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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其实忘不了

作者:月满关山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离别总是令人伤感。顾珉心中豁然生出一些戚然来。


    她在长安的街道上转悠,这情景实在不想一个人待在馆驿里。自来长安以来,除了上元节,还没什么机会好好出去逛逛。


    西市胡商多,也更热闹些。街边有一个卖糕点的小摊,瞧着卖相很好。顾珉想起家中这个时节,伯母便时常做桂花糕,于是上前摸出几枚铜板。


    “来一份桂花糕。”


    “郎君稍等。”摊主拿出油纸来给她包热腾腾的糕点。顾珉正要伸手去接——


    “这份归我了!”一道蛮横的声音响起。


    顾珉侧目去看,便瞧见一位穿着男装的女子。和顾珉这样有意束胸、描粗眉毛的不同,她虽着男装,却半点没遮掩的意思。再观面容,五官明丽,皮肤洁净,头发乌黑而富有光泽,浑身是盛气凌人的架势。


    一看便知是位有身份的贵人。


    顾珉赔笑:“那便让给这位郎君吧。”


    反抗?不存在的。她向来把能屈能伸奉为人生准则。


    那女子接过桂花糕,从身上摸出铜钱递给摊主,又斜了顾珉一眼:“算你识相。”


    她说着又去摸自己的钱袋,摸来摸去没摸出铜板,竟然就这样拿出一枚金裸子来,啧了一声,最后很高傲地对顾珉说:“当谢你的。”


    顾珉傻眼,还有这种好事?


    她毫无节操地伸手去拿——


    “阿蘅不可。”


    一男子自远处走来。顾珉定睛一看,竟然能巧到这个地步。来人眉目俊朗,气质超然,正是李晏。脱去了那日殿上华贵庄重的绣金玄衣,一身白袍清润非常。


    他身旁跟着一名侍从,正是上元节那天捉贼之人。


    “七兄。”那女子上前几步,“为何不可?他把桂花糕让给我了。”


    七兄?顾珉看看两人的脸,眉宇之间确有几分相似。原来是个公主。


    “出门前我告诉过你什么?”


    “知道知道。”那女子抱住李晏的手臂,“不能以势欺人,不能蛮不讲理,不能以钱骄人。我都记着呢。”


    李晏看一眼一旁站着的顾珉:“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这是在平等交易。”那女子看向顾珉,“我给你钱,你把桂花糕让给我,对吧?”


    顾珉点头如捣蒜,眼睛都要放光。燕王殿下,你别管了,让我们平等交易吧!


    李晏瞧着一唱一和的两人,不禁失笑。这一出周瑜打黄盖,自己出现得真不是时候。他退后一步,不说话了。


    那女子把手一伸:“拿着,多谢你让给我桂花糕。”


    顾珉霎时喜笑颜开。


    凡是文人,便是装也要装出几分死清高来。这人竟财迷至此还毫不掩饰,倒也难得,说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将另一份装好的桂花糕递至顾珉身前:“这份便是郎君的。”


    顾珉接过:“多谢贵人。”


    她目送这两位“散财童子”离开,一下子不扣搜了。她买了一小坛米酒,看了胡旋舞。在一家书肆里逛来逛去,最后花大价钱买了两本孤本奇书,提着大包小包刚踏出书肆门,就看见外面静静立着一个吃糖画的人。


    是李晏身边的侍从。


    瞧见她出来,那人道:“顾郎君,我家主子找你。”


    顾珉不知道李晏找自己做什么,也不知道没有这一出偶遇李晏还会不会找自己。她跟着人进了一家酒楼的包间内。李晏的侍从——苏木,顾珉刚刚知道人家的名字,把人送到后就自觉关门出去。


    李晏坐在一张小案边喝茶,听见声响,抬眼看过来。


    顾珉放下手里的东西,端正朝他行礼作揖。


    “不必拘礼,坐吧。”


    顾珉坐下,也去喝茶。捧起杯子一闻,便是冲鼻的葱姜花椒味,再一吸,茶叶的涩香味儿才隐隐泛上来。她放下杯盏。


    这时人喝茶喜欢往里面加各种奇怪的佐料,几乎要煮成一锅粥,顾珉喝了十几年都喝不惯,还是更喜欢经陆羽改造过的清茶。


    李晏瞧见她动作:“怎么不喝?”


    “殿下不知,我更喜欢清茶。”比如你桌上那样的。


    顾珉眼神直接盯在他手里的茶上。李晏难得见这样大胆的,笑着递来一杯他的茶:“是我考虑不周。”


    “殿下言重了。”顾珉接过,脆生生道:“多谢殿下!”


    李晏看着她活泼的笑容:“我没想到,你会长成如今这个样子。”


    顾珉抿一口茶,放下青瓷茶碗:“殿下以为我该长成什么样子呢?”


    “冷漠无情苦大仇深?”她摇摇头,“人一辈子就这么短,我不能选择坏事什么时候发生,难道还不能选择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吗?”


    “我以为你至少会怨。我就在怨,为什么三兄死了。”


    “我当然怨,不过只是刚开始怨。怨天尤人是疏解情绪的方式,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就这么怨一辈子,还怎么好好走下去呢?”


