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全江湖都欠我赏金》
1. 开年第一单(一)
三月夜,月光寒。
寒得像冬日里的水,浇在茕茕孑立之人的背上,落下一片惨白的霜。
湖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头戴兜帽,外罩一身宽大的墨色长袍,长袍下依稀露出一点雪白色的轻纱,腰间系着根银色的丝绦。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湖边站了多久,掌心轻抚过微隆的小腹,微微蜷紧,眉宇间闪过一抹挣扎之色。
低头沉默地看向自己纤细的右手,手缓缓抬起,移向腰侧,那里绑着一把匕首。
匕首长约七寸,鞘上镶嵌着稀有的红色玛瑙。指尖触到匕首的那一刻,她的肩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轻微的“叱”的一声,窄长的匕身在凄寒的月色下泛出幽亮的光,女子握住黝黑的匕柄,双眼死死盯着那截锋刃,整个身体不自控地开始发抖。
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咬牙,将锋刃对准自己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猛地扎了下去!
“叮——!”
一声极轻的响动,伴随一缕自耳后袭来的劲风,精准地击打在她握着的匕首末端,和施力的手腕处。
刃尖刚刚割破外衣,锋刃歪偏的同时,她整条手臂一麻,五指下意识地一松,匕首脱手而出,落在脚边,钉在地面,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低垂着眼,怔怔看向地上滴溜溜打转的两粒石子,茫然无措。
直到头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人声。
“唔,我看看。”
她缓缓抬眼,数丈开外的树上枝桠,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一身利落的窄袖玄衣,束发,黑靴,身形修长,手腕缠着圈绷带,正半蹲在细细的枝桠上,身躯随枝桠上下轻轻晃动。看不清脸,只因此人正举着幅画像仔细端详,遮挡住了面容。
刚才是这个人阻止了她吗?她是谁?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积蓄的求死的力量一旦褪去,求生的本能瞬间涌上心头,年轻女子皱眉,警惕喝问:“你是谁!”
“司徒静,神水宫弟子,于腊月初八前后失踪,失踪迄今,三月有余。”
来人似乎根本没听到她的发问,又或者是听到了也不打算回答,自顾自对着手里的画像自言自语。
片刻,“刷”地一下收起画纸,露出背后一张清隽笑脸:
“哈!踏破铁鞋无觅处,终于被我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沉肩坠肘,自摇摇晃晃的枝桠上纵身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像森林里身手矫健的猎豹。
司徒静最先注意到的却是对方的额头。
眼前这个人一身漆黑,几乎和寒夜墨色融为一体,唯独额前碎发间系着一条红色额带,长长的发带混在脑后束着的发里,在刚才跃身而下时在空中划出两道飞扬的轨迹。
这人也不去拍头发和肩膀上沾着的树叶,正了正背后的包袱,迈着散漫的步子朝她走来。最诡异的莫过于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目光灼热,看起来高兴非常。
一个年轻女人。实力可能在自己之上。
司徒静心中快速做出判断,掩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紧,一时后悔刚才没有趁此人分辨自己身份之时将防身匕首及时捡起来。
玄衣女子不慌不忙地卷起画纸:“在下受人之托,带司徒姑娘回神水宫。”
“你还没说你是谁。”司徒静闻言心中一跳,掩去目光中的冰冷和一闪而过的杀意,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啊?哦!失礼失礼。”玄衣女子屈指挠了挠脸颊,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忘了自我介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下是个赏金猎人。”
赏金猎人,顾名思义,非官非匪、亦正亦邪,是江湖中以悬赏为生,凭本事拿钱换命,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
这样的人有很多,所擅之事亦不相同,有的擅长追踪调查、刺探情报,有的则主做暗杀生意、人命买卖。
在江湖和官府的夹缝之中谋生,于黑//道和白道之间横跳,大多行踪不定,习惯单独行动。
这是司徒静头一回遇到赏金猎人。
“……是宫主派你来的吗?”
“干我们这行的规矩,雇主具体是谁在下暂时不便明说。”玄衣女子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笑道:“等在下拿到了赏金,钱货两讫,姑娘自会知晓。”
司徒静眯起眼,淡淡地审视着面前的玄衣女子,半晌忽而弯起嘴角,温和地笑着颔首:“好,我跟你回去。”
“太好了!”玄衣青年拊掌一笑,似乎没想到此行如此顺利,笑眯眯道:“事不宜迟,我这就护送姑娘上路。”
上路……
司徒静目光一黯,面上却不显,只在对方转身正欲引路时突然发出一声痛呼,玄衣女子闻声,果不其然转过身来,垂眸看向半蹲在地上,一手捂着脚踝,面露痛苦之色的司徒静。
后者一脸难色,咬牙轻声解释:“我之前脚崴了……烦请多担待。”
“崴得很是时候啊!”
司徒静:“……”
“呜——!”茂林深处不知哪里,适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玄衣女子摩挲着下巴沉默了半晌,就在司徒静以为就要这么僵持到天亮时,终于如愿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答复:
“这样不是办法,我背你吧。”
玄衣女子背对着她利落蹲下身,背脊微弯,单膝跪地:“上来。”
司徒静的眸掩在碎发下看不清神色,迟疑不过片刻,她拢袖上前,顺势趴在对方背上:“有劳了。”
“客气。”玄衣女子闻言轻笑,双臂朝后挽住她的腿,站直起来。
视野骤然抬高,司徒静这才意识到眼前人比自己要高上许多。背负着跟自己重量相差无几的成人,身前的人却呼吸如常,健步如飞,连气都不带多喘一下。
不过,对方应该也已经察觉到了吧,她怀了身孕这件事。被背起的那一刻,这个秘密就一定藏不住了。
司徒静的眼底划过一抹狠色:左右回去都是死,别怪我心狠。
袖中刀出鞘不到半寸,身前人的脚步蓦地停了下来。
走过一大片阔叶林,眼前是难得的开阔地带,目之所及,月辉无遮无挡地洒落在地面,清凌凌地闪着白光。
司徒静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见状心中一紧,匕首重新收回袖中,声音如常地问:“怎么了?”
“忘了问,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司徒静悬着的心重新落了回去,还以为她刚才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
“太好了。”玄衣青年舒了口气。
“……”这到底有什么值得太好的?
司徒静欲言又止,明智地没有追问,总觉得不会是什么正常的理由。
宫主就派这么个奇葩来抓自己回去吗?
“雇你找我的人,许诺给你多少钱?”
“定金一百两,事成之后,再付一千两。”
玄衣女子语调飞扬,显是很满意这个报酬,一边说着,脑后几缕碎发尤在风里调皮地一晃一晃:“在下办事,向来包雇主满意。”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司徒静试探地问。
“我接到的任务是将你完好无损地带去神水宫,至于别的,雇主不说,我就不问。”
“这也是干你们这行的规矩?”
“没错哦。”
难怪,难怪即使分明应该已经知道她怀有身孕,这人也没有半点惊讶好奇之色。
眼见这人哼着小调,步履轻快,身形松懈,司徒静双眼微眯,摸索着再次将匕首握进手里。
挥臂欲刺!
“嗯?”玄衣青年耳朵微动,偏了偏头,再次停下脚步。
糟了!她忘了对方可能看到地上的影子!
司徒静心头猛跳,挥匕的手举在半空,而身前的人正在慢慢开口:“有……”
来不及了。
她弃刃推掌,拍向身前人的背心要害!
玄衣青年闷哼一声,身体微晃,支撑不住半跪在地上,软绵绵地朝前倒了下去。
司徒静扶着小腹踉跄几步,气喘吁吁跌坐在一旁,这人刚才说有什么?
有人?这里除了她还会有谁?
很快,这个疑惑就消失了。
因为她抬眸看到,从前方不远处的密林背后,陆续出现手持刀剑棍棒,虎视眈眈,朝她一步步包围过来的阴影……
六个,还是七个?这些人也是冲着自己来的吗?
是宫主派来的杀手,还是……无花?
想到这个名字,司徒静的心中骤然一痛。但混杂在这份痛意之中的,还有恨。
她自小在神水宫中长大,从未见过自己的生身父母。江湖之中的门派,看似风光无限,背地里干着肮脏龌龊勾当的不胜其数。
似她这样自小被养在宫中长大的女孩,还有很多。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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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杀手组织会杀掉孩童的父母亲人,将人从小培养成冷血的杀人机器一个道理,无根的浮萍,最好控制,最不容易背叛。
宫主水母阴姬一定杀害了她的生母,而她要为自己无辜惨死的母亲报仇。
她接近来宫中讲经的无花,这位南少林首徒,是江湖如今年轻一辈中最惊才绝艳的风流人物之一。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没有比无花更合适的结盟对象。有他帮助自己,就可以对抗神水宫。
所以她献出了自己的身体,还为无花偷取了宫中至宝,天下间最无色无味的剧毒天一神水,作为交换的筹码。
但她没有料到的是,对方从始至终都在利用自己,甚至比她更绝情、冷酷。
交付半颗真心,对方虚与委蛇后的弃如敝履并没有令她绝望,真正令她绝望的,是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水母阴姬绝容不下一个偷了天一神水,还怀了身孕的女弟子。
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死。
她得感谢这个不知道名字的赏金猎人,如果不是对方遵守着那些行规,她本应该对自己有所防备,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击晕。
但司徒静唯独没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夜,竟还有人要她死。
这些人会是无花派来灭口的吗?
她已无暇再想,刀锋已至!
司徒静的武功在神水宫中算不得一流,有人曾称赞过她的天赋,但她自知武艺在宫中只算平平。
且她刚才奋力一击得手,耗尽大半力气,如今陷入敌围,举刃格挡,三五招间便左右支绌,小腹隐隐发疼,是真气走岔之兆。
该死,偏偏是这个时候。
有刀贴着头皮上方扫过,司徒静矮身避开,同时挥刃断开右侧袭来的一剑,刀剑相击,火星交迸,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左臂霎时传来一阵剧痛!
司徒静本能地发出一声惨呼,匕首“哐当”一声落在脚边,人也斜斜委顿在地上,她捂着被冷箭扎破的左臂,鲜血蔓延,血从指缝间滴落下去,很快洇湿了半个臂膀。
电光火石之间,头顶罩落一片阴影,惨白的月色下,是黑衣人当空朝她劈下的一刀斩!
避无可避!
司徒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忽而风动。
“轰——!”
伴随着连绵不断的凄厉惨叫,有重物撞落在树上,因力折断发出的笨重“咔嚓”声,混杂着某些更细微的,骨骼断裂发出的脆响。
原本预计的刀并没有劈下来,司徒静睁开眼,眼前是飞扬的漫天尘土,等到沙尘散尽,她揉了揉眼,率先看见满地哀嚎打滚的黑衣人。
然后,抬头看向矗立在自己身前的那道身影,还有对方手中的长枪,不可置信地缓缓瞪大了双眼。
怎么会……等等,这枪是哪来的?!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似乎洞悉了司徒静的疑惑,突然“诈尸”的玄衣青年声调高昂,长枪点地,回头冲她眨了眨眼。
“小心!”
司徒静眼见有一个黑衣人正自背后朝玄衣青年举剑砍来,焦急出言示警。
玄衣人看也不看,长枪斜撩后带,尾端铜箍“当”地一声架开剑锋,顺势借力,人随枪走,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倏地向下滑铲,枪尖横扫半圆,切入右侧另外两个黑衣人之间!
枪身如游龙摆尾,左右一荡、一扫,那两人只觉一股难以抵挡的巨力拍向胸口要害,与此同时脚下被罡猛异常的脚劲大力横断,甚至来不及闷哼一声便失去平衡,随惯性倒飞出去,跟其他几人一同被拍飞树下,激起漫天尘土,彻底爬不起来了。
眨眼之间,六七人的合围就被一人一枪搅得七零八落。
玄衣人提枪不停反进,脚下提踏纵身,身形快出残影,在接连躲过暗中袭来的连发冷箭之后,迅速接近黑衣人藏身之处,猱身而上,司徒静还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地上“咚”地倒栽下去又几枚黑影。
好快!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招一式乍看之下都平平无奇,但每一招都像经过了千锤百炼,化作身体最原始的反应。
她究竟是谁?!
司徒静尚在惊叹,下一秒骇然变色!
只见玄衣女子在解决完树上的杀手后,突然旋身看向跌坐在地上的她,冲她咧嘴一笑,枪出如龙,猛地掷向她!
如箭离弦,司徒静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杆枪离自己越来越近!
2. 开年第一单(二)
惊呼还来不及发出,枪携一缕劲风擦着耳畔割过,扬起的碎发被一并碾碎,司徒静只听得身后又一声惨叫,兵器“哐啷”砸在地上,紧随而至的是重物砸地发出的闷响。
“抱歉抱歉,吓到你了。”
玄衣青年施施然如闲庭信步,眉眼带笑,一边朝司徒静致歉,抬起右腕随意擦去脸颊边沾染的血迹,走至她身后,枪尖“噗”地一声拔出,带起一蓬血花,溅落在泥里。
“唔,呕!”浓郁的血腥味让本就因身孕而对气味敏感的司徒静一阵反胃。
眼前蓦地出现一张放大版的笑脸,司徒静吓了一跳,心虚地撇开头,顺势朝后挪开一段距离。
“你……”她欲言又止。
“干我们这行的规矩,寻人就是寻人,不可对目标之人动手。”似乎一下子读懂了对方的未竟之言,玄衣青年只是微微笑着,将刚才之事一语带过,垂眸把手里的枪拆做两截,重新塞进包袱,负回身后。
做完这些动作,青年的目光掠过司徒静左手捂着的小腹位置,微微挑眉,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却在下一秒注意到她左臂的伤处时,倏然变色:
“你流血了!”
“没事。”
“怎么没事!你受伤,我拿到的钱也会变少!”
