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礼啊。”
竹田礼从杂草堆里探出头,鎏金色的眸子弯成了月牙,沾满泥土的手朝老人挥了挥:“爷爷,我在这里!”
老人迈着蹒跚的步伐,拄着拐一步三晃地走过去,花白的头发在残败的落日下染成了淡淡的银色,双眼浑浊地瞧向孙子所在的地方,不放心地说道:“小礼啊,别弄了,我们先回家吧。”
“没事的爷爷。”竹田礼站起身,将手上的泥土擦在身上的罩衫上,伸手搀扶着老人,“我马上就弄好,你先坐在这里。”
老人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了,有一段时间老对着门口的大石头喊他的名字,得不到回应还会走过去拍拍石头问为什么不搭理他。等竹田礼回家后才发现爷爷对着门口的大石头问了一下午为什么不搭理他。
“小礼啊。”
“嗯,我在呢,爷爷。”
“小礼啊。”
“我在呢,爷爷。”
“小礼啊。”
“嗯,爷爷。”
其实老人每次喊他的名字只是单纯的想叫一下他,而竹田礼就算是在干活也会耐心的回应他。
原因无他,老人如果得不到他的回应就会一直喊下去,直到再次听到孙子的回应。
“小礼啊。”
“怎么了,爷爷。”
“你走吧,别留在我这个老头子身边了。”
竹田礼将手里最后一点活儿干完,用田地旁边的水简单冲洗了一下擦干,伸手将老人扶起来,两人就着落日的余晖慢悠悠的走回家。
“小礼,你走吧。”最近几天,老人每天都会重复着这句话,眼里的光也是一天比一天灰暗,似乎是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日能活,所以不愿意拖累他一样。
“爷爷在这里,我哪都不会去的。”
“我要在这里永远陪着爷爷。”
竹田礼是老人捡回家的弃婴,听老人说,是有一天他在地里干活,突然听到孩子的哭声跑过去就发现了他。无儿无女的他在田地和竹林中间的地方捡到了他,觉得这个孩子是上天恩赐给他的礼物,便给他取名‘竹田礼’。
老人似乎没有听到竹田礼的回答,只是一遍遍地重复嘴里的话,回到家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竹田礼已经习惯这样的事情了,他带着老人做好饭看着他吃下去后才狼吞虎咽的吃完自己的饭,将碗筷洗好放起来,又打来水给老人洗洗,让他可以舒舒服服的睡觉。
他不过就是倒个水的功夫,回来就看见老人穿着之前过年刚买的新衣服,怎么哄都不肯脱下来,无奈竹田礼只能让他穿着衣服睡觉。
或许一切都是有征兆的,那天晚上竹田礼守着爷爷睡着了。
他罕见的做了个梦。
梦里的爷爷穿着那身过年的新衣服,看起来精神抖擞的,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好看和服的老奶奶,眉眼慈祥的望着他,两人手牵手站在光里,对他说:“小礼啊,就送到这里吧,你奶奶来接我了。”
他本能地想要阻拦,不知名的花蜿蜿蜒蜒的缠在他的身上不让他过去。竹田礼只能无助地喊道:“别离开我,爷爷,别抛下我一个人……”不论他如何大声的叫喊,老人依旧笑眯眯的劝说他回去吧。
那个梦很真切,梦醒了后,竹田礼感觉自己心里好像空了一大块,手脚也变得异常冰凉。
他坐在爷爷床头上缓了好一会才缓过劲,但心头那种阴冷的感觉久久不散,委屈的泪水在眼眶中来回打转,他下意识地想找爷爷。
低头的一瞬间,泪水掉在爷爷枯瘦的手背上,顺着手上的褶皱往下滑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这时候,竹田礼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不是因为他做噩梦才手脚冰凉,而是因为爷爷的手太凉,他暖不热也变凉了。
这一刻,他没有再强忍泪水,而是任由眼泪往下流。竹田礼松开老人的手放进被子里,他蹬下鞋往里面爬去,像小时候一样缩在爷爷身边。
竹田礼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知道眼前的太阳月亮轮了又轮,眼睛干涩到流不出眼泪,收拾干干净净的爷爷身上出现了难闻的味道。
太阳再次升起后,一个黑色头发扎在脑后的男人出现在了他家。
“小弟弟?”
“小弟弟你还好吗?”
竹田礼没有起身,他有些木讷的盯着男人伸过来的手掌看,蜷缩到有些僵硬的手指曲了两下。
还好吗?
他应该好吗?
爷爷死掉了他应该好吗?
竹田礼翕合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男人将他从里面抱出来,在怀里掂量了一下,喃喃自语着:“看来是太久没说话发不出声音了,抱起来还没有无一郎沉……”
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像山里的春风拂面,让人心情愉悦。
“老爷子已经去世了,你就跟我回家吧。”
一听到要离开爷爷,竹田礼开始剧烈的挣扎开,像只被陷阱困住的幼兽一样发出呜咽的喊声,那双鎏金眸蒙着水雾,死死的盯着床上的老人,仿佛只要他看得够久,老人就会像往常一样坐起来,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再喊一声‘小礼啊’。
“老爷子已经走了,但活着的人还要往前看。让他安心的离开,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听到这里竹田礼放弃了挣扎,他抓着男人的衣襟,指节用力到苍白,似乎是在无声的质问:为什么死去的人一定要是他的爷爷……
-
竹田礼在邻居的帮助下将爷爷下葬了。
邻居蹲下身看着眼眶发红的竹田礼,伸出手。
那是一双看起来很粗糙的手,上面遍布老茧,但握上去的时候很温暖。
他仰头看去,声音有些嘶哑:“……要、干什么?”
