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正悬、漆黑夜、杀人夜。
玄衣人不轻易动手，黑衣蒙面自然也不是为了杀人。
穿堂而过的风呜呜吹着，幽森又阴怖，巷子的尽头，有人点着火折子在等，晃动的烛光投在墙灰剥落的斑驳一面，如幢幢鬼影。
“我说你就非得选在这时间这地方约我碰头吗？”
玄衣人拉下面罩，露出底下白皙清秀的脸庞，没好气地抱怨：“赶紧赶紧，我好不容易把人甩开溜出来见你一面。”
“真难得，还能有你谢挽之甩不掉的尾巴。”对面之人嘻嘻笑着调侃，火折子举到近前，照清他本人年轻俊秀的一张脸，眉宇间隐隐透出一丝邪气。
“恶盗”雷鱼，恶劣的恶，不是邪恶的恶。出身江南霹雳堂的火器高手，不服家族管教的江湖飞贼。
谢挽之耷拉着眼，手掌朝上摊开：“我要的东西呢？拿来了没有？”
雷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抱臂嗤道：“老友数月未见也不叙个旧，一上来就公事公办？”
“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愿意大老远跑这鸟不拉屎的关外来。”
“得了吧，谁跟你是老友？”谢挽之冷笑：“再说我哪次没多给你钱。”她道：“赶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行行。”接过银票，雷鱼将沉甸甸的袋子交到她手掌上方，却在对方即将伸手接过的时候往回一缩，并在对方质疑的目光里眯眼笑道：“差点忘了还有件正事。”
“有个人要见你。”他说。
“谁？”
“是我。”一阵娇媚动人的笑，从阴影中款款走出的，是一个体态婀娜、摇曳生姿，年轻漂亮的女人。
同样一袭紫衣，却和谢挽之曾在济南城中见过的那个名叫沙曼的姑娘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在下六分半堂，雷媚。”
谢挽之没有马上应声，只劈手夺过雷鱼手里的袋子，同时冷不丁踹了假装隐身的男子一脚，磨了磨后槽牙低声冷笑道：“我晚点再和你算账。”
雷鱼嘴里造作地发出“哎哟”一声惨呼，自知理亏，委屈巴巴地挨了这一脚。
谢挽之抬眸看向眼前神情自若的紫衣女子，雷媚，六分半堂第一任总堂主雷震雷的独女，和雷损一起逼了自己父亲下台，也是如今六分半堂的三堂主。
嘴角绽开一抹笑，拱手抱拳：“失敬失敬，原来是六分半堂的雷大小姐。”
“雷大小姐？”雷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波流转间掩唇轻笑：“六分半堂如今只有一个雷大小姐，谢姑娘你可认错人了。”
“那从原定的总堂主继承人成了如今区区一个六分半堂三堂主，雷姑娘甘心么？”谢挽之抱臂笑眯眯道。
杀人诛心啊……雷鱼忍不住摇头暗叹：只不过，雷媚若会因这三言两语的挑拨轻易变色，那她恐怕也早就不被雷损所容了。
雷媚闻言果然只微微笑着挽了挽为风吹乱的发，不为所动道：“姑娘聪慧，应知我的来意，何必转移话题？”
“我笨得很。”见她不上钩，谢挽之屈指挠了挠脸颊，双手一摊：“还请明示，我赶时间。”
“好，那我便直说了。”见她混不吝的模样，雷媚索性也不再绕弯子：
“雷总堂主希望姑娘能加入六分半堂。”
“筹码呢？”谢挽之淡淡道：“我可不姓雷。”
众所周知，六分半堂的堂主之位多由雷家子弟担任，七堂主以下虽也有外姓子弟，但几乎所有核心的位置都由雷家人占据——只有狄飞惊一个例外。
“以姑娘和霹雳堂的交情，还愁不得重用么？”雷媚盈盈笑了起来：“即便看在这层关系上，雷总堂主也必定会重用于你。”
“交情再好我也不姓雷，否则今天雷鱼怎么会带姑娘来见我？”谢挽之才不上当，哼笑着道。
“咳咳咳。”雷鱼脸青一阵白一阵：如果是其他人找他要问谢挽之的下落他打死也不会说，可对方毕竟是雷家人……
谢挽之损起来是真损，但无论如何，此事确是他做得不地道，但还有更不地道的……雷鱼心虚望天。
“一万两黄金。分堂主之位任选。”雷媚微微笑问：“姑娘是拒绝，还是答应？”
“你的位置我也能挑么？”
“自然。”纤纤玉指抚过腰侧剑柄：“只要你能赢过我。”
“哈，刚不是还说任选么。”
“姑娘说笑了，真要是如此，总堂主如何服众？”雷媚轻笑出声。
“我明白了。”谢挽之笑了起来，望了望天边云遮月，幽幽开口道：“你回去告诉雷损，就说这么大件事，谢某要考虑考虑。”
“姑娘误会了。”雷媚轻摇了摇头，挡在了她离开巷口的必经之路：“雷总堂主要你现在就给出答复。”
“原话是，拉拢不成，杀之。”
话音一落，巷中气氛陡然一变，连空气都仿佛凝滞。至于雷鱼，这种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
“……”谢挽之不禁暗叹自己几乎每次走夜路都准没好事。偏偏为了见雷鱼她还在昨天把楚陆白三个人又一次甩了。
要在这里引燃雷鱼给的火药么？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走这条路。那看来就只能……
“这巷子好生热闹。”