玄衣女子一脸严肃,撕下一道手腕缠着的干净绷带,顾不上司徒静的推拒,一把抓住她的臂,上药、包扎,动作娴熟,又快又稳,仿佛演练过很多遍。
一番变故,司徒静再迟钝也反应了过来,若不是眼前人刚才及时出手,自己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那些黑衣人……恐怕是冲着我来的。”司徒静捂着一阵阵坠痛的腹,忧心忡忡道。
“你得罪了谁?”玄衣青年眨了眨眼,拍了拍胸脯热心建议:“放心,只要你雇我,我可以帮你摆平,价钱好商量。”
现在是推销自己的时候吗?而且:“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在下姓谢,名挽之。赏金猎人榜排名第一的枪客。”
“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
“可以!”谢挽之几乎不带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不过这事可以之后再谈。”
“为什么?”腹部的疼痛愈发加剧,司徒静额上沁出冷汗涔涔,咬着唇,脸色发白。
整个人被腾空抱起,司徒静只来得及揪紧玄衣青年胸前衣襟,后者抱着她拧身朝一侧急掠数丈,只听密集的“嗖嗖”声,二人刚才所处的位置顷刻间已被箭簇射满,箭身泛着幽幽蓝光。
若不是谢挽之反应及时,两人已经被扎成刺猬了。
“因为眼下活还没干完。”谢挽之语气轻松,风吹衣猎猎,她一双眼湛然若星,凝神听着暗处传来的动静。
然后,在下一场箭雨来临前间不容发的瞬息,整个人如一道闪电,窜了出去!
已经数不清今晚受了多少次惊吓,耳畔是呼啸而过的呜咽风声,林子里似乎还隐隐能听到夜枭哭啼,谢挽之起落无定,抱着司徒静的手却异乎寻常地稳。
司徒静诡异地觉出一缕安心。现在除了眼前这个人,还有谁会竭尽全力保护她呢?
哪怕对方是为了钱,哪怕对方是水母阴姬派来的,但至少这个人有足够的实力打败这些无花派出的,要取她性命的杀手。
司徒静相信……
很难相信。
“糟糕糟糕!这波人比刚才那波厉害多了,打不过哇!”谢挽之神情狼狈,嗷嗷乱叫着左右腾挪闪避,却怎么也甩不开和第二波出现的杀手之间的距离。
司徒静捂着腹,顿生不安,语气艰涩地试图确认:“你不是……赏金猎人榜排名第一的枪客吗?”
“用枪的人少,竞争也小,谢某我啊,最擅长捡漏了。”
越行越至密林深深,月色被淹没,又一次险险避开两发毒镖,谢挽之倏地停下脚步,喃喃自语:“完了,这样下去都得死。”
要舍弃她了吗?司徒静心弦绷紧。
眼前影影幢幢,是不再隐藏身形、逐渐向二人围拢过来的黑影,这次是十个,还是更多?
人群中混杂着不知谁发出的一声狞笑,是瓮中捉鳖,志在必得的笑:“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谢挽之低着头不吭声,仿佛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司徒静焦急地扯住身前人的袖子,再不反击,她俩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谢挽之依旧纹丝不动。
眼见滔天剑光如雨倾覆而下,司徒静咬牙,抬头急道:“放我下来,就算是死,我也不要坐以待毙。”
“司徒姑娘现在不想死了?”谢挽之冷不丁道。
什么意思?司徒静抬眸,望进谢挽之的眼里,风吹额发,长发飘动,她低头看向自己的一双眼里漾开星子般的点点温柔笑意。
这个人……
谢挽之收回目光,抬眸正视前方,就在黑衣人们以为自己行将得手的上一秒,黑暗之中,一道凌厉的剑光突袭而至!
一瞬之间刺出一十三剑!剑光如毒蛇吐信,一旦被其“咬”住,结局便只有一个。
死!
这道剑光如果是同伴发出的,黑衣人会觉得安心无比,但若是来自敌人,恐怕没人能笑得出来。
剑光发出的一刹,黑衣人的笑已经凝固在了嘴角。
那是比闪电还快的剑势,同为杀手,这样的剑势,他们只能想到一个人。
搜魂剑无影,中原一点红。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要帮谢挽之?!
他们永远不可能再有机会知道答案了。
谢挽之的嘴角浮起一个恶劣又狡黠的笑:
“桀桀桀,抱歉啊诸位,我说这样下去都得死,说的是你们,可不是我。”不忘回头扮了个鬼脸:“红兄红兄,这里交给你,我先带人撤了!”
一点红没有回答,苍白英俊的脸上一双无波无澜的、碧绿的眼,如死寂的沉潭。
他沉默地拦在了黑衣人和谢挽之中间,手中执剑,剑上犹带血。
立场不言而喻。
……
……
“咦?司徒姑娘你怎么不问,赏金猎人为什么会和杀手合作?没什么不能问的,你问我的话,我就告诉你。”摆脱了追兵,一想到一千两在向自己招手,谢挽之神情愉悦,话不知不觉也变多了起来。
却始终没等来怀抱中人的回应。
低低发出一声轻咦,谢挽之鼻尖微动:好浓的血腥味,除了自己身上的之外,怎么好像……
目光一肃,低头看向不知何时陷入昏迷,气息奄奄的司徒静,谢挽之心头一紧,就近找了棵树将人轻轻靠放在地上,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染了血。
不是她的血,是司徒静的血。黏腻又湿热。
事情大条了。
“让我知道是哪个渣滓干的……”
谢挽之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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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司徒静的腹,话至一半,狠狠磨了磨牙,深吸一口气,自衣襟下取出一颗精心包好的药丸,捏在指间,扣住司徒静的下巴,并指在她喉下两处穴道一点、一拍,助她吞服。
眼角余光注意到此前数十丈外有一座废弃的破庙,谢挽之将人再次抱起,疾行向前。
…………
司徒静意识模糊,恍惚间只觉似乎有人往她身下垫了厚厚好几层干草,耳边有火堆劈啪作响,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在对话。
女的是谢挽之,男的声音她从未听过。
“红兄,你是个杀手、剑客,剑刷刷刷耍得这么好,没道理不会接生吧!”
“我只会杀人。”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而你是个赏金猎人。”
“嗯?!你‘而’是什么意思!谢某是赏金猎人就会接生了?”谢挽之几乎跳了起来:“杀人越货走镖寻人追踪调查,谢某在黑白两道接的活是杂,但从来没给人接过生。”
耳边传来司徒静一声痛苦的呻吟,谢挽之急得抱头乱转,嘴里喃喃重复:“一千两,我的一千两。可恶,早知道就不分给你六百两了。”
“六百两还请不动我出手。”
“知道了知道了,友情价嘛,还是先用后付!”谢挽之手下不停地给司徒静止血的同时兼输送内力替她护住心脉,一边阴阳怪气道:“你有钱,你了不起~嘁,还不是连接生都不会。”
……她到底是怎么把杀手和接生联系在一起的?一点红皱紧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终于忍受不了某人的聒噪:“给。”
“这是什么?”两指一夹,接过一点红掷来的药丸放到鼻端轻嗅,谢挽之疑惑地偏头问道。
“毒药,从刚才黑衣人身上掉出来的,或许可以帮她把胎打了。”
谢挽之手微微一抖,“啪”得一下反手将药扔进了火堆,气急败坏地控诉:“你是嫌她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水母阴姬知道以后不会连我一起宰了!”
“你懂什么叫完好无损地把人带回神水宫吗!啊?!”
“等等你别走,你到哪里去!”眼见中原一点红抱剑转身向外,谢挽之在他背后叫道。
“有人来了。”中原一点红冷冰冰道:“我出去解决他们,你……嗯。”
说罢出门而去,头也不回。
谢挽之:……嗯什么嗯啊你到底= =
烦躁地把头顶的发抓成鸡窝,垂眸看向瞳孔几近涣散的司徒静:唯一一颗护心止血的药丸已经喂她吃了,也勉力护住了她的心脉,血已经止住了,可是……
“那、那颗药……给我吃吧。”草垛上的人气若游丝,说出这几个字,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刚被我扔了。”谢挽之默了默,淡淡开口:“你的确该吃颗药的,但不是现在,而是至少三个月前。”
“现在吃这药,只会要了你的命。”
屋外响起熟悉的兵戈交击声时,谢挽之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属于司徒静的那把匕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反复擦拭起来。拿刀在火上仔细烤了烤,翻出包袱里随身带着的一小瓶劣质的烧刀子。
火光照在谢挽之的眉眼,显出与刚才和中原一点红呛声时截然不同的沉静。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尽,在司徒静身前屈膝半跪,声音和目光一样温柔安定:“你放心,你不想死,我就不会让你死。”
“谢某言出必行。”
3. 任务结算
中原一点红回到破庙里的时候,剑上的血还没有干。
庙里的血腥味比之外面更浓。
耳畔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杀手的脚步微微一顿。
“抱好了。”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怀里已经被塞进一团温软的、小小的,用干净的棉絮悉心包裹住的物体。
不,不是物体,是一个皱巴巴、有着微弱心跳和呼吸的孩子。
一贯只会用来杀人的一双手,如今捧着一个刚刚降世的生命,再小的波折都能轻易要了她的命。
剑客的手史无前例的僵硬,乃至微微发抖,差点把孩子扔了出去。
“敢把这小鬼扔了我杀了你哦红兄。”谢挽之面无表情地威胁。
一点红放空的目光终于聚焦在谢挽之身上,她此刻正背对着自己,袖子挽起半截,替躺在草垫上的女子用烧好的热水擦拭脸颊。
叫做司徒静的女子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不知道谢挽之用了什么办法,也或许是这女子求生的意志足够强烈,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竟真被她硬生生给救了回来。
一点红恍惚想到自己从前和这姓谢的相遇的情景……倒是不意外。
庙外是遍地的杀手尸体,庙内是一个杀手、一个赏金猎人、一对母女,气氛难得诡异的安宁。
“你接生的?”一点红僵硬地抱着襁褓中的女婴,鬼使神差地开口。
“嗯哼!”谢挽之斜睨他一眼,目光隐隐得意又流露淡淡鄙夷:“毕竟在下可是无所不能的赏金猎人,不是那种连接生都不会的杀手。”
一点红:“……”
“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扒两身衣服。”谢挽之起身向外,一点红适时移开目光。
“要衣服做什么?”
谢挽之脚步微顿,侧眸朝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不然,红兄发发善心,把衣服脱下来给我的一千两盖上?”
“……”
像是很满意看到一点红吃瘪,谢挽之难得没再嬉皮笑脸,她看向屋外,轻叹一口气:“你以为她这就算平安过了鬼门关吗?”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认识这么久以来,一点红很少有机会见到这样严肃认真的谢挽之,她认真起来的时候,和平时没个正形的模样截然不同。
当然形象破灭得也够快。
“为了我们每个人的五百两,红兄,再搭把手吧。”一脸真挚地说完,小跳着跨出门槛,连着脑后的绯色发带也在风中上下翻飞飘荡。
一点红抱着怀里此刻不哭不闹的婴孩,注意到某人已经利索地扒拉起地上那些现成的御寒衣物。
他薄唇微抿,眉峰微皱:等等,难道不是他六百两,她五百两吗?
不过,这一点很快也不重要了。
一点红目光复杂地看向谢挽之里外忙碌的身影。
……
……
山道漫漫,车行三日。
传言神水宫中只收女弟子,门下俱是人间绝色,武功以阴柔见长,宫主水母阴姬武功奇绝,当世罕有人敌。只唯独一条,水母阴姬仇视男子,禁止门下弟子与男子往来。
既然如此,谢挽之将司徒静母女二人送回去,岂非叫她二人去送死?
“我在想,若是水母阴姬真想让她死,就不会等到现在,也不会叫我完好无损地把人带回去。”
谢挽之盘腿坐在马车车厢外,手里握着缰绳,山道崎岖,她驾车的速度并不算慢,行驶却异乎寻常地平稳,丝毫没有惊扰马车里酣眠的人。
连日来杀手不断,虽然有些奇怪要对付一个司徒静何至于要派出这么多人,但谢挽之无暇多虑。司徒静的情况时好时坏,前日又起了高烧不退,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特地租一辆马车。
如今,烧好不容易退了下去,人却陷入了昏迷。
一点红坐在玄衣女子身侧,抱剑阖目小憩,闻言隔了半晌,冷冷道:“或许她只是想自己清理门户。”
自小在杀手组织被培养成如今顶尖的杀手,一点红深谙个中规则。如果有一日自己选择叛逃,要杀他,薛笑人绝不会假他人之手。
“红兄这你可就猜错了。”谢挽之胸有成竹地眨了眨眼,一副你快来问我啊问了我就告诉你的欠欠表情。
一点红撇开眼,无视。
“哎你这人,真是半点不配合。”谢挽之见状无奈地耸了耸肩,目视前方,微微笑着,却也没往下解释。
她很确信,水母阴姬极其在乎司徒静的安危,哪怕后者触犯了门规。
江湖上几乎没有人知道神水宫具体的位置,最多也就能知道是在哪处山谷。中原一带,神秘程度能与之一较的,或许也只有移花宫和幽灵山庄。
而能把神水宫山谷所在位置,这样算得机密的事告诉谢挽之,并叫她将人活着带回这里,足可见出水母阴姬对司徒静的重视。
“吁——再往前只能我一个人去了。”勒马停车,玄衣青年起身,掀帘入内。出来的时候,孩子负在身后,昏迷的年轻女子则被她稳稳抱在身前。
她看向一点红,语重心长道:“红兄,你在此处等我,切莫走动,我去去就回。”
“……”她又在抽什么风?
