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将灵鹤池的水面镀上一层碎金。
李一灵盘坐在池边，闭目调息。一呼一吸间，五行灵力顺着改良后的《引气诀》路线缓缓流转，经过昨天休整，之前激战带来的疲惫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果然，生死搏杀才是最好的磨刀石。”他睁开眼，掌心凝聚起一缕庚金剑气，仔细端详。
剑气比三日前凝实了至少两成，边缘流转的锐芒更加内敛，少了些外放的锋锐，多了分沉凝的穿透力——这是昨日面对练气后期修士时，自然领悟的掌控技巧。那时每一丝灵力都关乎生死，自然懂得如何将力量用在刀刃上。
不仅是庚金剑指。
他心念微动，左手掐诀，三团赤红火球在掌心上方无声浮现，呈品字形缓缓旋转。火球体积比之前小了一圈，但色泽更加深沉，内部隐约可见金丝般的纹路流转——那是将一丝庚金锋锐嵌入火系结构的尝试，虽只是雏形，但爆发力至少提升了三成。
“水火合击需要三息准备，太慢了。”李一灵散去火球，皱眉思索，“若能将准备时间压缩到两息，甚至一息半，实战价值会大得多……”
他忽然想起昨日影红袖那惊鸿一瞥的“破虚影刃”。那种将全身力量凝于一点、毫无烟火气的刺杀之术，虽然路数不同，但其发力原理、灵力压缩技巧，似乎有可借鉴之处。
“可惜当时情况危急，没能多看几眼。”李一灵有些遗憾，随即又哑然失笑——自己一个练气四层，竟开始琢磨练气九层鬼族秘术的奥妙，是不是太飘了？
不过这种“飘”，似乎正是实力提升带来的自信。
他粗略估算，若以现在的状态再与王厉交手，虽仍不敢说必胜，但至少能多撑十几回合，认输前让他多挂几道彩是没问题的。
“小比还有七天。”李一灵握了握拳，眼中闪过锐光，“按这个进度，冲击练气四层巅峰大有希望。至于五层……”他摇摇头，“需要契机，强求不得。”
他起身，走到池边那片熟悉的草丛旁蹲下。
“小悟，早啊。”指尖轻触草叶，清凉气息涌入识海，一夜休憩后的些微倦意顿时消散。
叶片欢快地摆了摆，传递来清晰的意念：“早呀，你身上有血腥味……”
“遇上点麻烦。”李一灵含糊带过，不想让小悟担心，“不过因祸得福，对法术的掌控又精进了一些。”
“那就好。”小悟的意念里透着关切，“不过你要小心，你每次离开，我和鱼都会很担心……”
这让李一灵心头一暖，他揉了揉草茎：“没事了，等我筑基，应该就能带你们走了。”
“嗯！我等着！”小悟的叶片轻轻缠绕他的手指，像在拉钩。
怀里传来一阵蠕动。小玄从衣襟里探出“脑袋”——其实只是一团泥巴勉强鼓起的凸起，传递来闷闷的意念：“还有我！我也要跟你一起走！我要做''李郎''”
李一灵手一抖，差点把小悟的草叶扯下来。
“李、李什么？！”他嘴角抽搐，把这团泥巴从怀里掏出来，“你从哪儿学来这种称呼？！”
泥团在他掌心扭了扭，理直气壮地回应：“上次回来，你自己讲的呀！你不是嘀咕‘李郎仗剑走天涯，红袖添香夜读书’，多好听！我现在是泥巴，等以后长大了，说不定就能变成‘李郎’呢！”
李一灵扶额。
小悟的草叶弯了弯，像是在偷笑，意念传来：“小玄最近灵智长得真快，都能说这么长的句子了。”
“快是快，就是方向有点歪。”李一灵哭笑不得，戳了戳小玄，“你就是小玄，现在和以后，都是。还有，本大爷，啊，呸，本公子才是‘李郎’！”
“哦……”小玄委屈地缩了缩，“那……公子，大爷，你答应我的‘封鬼诀’，什么时候教我呀？”
提到这个，李一灵神色正经起来。
从迷雾峡谷回来后，他将那部《修魔封鬼诀》反复研读了几遍，越看越觉得这部功法立意不凡。“修魔诀”部分引浊气炼魔躯的路子与他五行调和之道相悖，他不会修炼，但其间关于力量本质、能量转化的思考，却给了他不少启发。
而“封鬼诀”部分，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幽冥散人在总纲里说得明白：此术非炼魂夺魄之邪法，而是“收服、驾驭、敕封”之道。讲究以自身修为为基，凝聚“封鬼印”，沟通天地间游荡的无主阴魂或弱小鬼物，或点化、或收服、或契约，最终建立秩序，甚至赋予神职，助其成长。
这路子……怎么听着有点像传说中的“阴司”？
更让李一灵在意的是，小玄作为大地核心分裂体，对这部功法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和亲和力。按它的说法：“这功法里的‘封鬼印’，感觉……像在教我怎么用‘泥巴’捏出能管事儿的小泥人儿！”
虽然比喻清奇，但意思到位了——小玄似乎天生适合走“摄魂夺魄，敕封承载”这条路。
