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过后，尤纪刚放下餐叉，管家先生就笑眯眯地用银质托盘呈递来一份信件。
“尤纪小姐，这是兰德尔殿下给您的礼物。”
“哥哥的特赦令下来了？”
“帝国的那边流程通常需要3天的时间，”即使上午时才回答过一遍，老管家仍旧很有耐心。
尤纪拿起托盘上的拆信刀，拆开信件。
信封里装着一份蒂亚国立大学的入学通知书。
“尤纪·克劳茨小姐：
您向我校的交流访问申请书已收悉，现准许您以访问生的身份进入我校，修读为期两学年的非学位课程。
此致。
蒂亚国立大学教务处（盖章）”
这封信件后面，还附带了一张学生证。
学生姓名：尤纪·克劳茨
性别：人类女性
身份类别：蒂亚区访问生（非学位）
所属学院：自由选课制，可跨院系选修
管家告诉尤纪：“因为不知道您想主修哪一门科目，所以只好办了非学位的访问生身份。”
“什么意思？”
尤纪狐疑地抬头，克劳茨是个蒂亚的贵族姓氏：“兰德尔给我伪造了一份蒂亚贵族的身份，目的是为了送我去大学读书？”
总督颁布的一系列法案可是明确禁止了新人类的高等教育权，兰德尔就在他的眼皮子下顶风作案？
“是的，这是兰德尔殿下给您的第一份订婚礼物，昨天我亲自去了蒂亚国立大学校长办公室。”
“兰德尔殿下说，您最好选一些艺术类的课程，这样可以避免婚后的夫妻缺少共同语言的问题。”
尤纪疑惑：“艺术？”
老管家点点头：“是的，兰德尔殿下在帝国皇家贵族学院主修艺术学。”
尤纪沉默了。
她想起兰德尔是从北方要塞的战场过来蒂亚的。
一个主修艺术的帝国三殿下，被授予少将的军衔，带领帝国的雄鹰军团与联邦的国家作战？
帝国主君还真的是……意外地宠爱这个小儿子呢。
老管家问道：“您下午是否要去大学里面看一看？”
尤纪思索了一会儿，告诉老管家：“我想学政治类的课程。”
老管家道：“那我通知一下学校的教务处。”
他引导尤纪走到庭院里，说兰德尔还有礼物要送给尤纪。
大理石台阶前，一辆崭新的敞篷白色小轿车正停在她的面前。
“这是兰德尔殿下送您的第二份礼物——一辆小跑车。”
一辆跑车！
尤纪惊呆了。
他居然还送了她一辆跑车！
天气仍旧阴沉沉，看起来快要下雨。
跑车的天窗敞开着，里面的真皮座椅、镀金方向盘、崭新的中控台，全都一览无遗。
而它的漆面，它奶白色的漆面，哪怕是在阴天，都闪烁着珍珠般的色泽。
尤纪只在商业报刊杂志里看到过这辆车，是帝国生产的限量款。
但这个颜色，她却从未见过。
“昨晚殿下特意让人把这辆车从帝国空运过来，作为给您的第二份礼物。”
尤纪咋舌。
她又一次对兰德尔的财富状况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这个白色的漆面，确实非常符合兰德尔那浮夸的风格。
老管家优雅地为尤纪拉开后车座车门：“春季学期已经开始，下午两点就是第一节课。尤纪小姐，您可以自行选课。现在，先让司机带您去兜个风把。”
“兰德尔去哪了？”尤纪上了车，又扭头问管家。
老管家微笑着说：“兰德尔殿下去为您准备第三份礼物了。”
“第三份礼物是什么？”尤纪忍不住好奇。
老管家说：“一份得到帝国皇室首肯的婚书。”
尤纪捏着学生证，心中突然有了不妙的感觉。
她一开始以为兰德尔只是要利用她故意挑衅桑雷斯，等他挑衅完了，她自然可以想办法跟哥哥一起离开。
谁知道他竟然是认真的！
白色跑车风驰电掣地在庄园的水泥路面奔驰而过，路过的仆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驻足观看。
司机叫奥利，是个亚麻色头发的帝国青年，在尤纪一上车，就关上了头顶的天窗。
“尤纪小姐，兰德尔殿下说，如果您有兴趣，以后也可以学开车。”
“学开车？”尤纪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的，学开车，兰德尔殿下应该会亲自教您。”
奥利往左打了个方向盘，白色跑车拐入一片种着郁金香的花海里。
“在帝国，很多贵族女性也在学车……说起来，帝国允许女性开车，还是赛琳娜殿下的功劳……”
尤纪沉默了。
就算蒂亚以前的法律中，也明文禁止Omega开车。
理由是Omega容易受信息素影响发情，影响交通安全。沦为占领区后，这个规定仍旧延用。
没想到兰德尔居然会让她学习开车。
金钱和礼物劈头盖脸向尤纪砸下来，她的心怦怦直跳。
换成任何一个出生平民的Omega，都会为兰德尔的这份贴心和大方打动。
哪怕他是个人类。哪怕他是个阴晴不定的变态。
实际上，如果没有桑雷斯，尤纪差一点就被兰德尔打动了。
她有种非常笃定的直觉，桑雷斯绝对不会放任兰德尔跟她结婚——他不会允许自己的秘密存在暴露的风险。
但学车……
不管是离开蒂亚的过程中，还是到了新的国家，学到的技能总归是越多越好。
想到这里，尤纪迫不及待地拍了拍前车座位：“停车！”
奥利不解，但仍旧是照做。
跑车降低了车速，缓缓停在路边。
尤纪走到驾驶座的车窗外，敲了敲车窗。
她歪头看着一脸茫然无措的青年司机：“我要学车，现在。”
奥利犹豫了一下：“兰德尔殿下说，等他回来会亲自教你。”
尤纪没有理会他，开始拿出了三殿下未婚妻的架子，坚持道：“我现在就要学，你教我。”
