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珉偷偷抬头看一眼,堂上一众高官均是八风不动。李晏亦是面无表情。
她低头,心下迅速思索起来。
吴彰明抬手作揖,肃然道:“秦亡于暴政,非陈吴之祸;汉亡于外戚、党锢,非黄巾也。土地为表,吏治为里也。汉宣帝言‘与其共治天下者,其唯二千石乎’……”
吴彰明倒不愧他的出身,是有真才学的,短短几刻便洋洋洒洒一篇小型策论文。顾珉那篇文章,大篇幅都用来论述抑制土地兼并的措施,对于为什么要抑制土地兼并,不过几句带过,此刻已经被吴彰明拆个七七八八了。
顾珉说农民起义。他就说农民起义没有一个成功的,秦汉灭亡的真正原因是顶层治理的残暴腐败。问题的根子在如何治理天下。怎么治理天下?那当然要和富人共治天下,要安稳富人。像顾珉这样“破富民以惠平民”绝对不可取。
当然,吴彰明也没说彻底放任土地买卖,还是要适度抑制的,但这个适度有多微乎其微,也不言自明了。
他说完,皇帝并未说什么。只有一位绯袍官员点了点头。
顾珉攥了攥拳头,也朗声说起来:“臣以为吴郎君所言甚是,与君共治天下者唯二千石。只是二千石只能出自世族富室吗?臣不才,不过乡间田舍汉,却得科考第六。今科榜上士子,想来也不全是钟鸣鼎食之家。我朝重科举,便是要与民共治天下。”
顾珉觉得吴彰明至少有一点说的是对的,那就是根子在如何治理天下。
“倘若当真不抑兼并之祸,那么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又何谈相依?届时国之祸患,一为贫民起义,二便为富室。九品中正之下门阀士族的绵延就是前车之鉴。”
对统治者而言,什么东西太过集中都不好。尤其是土地、官职这种关键资源,掌握在少数人手上,那不是在亲手培养割据势力吗?
此话一出,堂上诸公有稳不住的,当场便脸色微变。毕竟这屋子里,出身士族又有很多土地的绝对不少。
皇帝眼神微眯。
顾珉深吸一口气,她敢说这样有些尖锐的话,就是想赌一把圣意。
今上年轻时是进取开拓之君,一心想做出番事业来。对于本朝最大的大邦巨室——藩镇势力,态度无比强硬。四个字概括,不服?打服!由此可以对大地主的态度可以推知一二。
如今年迈,就算愈发保守持重起来,却不代表血性没了,要一个劲安抚下去。
虽心里有底,顾珉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堂中端坐的皇帝面色不喜不怒,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眼神一偏,对上李晏略带笑意的脸。他朝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顾珉知道自己这把赌赢了。
吴彰明面有不忿,道:“贫富乃理势之必然,怎能干预?”
“非也。”
顾珉用古人的话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再分配,什么叫橄榄型社会。贫富分化是必然的,国家就要以“劫富济贫”为己任,打开社会流动的通道,阻止阶级固化,让有钱人和穷人都越来越少,中间那部分中等收入的人占大头。
贫民不至起义,巨室不必越主,如此才能长治久安。否则放任自如,富人拥有的财富越来越多,不就会威胁统治吗?
吴彰明面色难看。
堂上诸公都是成精的狐狸,哪有不识货的?
听完顾珉的话,有满面赞赏的,也有脸色铁青的,当然更厉害的是不动声色的。比如皇帝,比如李晏,比如宰相。
良久,皇帝放下撑在额上的手,眼神似有若无扫过顾珉,道:“我朝是人才辈出。”
堂下三人忙做惶恐状。
“裴济。”皇帝看向裴济,“可是出身河东裴氏?”
“正是。”
“裴相的族人?”
一位白发丛生的紫袍官员应声而起:“便是老臣的内侄。”
“好。”皇帝道,“裴相无子,如今也是后继有人了。”
怪道裴济跟回家一样半点不紧张,原来有位做宰相的叔伯在。顾珉忍不住偷看这位当朝宰相,瞧着和皇帝差不多大,最少是两朝臣子了。
皇帝:“方才你们提到了选才,正巧,明经考的便是求贤之法。”
顾珉去翻裴济的卷子,第一反应是字好丑……她眨眨眼,接着看下去,不禁一惊,眼神不住往裴济那边瞟去。
这答的还真是符合他的作风。
他观点第一条写的是兴办地方县学、改进乡试府试。要知道,世族在科举制中的一大优势就是书多钱多名师多,这么一办学校,当然是对世族不利的!除此之外,还有取缔行卷、糊名等,总之都是不利世族却又无可指摘的。
顾珉都要怀疑裴济到底是不是亲生的了。这么大公无私吗?
