则坐到了书桌边，拿出纸笔，堂而皇之地谋划一个能让自己和哥哥离开蒂亚的计划。
她在反抗军中旁听过人质交换计划的全过程，大概知道一场撤离计划需要什么样的准备。
路线地点、证件、资金物资、撤离时间和善后计划。
路线和地点应该是要去联邦国家，因为中立小国与帝国有引渡条例，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至于船票，对于连弛这个黑市商人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资金和物资，她在橡木庄园就可以搞到。
撤离时间最好定在订婚仪式当天。那天一定人多眼杂，如果想办法制造一些混乱，她和连弛就可以浑水摸鱼地离开。
善后计划她也想好了，一到达目的地就销毁所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以偷-渡难-民的身份寻求联邦国家的庇护。
最麻烦的是证件。
从女神教堂到首都码头，一定会被重重排查。
最保险的是帝国人的身份。但帝国人大多都是金发，伪造证件太容易被查出来了。
尤纪冥思苦想间，书籍已经被找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遮住纸上地内容，对着管家和仆人道了谢，假模假样地看起了书。
《高卢战记》这本书，应该是兰德尔小时候学过的，封面上画着两个打架的小人。
书本一翻开，里面就掉下一张泛黄的合照。
合照的地点是蒂亚国生命科学研究院，十几个人站在研究院的大门口，还有两个小孩儿也入了镜。
合照背面，写了一行字——全球生命科学研究学术交流大会。
拍摄日期是帝国历一百二十四年九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十二年前。
问题是，兰德尔的课本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张照片？
尤纪从抽屉里找到了放大镜，仔细查看照片上的人。
在看到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人时，她的瞳孔骤缩。
那个人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梳着大背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清隽。
——赫然是她失踪三年的父亲！
而照片右下角那个长发的、一声书卷气的女人，则是她的母亲天海教授！
而天海教授旁边的女人，长相与兰德尔极其相似。
尤纪继续查看照片。
出镜的小女孩儿大概三四岁，头发乱蓬蓬的，看不出来是谁；而另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扎着高马尾，浅色头发——那是孩童时期的兰德尔·贝德福。
帝国的王后曾经带着兰德尔来过蒂亚？
还参加了在蒂亚生命科学研究院举办的学术交流会议？
“管家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要询问一下。”尤纪突然叫住了正在推门离开的老管家，“请问帝国的王后，除了皇室成员的身份之外，是否还担任着别的职务？”
老管家想了想，告诉尤纪：“王后曾经是帝国生命科学研究院的副院长。”
“王后带着兰德尔来过蒂亚吗？”
管家摇摇头，表示不记得了。
“关于帝国皇室的问题，您可以等着兰德尔殿下回来再问。”他和善地告诉尤纪。
老管家走后，尤纪盯着照片出神。
她记得她很小的时候，似乎也有这样一段头发乱糟糟的时期。
如果照片上的女孩是自己……
那么在十二年前，她就与兰德尔认识了。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线索从她的脑子里划过。
尤纪没有抓住。
就像是一副画，缺少了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