相较于兰德尔那个精神失常的疯子，她还是更倾向于眼前这个可以沟通的帝国青年来当老师。
奥利只好下车，坐在副驾驶上。他指导尤纪调整座椅，扣上安全带。
插钥匙、点火、启动车辆。
档位、离合、油门、刹车、停车……
尤纪学得快极了。
一小时之后，她已经可以开着那辆白色的敞篷小跑车，在橡木庄园的水泥路上奔驰。
她打开头顶的天窗。
带着一丝微雨的风灌进车内，将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
但尤纪不介意。
自从哥哥入狱以来，尤纪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的味道。
这太令人向往了。
尤纪相信，自己一个小时就可以学会了掌握方向盘。
那么，在不久的将来，她也可以像掌握跑车的方向盘一样，掌握她自己的人生。
一个半小时之后，尤纪将车开出了橡木庄园。
开车上路比在庄园内练车要难得多，路上不仅有车辆和行人，还有许多马车。
在奥利的指导下，尤纪有惊无险地将车开到第三街区。
一路上，她不小心撞翻了个沿街卖面包的小摊位。
摊贩正要骂骂咧咧地找尤纪理论，车窗降下后，一看到帝国青年的金发，就立刻偃旗息鼓。
倒是奥利非常熟练地拿出几张纸币，替尤纪作了赔偿。
他将纸币塞到了摊贩的手里，用半生不熟的蒂亚语问：“足够了吗？”
摊贩拿着钱，张了张嘴，最后垂着头走了。
奥利没有道歉。
尤纪注意到了这点。
她驾驶汽车，在摊贩身旁停了下来。
“我向您道歉。”尤纪降下车窗，朝着他微笑，又递给他几张纸币。
奥利对尤纪的行为十分不解。
“您没有必要道歉，我给的赔偿已经足够多，这只是一个平民……”
尤纪摇了摇头：“我也是个平民。”
她想竭尽全力地对普通人好一点，哪怕从微不足道的小事做起。
白色跑车一到蒂亚国立大学大门前，大门的栅栏就自动往两旁打开。
一个打着领带的中年老师小跑过来，非常有礼貌地朝着尤纪问好，又将课程表递给她。
“克劳茨小姐，学校没有开设政治学，不过，我们开设了社会学的课程，您是否感兴趣？”
老师用手擦着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尤纪的脸色，生怕尤纪不高兴。
尤纪接过课程表，看到下午两点开设了一堂社会学导论。
她向青年老师问了课堂的地址，道了声谢，拒绝了带路，独自下车前往教室。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尤纪挑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拿起课本开始翻看。
很明显，这是帝国教育委员会专门为蒂亚区编写的教材，里面充斥着各种种族歧视的言论和对贝德福帝国的赞美。
蒂亚国立大学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吗？这到底是教育还是洗脑？
尤纪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她应该听老管家的建议，选择艺术作为主修专业。
五分钟后，教授提着一个收音机走了进来。
“我是本学期教导社会学的老师葛斯·布尔，出生于蒂亚，二十年前，我全家移民帝国。”
他的蒂亚语并不怎么流畅，口音很重，勉强能让人听懂。
自我介绍完后，他用收音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太阳辐射发生后的前几十年里，Alpha因为强悍的体力和敏捷的身手备受推崇，而Omega也因为普遍精致的外貌和独特的发情期受到追捧。
“那个时候，Alpha、Beta、Omega被称作新人类。种族重新划分，世界格局重新洗牌。”
“凡事被冠以‘新’字，都代表着积极的意义。但，逐渐有人提出对这个种族的质疑。”
“……因为资源是有限的。新人类并未对世界的发展做出什么特别的贡献，甚至带来倒退。”
“新人类只占世界总人口的15%，而在蒂亚，新人类占比达到了35%以上。”
“帝国将资源投入到了科技研发、民生改善。而蒂亚在做什么？
“蒂亚占据了橡胶、石油、淡水、矿山，但蒂亚将大部分资源投入到了新人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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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上。
“换句话说，占据少部分人口的新人类，却在社会资源上拥有了特权。”
“人类的生存空间被挤占，全世界都要为他们的发情热让路吗？
“你知道蒂亚高等教育的招录中强制要求了60%的新人类吗？因为他们是少数人口，所以就天然地拥有特权吗？”
尤纪紧紧地捏着手中的钢笔。
这的的确确，是一段极其具有煽动性质的演讲录音。
连她这个新人类都快要被说动了。
“蒂亚国每年要花超过15%的总税收在抑制剂的制造研发和omega的平权上。而帝国，只是讲这些税收用在了战争科技的研发上面。”