见他没有领悟她话中深意,谢挽之恨铁不成钢地轻“啧”了一声:“这马车很贵,我还要还的。”
“就当你答应了。”某人笑得眉眼弯弯:“孺子可……”在对方倏然射向她的冰冷目光里乖觉咽回最后一个字。
“咳咳,走了走了。”转身往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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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去。
……
……
繁花山谷,深潭如许,草木寂寂。
就是在这样的寂静里,一声清啸忽地穿云而至,打破了原本的死寂。
与此同时,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层层荡开,眨眼之间,水柱冲天而起,升起数丈高,水沫四溅,一如瀑布倒悬。
等水花彻底散落,湖边多了两个白衣身影。一个身形伟岸,浓眉深目,与之相比另一个则显得娇小秀美得多。
这两人,一个多月前谢挽之恰好都见过,神水宫宫主水母阴姬和她的弟子宫南燕。
“我还以为宫主这回也会像上次一样,身坐琉璃莲花台,浑似宝相庄严观世音。”玄衣青年自林中缓缓行出,面上带笑。
没有理会她的恭维,水母阴姬转过身,薄唇紧闭,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周身便透出一股慑人的威严。
可当她看向玄衣青年怀抱中的女子,肃穆的脸上竟泛出一丝常人不易察觉的细微波动。
“放心,她是身体太过虚弱才导致一直没醒,以宫主的能力,好好调养一段时间,相信人很快就会醒过来。”
水母阴姬上前伸手从玄衣青年手中抱过昏迷的女子,看着司徒静时,一向冰冷森严的脸上竟露出堪称温柔怜惜的神情。
谢挽之见状掩唇清了清嗓子,蹙眉长叹一口气:“不是我夸张,这回可真是好险,一路上不知遇到了多少波杀手,要不是我及时找到司徒姑娘,那可就……哎!”
跌足嗳声,惺惺作态。宫南燕冷笑:
“拿着。”
接过宫南燕递来的银票,确认数额无误,谢挽之脸上立时转忧为喜:“神水宫下次如还有需要,尽管再找谢某!就是……”
“就是什么?有话快说。”宫南燕不耐地道。
玄衣青年不好意思地挠头笑道:“嘿嘿,就是这次我把我保命的唯一一颗护心丸给司徒姑娘用了,这个钱之前没算在里面。”
“给她。”或许是找回了司徒静,水母阴姬心情大好,罕见地很好说话。
“是。”宫南燕躬身领命,解下腰间锦囊正准备给钱。
“那个……来时担心司徒姑娘着凉我还买了辆马车……”
“都给你。”宫南燕手微微一顿,索性把整个锦囊抛给玄衣人:“三百两,够不够?”
“够了够了!”
谢挽之心满意足地把额外的银票塞进衣兜,藏好,拱手抱拳轻笑:“总之,幸不辱命,母女平安。”
“……母女?”
两个字落在水母阴姬和宫南燕耳中一如惊雷乍响,两人这才注意到谢挽之背上还背了个气息极其微弱的婴孩,倏然变色。
谢挽之:额……还是我亲手接生的,有什么问题吗?
4. 杀手的任务
“唉……”
一点红心中默数,自某人从山谷中回来之后,这已经是她叹的第十七次气。
谢挽之是在半个时辰前回来的,去时天光正好,归来已霞光满天。
她去的时间比自己预想得更久。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红兄,这是你的五百两。”
“六百两。”一点红抱臂冷冷地看向眼神飘忽的某人,纠正道。
“哈哈瞧我这记性,是六百两,我记错了。”麻利地补上一百两,朝前一递,郑重地交给黑衣剑客。
一点红时常觉得谢挽之能活到现在没被人打死是个奇迹。
“我说红兄,咱就说好歹也是金牌杀手,名满江湖,赚这么多赏金,衣服破了也不买身新的,行走在外多没排面。”谢挽之指着一点红衣袖上的破口,笑着调侃。
“……”杀手要什么排面?一点红懒得理她。
何况,她又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然后她就跳上了马车,单手托腮,在他边上长吁短叹,一脸怨念深重。
“又怎么了?”只想安静驾车的杀手听着耳边一路上传来的一声接一声叹气,迫于无奈关心道。
“你说同样是名满江湖,我怎么老是收不到整单赏钱。”
会自夸名满江湖的人不多,通常都很不要脸。一点红不合时宜地想。
谢挽之不知道一点红在心里腹诽,她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个悲伤的事实。
神水宫这一单是她这小半年来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开张。
几个月前接了秘密窃取福威镖局《辟邪剑谱》的任务,偷是偷到了,但雇主临到头了想要她的命,得亏她溜得快。
对于这种赖账行为谢挽之很是愤慨,索性转头上了黑木崖,打算给剑谱找第三个家。
教主东方不败对她手上有一本《辟邪剑谱》很感兴趣,很快安排接见了她,只是拿着她给他试看的部分,眸中兴趣由浓转淡,最后意兴阑珊地把那几页纸还给了她,随即打发人下了山。
钱的事不了了之,谢挽之气得把剑谱一把火烧了。
一点红见她神情变幻,嘴里隐约念着“华山”二字。她和华山派有过节这件事他略有耳闻,知之不深,见状难得公允地说了一句:
“知道的太多,水母阴姬没要你的命,就该值得庆幸。”
谢挽之闻言愣了愣,从糟糕的任务经历中回神,揉了揉脸,脸上半点不见担忧之色:“哈,她才不会杀我。”
说完一手背在脑后仰头望着天,眼见日晖向晚,倦鸟归林,空着的那只手里抛着颗捡来的石子,神情意外的笃定。
当时,面对满脸震惊的水母阴姬和宫南燕。
“我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但是,在司徒姑娘清醒的时候,曾说过想委托我帮她杀一个人。”
“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说,当时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谢挽之耸了耸肩:“但我想,或许是同一个人。”
水母阴姬身上一瞬间爆发出极其骇人的杀气,宫南燕为威压所慑霎时冷汗涔涔,反观谢挽之却跟个没事人似的笑嘻嘻抱臂站着。
“这个消息值一千两。”半晌,水母阴姬收敛杀气,淡声开口。
“暂时还一文不值。”谢挽之轻笑:“司徒姑娘一天不醒过来,说这些就都没有意义。”
要保护的人活着,报仇才有意义。
目光掠过宫南燕怀中的女婴:“人,谢某已经都送到了,告辞。”
玄衣转身而去,有风吹过,绑在发间的绯色缎带在风中高高扬起,低低落下。
两次见面,水母阴姬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在玄衣人的身上。
“宫主,姓谢的知道这么多,我们为什么不杀了她?”一旁,宫南燕不解地问。
“你以为想要她死的人少么?”水母阴姬收回目光:“那你猜,她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
……
风从指缝穿过,谢挽之沉默了太久,久到一点红都有些不习惯。
“你在担心那个孩子?”或许是福至心灵,他冷不丁问。
“啊……”谢挽之看向他,一脸茫然不解地眨了眨眼:“任务都完成了,那孩子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他没说。
谢挽之却忽然没头没尾地噗嗤一笑:“没想到红兄这么有爱心呢哈哈哈哈……额,咳咳。”
某人在黑衣剑客冷冰冰的视线里敛笑正色:
“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红兄关心我,这世间所谓真挚的情谊,莫过于此,当浮一大白!”
“下车。”
“啊?”谢挽之愣了愣,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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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不知不觉都回到租马车的地方了。
闭嘴乖觉跳下车,将马车物归原主,收回押金,谢挽之把钱塞进贴身处,抬眸看向自己眼前这位朋友,微微挑眉。
奇怪,杀手这么闲的吗,他还不走?
她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一点红走在前面,步伐不慢,也不快,闻言微微站定,没有回头:“你之前觉得蹊跷,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要杀司徒静。”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起这个:“是没道理。要杀她早杀了,加上她武功不算高,要得手并不难。”
“那些人并非都是冲着司徒静去的,至少不全是。有些人是冲你去的。”
“嘶,莫非是华山派的人?”谢挽之倒吸一口凉气,摩挲着下巴,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对啊他们那么穷,哪来的钱请得起这么多杀手。”
据她所知,整个华山派上下,从掌门岳不群到他手下弟子,也就过着堪堪温饱的日子。几个月前要不是急需用钱,她也不会自降身价接下那个任务。
“嵩山派,左冷禅。”一点红淡淡道。虽然刻意遮掩了武功路数,但还是有一个人在生死攸关之时使出了嵩山剑法。
“居然是他……”谢挽之屈指挠了挠脸颊,实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此人,不过:“可最后那波人是谁?”
“不知道。”中原一点红摇了摇头,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庙外的那些人和自己一样,都是杀手。
身后传来谢挽之兴高采烈的声音。她似已将杀手追杀一事抛诸脑后,正在计划着要去哪里吃顿好的犒劳自己,口中还不忘说着夸张的恭维之词:
“嗳嗳,该说不说,红兄不愧是金牌杀手,专业!活都干完了还特地送我一程。”
“不过看来最近活不算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既然如此不如这顿饭就由红兄请了吧!”铺垫了半天只为这一句。
一点红目光复杂难辨,他闭了闭眼,停下脚步,握紧剑柄,转身看向无知无觉的某人,眼中一片漠然:
“我不走,是因为任务还没有完成。”
“我的任务和他们一样。”
“有人要我出手,取你性命。”
谢挽之:他在说什么,风太大她听不清。
5. 巷战
黄昏将尽,逢魔时刻。
巷口的风呜咽着往里吹,巷子里两个同样一身黑衣的人相对而立,气氛却一扫来时的轻松,陷入诡异的胶着。
“红兄,我不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吗?合作无间一起赚钱的那种。”
谢挽之一路疾驰逃进巷子,无语地发现这居然是个死、胡、同!
人倒霉起来果然连喝口凉水都塞牙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神情悲愤:“是谁出钱要你背叛我们的友谊?!”
一个她如果知道了只会死得更快的人。
“我没有朋友。”一点红漠然开口,薄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却在看清玄衣女子此刻的神情时陷入怔忡。
她这是在……生气?
也对,她应该生气。她曾经救过他,如今他却要奉命杀她。尽管他不会真的杀她。
直到晚风轻送,他得以听清谢挽之咬牙切齿小声嘀嘀咕咕的内容:“可恶,居然找你杀我却不找我杀你,什么意思,看不起谢某?!”
“……”他刚刚到底在期待什么。
拔剑,向前迈出一步。
“等等等等,至少死也让我死得明白。”谢挽之口中不迭,推掌叫停,后者竟也真的停下了脚步,不再靠近。
他在等她开口。
谢挽之背贴着墙,微微站直,不知想到什么,一时好气又好笑:“我说红兄,一路上你有那么多机会下手,为什么偏偏非要等到帮我完成了任务,现在才出手?”
更有甚者,他完全可以利用她要保护司徒静的弱点,抓住机会和那些杀手配合一起出手,届时她必定投鼠忌器,不比现在动手要轻松容易得多?
一点红:“你曾经救过我一次,我还你一次。”
恩怨两清,绝不趁人之危。嚯,这是打算两不相欠再动手的意思。
“那你还好意思收我六百两!” 谢挽之义愤填膺地指着他控诉。
“丧葬费用。”一点红冷着脸,默默解释:“杀了你之后,我会替你收尸。”
谢挽之:“……”我真是谢谢你啊。
一阵冷风打着旋儿卷过,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枭啼。
“好吧,既然如此……”玄衣女子仰头长叹一口气,眸中墨色沉沉,手探向腰际。
只听“铮”地一声,一泓寒光照月华,在一点红看清她手中兵刃之时,目光微不可察地一滞。
“软剑?”
“没错,就是软剑。”
“为什么不拿枪?”一点红凝眉冷声问道。
他没见过她用剑,但见过她的枪。她的枪法娴熟老辣,此刻用剑,莫非她的剑法比枪法更精湛?
谢挽之无语地拿剑指了指四四方方的地:“红兄,这是哪里?”
“徐州城。”
废话,她当然知道这里是徐州。
“这里是胡同巷子啊胡同巷子,这么窄的地方我拿枪和你打,怎么施展得开?”谢挽之跳脚,拿着剑胡乱戳天戳地:
“因地制宜懂不懂!”话音未落,手腕一翻,眼神骤然一变,气劲灌注剑身,急进!
剑光扭曲蜿蜒,一如缠绕的长蛇,飘忽无定,刺向一点红的手腕!
杀手碧绿的眼睛里目光明明灭灭,里面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的剑也和他的人一样,迅疾、锋利。
“枪客就该用枪,选择用剑,你就已经输了。”
转瞬刺出十九剑,每一剑都快得不可思议。
江湖之中能避开一点红剑的人少之又少,他的剑术虽还不至登峰造极,但他练得是杀人技。
杀人技,招招夺人性命。
第十七剑贴着软剑的剑身抹过,第十八剑割破了谢挽之的袖口。
第十九剑发出,剑芒暴涨,不再凝于一点,而是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帘幕,笼罩住她周身方寸之地,剑气割断墙上迎风招摇的野草。
谢挽之身形急退,手中剑化作一道银光,护住周身要害,同时脚下步法变幻,在下一道横扫的剑光到来之前,足点墙壁借力翻腾,尝试摆脱那道致命的剑影,冒险朝外逃生。
身体在空中倒悬尚来不及调整,下一道剑光已至!
好快的剑!
谢挽之眸中露出惊惶之色,脚下一个踉跄,身形更失控制,胸前空门大开!
结束了。
她的剑法怎么会差成这样?!
想到下一秒即将发生的事,一点红呼吸莫名一窒。
剑已临身!
就在刹那,谢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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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咧嘴一笑,身体瞬间以一个诡异的姿势一扭,关节发出咔一声响,含胸卸力,偏开的距离足以让她险之又险地避开杀招!
藏在身后的左手抬起,什么东西被用力掷出,狠狠砸在一点红脚前的青石板上!
身为杀手的直觉叫一点红本能急退,黑黢黢的弹丸触地,在沉闷的“咚”声过后,伴随“轰”的一声巨响,猛然炸开极其耀眼的火光,裹挟着碎石尘土组成的炙热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
狭窄的巷道成了绝佳的引爆地点,尘灰碎石漫天。
……
塌落的废墟里,一点红捂着口鼻缓缓行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眉骨上方破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有血滴落在苍白的脸颊,衣裳上有血渗出。
他撤开的及时,并未受致命伤,四肢却隐隐乏力。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在刚才的气浪之中,他隐隐闻到过一丝奇异的味道。
是麻药。
作为长年经受杀手训练的人,他早已能够免疫一定剂量的迷香、麻药,动作虽迟缓,却不至于晕厥。
但也足够让谢挽之逃跑了。
巷子外空无一人,早不见某个赏金猎人的身影。
就在刚才,她借那一掷之力,纵身向斜后方巷口处疾跃,扑向了巷外开阔地带。
“后会有期啦红兄……算了,还是别见了,原地拆伙!”