身后传来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声音，冰彻骨，玉雕成。
雷媚却在看清来人时面色隐隐动容，刚才还四溢的杀气顷刻尽敛，朝来人笑意盈盈地一拜：“无情大捕头、冷血四捕头。雷媚惶恐，竟能在关东有幸见到二位。”
“雷姑娘和这位姑娘似乎聊的并不愉快。”无情抬了抬眼淡淡道，人和声音一样如霜如雪。
“哪里的话，该聊的也聊的差不多了。”沉默了片刻，雷媚浮起笑意，心知有这二人在，再要做什么都已无可能，索性往巷外而去，与人擦肩而过时却被叫住：
“等等。”
开口的是谢挽之。她侧首看向身旁姿容姣好笑语盈盈的紫衣女子，在对方不解的目光里忽而笑了起来。
凑近半步低声附耳：“雷三堂主，让我猜猜，派你来找我是谁的主意？雷损？不，应该是狄飞惊吧。他为什么不亲自来却派你来？”
“当然是因为你姓雷他不姓雷。”谢挽之眨了眨眼：“只有你出面才有可能说动霹雳堂雷家的人透露我的行踪。”
毕竟都姓雷，即便多年不相往来，只要态度软些，透露一个谢挽之的行踪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江南霹雳堂和她合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但为什么是你呢？”她不怀好意地笑道：“他，或者说雷损在试探什么？不如你去告诉狄飞惊和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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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谢某不打算为六分半堂办事，但可以替你雷大小姐效命？”
“姑娘不如想想自己？”雷媚笑着打断了唯恐天下不乱的某人继续胡言乱语，眼里却无笑意：“想想自己……是不是能平安回到关内。”
“这就不劳雷大小姐费心了。”谢挽之身体后仰，双手背在脑后，冲她眨眼一笑。
雷媚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巷子。
谢挽之抬脚就要跟上，冷不防这回轮到自己被人叫住：“谢姑娘这便走了么？”
她脚步一顿，看向拦在身前的二人，嘿然一笑：“怎么？无情和冷血二位捕头莫非要请我吃饭？”
“事先申明！”她并起两指一脸严肃地抬手发誓：“谢某不吃牢饭。刑部的大理寺的六扇门的，一概不吃！”
苍白清俊的白衣青年抬起头，月光照在他冷然清丽的眉眼，他看着谢挽之，嘴角浮起一个微不可察，又极轻极浅的笑：“姑娘若没有作奸犯科，自然不必去那些地方。”
“谢某一贯很奉公守法的。”某人信誓旦旦地保证。
“嗤。”话音未落，倚在墙边抱剑而立的黑衣剑客不由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在谢挽之“冷血捕头你‘嗤’是何意？讥讽吗？嘲笑吗？今天你务必把话给说清楚喽”的跳脚嚷嚷声里，冷血眼皮微掀，冷峻的、寒意逼人的一双眼看向某个江湖名声毁誉参半的赏金猎人：
“赏金猎人，要如何奉公守法？”
谢挽之眼底划过一道暗光，嘿嘿一笑：“我辈江湖中人，自然不必处处守朝廷的规矩。”
“要不说我入江湖，君入公门呢？”她假笑着，指节有节奏地轻叩小臂。
离得近的无情目光微微一动，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面前嬉笑无忌的女子，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他的打量，玄衣枪客停下了手上下意识的动作。
好敏锐的直觉。
谢挽之哀叹一声道：“说真的，两位名捕，我可以走了吧？”
“谢姑娘这么走出去，不怕六分半堂的人在外伏杀么？”即便刚才只看清一节，也足够无情判断此处发生之事。
“你二位都在这里了，他们还没这么大胆子。”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谢挽之笑道：“至于等过了明天，他们就更不敢了。”
“往这里北去数十里，就是青龙山千佛崖。”
青龙山千佛崖，是山东神枪会总坛所在之地。谁要敢在那对山东神枪会的客人出手，就是不给神枪会面子。所以雷媚才会说让她回关内时小心。
“姑娘善于用枪，自然也是得了神枪会邀请，要去参加比试。”无情淡淡道。
“嗯嗯，不过我昨天已经去黑市上把那请帖卖了。”她笑得一脸得意。
无情：“……”
冷血愕住：“……卖了？！”
“没错！”谢挽之扬眉笑道：“去参加比试得进前十也不过得钱千两，可去黑市把帖子倒卖出去就能赚三千两。”
她负手望天，仰头心满意足地轻叹：“稳赚不赔啊～”
无情&冷血：“……”
至于几个时辰前千佛崖上神枪会总坛厅堂上，齐刷刷或沉默或一脸阴沉，看着桌案上从黑市截回来的那张请帖的一干神枪会堂主，虽未逢其面，都已经深深记住了“谢挽之”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