“帝国要占领资源，给帝国的人类，全球的人类，更好的生存出路。
“……占据了90%的beta，生育率低下。具有先天体能优势的Alpha暴烈性格，容易造成社会治安混乱……omega数量太少，AO的结合完全无法减少新人类的总人口流失。
“从生物学层面，新人类就是受到太阳辐射影响而变异的人类，基因序列已经改变，甚至和人类产生了生殖隔离，会生下有基因缺陷的混血儿。
“驴和马生出了骡子，但骡子没有繁衍下一代的能力。”
“这已经足够说明，新人类的产生是自然界的一个错误。现在，帝国正在纠正这个错误。”
至此，录音播放结束。
教室内鸦雀无声。
尤纪同样沉默着。
困惑她这么久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但，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葛斯·布尔教授轻轻地鼓起了掌。
他扫视了一圈座位上的学生，微笑着说：“在今天，我要恭喜你们中60%的人，你们原本没有资格进入蒂亚这所最高的知识殿堂。”
渐渐地，有学生鼓起了掌。
掌声越来越大，几乎将整个教室淹没。
尤纪坐在座位上，没有鼓掌。
她环视四周，只有三个同学跟她一样没有鼓掌。
一个是黑发的青年，一个是栗色短发的少女，另外一个则是浅棕色卷发的女性。
“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不同的观点吗？”教授挑眉，略有些倨傲地看着栗色短发的少女。
栗色短发的少女站了起来。
“我不这样认为，”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黑格尔在《哲学原理》中说，存在即合理。新人类这个种族的产生，也可能是自然的馈赠。如果新人类真的将要灭绝，那么也不应当由人类来主导。”
浅棕色卷发的女性也坐在旁边补充：“是的，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黑发青年也从座位上站起。
他比前两位同学更加直接：“我一向认为高等教育具有开放性和思考性，而不是当权者的传话筒。”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同学一个个都瞪大眼睛看向他——他对教授的教学行为进行了质疑。
“这里是我的课堂！”教授也被这句话激怒了，“我完全可以让你这门课不及格。”
对于好不容易申请进入大学的学生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威胁。
黑发青年妥协了。
他重新坐回座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教授深吸一口气，转向尤纪：“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
尤纪摇了摇头，回答道：“我没有看法。”
教授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尤纪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继续说道：“但这并不代表我认同您、以及演讲录音中的观点。”
下课铃声刚好也在这个时候响了。
教授没有布置课后作业，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教室，前往下一节课的授课教室。
尤纪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埋头看着课程表，对这所谓的大学课堂完全失去了兴趣。
等到同学都走完了，那三个当堂发表意见的同学围上来。
他们三个勾肩搭背，应该是以前就认识。
果然，栗色短发的女生朝尤纪伸手，作了自我介绍：“我叫阿尼·帕默多，卷发的是古雅，这个是斯克里。”
尤纪盯着眼前伸过来的手掌，两秒钟之后，她握上了这只在虎口和掌心有着明显茧痕的手。
“我叫尤纪，很高兴认识你们。”她简短地回答道。
古雅和斯克里对视一眼，装作不经意地询问尤纪：“刚刚你其实是有话想说的，对吗？”
尤纪刚刚确实想说些什么。
比如她从课堂的讨论中得到了一些启发——种族歧视是贝德福帝国维持合法性统治的工具——通过制造分裂，分化了蒂亚原住民，削弱了Alpha作为反抗领袖的潜在威胁。
她知道这三个同学来找她的意图是什么。
他们想在学校里寻求一些同盟，并且做一些事情。
但尤纪正在策划离开蒂亚，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节外生枝。
她不会是他们的同盟。
于是，尤纪静静地看着古雅，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你们找错人了。”
尤纪尽力忽视他们脸上的遗憾和失望，提着包离开教室。
她想去探望正在监狱中的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