一点红站在原地,抹去嘴角血迹,隐约回忆起刚才某人在跑路前,也是火药爆炸前的一息说的话。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头痛欲裂的同时恍惚意识到一个事实:
谢挽之算准了他会犹疑,并利用这一丝犹疑和巷子这一片四方天地形成的地形,化劣势为优势,因地制宜,绝地反击,为自己开辟出一条生路。
在那个人知道他和谢挽之的交集后,一点红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既然如此,不如由他亲自动手。
……不出所料,他失手了。只是没想到她出手十分果决。
这样也好。
只是这火药,谢挽之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江湖之中,能制造出这样复杂火器的,一点红只能想到一个地方。
江南霹雳堂,封刀挂剑,雷家。
6. 情报交易
江南三月,何等柔情?
乍暖还寒,烟柳锁桥,云树绕堤。
可惜,这里不是江南。
保定地处江北,三月风雪尤盛,打在人脸上,吹在衣襟里,刺骨的寒,料峭的冷。
往前推十余年,这里倒是曾出过一位天下无人不识的英雄。
小李飞刀李寻欢。
小李飞刀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上排名第三,但在天机老人孙白发身死、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与李寻欢一战落败后,天机棒和子母龙凤环先后失其主,李寻欢的声名自此达到了顶峰。
可就在那之后不久,李寻欢携妻归隐,不知所踪。
飞刀成绝响,城中留遗迹。而偌大的金钱帮也在帮主上官金虹死后日渐没落。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的金钱帮,虽势力不出河北,却也余威尚存。
“都说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生前曾将一笔惊人的财富秘密藏了起来。只要找到这笔宝藏,金钱帮就有望东山再起。”
金钱帮能不能东山再起谢挽之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们也还欠着她任务的尾款没付。
啧,就这还好意思叫金钱帮。
“都过去两三年了,这钱我看你是讨不回来了。”
说话的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乞儿,拿两根磨毛了边的布条胡乱绑着发,腰间挎一个鼓囊囊的布袋,一双眼乌黑发亮。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身旁同样穿着件百家衣的青年手中的烧鸡,不自觉吞咽了一口口水。
好香啊。
“干娘特地让我转告你,这次徐州城发生的事金钱帮应当没有参与。”小乞儿顿了顿,幸灾乐祸道:
“不过之之,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被中原一点红这样的杀手盯上了,你确定你跑得掉吗?”
“他这会儿大概以为我往江南去了,短时间应该不会猜到我其实往北跑了。”
徐州城是南北襟要,自古为陆路要道、水运枢纽,四通八达。不论是北上幽燕,南下淮河,还是西出中原,都要从此经过。
这也就意味着,中原一点红很难推测出她究竟逃去了哪里。
声东击西,她自信至少能拖上一段时间。
转动着手中木棍,串在其上的烧鸡被架在火上烤着,青年往上面均匀地撒上佐料,油脂的香气四散开来,充斥着一方土地庙。
她顿了顿,停下手中动作,空着的那只手往小乞儿头顶一个暴栗:
“还有,之之什么之之,我是耗子吗?叫大王!”
“哎哟!”小乞儿一声轻呼捂住脑门,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大王”,安分没多久又贼笑着拿手肘捅了捅青年的侧腰:“咳咳,大王,要不九姐我替你指条明路?”
“呵,说来听听。”
小乞儿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须,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
“嗯哼,遥想昔年六分半堂的雷损错手杀了名朝廷要员,人家麻溜躲进庙里剃度当了和尚,时过境迁,这当年杀人的事嘛,也就一笔勾销。”
“如今照样稳坐六分半堂,被人尊称一声雷总堂主。”
“这和我的情况哪里一样了?”青年好笑地问。
“我是想说,只要豁得出去,天无绝人之路~”
……铺垫得可真够长的:“请问我被一点红宰掉之前能听到您的明路吗?”笑眯眯地威胁。
“去连云寨。”
小乞儿打了个响指,一口气道:“沧州离这里不远,你去投奔连云寨,他们如今的大寨主戚少商人称九现神龙,向来急公好义。一点红就算知道了,你至少也不是一个人,到时候以多打少,你也能多几分胜算。”
“你确定?”拍开小乞儿沾了道灰的爪子,青年把终于烤好的烧鸡往小乞儿鼻端晃了一圈,在对方望眼欲穿的表情里皮笑肉不笑道:
“好你个小九,我让你叫我一声大王,你还真想看我落草为寇。”
“嘿嘿。”小乞儿挠头讪笑。
“这事我心中有数,他还没那么快反应过来。”青年收敛笑意,接着道:“我让你们查的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你说哪件?”小乞儿眼珠滴溜溜转着,装傻充楞。
“嗯?收钱不办事?”青年挑起一边眉毛,呲牙眯眼笑了起来:“你再不老实,我就去跟你干娘告状,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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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你屁股。”
“哇!之之你不讲义气!”小乞儿哇哇乱叫,趁机挠青年痒痒。
青年岿然不动,哼笑一声冷眼静静看她耍无赖。
大概是觉得没意思,小乞儿收回爪子,吸溜着鼻子道:“放心,干娘一直派人替你留意着。”
说着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这次还真有消息!”
青年闻言眼神微动,肃容道:“找到那个采参商了?”
“嗯!”小九得意地扬眉,迫不及待从她手里抢过觊觎已久的烧鸡,一边啃一边声音含糊地将知道的消息分享给青年:“就在前天,有我们的人看到你要找的那个采参商出现在了济南城……”
认真听完自己想要的情报,青年从袖里掏出八百两银票:“老规矩,五百两是前几次提供情报的钱,先把前年欠的补了,剩下的三百两还是寄去老地方。”
“得嘞!来之前干娘可说了,你再不补上些之前欠的钱,这就是最后一次合作了。”
小乞儿喜不自胜地舔了舔手指,伸出油乎乎的爪子,将银票分成两份,分开叠好塞进兜里,老练地道:“现在嘛,合作愉快!”
打了个饱嗝,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蹦蹦跳跳朝外:“噢差点忘了!”
小乞儿回头看向青年:“最近帮里不太平,任帮主新丧,手下有些人不太安分,寄钱出去要花的功夫会比原来长些,干娘让我提前和你打声招呼。”
“好,总之尽快。”青年盘腿席地坐着,闻言抱臂戏谑道:“不过丐帮是怎么回事?你们这边若是需要我出手帮忙,可以把五百两还回来,我给你们开个友情价。”
“分舵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对于谢挽之提出的建议不置可否,小九只挺了挺胸脯,翘起嘴做了个鬼脸:
“倒是之之你,赶紧动身去济南吧,毕竟是一两天前得的消息,迟了万一人走楼空,下一次想再抓住尾巴就不知猴年马月喽!”
话音刚落,像只兔子般转眼蹿了个没影。
“知道了。”青年双手背在脑后,火光照在锋利的眉骨,落在眼底,额前发带如添一抹血痕,她托腮思忖:“济南么……”
7. 真假张啸林
济南是朱砂帮的地盘。
济南城中最大的赌场、最气派的酒楼、最舒适的客栈都由朱砂帮经营,各行各路都有朱砂帮的生意。
脂粉浮动、酒香四溢,往来济南最豪阔的富商、老板,都会选择在朱砂帮的地盘歇脚、消遣。
称朱砂帮是济南城的土皇帝,这句话一点都不为过。
但人站在高处是看不见脚底下的尘埃的。
那些忙碌在码头商行的贩夫走卒,游走在阴暗角落的乞儿老翁,哪怕是朱砂帮也没精力各个盘查。
这世上没有哪个地方是真正的铁板一块。
有的话,只是你还没发现那道缝隙。
对于初至济南的张啸林来说,今夜并不算是个美妙的夜晚。
在快意楼豪掷三十万两赌资引起朱砂帮掌门弟子冷秋魂的注意,再以谈三百万两的生意为由要他带自己去寻帮中长老杨松,一切都是为了尝试找到那封信。
朱砂帮掌门“杀手书生”西门千在离开济南城前收到的信。
找到了那封信,就能知道西门千为什么离开济南,顺藤摸瓜,或许还能查清他之所以和其他三人一样,皆中了“天一神水”之毒而至遇害的原因。
可如今非但这封信不翼而飞,负责保管信件的朱砂帮长老杨松也死在了家中。
线索断了,张啸林难免觉得有些倒霉,但客栈房间里的浴桶水温刚好,只是泡了个澡就仿佛消解了连日奔波的疲乏。
如果屋子外面没有那么多冷秋魂派来盯梢的人就更好了。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地几乎落针可闻,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起夜时穿衣的窸窣声,张啸林几乎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但也只是几乎。
所以当那道融入夜色的轻烟从梁上无声滑落,当那一点枪尖悄无声息地抵住他的后心要害,同时制住他的穴道以免他呼救引起外面人的注意时,张啸林丝毫不觉得意外,甚至生出一股“终于来了”的感觉。
“嘘——别误会,我对阁下的命没兴趣。”即使压低了声音,张啸林依然能听出声音的主人是个女子,气息平稳、声音清冽、沉着不失冷静。
很好听。
“那、那姑娘这是何意?是要钱,还是要什么东西?”声音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慌张。
“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和来历。”枪尖微微前送,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中衣传至皮肤,引人不由微微战栗。
真是奇怪,她夜闯他屋,却要问一遍他姓甚名谁。
“张啸林,在下是从关外来的采参商,长白山一带的镖把子。”
身后的人闻言呼吸微微一顿,很快声音染上一丝笑意。
尽管如此,枪尖未移开半分:“很好,挺配合,值得称赞。阁下确实是我要找的人。”
张啸林听在耳里觉得莫名好笑,为对方不着边际的说话方式。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他或许真的会笑出来。
按捺着继续耐心配合,小心试探地问:“那个……在下有什么能帮到姑娘的么?”
身后之人闻言却沉默了下去,似乎在打量他,半晌沉声问道:“十七年前,你父亲张啸天手下有一百多名采参客在长白山死于非命,关于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张啸林没有马上回答,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一件在身后之人开口问话起时他就隐隐有所觉察的事。
她眼下的问题足以证实他刚才的猜测。
这位姑娘是冲着张啸林来的,她的这个问题或许也只有张啸林可以回答。
可惜……他并非真正的张啸林。
有意思。他扮作张啸林,却从未想过今夜会有人冲着真正的张啸林而来。
“关于这个问题……”
垂在身侧的小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下意识地颤抖,而是一种富有韵律的、近乎优雅的叩击。
这个动作极其轻微、倏然迅速,无灯无烛的黑夜,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混在“恐惧”之中,一闪而逝的动作。
可对于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某人来说,猎物一切异常的表现,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下意识松弛的身体反应、刚才一晃而过但对于长年居于关外的人而言似乎显得略深的肤色、身上浅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参药味……穿着夜行衣的猎人心中猛然警醒!
他不是张啸林!
几乎是在一瞬间,衣袍下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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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保持蓄势待发的身躯如弓满弦,手腕一翻,枪尖点地,兔起鹘落间借势向后高高跃上房梁,拉开数丈距离!
就在谢挽之急撤的一刹那,张啸林脸上原本的惊惶之色一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玩味般的从容优雅,原本因慌张而哆嗦佝偻的脊背微微挺直,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轮廓。
“好俊的身法,好利的眼力。”
张啸林的声音一改刚才的暗哑沉闷,显出几分不羁疏朗,这位姑娘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他出手前迅速发现异常,当机立断后撤,留下足够的距离和反击的可能。聪明、灵活、果断。他看向她手中的枪,轻声赞叹。
江湖中用枪的人并不算多,有这样身手和判断的枪客就更少了。
她是谁?
“啧啧,阁下这等身手,扮做行商消遣在下,是不是多少有点不太地道。”
还没等“张啸林”说什么,谢挽之抢先开口了,似乎意识到假张啸林并无恶意,她半蹲在梁上,枪尖微垂,一手搔了搔耳朵,语气流露出淡淡的讥嘲。
梁下的人闻言轻笑出声:“足下这等功夫,不也照样有做梁上君子的癖好?依我看,彼此彼此。”一边说着,目光自枪客额前露出的绯色抹额划过。
“嘁,浪费我时间,早知道不来济南了,白花那点盘缠。”梁上人皱眉撇了撇嘴,心情很坏地自言自语,说完懒得再看底下人一眼,足尖轻点,自来时屋顶急掠而出!
“姑……”话刚到嘴边,却见刚才消失在眼前的枪客去而复返,只这一次即使戴着夜行衣标配的面巾也遮掩不住她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张啸林”正觉好笑,耳朵微微一动,不出所料地发现屋子里又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周身杀气凌厉,肤色苍白的黑衣剑客。
今夜可真热闹。
只是不知,这剑客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他身后的枪客来的?
至于此时握着枪藏在阴影里的谢挽之,她看向数日前才合作过,原地拆伙的某位杀手,禁不住两眼一黑:
这位仁兄此时不应该出现在江南吗?
这合理吗?她怎么能点背成这样?!
8. 我拒绝
谢挽之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除了最开始一点红眼角余光似乎落在她藏身之处叫她的心高高悬起之外。
“咳,足下是?”