接着往下看,他又提出废除门荫制。我朝虽实行科举取士,但还是有大批官员来源于门荫。裴济要是不考,也能凭他丞相叔父恩荫个官职出来。
如果说兴办县学仅是不利世族,那么废除门荫制可是不利所有当官的人。
真是将铁面无私贯彻到底。
再看堂上端坐的裴相,从容不迫。半点没有要跳起来指着裴济的鼻子大骂逆子的架势。
皇帝道:“本想听听吴卿、顾卿关于取贤之法的高见,也听听裴卿对土地的看法。如今是不用了。”
是不用了,他们三个的观点不用听也一清二楚。无论是土地还是取贤,裴济和顾珉观点一致,吴彰明与他们完全相反。
顾珉大概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召他们三个入宫了,不是因为名次,也不是因为家世,而是因为他们三个的观点够偏激,代表着天平两端。
“朕乏了,回去吧。”
众人起身相送。
一入内殿,皇帝便抬手扶额。内侍边熟练地轻轻按上穴位,边给一旁的小宦者使眼色。
“老奴恭喜陛下又得人才。”
灵巧的手穿梭发间,皇帝面容微缓:“劫富济贫倒是把背后的道理说出来了。”
小宦者捧着一本书进来。
内侍笑道:“这是太子殿下为陛下寻来的诗集,听说是柳公绝本。”
皇帝抬手抚上诗集封面:“太子有心了。”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顾珉提了一天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深深呼出一口气。没有一言不合被拉出去砍死,真好。
再看其余二人,吴彰明刚和顾珉争了一场,又被裴济的取贤之法惊了一回,想来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勉强挂着笑朝他们一叉手,找理由告辞了。
裴济则斜着眼看她:“擦擦汗,瞧你怂的样子。”
顾珉下意识抹上额头,触及一片干燥后十分无语:“我不比裴兄,有个为官作宰的叔伯,长到现在见过最大的场面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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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科考,入宫面圣当然紧张。”
“是吗?”裴济似笑非笑,“你是没有为官作宰的叔父,却有更厉害的。”
顾珉一个激灵,想起上元节那天她和李晏在酒楼门口告别,裴济不知看了多久。而今日入宫,李晏又坐在上面。
顾珉哈哈尬笑两声:“裴兄真是打趣我。我田舍汉出身,哪有什么厉害的?认识的贵人都是来长安以后结交的。”她迅速换话题:“话说回来,裴兄伯父既在长安,为何上元节要某陪着去看灯呢?”
裴济淡淡看她一眼,明显不欲答,走了。
科考算是暂时落下帷幕,考上的留下来参加一系列诸如谢恩座主、参谒宰相等活动,互相扯扯感情,拉上一些座主门生以及同年的关系,将来说不定谁就帮谁一把。
真是古今通用无处不在的人情世故。
在这之前,顾珉先要送赵安离开长安。
早春时节,已有柳枝抽条。若大风扬起,灞桥上柳絮纷飞,便如寒冬飘雪。所谓“灞柳风雪”便是如此。可惜顾珉送赵安离开那天没有风,柳絮也还不到纷飞的地步。
顾珉拍拍他:“我在长安等着你。”
“呸!”赵安道,“说什么在长安等我。你该顺顺利利过了吏部试,然后授官才对,说不定便会放到地方上。”
顾珉挠挠自己的手臂:“哪有那么容易,吏部试每年就那么几个名额。往年今年未得授官的全都来考,哪是那么容易考中的。”
我朝科举,过了礼部试仅仅是有了做官的资格。要真的做官,还要通过吏部铨选或者陛下开制科考中,一开始授的还是九品的最末官,要穿朱着紫,简直像是下辈子的事儿。
“是不容易考中,可若是你,就一定能考中。”赵安认真道,“一路考来,你是真厉害,我们这一堆人里,就你考得高。还得以入宫面圣,这是多大的殊荣。”
顾珉笑了两声,更加用力地挠手臂。
“你怎么一直挠?”赵安捉住他的手臂,伸手就去挽他的袖子。顾珉惊呼一声,阻止不及,袖子就被推上半截。
一截白皙的小臂暴露在空气里,腕骨突出,纤细非常。一片肌肤微微泛红,或许是因为挠得太用力,更衬得皮肤白嫩如玉。
“非瑜,你……”
顾珉迅速抽回手,用衣袖挡住背至身后:“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想来是因这飞絮起了疹子,过几天便好了。”
“这么挠下去不是办法,记得找郎中开几副药。”赵安上上下下打量她,“多吃些,男儿家怎能这般瘦?”
“我是没长开。”顾珉信誓旦旦道,“不过据伯父言,我阿耶便不甚高大,想来也有几分承了他。”
李晏给她找的这个身份,一家人原先并不住在通州。顾父得了病症,不得已要去投奔通州的兄长。谁知半路顾父便过世了,顾母改嫁,原先的那个顾珉被托付给一个商队,还未至通州便突发恶疾死在半路。
李晏就安排她顶上,她于是就成了“幼年丧父,舅夺母志,不得已托庇于伯父”的顾郎君。
当初她和赵安交好,也是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情在里面的。
赵安疑虑消了七七八八,劝慰道:“哪里是这样算的。我阿耶也不高大。”
顾珉笑笑,折下柳枝递过去:“折柳赠君,一定保重。”
赵安接过:“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