“晚上就教你。”李一灵将小玄放回怀里，正色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修炼时务必小心。鬼物阴魂涉及神魂层面，一个不好会反噬自身。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停下。”
“知道啦！”小玄欢快地应道。
喂完鱼，清理鹤舍，一切如常。只是当他准备离开灵鹤池时，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那对在池心悠然画着太极弧的阴阳鱼，又看了看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的小悟，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若是筑基之后，真能将你们几个都带在身边……到时候我脑海里不会整天吵吵嚷嚷吧？”
想象一下那画面——小悟清冷的提醒，小玄活泼的唠叨，阴阳鱼深沉的感慨，再加上他自己的思绪……好家伙，一人分饰四角，还能不能安静修炼了？
“应该……不会吧？”李一灵摇摇头，把这荒唐念头甩出脑海。
回到混元峰时，日头已升到半空。
小豆不在，估计忙着修炼自己教的法术或者去藏书阁看书了。自从自己习惯性下午去充电，小豆也跟着学自己，修炼完就去看他自己喜欢的阵法典籍，李一灵觉得这样很好，小孩子就要好好读书才对。
自己正思索间，屋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雷烈浑厚的声音：“李师弟，在吗？”
李一灵开门，见雷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散发出诱人的肉香。
“雷师兄。”他侧身让开。
雷烈走进屋，将油纸包放在桌上，笑道：“今早去后山打猎，碰巧逮到只肥山鸡，让李师妹炖了汤，给你留了一份。趁热喝，补补身子。”
“谢师兄。”李一灵心头一暖。
“客气什么。”雷烈摆摆手，在桌旁坐下，打量了他几眼，“看你气色，昨日修炼收获不小？灵力又凝实了些。”
李一灵含糊应道：“略有所得。”
雷烈点点头，没多问，转而说起正事：“小比还有七日，各峰报名已经截止。我刚从执事堂回来，看了下名单——王厉、刘执事那几个狗腿子都在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打听到，这次小比规则又有微调。除了前五十名可入淬灵池，前二十名还有额外奖励——据说是剑峰、丹峰、器峰、符峰四峰联合拿出的彩头，具体是什么还没公布，但肯定不差。”
李一灵眼睛一亮。
额外奖励？这倒是意外之喜。不过前二十名……难度可不小。外门弟子中藏龙卧虎，练气六七层的不在少数，甚至可能有八层的高手。自己这点修为，冲前五十已属侥幸，前二十？
“那师兄，你可要努力，争取进入前二十。”他说道。
“我，尽力吧。”雷烈赞许地拍拍他肩膀，“对了，还有件事——”他神色略显古怪，“你昨日是不是问过小豆……关于‘轮回’的事？”
李一灵一愣，随即想起早上随口的那句嘀咕，点头道：“是，一时胡思乱想。师兄怎么知道？”
“小豆那孩子，转过来就问我了呗。”雷烈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李师弟，听师兄一句劝，莫要在‘轮回’二字上钻牛角尖。”
“为何？”李一灵不解。
雷烈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可知，为何宗门藏书阁典籍浩瀚，却从未有关于‘轮回转世’的明确记载？为何修士道心起誓，只言‘修为尽废、神魂俱灭’，却从不提‘永堕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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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一灵摇头。
“因为——”雷烈一字一顿，“轮回已成传说，或者说……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李一灵愕然。