“张啸林”有意无意地上前半步,挡住了黑衣剑客的目光,轻笑着问。
一点红碧绿的眼睛缓缓转移到眼前男子身上,他开口,声音低哑、冷酷:
“来杀你的人。”
“张啸林”闻言脸上无惊无怒,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嘴角扬起一抹笑。
然后,整个人似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往房顶翩然而去,衣袂拂动,眨眼之间已掠过四重屋脊。
剑客在经过谢挽之藏身的地方时脚步微微顿了顿,很快纵身离开,剑尖紧紧咬着“张啸林”的衣角,剑光比闪电更快,长剑刺出,迎向今夜的目标。
原本显得略有些拥挤的屋子很快只剩下谢挽之一人。
她捂脸暗松了口气,一时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倒霉还是幸运。
……
……
“张啸林”回到客栈的时候,已过了丑正时分。
他饶有兴趣地微微含笑,目光打量着盘腿抱臂坐在桌上,仿佛正闭目养神的玄衣女子。
他想他知道她是谁了。
谢挽之,江湖赏金猎人榜排名第一的枪客。并非全榜第一,是枪客中排名第一。
没人知道她的出身来历。
三年前,在她替关东万马堂追回失窃数月的数十万两白银,一人一枪挑落数十名劫匪并生还之后,江湖赏金猎人榜上从此就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他机缘巧合恰好认识一个见过她的人。那人说她头上绑着根红色额带,穿黑衣,性吝啬,嗜钱如命,枪法一流。
这个评价让他想起自己某个外号“铁公鸡”的朋友,难怪自己刚才觉得有些熟悉。
但这也是“张啸林”第一次见到谢挽之本人,她似乎在追查十七年前发生在长白山的一件血案,而这件事和真正的张啸林有所关联。
这很好理解,张啸林是长白山一带采参帮的镖把子,十七年前,这个位置属于他的父亲张啸天。一百多名采参客死于非命这样大的事,他有很大的可能知晓其中内情。
可张啸林行踪不定,又长居关外,此番破天荒出现在济南,如果他是谢挽之,必然也不会愿意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她已经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张啸林。
他是楚留香。
他是为了追查天一神水失窃以及海上五具浮尸的事来的济南。虽然此案目前仍然扑朔迷离,但楚留香依旧觉得心情很好。
今夜不仅见到了一点红,还见到了谢挽之。
一个金牌杀手,一个榜上有名的赏金猎人,闻名不如见面,更有趣的是,他发现这两个人不仅认识,关系还颇微妙。
楚留香承认自己被激起了好奇心。
“他已经走了。”楚留香笑着开口,指了指窗外。
“你既然回来了,他自然是走了。”谢挽之眼皮微掀,一手撑着下巴,坐没坐相地打了个哈欠:否则她也不会在这里等这么久。
在楚留香和一点红消失的这段时间,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点红不是追着她来的济南,他这次的目标是眼前这个假张啸林。
所以她真的是一如既往,倒霉得很稳定。
但她想不通的是,以一点红的敏锐程度,刚才明明发现了她,为何却没冲她出手。
就算这个假张啸林是他的目标,难道她不也是他的目标吗?会有杀手放弃前一个目标吗?
反正以她的职业素养不会。一点红……就更不应该了。
“姑娘……谢姑娘?”
“……你在叫我?”谢挽之指了指自己,一脸如梦初醒。
从未被人如此忽略过的楚留香:“咳,这个屋子里,眼下除了姑娘和在下,还有第三个人吗?”他好脾气地笑道。
“我不姓谢,”她扫了眼他满身金玉,一脸认真地纠正:“我姓仇。仇富的仇。”
“……咳咳。”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感到无奈的时候,他就喜欢做这个动作。
“你不是张啸林。”谢挽之挑了挑眉,嘴里叼着个白玉瓷盏,抿了口茶,放下,抱臂重新正色看向眼前人。
“不是。”楚留香笑答。
月光点点,他终于看清谢挽之的脸。除了标志性的红色额带,她还长着一双令人一见难忘的眼睛。
“那你是谁?真正的张啸林呢?他在哪?还是你已经把人杀了?”
连珠炮弹式的提问。
楚留香意识到,她留下来大概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
但他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漆黑明亮,平日掩盖在浓密的睫毛下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只有难得正色望向你的时候,才泄露出一缕难以捕捉的锋芒。
楚留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此时的感觉。
谢挽之不耐烦地屈指叩了叩桌,眼神示意他还没回答她的问题。
“在下楚留香。”他嘴角含笑:“我从不杀人。”
盗帅楚留香。谢挽之默了默,她听过这个名字。
从不杀人……
“那可真不巧。”谢挽之忽地桀桀怪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某种讥诮的味道:“在下可是杀人如麻。”
“……”这是什么反派的笑声。
楚留香笑着摇了摇头。但他并没忘记之前她提起的那件事。
鬼使神差地摘下了易容,月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嘴角含笑,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专注地看向谢挽之:
“楚某所言是真非虚,我的确不知道真正的张啸林在哪,但我答应你,等此间事了,我会帮你查清十七年前发生之事。”
素昧平生,楚留香语气温和不失郑重,竟已将谢挽之因误会而透露之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任谁被楚留香如许真挚的目光看着,都难免恍惚以为自己是对方的挚爱。
至于谢挽之,谢挽之的挚爱是钱。
所以她眯起眼,在意识到情报有误后心疼了一会儿花出去的钱,耷拉着眼皮道:
“不必了。”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婉拒了对方帮忙的提议,单手撑桌,利落地跳下桌案,转身朝外去。
“……姑娘是不信楚某么?”
楚留香哑然,他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被拒绝的一天,难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温和地问。
谢挽之原本双手背在脑后正懒懒散散地朝外走,闻言脚步微顿,侧首朝他露出一抹假笑:
“不,能没被一点红杀死而是安然无恙地回到这里,阁下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不过呢,”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我只跟人谈生意,从不谈人情。所以……”她嗯哼一声卖起关子。
楚留香笑着重复:“所以?”
“你的人情太贵,我不喜欢跟你这样的人做生意。”她顿了顿:“给再多钱也不做。”
……
……
最冷的时节已过,城中夜市上营业的铺子也多了起来。可眼下已过丑时,万家灯火已熄,谢挽之一手捂着空荡荡的肚子,佝偻着背走在大明湖边。
没有炙羊肉、没有热馄饨,只有冷风吹。
她忍不住捂着脸长长叹了一口气。
为了省钱,她都不记得自己几天没吃饭了。
楚留香客栈房间里除了茶,什么吃的都没有。
虽然还没到身体极限,但……她摸了摸空瘪的钱袋。
她一个大好青年,怎么能混得这么惨……
都怪一点红。
咬牙切齿地诅咒了一番害自己东躲西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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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魁祸首,下一秒,眼角余光注意到树下一抹熟悉的黑影时心头猛跳,转身就要跑路。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动了动鼻子,闻到风里传来血的气味。不算淡的血腥味。
关她什么事。
往反方向疾步走出数十丈远,脚步微顿,她暗暗“啧”了一声,一脸烦躁地挠了挠头,转身抬脚往血腥味传来的树下去。
很近了,空气里的血腥味愈发浓郁,还有微弱的呼吸。
不久之前还与楚留香打得有来有回的杀手此刻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眉峰紧锁,左肩有一道贯穿伤,伤口的位置很深,是剑伤。
下手的人似乎没想要他的命,更像是某种警告。
他的胸膛还在微弱起伏,提醒着谢挽之他还活着的事实。
会是楚留香动的手吗?
不像,对方不用剑,而且回来时身上也没有一丝血腥气。谢挽之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看在你对我手下留情的份上。”
她蹲下身,自包袱里取出干净的绷带和伤药,嘴里一边抱怨着,略显粗鲁地替他处理伤口。
“哈,这下你又欠我一次。”拍了拍手,笑眯眯抱臂欣赏了一番自己完美的包扎成果,转念想到对方前不久毕竟还要取她性命,一时恶向胆边生。
伸手往他衣襟处拍了拍,眼神一亮,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美滋滋地起身离开了。
湖上天光乍破,露出一点熹微的亮。
一点红睁开眼睛,他垂眸,在注意到自己的伤口被处理过时眼底划过一抹淡淡的错愕。
是谁?
很快,在发现衣襟下的六百两银票不翼而飞时,杀手目光闪动,薄唇轻抿,嘴角扬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
……
运来酒楼。
运来酒楼本来不叫运来酒楼。
客似云来,祖传的产业,加上老板自己的名字就是陈云来,这酒楼理所应当,原本叫做云来酒楼。
但朱砂帮入主济南城后,经营的酒楼叫云来酒楼。就跟皇帝不喜欢别人犯他的名讳一样,朱砂帮不喜欢看到别的酒楼跟自己重名。
云来酒楼自此改名运来酒楼。陈云来的名字也改叫了陈运来。
改了名字,心中却忿忿难平。
看人眼色,客栈生意一落千丈,就连父母给自己起的名字都一并改了,但凡有些血性,都不至于平静接受。
陈运来自命有些血性,心中总觉得是朱砂帮欠了他的。
欠债应还。
陈运来有自己排解苦闷的办法。几日前,他招了一名伙计。
伙计的名字叫崔小寨。
能被陈运来选中,全凭她名字取得好。
崔小寨是个年轻皮实的姑娘,眼神清澈明亮,陈运来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聘用她,毕竟是酒楼,三教九流之徒来来往往,她又是个样貌清秀的姑娘家。
但在看到她一拳把在酒楼闹事的两个地痞无赖打倒在地之后,陈运来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消失了。
巧的是,崔小寨之所以选择应聘运来酒楼的伙计,也是因为酒楼的名字取得好。
这一波属于是双向奔赴。
………
能成为在朱砂帮入主济南前生意最好的酒楼之一,运来酒楼最大的特色,既不是酒,也不是饭菜。
而是说书人。
说书先生陈万发是陈运来的同族长辈,耄耋老翁,早些年走南闯北,也曾做过小吏,好结交江湖人士,熟知江湖故事,不仅知道得多,还善演绎。
故事曲折生动,在本地又有些名望,素以说书为生。茶余饭后,多的是客人愿意买账。
每月廿七这一天,他都会在运来酒楼说书。
他今天要讲的,是当今天下,排名前三的绝顶枪法。
9. 天下三大枪法
江湖中人,十八般兵器皆有用者,其中又以使刀剑的最多,一来刀剑方便携带,二来相对也容易获得。
长兵器如棍棒之流,诸如少林的棍、丐帮的棒,用者繁多,是比刀剑更易获取的武器。
唯独用枪者寥寥。
因为长枪最常出现的地方不是江湖,而在战场。
红缨在手,冲锋陷阵,黄沙万里北往,马革裹尸还乡。
江湖之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月棍年刀十载剑,毕生修得枪如龙。
能排名在江湖前三之属的枪客,不似刀客剑客如过江之鲫,年轻者众,多是大器晚成,或年少成名数十年屹立不倒的泰山北斗。
其中又首推当朝太傅、十八万御林军总教头,师出“自在门”的老四大名捕之一诸葛正我,和他的惊艳一枪。
“迄今还没有人见过诸葛神侯使出他这惊艳一枪。但以神侯数十年拨乱反正的功绩,加上他对朝廷的贡献,老朽将惊艳一枪排在首列,应属当之无愧。”
惊堂木“啪”一声敲下,白须长髯的老者中气十足、掷地有声,酒楼中几十号人,贩夫走卒、行旅商客,就连兼职掌柜的陈运来都停了手,脖子微微向前探,生怕错过一句。
老者的定论没有引来半句质疑,毕竟不会有谁想不开去质疑一个名望甚隆,不管在江湖还是庙堂都拥有绝对影响力的宗师级人物。
人潮鸦雀无声,老翁浑浊的眼中隐隐划过一抹得色,熟稔掌控着故事的节奏,继续讲起当年诸葛神侯如何于危难之际,拱卫京师,纵横捭阖的往事。
啜了口新来的跑堂刚沏好的新茶,眯着眼细细观察台下看客情绪的起伏,他接着开口,声音不高:
“还有两个人,论实力、名望都与诸葛神侯在伯仲之间。”
“老人家要说的可是山东神枪会的总会主长孙飞虹?”底下有个腰上佩剑的年轻后生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抢答。
“不错,这其中之一,正是凄凉王长孙飞虹。”老者笑着点头捋了捋胡须。
江湖门派之中,唯函谷关东三大家之首的孙家擅用枪。
山东神枪会孙家常年虎踞关东,与关东万马堂马家、东北成聚德沈家成鼎足之势,大有南下入主中原武林的野心,势力绝非局限于济南城的朱砂帮可比,因此也一直为朝廷清流如诸葛正我等所忌惮。
而山东神枪会现任总会主,得先帝赐予封号,号称“不拜一贯堂,必会‘凄凉王’”的长孙飞虹,正是江湖中难得的用枪高手。
如果说江湖中还有谁能与诸葛正我一战,最有希望能与之匹敌的,莫过于长孙飞虹和他的凄凉绝顶枪。
“可惜,王不见王,这么多年,这二位至今没交过手,实为一大憾事。”
讲到这里,老者穿插着说起一段长孙飞虹年轻时的往事,故事险象环生,高潮迭起,他显然深谙如何吊起人的胃口,又应该在哪里设下悬念,吸引客人们如痴如醉地听。
每月有陈万发来的这一天,酒楼的营收都要比其他日子高出一大截。如果不是考虑到老人家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陈运来恨不得让对方天天驻场说书。
看着源源不断被吸引进店、听得入神的客人,陈运来的眼角余光注意到门口一个衣衫褴褛的要饭老妪时深深皱起了眉头。
还不等他吩咐,穿梭在人群中手脚麻利地给客人们添茶倒水的崔小寨已经极有眼色地上前,将那要饭的赶了出去,陈运来见状满意地不住点头。
“小寨,你过来。”陈运来招呼崔小寨进前,将几碟酒菜装在盘子里转交给她,眼神示意楼上:“二楼左转第三间包厢客人的。”
“我这就送去。”
见她转身就要上楼,陈运来想起那客人看着虽低调,但气度不凡远胜他见过的所有人,赶紧拉住她小声提醒了句:“看着是矜贵人家的公子,你稳重些。”
“掌柜的放心!”
