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苏云鹤，此刻也不禁露出诧异的神色。而坐在他身侧的韩诗情，更是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其实，人还是那个人，只是……
“栩生，你……你为何……”
“嘘！”裴栩生急忙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
原来，之所以把韩诗情和苏云鹤惊到如此地步，是因为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打扮成了丫鬟的模样！
他身侧站着宁安郡主荀素雪，也冲他们笑盈盈地招手。
“你们这是做什么？”苏云鹤忍不住问。
荀素雪叹了口气，挨着韩诗情坐下，裴栩生立在她身侧。她低声解释：“这样热闹的日子，裴——”她赶忙改口，“栩儿也想见识见识，我便带他来了。你们仔细些，别露了破绽。”
栩……栩儿？
韩诗情与苏云鹤对视一眼，忍俊不禁，垂下头低低发笑，笑得裴栩生脸上几乎挂不住。
“笑什么笑？”裴栩生压低声音，没好气地瞪苏云鹤，“我这不也是为了混进来，替你们撑撑场子？”
苏云鹤但笑不语。
韩诗情抬袖掩了掩唇角，好不容易敛住笑意，才抬眼仔细打量面前这俏丫鬟。
裴栩生本就生得眉清目秀，此刻换上一身丫鬟装束，发髻梳得齐整，鬓边还簪着朵粉色绒花。若不细看，倒真有几分像女子。
只是那身形比寻常女子高挑了些，站在这儿，总让人觉着哪里不对。
“你这模样……”韩诗情斟酌着用词，“甚是别致。”
“别致？”裴栩生眉梢一挑，正要开口，荀素雪已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别总说话，有人往这边瞧了。”她低声提醒，又朝韩诗情递了个眼色，“诗情，这是我亲自替他收拾的，你说好不好？”
韩诗情含笑点头：“好，好得很。”
得了这句认可，荀素雪眉开眼笑，裴栩生却愈发不自在了，抿了抿唇，不再吭声。
苏云鹤看在眼里，轻摇折扇，笑道：“你这扮相，若让京中那些公子哥们瞧见……”
“苏云鹤！”裴栩生打断他，脸都臊得红了几分，“你再胡说，我可走了！”
“别走别走。”荀素雪忙拉住他，又朝苏云鹤嗔道，“苏大哥，你别逗他了。”
苏云鹤从善如流，果真不再言语，只与韩诗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正说话间，厅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崇江携侯夫人从内室缓步而出。侯夫人今日盛装打扮，面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厅中的说笑声渐渐歇了，一众宾客各自归位。
沈崇江引着侯夫人在主位落座，又朝四下拱了拱手，寒暄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多谢诸位赏光、今日略备薄酒之类。众人纷纷还礼，说着感谢侯爷款待。
寒暄已过，沈崇江侧身看向侯夫人，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示意她该说那件事了。
侯夫人面色微凝，旋即敛容正色，环顾四周，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宣布。”
满堂宾客皆静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去年春末，相府设宴，侯爷赴宴时遇险，幸得相府千金方芷芸相救。”她顿了顿，声音平稳，“此事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
人群中有人点头，有人低语。
侯夫人继续道：“侯爷与妾身商议过后，感念方姑娘救命之恩，决意——”
说到此处，她略略一顿。
沈崇江坐在一旁，面上已隐隐浮起喜色，只等着听那下一句。
终于，侯夫人深吸一口气，续道：“决意收方芷芸为义女，以表谢意。”
沈崇江面上的笑意僵住了。
“什么？”他霍然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侯夫人，“你——”
侯夫人没有看他，只继续道：“自今日起，方芷芸便是我侯府的义女，位同郡主。”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义女？”
“郡主？”
“这可是好事啊！”
议论声四起，沈崇江脸色铁青，双手攥紧椅背，指节咯吱咯吱作响。
他终于明白过来——今日这场宴席，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他猛地抬眼，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锁定了角落里的两道身影。
韩诗情与苏云鹤端坐不动，神色淡然，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们毫无关系。
沈崇江牙关紧咬，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父女名分若定，他还如何将方芷芸娶回家门？可这大庭广众之下，侯夫人已将话说了出去，满堂宾客皆已听在耳中。他若出言反对，便是当众打永昌侯府的脸。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宾客们起身，朝他与侯夫人拱手道贺。