“至少，在我们这方天地，在我们这个时代，已不存在。”雷烈语气沉重，“我年轻时也曾好奇，翻遍藏书阁杂学区域，最终只在一本残破不堪的上古手札里，看到过几句语焉不详的记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苍茫群山：“那手札上说，上古时期，天地有轮回。众生寿尽，真灵可入轮回，转世重生，因果相续，循环不息。那是真正的‘天地循环’。”
“后来呢？”李一灵追问。
“后来……”雷烈苦笑，“手札后半部分被撕毁了，只剩最后半句话：‘天道有缺，轮回崩毁，真灵散于虚无，永世不得超生’。”
屋内陷入寂静。
窗外的鸟鸣、远处的风声，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李一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天道有缺，轮回崩毁。
真灵散于虚无，永世不得超生。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把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忽然想起《太古杂谈》里那些关于“纪元浩劫”的零星记载，想起阴阳鱼镇压的裂缝中泄露的灰败死寂气息，想起影红袖提及“灵渊异动”时眼中的忧虑，想起猎天者那句“魔珠者妄图修补灵渊、断大家长生路”……
碎片，在这一刻开始拼接。
“所以……”李一灵声音干涩，“现在修士陨落，便是真的……魂飞魄散？”
“对。”雷烈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肉身朽坏，真灵消散，归于天地。再无来世，再无轮回。所以修仙之路，才如此残酷——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所以修士才如此执着于长生——因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走到李一灵面前，按住他的肩膀：“李师弟，师兄知道你心思活络，喜欢琢磨这些宏大之事。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成心魔。我们只是练气小修，连筑基的门槛都没摸到，操心天道轮回……太远了。”
李一灵默然。
是啊，太远了。
自己还在为小比前五十挣扎，为几块灵石发愁，为躲避王厉的暗算费尽心机……天道缺不缺，轮回在不在，关自己什么事？
可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如果轮回真的崩毁，那自己穿越而来，占据这具身体，原主的真灵是消散了，还是……？阴阳鱼镇压裂缝、转化元气，是在弥补天道之缺？影红袖所属的鬼族，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猎天者为何要阻止“补天”？
问题一个接一个，却没有答案。
“师兄教训的是。”李一灵最终低下头，“是我想岔了。”
雷烈见他神色恢复平静，松了口气，笑道：“这就对了。好好准备小比，争取进淬灵池，才有望筑基。等到了筑基期，寿四百载，有的是时间慢慢琢磨这些。”
他又叮嘱几句，便起身离开。
屋内重归寂静。
李一灵坐在桌边，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却没了胃口。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枚刻着“红袖”二字的青冥传讯符。玉符温润，在掌心泛着淡淡莹光。
“鬼族……轮回……”他喃喃自语。
影红袖没有提及轮回之事，但她所属的鬼族，传说中正是与生死、魂魄关系最密切的种族。她是否知道更多？那句“他日定有重逢之时”，是否别有深意？
还有小玄。那部《修魔封鬼诀》中的“封鬼诀”，讲究敕封鬼物、建立秩序……这路子，简直像是在试图重建某种“微型轮回体系”。
幽冥散人创出此法，是偶然，还是他窥见了什么？
李一灵越想，心越乱。
但雷烈说得对——现在的他，太弱了。弱到连当棋子的资格都勉强，哪有能力窥探棋局全貌？知道得太多，反成心魔。
“筑基……”他握紧玉符，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先筑基。只有活得够久，变得够强，才有资格追问答案。”
他将玉符贴身收好，端起那碗鸡汤，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