说罢托着酒菜笑眯眯上了楼去。
……
“笃笃笃——”
“客官,您点的酒菜。”
“进来。”
包厢里坐着两个青年,一个一袭猩红大氅,面色苍白看着久病缠身,另一个一身白衣,额上长着颗黑痣。
即便不言语,还是一眼就能看出谁是主事之人。
见崔小寨进屋,二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有礼却也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
崔小寨眼观鼻鼻观心,将盘子里的酒菜一一端到桌上。
此时一楼堂内——
“老人家,你刚说两个人,除了长孙飞虹,还有一个是谁?”坐在靠窗那桌的刀疤汉子操一口山西话,嗓音粗噶地发问。
“能和这二人并举,难不成是赫连乐吾将军?”二楼包厢内传出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
“赫连将军驻守边关,地位自是尊崇无匹,但要说枪法,恐怕还不足以和诸葛神侯、凄凉王相提并论吧……”
“若不是赫连将军,还能有谁?大王镖局王总镖头的霸王枪?”
有人道:“诶!你没听说么?王万武一年前因为拒绝了青龙会的招揽被人暗杀,大王镖局自那之后虽有王大小姐支应门庭,可也早就不复往昔了。”
“是啊,真要论起来,若是有四个位置,排在第四之末,倒还勉强说得过去。”
客人们窃窃私语,一时交头接耳起来。
“一对,一错。”
老者捋须摇头轻叹,惊堂木一响,在满堂寂静里,须眉微翘,双眼得意地眯起:
“这第三,正是赫连将军和他家祖传的七十二路飞猿枪法。”
“老朽曾有幸遥遥亲见过一回,十五年前,狮子峡一役,赫连将军率七千将士迎战三万敌寇,一柄长枪赫赫生风,斩敌寇于马前。”
跟随着老者的讲述,酒楼中每一个人仿佛都亲眼见证了当年的画面,鼻端飘过沾着铁锈味的血,口腔里咽下边塞的黄沙,烽火狼烟,近在眼前。
“每一杆枪,都染着犯我边境者的血。大壮我朝国威!”
老者手肘颤颤巍巍,声音却如金铁交鸣,众人仿佛被那沉甸甸的,带着血和铁的枪意压得喘不过气来,却又从脊梁骨里升起一股滚烫的东西。
“这样的赫连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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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没有资格与诸葛神侯、凄凉王并列当世三大枪客?!”
堂中一片肃然,纷纷颔首,静默一瞬。
不知是谁率先叫了一声好,很快,连绵的叫好声、掌声响彻酒楼,淹没了二楼雅间传出的一声轻微嗤笑。
崔小寨没有错过这声笑。因为这声嗤笑,正是眼前这位看着病怏怏的年轻公子发出的。
他不说话时便已给人十足的压迫感,笑时更流露出淡淡的睥睨傲气。
而崔小寨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布完菜,顺便也替两人斟完了酒。
“没什么事,小的就下去了。二位慢用。”她眉眼弯弯地笑。
红衣青年看向她,苍白清隽的脸上一双有如燃着寒焰的目,崔小寨紧张地眨了眨眼。
过了半晌,他微微咳嗽,移开目光,点头温声道:“去吧。”
“好嘞。”崔小寨维持着脸上的笑意,退出去关上门后,脸上笑意瞬间耷拉下来,莫名松了口气。
楼下,陈万发说的故事刚刚收尾,正起身矜持地朝四座拱手,下得台去。
酒楼里意犹未尽的客人请他上座,叫了好酒来,将他奉为上宾,只想听他再多说几句:
“叫我说,赫连将军还有一样东西,是凄凉王和诸葛神侯比不了的。”陈万发嗦了口陈酿,熏熏然摇头晃脑道。
“哦?是什么?”
“传人。那赫连小侯爷天赋出众,年方二十,颇有乃父之风。二十年后再论英雄,恐枪法榜上,唯他能摘得魁首……”
“说得正是……”
酒楼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陈运来手下算珠噼里啪啦点数着今日的进账,笑得合不拢嘴。
“掌柜的,我出去一会儿。”崔小寨眨巴着一双黑亮的眼,笑嘻嘻道。
“去吧去吧。”陈运来心情大好,甚至没详问她要去哪里、干什么,只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同意了。
“等等,你回来。”
“掌柜的还有什么吩咐?”崔小寨麻溜撤回脚步,嘿然笑问。
“拿去。”拨开抽屉,取出一串铜钱抛到她手里:“今天表现不错,这点钱不算在工钱里,就当赏你的。去吧。”
崔小寨眼睛微微睁大,很快脸上绽开一抹笑:“得嘞!掌柜的恭喜发财!”眉眼弯弯说着吉利话,三步并做两步小跳着出了门去。
还是个孩子啊。陈运来好笑地摇了摇头,捋了捋胡须继续低头猛拨算盘。
……
……
转过一个弯,酒楼外隔着半拉围墙的巷子里,刚才被崔小寨驱赶出去的老妪无声无息地坐在漆黑安静的角落。
皲裂的手掌捧着缺了个口子的碎瓷碗,脚下踏一双草鞋,冻得通红的脚趾暴露在空气里,风一吹,整个人瑟缩着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裳,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给。”
面前出现一只缠着绷带的手,碗里多了个泛着些许热气的粗面馒头。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微微一怔。
眼前半蹲着身子笑眯眯看向自己的,正是刚才把自己逐出店外的那个年轻跑堂。
10. 丐帮的单子
“再不吃馒头就冷了。”
将手里的碗轻推至老人脚边:“水,温的。”
虽然不明白刚才还对自己冷面相向的年轻人为什么这般好心,但……老人干裂的唇角嗫嚅着:“……多谢。”
年轻伙计挠头嘿然一笑,没有离开,小跳着在老妪身边席地坐下,半点不嫌地上脏污。
天空落起了雪。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年轻伙计双手背在脑后,仰头望天,嘴里小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清凌凌的雪花落在发梢、眼睫、肩头,也不伸手拂去,任其融化。
耳边还能清晰听到一墙之隔的酒楼里传来劝酒声、比划声、哄笑声。
“不是老朽吹牛,当年若不是身子弱,怎么也要拜在赫连将军手下,哪怕是做个小卒,只要能参与狮子峡一役,千古留名啊!”
“哈哈看不出来,老丈好志气!来!在下再敬您一杯!”
“来!满上!”
“干!”
“干!”
崔小寨笑眯眯听着,又似乎根本不在听,她只是专注地望着天,嘴里默默数着飘落在脸上的雪花到了第几片:“十七、十八、十……”
“狮子峡那一仗,不是赫连乐吾打的。”老妪抬起染霜的眉,手里的馒头吃了一半,浑浊的眼里竟难得露出一丝愠意:“店里那老头根本是在信口雌黄。”
“额……婆婆您的意思是他在唬人么?”崔小寨闻言眨了眨眼,歪着头神情无辜纯然:“可赫连将军率军以少胜多,打赢了狮子峡一役这事,不是朝廷公认、人尽皆知的吗?”
老妪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流露一丝怅惘:“那年,黄河发大水,老头子染病死了,老太婆我往狮子峡投奔侄子,路上遇到敌军。”
数百名流民,她是其中之一。
“那一年的狮子峡大捷,是红衣帅带着她部下的三千精锐三进三出拼杀出来的。哪来的赫连乐吾?哪来的七千部众?”
“不是七千对三万,是三千对三万。”
老妪神情激动,原本麻木的眼中迸出愤慨之色,她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个名字,一个很久没有人提起的名字:
“谢妙真谢将军,和她率领的红衣军,救了我们所有人啊。”
朝廷贪蠹横行,纵然有诸葛正我等人为中流砥柱,但要激浊扬清,谈何容易。
边境不止一处关隘,朝廷也不只一个外敌,那些年里,如果不是谢妙真率领的红衣军,边关不知要多死多少百姓。
当年她险些为敌军所虏,又在万般绝望的时候为红衣军所救:“老太婆我永远不会忘记谢将军的恩情。”
虏她的是外虏,眼见他们被虏而浑若未见的是朝廷的兵。
最终在长刀落下前救下他们的,是一支义军。
谢妙真率领的红衣军。
“不止是十五年前的狮子峡,十年前三关口一战、八年前九盘岭一役、五年前螭江一战,以少胜多,大获全胜,靠得都是谢将军率领的红衣军……”
可是这支义军,四年前落得在雁鸣关全军覆灭的结局。
红衣浸血,枪断魂销,将军百战无声名。
“好人不长命啊……”
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的氛围。
打破这气氛的还是崔小寨:
“婆婆说的谢妙真……是指的朝廷三年前下旨亲封的云麾将军?”
老人闻言露出一抹讥嘲的笑,这笑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显出几分古怪:“拿个不入流的品阶安抚人心给谁看?”
她顿了顿,接着道:“如果不是诸葛神侯坚持查清当年雁鸣关之事,红衣军至今还背着投敌叛国的骂名……”
“何况即便拨乱反正……”老人幽幽长叹,眼中隐约可见泪光:“红衣军在那一战里无一人生还,你看,到如今,谁还记得他们?”
“就连他们的战功,都要被偷梁换柱按在别人头上。”
见崔小寨一脸怔忡,也不说话,老人收敛了激烈的情绪,扯起嘴角笑了笑:
“老太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十五年前你不过也就六七岁大,谢将军这些事,你一个小孩子自然不会知道了。”
“你就当老太婆我啊,吃饱了胡诌。”
老人喝尽碗中茶,拿手背抹了抹嘴,扶着墙缓缓起身:“走了小丫头。”
“老人家。”崔小寨出声叫住了她。
老妪闻声回头,有什么东西向自己抛来,她下意识伸手接住,是一串铜钱。
年轻人坐在原地,仰眸朝她笑了笑,温声道:“雪天路难行,给自己买身棉衣棉鞋吧。”
老妪怔忪着,嘴唇嗫嚅了半晌,躬身道谢:“……谢谢。”
说完转身朝巷口外的方向离开了。
无人经过的巷角,崔小寨背靠着墙,听着一墙之隔的地方觥筹交错,喧嚣欢腾,她仰着头,雪落在睫毛上,湿漉漉的,留下冰凉的痕迹。
她没有闭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头顶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的雪。
风雪落了满襟。
……
……
戌时一刻。
崔小寨提着陈运来要的酒往酒楼赶,满当当提了两手,耳边只有自已踩在雪上发出的“沙沙”声。
她此前出去的时间太久,刚回店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运来逮住好一通说教。
“掌柜的店里酒没了吧?我这就出去买!”
“明天再去,雪天路滑,当心摔跤。”被这么一打岔,陈运来见她积极,气也消了大半。
“我很快就回。”
穿过窄巷,再拐过两条街,前面就是运来酒楼。
崔小寨的脚步蓦地停下。
雪已经停了。
可血还在流。
风送来血的气息。
不详的气息。
鼻翼翕动,崔小寨将酒壶换到一只手,另一只手虚虚按在腰间,蹑着手脚往远离血腥气的方向挪。
她早该知道走夜路准没好事。
她的动作不快,但也不慢,可对方的动作却很快。
打狗棒差几寸就要砸到她的天灵盖上,下一秒,在对方定睛看清她的长相的同时,杀气蓦然一收,手中棒收势悬停,又呕出一口污血来,缓缓栽向崔小寨脚边。
夭寿!万一有人看见……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对方后襟,沾了一手黏腻,崔小寨暗呼倒霉,一边手脚麻利地将人拖进巷子。
……完了更像毁尸灭迹了。
“喂、喂喂。老头,别死啊,否则被人看见会以为我是凶手的。”崔小寨半蹲下来,耷拉着眼,轻拍了拍眼前几近昏迷的老者的肩。
丐帮的装束,用的也是丐帮的打狗棒法,伤重至此,反应不俗,可腰间却无袋。
身上三十二处伤口,胸口和后背各有一处致命伤。看伤口位置和出血量,失血已经超过一炷香时间。根据这里四周没有喷射状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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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断,打斗发生的第一地点也不在这条巷子。
这人是丐帮的,伤重到这个程度已经回天乏术,至多一刻钟就会死。
可他为什么会遭遇不测,更奇怪的是为什么看到她的脸就及时停止了攻击?
综合这些情况判断——
“你是……谢挽之?”
很好,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这人果然是专程等在这里讹她的。
崔小寨一脸真挚地摇了摇头:“不是,你认错人了。我姓钱,名发财。”
老者已经出气多进气少,闻言却扯起嘴角微微笑了笑,牵动伤处,却连咳得力气都没有了:“真是你。老夫运气不错,在临死前到底被我找到你。”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运气好不见得等同于我的运气好?崔小寨默默腹诽。
不等崔小寨回答,老者已经被血浸透的左手朝上,拳松开,露出掌心被团成一团的纸。
准确的说,那是一张“貳”字开头的银票。
崔小寨眼睛“噌”地一亮,刚要上手,老者倏地把手一收,敏捷地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崔小寨脸一黑,收回绑着绷带的爪子,撇了撇嘴抱臂不满道:“老头,你几个意思?”
“答应帮我办一件事,这张银票就是你的。”
“那要看是什么事。”崔小寨木着脸淡淡道。
“去曲阜尼山,保护一个叫叶淑贞的女人。”
“她是谁?”
“丐帮老帮主任慈的夫人。”
「最近帮里不太平,任帮主新丧,手下有些人不太安分,寄钱出去要花的功夫会比原来长些,干娘让我提前和你打声招呼。」
——崔小寨想起不久之前在保定,小九和她说的话。
“任帮主新丧,新帮主即位,你却要找我保护前帮主的夫人……”
崔小寨摩挲着下巴,皱着眉头沉吟:“这任务内有玄机,还没期限,听着也太危险了,二百两,我不干。”
“不是二百,是两千两。”
崔小寨以拳抵掌,敛容正色:“这听着就安全多了!”
“钱都在这里,你拿去。”见她应下此事,老者松了口气,直接将两千两银票拍到她手心。
染了血的银票。
老人说这是他全部的积蓄。
崔小寨目露迟疑,心虚地挠了挠头:“你把钱都给了我,加上你又快死了,这活我干不干也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吧。”
时来运转,还能叫一向倒霉的她碰上此等冤大头?