“恭喜侯爷，恭喜夫人，收得如此佳女！”
“方姑娘才貌双全，能入侯府为义女，当真是喜事一桩！”
道贺声纷纷而来，沈崇江强撑着笑脸，一一还礼。
正热闹着，方芷芸自门外款款而入。众目睽睽之下，她行至主位前，盈盈下拜，朝沈崇江与侯夫人各施一礼。
“芷芸拜见义父、义母。”
侯夫人含笑着点头：“好孩子，快坐。”
方芷芸应了一声，依言在侯夫人身侧的椅上落座，姿态端庄，一举一动皆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
坐在宾客首席的方相，望着女儿落落大方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之色。
沈崇江面上笑意愈发僵硬，他应付着前来道贺的宾客，目光却不时往方芷芸那边瞟。
方芷芸坐定后，视线便一直落在苏云鹤与韩诗情身上。沈崇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苏云鹤正端着茶盏，注视着韩诗情，低声说着什么。
那眼神里的温柔，便是隔着人群也遮掩不住。韩诗情唇边噙着一丝浅笑，眼里的柔情亦是分明。
沈崇江收回视线，又去看方芷芸。
她还在望着那边。
一瞬，两瞬，三瞬。
她就那样望着，望着那白衣公子与身旁女子低语浅笑的模样，望着他眼里只容得下那一人的温柔。
她眼底的黯然，比那两人的情意更分明。
沈崇江看在眼里，心头渐渐明朗。
难怪方芷芸肯冒这么大的险，配合他们演这一出戏。原来她的心思，早已落在了苏云鹤身上。
可苏云鹤心里根本容不下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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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心满眼，全是另一女子。
沈崇江唇角勾起，笑意却冷得骇人。
他被他们耍得团团转，在众目昭彰之下堵死了自己的路，又岂能让他们舒坦？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且慢，本侯还有一言。”
众人闻言，皆安静下来。
他起身，负手而立，目光在苏云鹤与方芷芸之间来回一扫，笑道：“今日有幸收了芷芸为义女，本侯心中甚是欢喜。现下，本侯又想起另一事——”
说到这里，看向苏云鹤，笑意愈深，“听闻苏公子与芷芸初见时，曾比试过一场，且苏公子险胜？”
这话问得突然，苏云鹤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眸看过去。
“确有此事。”
沈崇江继续道：“芷芸在京中素有才名，文武双全，谁人不知？可她竟败给了苏公子。想来苏公子的本事，比传闻中还要了得。”
“侯爷过誉。”苏云鹤放下茶盏。
“不过誉，不过誉。”沈崇江摆摆手，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又道：“既是这般有缘，不如今日再添一桩喜事。”
闻言，苏云鹤与韩诗情皆是一怔，互望一眼，心中隐隐生出些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沈崇江朗声道：“本侯这新收的义女，才貌双全，品性端方。苏公子也是人中龙凤，尚未婚配。不如今日由本侯做主，将芷芸许给苏公子，二位结为连理，岂不美哉？”
话音落下，韩诗情脸色骤变，苏云鹤也怔了一瞬，一时语塞。
一旁的方芷芸猛地抬头，望向沈崇江，又望向苏云鹤，手指紧紧攥住袖口。
她怎么也想不到，意图强娶她将近一年的沈崇江，竟会当众为她指婚。
她知晓苏云鹤对她无意，她也知晓，应当出言拒绝，免得苏云鹤为难。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万一呢？万一他对自己有几分情愫……万一他应了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明知不该存这份心思，可那一丝侥幸，还是堵住了她想说的话。她垂下眼，不敢去看任何人。
沈崇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他笑意盈盈地看着苏云鹤，眸中的阴鸷毫不掩饰。
他被他们当猴耍，被自己的夫人当众摆了一道。如今，他也要让他们尝尝这滋味。
他倒要看看，当着满堂宾客，这苏云鹤如何收场。
若是拒了，方芷芸当众受辱，往后如何见人？相府的颜面又往哪里搁？若是应下，他们三人日后纠缠不清，谁也落不得好。
无论苏云鹤怎么选，这三个算计他的人，总有一个要吃苦头。
这份恶毒心思，荀素雪与裴栩生都已看得分明，脸上皆露出怒色。荀素雪性子急，身子往前倾了倾，想要直言苏云鹤心有所属。裴栩生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相信苏云鹤。
她只得按捺下来，静观其变。
“苏公子，你可愿意？”
见苏云鹤不语，沈崇江再次出言催促。
满堂宾客无人察觉这其中的算计，只当二人郎才女貌，确是般配，目光纷纷落在苏云鹤身上，等着他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