    “郎君豁达。令尊令堂在天有灵,该很是慰藉。”李晏眸光幽深,似一谭不见底的湖水,“我却要一直怨下去,直到真相浮出水面,报应因果循环。”


    顾珉从酒楼出来时,天色已晚。她提着东西飘荡在长安的街道上。忽然下起了雨,顾珉虽进了坊内,离住的地方却还远着。眼下只能四处看看,想寻个避雨的地方。


    不远处支着一家馄饨摊子,一个老丈在忙前忙后张罗着。不少人都和顾珉一般是避雨而来,顺便坐下吃一碗馄饨。


    每张桌子上都坐有人。她正想着在摊下站一会儿等个空位出来,就看见靠里的一张小桌上坐着个面容冷淡衣袍华贵的少年。


    裴济格格不入地坐在那儿吃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一抬头,看见顾珉呆若木鸡,他拧眉:“傻了?”


    顾珉摇摇头,坐到裴济身前。


    “只是没想到裴兄会来这儿吃馄饨。”


    “这有什么想不到,我又不是付不起钱。”


    顾珉想你哪是付不起钱,你是太有钱了。有钱人不都嫌弃这种苍蝇小摊吗?吴彰明可是连次一点儿的酒楼都不去。


    裴济盯着她的米酒道:“我请你吃馄饨,你把酒拿上来。”


    成年了吗就喝酒?


    顾珉拿来两个空碗,倒了一碗推给裴济。裴济饮了一口放下。顾珉的碗已经空了,正举着坛子倒下一碗,裴济于是凉凉道:“我今天不背醉鬼。”


    顾珉捧起碗:“这米酒不醉人,况且我酒量尚可。”


    她自酌自饮,不一会儿就喝了好几碗。对面的人慢悠悠吃馄饨,顾珉脑子一热就把藏了好久的疑虑说出来了。


    “裴兄,你不太像世家子弟。”


    “哪不像?长得不像,穿得不像?”


    “除了长的像和穿的像,都不像。”


    裴济朝她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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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你考明经,不考进士。”


    裴济:“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满脑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做官梦?”


    顾珉认真道:“我不是想做官。”


    裴济淡淡哦一声:“你是想造福百姓为民请命,然后顺便位极人臣,荣华富贵。”


    “也不是。”顾珉看着空空的酒碗,“至少不全是。”


    刚刚在酒楼里,李晏对她说:“这样也好。你不要怨,忘了从前的一切,就这样豁达地好好走下去。”


    “你很聪明,于政事上也有见地。那日殿试我看得出,你深得圣意。就这样走下去,不要沾染是非,穿朱着紫是迟早的事儿。顾侍郎也一定希望你这样。”


    李晏字字清晰,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口。


    “忘了吧,走你自己的路。那些事情交给我来做。那些危险的、困难的、难做的事情交给我来做。我会还三兄和顾侍郎一个清白。”


    脑子里满是幼时光景。


    顾敬之听了她的描述,亲自买了糯米和黑芝麻,在厨房忙活一个下午,端出来一碗白嫩香甜的汤圆。


    谋反那日晚上她睡得熟,迷蒙之却中感觉到房门被打开,手掌的温度停留在脸颊上,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忘了吗?


    母亲在牢里每日以泪洗面,病骨支离,苍白衰弱。死前握着她还未舒展开的小手,喃喃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凑上前去。


    “你阿耶……”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话没有了,人也没有了。


    她怎么可能忘了?


    深夜里她抱着一具尸体坐在地上,抿抿干涩的嘴唇,有水珠润上来。在牢里缺衣少食,连水都要哀求狱卒苦苦求来,明明该是甘甜的,她想。可为什么,只有咸味和苦味呢?


    眼前模糊了,她抬手抹眼睛,手背是一片湿润的泪水。她哭了,她泣不成声,她哭得好大声,引得狱卒过来破口大骂。


    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都忘记了,只是扯着喉咙啊啊出声。


    她哭得好可怜好可怜。


    她当然忘不了。如果忘了,又为何大废周章来长安科考?从谋反的那个夜晚起,她开始品尝这世间所有的苦难和别离。那样的痛深入骨髓,每个晚上都要撕扯她的灵魂,使她长久不得安息。


    顾珉喃喃:“我忘不了。”


    她不会一辈子怨天尤人,却会记一辈子那日的血与泪。然后查清真相,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脸颊上有水痕的湿意。自己又哭了吗?顾珉抬手去抹眼睛,触手一片温暖的干燥。有客人叫道:“这摊子怎么漏雨!”


    她伸出手,有星星点点的雨水打在上面。


    “我要……”


    裴济莫名,只当顾珉是喝多了,懒得理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我要……”


    她一遍一遍地自言自语。裴济只听清“我要”两个字。起初他懒得计较醉鬼的话,后来被吵得不耐烦,搁下筷子。


    “你要什么?”


    裴济不耐地抬眼。顾珉还在自言自语,他烦得很,正待骂两句,就被顾珉眼中复杂的情绪震住。


    那双眸子是看向他的,眼里却没有他。只有浓烈的不甘,惊人的坚毅,还有滔天的恨意。


    “我要——”


    “你……”裴济终于听清了顾珉喃喃的后两个字。


    “——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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