“那……就当是老夫,信错了人……”
老者笑了笑,声音渐低,目光涣散,很快没了气息。
“我不要脸起来可连我自己都害怕。”崔小寨轻笑,眼中却无笑意。
是任慈委托她保护他夫人的么,还是眼前这个人自作主张?
奇怪,她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的丐帮前任帮主和眼前这个老头,更诡异的是对方居然这么信任她的人品。
她自己都不信。
风呜咽地刮过面颊,她莫名打了个寒噤,这种对危险临近的敏锐嗅觉曾多次救过她的命。
崔小寨目光一肃,看向自己手边的酒坛子。
……
白衣僧人抵达巷子的时候,只看到一片火光,和火光里难辨面目的焦尸。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地上还能看到打碎的酒坛碎片,那是济南城每个酒行都能买到的最寻常的酒。
11. 孤身上尼山
曲阜距济南大约两天路程。
曲阜东南数里外的尼山,山势复杂多变,下有溪涧,上临长天。鸟雀啾啾,落英缤纷。
三月末四月初的季节,山林植被疯长,走在山间狭长蜿蜒的道路上,空气里都弥漫着桃李杜鹃的芬芳,春风一卷,不知天上人间。
尼山是一座双子峰,登上山顶,有一条十余丈的石梁横贯两崖之间。石梁的另一边,山林掩映处坐落着一座茅屋,隐约露出一角屋檐。
要去到对崖,有且仅有石梁这一条路可走。
清幽、寂静,与世隔绝。
谁会住在这里?
雅静的茅舍里,一身黑袍的女子长发垂肩,脸上蒙着一层黑纱,她安静地跪在香案前,闭着眼双手合十,一动不动,没人知道她跪了多久,她整个人仿佛也变成了一尊雕像。
可她毕竟不是真的雕像。
所以当听到屋外传来细微的动静时,她耳朵微微一动,却没有起身,直到那轻盈松快的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还来这里做什么?”她淡淡开口。
只是这一次,没有如预料那般听到身后人夹杂着恨意和得意的恶毒讽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从没听过的、陌生的声音:
“敢问阁下,可是任老帮主的夫人叶淑贞?”
黑袍女子闻言倏地睁开了眼睛,里面是不容错认的惊愕。来人的下一句话则让她彻底愣在原地。
“在下谢挽之,是个赏金猎人。受人所托,来此护夫人周全。”
黑袍女子从蒲团上起身,转头看向身后之人。
青年一身黑衣,额上绑着根褪了色的红色抹额,单膝半跪,身后还背着个略显狭长的包袱。
她看起来很狼狈,袖口和衣服下摆有划破的痕迹,身上沾了不少土灰,手上缠着绷带,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说话时额前的碎发随风轻扬,见秋灵素看过来,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分明看起来像是刚经过长途跋涉,却半分不带气喘。
“你是怎么上来的?”黑袍女子问。
到达这座茅舍唯一的崖口被人暗中把守,但凡有意图接近此地而没得到那人授意的,甚至无法接近石梁。
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在不惊动山中遍布的看守的同时,顺利接近并抵达这座茅舍的?
谢挽之闻言扬起眉毛,伸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这不可能……”黑袍女子张了张口,微微哑然。
后山连着百丈悬崖,崖壁陡峭几乎没有丝毫坡度,一旦踏空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猿猱尚不能攀,何况是人?
即便轻功再好,也绝难做到。这也是崖下未曾布防的原因。
“没什么不可能的。”谢挽之笑了笑:“比这更陡更高的地方我都爬过。”
何况看起来最危险的路,有时候往往是最安全的。
她顿了顿,挠了挠头一脸苦恼:“就是多花了点时间。”
“你说有人让你来保护我。我要如何信你?”
虽这么问,但黑袍女子心中其实已经信了六七分:她实在想不出眼下还能有别的谁,会这般大费周章来此诓骗她。
谢挽之耸了耸肩,并不打算隐瞒,毕竟这事在她看来也有诸多可疑之处,便将那老丐是如何找到自己,是何样貌,自己又为什么会答应来此的来龙去脉,简要复述了一遍: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谢挽之道:“谢某还打算继续在江湖上混呢,自然不会拿自己的信誉开玩笑。”
说完,她将自那老丐身上取下的一枚刻着“曹”字的私印朝前一递,让对方能够看得清楚。
黑袍女子目光怔怔,凝视着眼前的印信。
这是丐帮前副帮主曹清的印信。同样雕纹的印信,任慈也有一枚。
曹清为人耿介,脾气火爆,多年前因为在某件事上和任慈意见相左,两人大吵一架后没多久,就自请脱离了丐帮,此后不知所踪。
只任慈后来每每提起对方都难掩憾悔。多年来他一直没放弃寻找对方的下落。即使身体后来每况愈下,仍叮嘱义子南宫灵一定要找回曹清,多加善待,可直到他身故,都没等来对方的音讯。
黑袍女子从未想过,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会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有冰凉的液体滑过面颊,滴落在蒲团前的青石板上。
人心是如此幽晦难辨,原以为柔孝温厚的未曾想是择机噬人的毒蛇,原以为决裂成仇、死生不复相见的,却在多年后甘用性命为昔日挚友的未亡人求一个周全。
……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够?
“你走吧。”
注意到眼前人在发现她落泪之后一脸慌乱的神情,黑袍女子以袖掩面,拭去泪痕,勉强扯起嘴角安抚般笑了笑:“孩子,趁没被其他人发现之前,原路下山。”
“我不需要你救。”她说:“不要为了我妄送性命。”
够了,死的人已经够多了,至少眼前这个孩子,不能再牵扯其中。
谢挽之愣了愣,微微沉默了下去:该怎么和她解释呢……爬上山的时候绳钩因为太长时间没更换,一用完就报废了,原路下山这事,她就算想,眼下也办不到啊。
错把谢挽之的沉默当做犹豫,黑袍女子焦声道:“别犹豫了,迟则生变,赶紧……”
“嘘——有人来了。”谢挽之蓦地低声道。
黑袍女子微怔,反应过来后霎时心急如焚:糟了,这茅舍内外根本没有能容人藏身的地方!
却见谢挽之起身面色沉着地飞速环视四周,在注意到屋梁和屋顶之间的夹层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悄无声息地纵身跃上,低头冲黑袍女子顽皮地眨了眨眼睛。
“……”黑袍女子看着接下来眼前发生的一幕,嘴惊讶微张,又在听到脚步声离近后快速敛容重新跪回了香案前。
门被从外“吱呀”一声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一袭青袍上打了三两补丁,剑眉星目,长身玉立。
正是丐帮已故帮主任慈的义子,现任丐帮帮主南宫灵。
接下来的一盏茶功夫,茅舍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黑袍女子沉默地跪坐在香案前,自动过滤着身后年轻人嘴中喷溅的毒液,冰冷的讥讽和嘲笑、志得意满的炫耀,他怎么会以为这些话如今还能刺痛她?
他的心早就被仇恨和不甘填满,笃信任慈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这些年抚养自己不过惺惺作态,听不进别人哪怕半句解释。
“札木合、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这四人都已经死了。他们是因为你才死的!”
“还有那个曹清,哈!老东西消失了那么多年,我找了他那么久,没想到几天前竟会突然现身,不自量力。”
“老东西就差一点没死在我手里,也不知道还得罪了谁,被烧死在巷中。”
说完这番话,注意到黑袍女子虽背着身默然不语,但身躯分明微微颤抖,南宫灵终于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
这就是他留着叶淑贞,或者应该称呼她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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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名字秋灵素,暂且不杀的原因之一。
任慈刚死,她如果也突然暴毙,会容易引人怀疑,何况也需要利用她来清除一些别的障碍,比如逼她写下四封求救信,引曾经爱慕过她的四个人上钩,然后将其一网打尽。
而且看着她如此痛苦,他心里的恨仿佛也能得到短暂的宽慰。
快了。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他会借别人的手,杀了她。
似乎终于欣赏够了仇人狼狈无能的姿态,南宫灵转身扬长而去。
黑袍女子也就是秋灵素,她双目微阖,似乎一如往常地在香案前沉默跪坐,但只有走近才能发现她此刻眉峰紧蹙,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鬓角沁出冷汗。
就在这时,一道中正平和的内力不疾不徐地自后心传入身体,连同体内乱窜的气息被一点点轻柔地抚平归顺。
良久,秋灵素呼吸趋于均匀,她缓缓睁开眼,青年撤开手掌,刚才还笑眯眯没个正形的某人此刻眉宇温柔,语调沉静:
“不是笔握在谁手里,债就该记在谁头上。”
“墨是他逼你蘸的,纸是他给你铺的,你写的那几封信,每一个字,都是他欠的血债。”
“不是你的。”她轻轻按住秋灵素的手腕,目光温暖坚定。
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浮木,秋灵素眼前涌起一片潮热,深深呼吸,艰难逼回眼眶的泪意。
眼下不是哭的时候。
“啊!而且他有件事说得不对。”谢挽之以拳抵掌,严肃纠正:“老头不是被哪个仇家烧死的,是被我放火烧掉的。”
??!!
“只不过在我放火之前,他已经死了。”见她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谢挽之吐了吐舌头,挠头嘿然一笑。
“……”这孩子是故意的。
也难怪南宫灵会错以为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人也在追杀曹清。
将尸体挫骨扬灰,是恨毒了任慈的南宫灵想做不敢做的事,理所当然会认为将曹清毁尸灭迹的另有其人。却不会想到谢挽之正是利用了他这种心理,将曹清和他身上很可能来不及处理掉的线索一起销毁。
心狠么?但也足够果决。
冷静地不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孩子。
就像刚才,即使是再精通缩骨功的高手也无法将自己藏身在那样狭窄的夹层之中。
如果自己没看错,这孩子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全身的关节卸开,将身体塞了进去。
这么做需要忍受极大的痛楚,可她当时不仅能保持意识清醒,而且面不改色。
对自己也足够心狠。
谢挽之,曹清为什么会千辛万苦找这个孩子来保护自己,秋灵素到此刻终于有些明白其中原因了。
可是,如果要带上自己这个累赘一起逃,只会搭上这孩子的命。
她将石梁另一边的山上有南宫灵派人看守,以防她有机会和外界联络或逃跑,以及自己已经不剩多少利用价值的事实悉数告知了谢挽之。
“我虽不知这山上一共有多少人,但想必不会少于五六十。”
“我已决心追随任慈而去。”秋灵素柔声道:“就当是我辜负了曹清的好心。”
她相信这孩子既有办法上山,也一定有办法逃出生天。
谢挽之却没有马上开口,她正专注地侧首望向窗外。
春日晴空之下,空气温暖潮湿,惠风徐徐。
她转头,日辉落在眼中,目光温柔明亮:
“夫人,你不妨再多信我一些。”
12. 兵者诡道
赵四是负责在尼山看守巡逻的人之一。
在尼山上,像赵四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并非丐帮弟子,在接下这个任务前彼此甚至极少见面。
他们穿青衣,以各自的姓加上数字的形式彼此代指,都来自一个神秘的,有一百零八座楼组成的杀手组织——青衣楼。
在任务完成前,他们听命于南宫灵的调遣。
他们不知道自己看守的茅舍内那名黑袍妇人是何身份,唯独两件事,所有人心照不宣:
第一,雇主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第二,不能让这个女人有机会和外界联络,除此之外,只有南宫灵想让她死的时候,她才能死。
每天日头西沉,大约酉时前后,会有人去到石梁那头的茅舍,负责给妇人送饭食。
负责这个差事的人正是赵四。
赵四的轻功很好,他端着食盒走在石梁上,眼见最后一点余晖即将落往山阴,脚下升起薄雾,潮湿的雾气自山腰一带逐渐往山顶蔓延,如徐徐涌升的潮水。
山间起雾是常有的事,但今日的雾却比往常要浓,昏暗的光线下,即使有过人的轻功作倚仗,脚下的万丈深渊依旧令人胆寒。
他暗暗啐了一口,一想到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还要成日给一个娘们儿端茶送饭,顿感一阵晦气。
屋子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笃笃笃。”赵四没好气地猛敲木门,粗声粗气道:“饭来了,赶紧开门,别耽误老子时间。”
往常这时候,那妇人会沉默着推门而出,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态度矜持冷漠。
赵四不喜欢那妇人的态度和眼神,好像她不是被软禁在此的将死之人,而他们才是她的奴仆,或者连奴仆都不是。
没有专业杀手会喜欢被人质看轻的感觉,赵四也一样。
但是今天,这个女人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软弱、乃至带着一丝哀求的泣音,拜托他送饭进去。
想到今日南宫灵才刚来过,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但赵四当然清楚,雇主与这个女人有仇。
她一定受了很大的打击……赵四的脑海中浮现出妇人被黑衣包裹的玲珑有致的身躯,最初的怔忪过后,某种隐秘的狂喜瞬间席卷、主导了他的心神。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冷风卷入门后,屋内灯火摇曳,更添一分暧昧的暖光,地上铺着一层软垫。
脖颈蓦地一凉,赵四急切地提着食盒张目四望,却只来得及看到骤然颠倒的房间,和屋顶剥落的泥灰。
“青衣楼的人……”将险些落地的食盒轻搁在一旁,谢挽之一眼认出了赵四身上的装束:“倒是舍得下血本。”
有什么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她来不及抓住,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不爽:他们总镖把子也还欠着她赏钱呢!