男人看着像只小猫一样将手搭上来的竹田礼,忍不住笑出声:“当然是带流浪猫回家啦!”
竹田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男人口中的小猫就是他自己,忙不迭的要将手给抽出来,却男人紧紧的握住。
“我、不、要去。”
之前竹田礼和爷爷是住在村里的,直到有一次他在人多的时候晕倒,爷爷才带着他住到了山里。
除了爷爷外,他不喜欢和别人,更不喜欢到人多的地方去。
“先别急着拒绝嘛~”男人一抬手就将瘦削的少年给抬起来了,赫眸堆满笑意,“我家可是有两个非常可爱的儿子哦,他们和你一般大,说不定你们还可以成为好朋友呢。”说着不顾竹田礼的反对将人夹在腋下带走了。
“放开我!”
“对了,我叫时透润,你可以叫我润叔叔,也可以叫我润。”
“谁要叫你啊!”
“我知道你的名字哦,小礼。”
“不要叫我的名字!”
“哈哈哈,别这么见外嘛,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竹田礼挣扎了一路,最后还是被带到了时透家。
爷爷在世的时候,这个隔着一座山的、奇怪的邻居经常回到他们家来,所以尽管竹田礼很害怕生人,甚至想要一个人躲起来,但对于这个总是喜欢多管闲事的邻居,他还是可以忍受一下的。
当然仅限他。
“站这么远还怎么说话啊?”时透润有些哭笑不得。
他刚将人放到地上,还没来得及说话,小猫就躲到了树后面不肯出来。
竹田礼吼道:“明明是你将我带回来的,我又没说要跟着你回来!”他一点都不想离开爷爷。
“爸爸!你回来了!”
时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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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子就从屋里跑出来,其中一个直接飞扑道他身上,另一个不好意思的站在旁边左顾右盼,被兄弟一下拉进了父亲的怀里。
“我和哥哥都很想你哦。”
“谁想他了!”
时透润摸着两个儿子的脑袋,“今天我们家来了一个新成员哦。”
双生子齐刷刷的探头看向父亲身后,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躲在家门口的树后面,银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身上,看起来有些毛躁,桃花型的眼眶里蕴着双鎏金色的眼眸,流畅的内外眼睑,身上灰扑扑地却难掩原本的样貌,不经意间裸露出的瓷白肌肤在落日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暖玉光泽。
警惕地样子像极了每次砍柴时都会遇到的小猫。
无一郎睁大眼睛,惊喜地询问父亲:“爸爸!我们真的可以养小猫吗?!”
有一郎恨铁不成钢道:“这哪里是小猫,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转头就开始教训父亲:“我们家的口粮已经很少了,现在如果要养那个孩子的话,那今天冬天要怎么过,您不会没有想过吧?”
时透润挠着脸,尴尬地将视线落在别处。
显然他并没有考虑过这个事情。
“哥哥,我们真的不能养小猫吗?”无一郎拉着哥哥的衣角轻甩着。
有一郎别过去脸,大声:“不行就是不行,这是很严重的问题,我们家已经不能再养一个孩子了!”
“有一郎。”时透润见状也开始学小儿子的行为。
父子俩一大一小两张脸全都期待的看着有一郎。
“发生什么事情了?”时透花梨刚从外面采野菜回来就发现父子三人聚在家门口不进去。
有一郎像是找到队友一样和妈妈告状:“妈妈,爸爸和无一郎想要再养一个孩子。”他的手指向躲在树后面的竹田礼,“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快劝劝他们啊!”
时透花梨这才将视线落在竹田礼的身上,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啊拉,这里怎么还有只小花猫啊。”
她将背上的背篓交给丈夫,走近了几步:“要跟我一起回家吗?”
“妈妈!”有一郎一时间孤立无援,他没想到连妈妈都是这样。
竹田礼疯狂摇头。
奈何还是被时透花梨从树后拉了出来抱在怀里。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竹田礼愣了神。
和爷爷、大叔的怀抱不一样,时透花梨的怀抱是温暖的、柔软的,隐隐还透着一股太阳公公的味道,像极了躺在刚晒好被窝里的感觉,让人安心。
也就是这一时的疏忽,竹田礼被带回了时透家,成为了时透家的一份子。
时透花梨看着自己面前排排坐的三个儿子,捂嘴偷笑:“这下我就有三个好看的儿子了,有一郎也有哥哥了。”
有一郎涨红了脸,气急败坏道:“打死我也不要哥哥!绝对不要!”
“啊拉,又在说小孩子家家的话了,有哥哥真的很好。”时透花梨将视线落在很喜欢新哥哥的小儿子身上,“对吧,无一郎。”
无一郎重重的点头,视线就没有从竹田礼身上下来过。
“嗯!无一郎喜欢哥哥,也喜欢小猫!”
时透润有些伤脑筋:“无一郎,这是哥哥不是小猫哦。”
奈何无一郎根本听不进去,动作小幅度的往竹田礼那边挪,直接将人挤到了墙角,刚准备更进一步就被哥哥有一郎给抓住了命运的脖颈。
“无一郎这边来!”
“可是……我想和小猫玩。”
“不!你不想!”
时透润看着快要跟小猫一样呲牙的竹田礼和打成一团的儿子们,语气轻快道:
“看来我们家会变得非常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