秋灵素就近举着灯台,看向将地上尸体轻松放倒,扒下衣服套在身上的某人,还有她手边沾血的短刃。
刚才,玄衣青年就是藏身于门后的阴影,在赵四踏进屋内的一瞬间,如墨滴入池,无声无息地自身后靠近,像森林里精于捕食的猎豹一口咬住猎物,一刀封喉。
赵四甚至都没有机会看清自己是死在谁的手里。
秋灵素一时恍惚不知谁才是真正的杀手:这孩子未免也……太熟练了些。
“任夫人手艺真好。”单手轻松将尸体驮上肩膀,她对着铜镜挤眉弄眼,忍不住叹道:“看着的确有几分像。”
秋灵素却难掩担忧:“我易容的手法粗疏,至多也只能做到叫你和他有五六分相像。他们的人如果看到你的长相,势必会露陷。”
“平时的确会。”谢挽之跃上窗台,垂眸望向自己的掌心,虚握住,语调自信飞扬:
“但今天,优势在我。”
太阳彻底西沉,山雾比之一刻钟前,更浓了。
……
……
后山传来隐隐的械斗声,紧随而至的是什么重物摔落深渊的回响。
夜色静谧,但山中多鸟雀走兽,这样的声音寻常人是听不见的。
可南宫灵安排在山中的,俱是江湖一等一的好手。
转瞬间,五个高矮胖瘦不一的黑影出现在石梁的一边。
“把火把点上。”为首的高个子冷声命令。
他很显然是五人中负责发号施令的那个,话音刚落,一旁的瘦子就点燃了火把,即便如此,也只能驱散眼前三五丈内的雾气。
“赵四呢,他送个饭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石梁另一侧,浓雾后遥遥似乎出现一个模糊的影。他们认出了他身上的衣服还有手里的食盒。
“赵四,刚才是什么声音?”胖子扬声问道,问的自然是刚才后山传来的响动。
一阵低哑难辨的声音传来,混杂在山林野兽的叫声之中,粗嘎中隐隐透着一丝得意:
“没什么,有人从后山爬上来,想要救那女人走,被我杀了!”
五人对视一眼,心下悚然一惊。
后山不曾派人布防,因为即便是众人中轻功最好的赵四,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从崖底爬上来。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功夫不说绝顶,也必属江湖一流。若不是登山力竭,恐怕不会被赵四所杀。
可若不是赵四刚巧这时候去送饭,是不是那妇人被劫走了他们都还被蒙在鼓里?
如果真是那样,南宫灵不会放过他们。
就在几人心有余悸,暗暗松了口气的时候,为首的高个子却眉关紧锁:他略知赵四轻浮的秉性,如果真有人想到铤而走险,会只派出一个人吗?
下一秒,浓雾中传来破空之声!
五道身影各自闪避,起落之间,不曾错过耳边那沉闷的“叱”地一声,连同石梁那头传来赵四的惨叫和身体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赵四死了!
对方果然不是一个人!
高个子没有去看对面影影幢幢的浓黑里那个倒伏在地的身影,他的目光落在后山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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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点点亮起的火光:七、八……似乎不止。
高个子咬牙命令:“崔五你带一队人去后山包抄,刘三你去叫其他人过来支援,章六龙七,跟我上!”
那个女人今晚可以死,唯独不能让人带她活着离开!否则过了今夜,他们所有人都要给她陪葬!
高个子话音未落,其余四人已经按照他的指令分三路散开,三条黑影纵身跃上石梁,数息之间已达对岸。
身形未稳,只在刹那!浓雾下众人皆以为匍匐身死的赵四蓦地暴起!
一把短刃刺入毫无防备的高个子胸口要害,白刀进红刀出,他不及发出惊呼,双目圆睁,转瞬就没了气息。
为首之人一瞬毙命,另两人骇然僵在原地:赵四没死?!还叛变了?怎么可能?!
正要出手反击,后颈被什么东西轻轻一蜇,两人一摸脖子,掌心的血呈现出诡异的黑色。
下一秒,冰冷的刃亲吻脖颈。
嗤。
麻、然后是痛。
喉咙里发出低哑空洞的“嗬嗬”声,发不出更多声音。手指试图抬起,只摸到一片温热,第二刀捅进后心,两人抽搐着,身体软软倒地。
“赵四”甩落短刃上的血珠,抬手随意抹了抹溅在颊边的血渍。
“夫人的毒药比易容术还要厉害得多。”
见秋灵素正上手扒下其中一个和自己身形最为相符的杀手外衣换上,谢挽之顺势将三具尸体转移位置,一边小声感叹了句。
秋灵素将长发挽起,手里还捧着任慈的骨灰,一时仍觉恍惚。
不知怎的想起几个时辰前,在她将山中凶险一应告知,力劝谢挽之放弃自己这个累赘未果后,对方和自己的那番对话——
“夫人是觉得山中杀手如云,而我孤身一人,要带夫人去到石梁对岸而不惊动任何人,这第一步就难上加难,更别提还要带着你安全离开,我说的对不对?”
虽然这么说或许会伤害她的自尊,但:“……是。”
“好不留情面。”谢挽之苦着脸哀叹了一声,忽而又笑,整个人放松地坐在地上,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
她竖起一根手指:“夫人,通常来说,森林里是猎人多,还是猎物多?”
自然是猎物。秋灵素心道:可她现在问这个,是在打什么哑谜?
谢挽之笑,眼里露出某种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致人而不致于人,形人而我无形。要我带着夫人安全逃出生天的确很难,但也并非完全做不到。”
“尼山山势险峻,地形复杂,植被茂密,树木参天。加上现在是春天,到了晚上,此地鸟兽之声不绝。”
“最重要的是,今晚山间会起大雾。”指尖沾水在地上虚点,仿佛摆开某种阵势。
天气和地形可以被利用,包围可以被切割。
“在这种地方,只要利用得当,十个人可以是一个人。”谢挽之并指点地,谈笑自若间,目光亮得惊人:
“一个人,也可以是十个人。”
13.反转
“夫人刚才说每天固定时间会有一个叫赵四的人来给你送饭,他会是我们的第一个突破口。”
谢挽之又询问了一些细节,很快,一个计划逐渐在她心中成型。
谈起这些的时候,玄衣青年神情不见紧张,反而摩拳擦掌,露出一丝难得的兴奋。
她向秋灵素解释之所以这么做的意图,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
“这样的确可以引出在桥头埋伏的杀手,可是然后呢?”
“人数应该不会超过五个。”谢挽之举起缠着绷带的那只手掌,比了个“五”,快速解释道:“根据夫人的描述,石梁对岸峰顶位置,可以藏身的地方不会超过五个。”
“运气好的话,我们只需要解决其中三个人。”她屈掉两根手指:“那会是我们的机会。”
在其他杀手赶到之前,她带着秋灵素神不知鬼不觉渡到石梁另一边的机会。
那些人会先听到打斗声,接着是后山有敌人登顶的消息,再是亲眼看到同伴的死,这还不够的话,他们会看到树林里亮起的丛丛火光。
人质一旦丢失,他们也会赔上性命。
很少有人能在那样千钧一发、迫在眉睫的多重压力和恐惧下保持绝对理性清晰的判断。
为什么不把五个人都杀掉?
但凡跑了一个,岂非打草惊蛇?
秋灵素心中疑惑,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谢挽之要的,恐怕就是打草惊蛇。
隐藏在浓雾之中,后山上下未知的强敌,会最大限度地让那些人将山中各处的防守调至茅舍所在的山峰,以及后山脚下。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就像此刻,当源源不断的黑影得令后自幽深的阴影中露头,先后渡过石梁,去往茅舍寻找秋灵素,逐渐靠近火光发出位置之际——
屏息藏身在阴影里的谢挽之在如墨的夜色里倏地睁开双眼。
一点猩红的火光照亮她锐利的眉眼,身体背对着石梁的方向,指间夹着数枚漆黑的弹丸。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成竹在胸的,狡黠的笑:
“现在,攻守异形了。”
……
“轰——!!!”
巨响撕裂空气,迅速膨胀成吞噬一切的炽热和强光!
火光之中,组成石梁的石块猛地拱起、碎裂,并在第二声巨响紧随而至时彻底坍塌陷落,坠入浓雾之下的深渊!
气浪裹挟着碎石和灼热向周围席卷,地面都在震动,最终化为滚雷般的余音。
在一片哀叫声里,那原本用来困住秋灵素的孤峰绝境,此刻反过来变成了奉命看守之人的天然囚笼。
为什么最先赶到对岸的人没有事先发现不对而向其他人及时示警?
……
“夫人既精于用毒,能否帮忙配置一些迷药?份量不必大,到时候混在这草人之中,不叫他们轻易察觉。”
“这不难。”秋灵素心领神会,毒之一道她自负于江湖之中算得一流,她也知道谢挽之此举是想确保让足够多的人掉入事先准备的陷阱,只是……
她自负精于下毒,可连此前任慈中了什么毒,南宫灵又是什么时候给他下的毒都不知道,一时心中凄然。
“还好有夫人。”谢挽之冷不丁叹了口气,秋灵素在她的语气里听出真切的庆幸:
“要完成这个计划,我一个人可办不到。”
秋灵素微微一怔:这个孩子……
不再耽于悔恨,她顺着刚才的计划追问:“可迷药一旦混在火中被点燃,便不分敌我,你就不担心自己也受其影响么?”
“关于这一点,夫人不必担心。”
……
直到谢挽之一手引爆了火药,几乎不做停顿地背起她,利用溪流、兽径、灌木作掩护,在浓雾中向山下迂回,在林间快速移动之时,秋灵素依旧没能想明白她是如何做到的。
眼下浓雾弥漫,为了最大程度地隐匿行踪,她们甚至连火把都没有点。
要在这样复杂的地形中穿梭奔走,还要躲避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这不是只通过自己的描述就能轻易做到的事。
这孩子的五感和应变,已经敏锐到了几乎匪夷所思的地步。
秋灵素思绪纷乱,垂眸看向负着她的青年瘦削却挺拔的背脊:她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玄衣人灵巧地跃过一截横断在前的巨木,脚步未乱,调整方向,稍停。
等到不远处细微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将背上的女子往上托了托,再次迈开步伐:“夫人考虑好下山之后要做什么了吗?”
“……”
眼下似乎不是适合闲聊的时候,但,或许是习惯了对方跳脱的性格,也或许是看到了事成的曙光,她轻声道:“想好了。”
她会以任慈遗孀的身份,当众亲口揭穿南宫灵的真面目。
为她自己、为任慈,也为那些因为她和任慈而枉死的故人,亲手讨一个公道。
自她的语气中听出某种近乎决绝的态度,谢挽之扬起笑,畅快愉悦的笑。
头顶是沉郁的墨色天幕,数百丈外,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如退潮一般向低洼处流泻,消散的速度不快,但足够让人看清眼前五丈内的景物。
春夜山岚徐徐拂过脸庞,谢挽之最初接下这单生意时还觉得有些亏,但如今,她觉得自己某种程度上,未尝不是血赚。
……
……
山脚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幕低垂,在郊野一片幽寂的沉沉暗夜中,带着轻柔花香的风拂过此地,竟不知怎的化作腥风阵阵。
是蛇。
数十条毒蛇盘亘在山脚下的路口,嘶嘶吐着蛇信,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
操纵它们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三角眼、鹰钩鼻。他身上衣服缀满补丁,分明像是个乞丐,一双手却洁白如玉。手持一把黢黑兵器,似钩非钩,似爪非爪。
若是任慈还活着,一眼就能认出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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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十数年前因在苏州奸/杀十余名少女,被他一怒之下决意逐出丐帮并处死,却不知所踪的白玉魔。
白玉魔一早听到了山中传来的巨响,却既没有和青衣杀手们一起去后山,也没有上山去查看情况,只是沉默地守在这条下山的必经之路上。
他在等。
虽然不清楚秋灵素是如何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谁冒险来此地营救她,但只要他在这里,以逸待劳,她就一定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奉南宫灵的命令来这里杀秋灵素,却也存了自己的私心。
想到秋灵素好不容易逃至山脚,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等待她的却是落入他的手中。
对任慈的恨,混杂着即将能够蹂/躏秋灵素而获得的快感,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而且越烧越旺。
很快,他目光闪动,如愿看到了那抹从浓雾背后款款行来的,熟悉的黑衣倩影。
“让我好等。”白玉魔咧嘴狞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眼中闪着淫邪的、一切尽在掌控的精光。
“没想到吧,南宫灵还派了我到这里来。”
“那些杀手自己蠢,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我可不蠢。”
“我是特地在这里等你的。”他????低笑:“那些杀手要是抓到你,一定会直接杀了你。我就不同了,我会好好疼你,然后再杀了你。”
浓雾后的人却没有马上回答。
白玉魔没有第一时间驱动他的宝贝蛇群,因为他并不想立刻杀了秋灵素,但却很快注意到它们不知为何正在往远离黑衣人的方向游窜。
直到他闻到风中,从对方身上飘来的硝石和硫磺的气味。还有某种他很熟悉的笑的方式。
一阵肆意入骨的桀桀狂笑。
他微愣:秋灵素什么时候学会了发出这样的笑声?是因为任慈身死又遭囚禁,所以发疯了吗?
笑得比他还像个变态。
“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恶不恶心。”
雾中黑影轻“啧”一声,一脚“啪唧”踩住两条脚边乱窜的蛇身七寸,蛇嘶嘶吐信,盘身就要张嘴咬住黑衣人的裤腿!
下一秒,白玉魔眼睁睁看着蛇头似被重物击中,猛地晃了晃,软趴趴堕在地上。
玄衣枪客嫌弃地皱起眉头。抬枪挥舞,出手快比雷霆。
眨眼之间,地上便多了许多蛇的残尸碎骸,血溅满身,她随手将罩在身上的黑袍甩脱在地。
抬眼,笑眯眯看向愣在原地犹自震惊的白玉魔:“老东西,发什么愣,见了你祖宗我还不赶紧跪下来磕头。”
眼见自己悉心培育多年的蛇群被屠了个零落,这从未见过的年轻枪客还假扮秋灵素戏耍自己,白玉魔青筋暴起,双目圆睁,长哮怒喝:
“小畜生!我要你今日不得好死!!!”
玄衣枪客闻言不惧反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她手中持枪,看白玉魔的眼神像在看一团垃圾,一字一句道:
“好啊,那你就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