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解忧阁出来时,暮色已沉。
裴栩生放缓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孙欣瑜。一路穿过两条长街,待她进了绫罗庄后院的角门,又拖了半柱香的时辰,方才摇着折扇径直入内。
刚踏进后院,便传来争执之声。
他循声而去,只见孙欣瑜立在院中,周掌柜在她身旁。
此时周掌柜正紧锁着眉,语气颇为不耐:“孙师傅,你和柳师傅是咱们庄里的顶梁柱。你若走了,柳师傅一人如何忙得过来?庄里待你向来不薄,你可不能撂挑子啊!”
孙欣瑜垂着眼,声音里透着几分执拗:“绫罗庄的栽培,我铭记于心。只是人各有志,我已决心去解忧阁授女红课。”
“解忧阁算什么?”周掌柜嗤笑一声,“那只是一间茶室,你一个绣娘,去那儿能做出什么名堂?”
孙欣瑜抿了抿唇:“去那里将女红手艺传扬下去,也是一桩善事……还望掌柜的为我签一份解契,放我离开吧。”
“当真非走不可?”周掌柜面色阴了阴,不耐之意更为明显,“你若嫌月钱少,我可做主给你添五两,不比那边给的少。你先想想,解契一事不急。”
“不必想了,我……”孙欣瑜正要再推辞,余光却瞥见一道靛蓝的身影,便收了声,转而招呼道:“东家……”
裴栩生执扇走近,见气氛有异,扫了二人一眼,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这是在说何事?怎么面色这般不好?”
周掌柜一怔,旋即堆起笑脸,迎上前道:“东家,你回来了也不派人知会一声,好让咱们去接你。”
“京中临时有事,来得急。”裴栩生随意摆了摆手,在石凳上落座,“方才进来时,见你们这边似有不快,究竟出了何事?”
周掌柜看了看孙欣瑜,惋惜道:“是孙师傅,不知怎的,非要离开绫罗庄,去那劳什子的解忧阁。”
说罢,摇头长叹一声。
裴栩生闻言,神色倏地一沉,目光落在孙欣瑜面上,语声也冷了几分:“孙师傅,你的手艺在京中确有几分美名。可你有今日,全赖我绫罗庄悉心栽培。如今说走便走,是我给得不够,还是庄里有何处对不住你?”
他在京城的时日不多,可平素里便是阴晴不定的少爷脾气,面上笑呵呵时,如何说笑都不打紧;一旦黑了脸,庄上无一人不怕的。
孙欣瑜心生惧意,不自觉低下头,只轻声道:“没,没有……我只是,只是不想……”
说到这里,下意识闭上嘴,后半句怎么都不敢说出口。
裴栩生却是听明白了,冷声替她续道:“只是不想留下了?”
确是被说中心思,可她不敢明言,只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走便是,想必是心气高了,嫌我这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裴栩生一合折扇,冷冷地对周掌柜摆手,“给她解契。”
周掌柜见他如此反应,知他动了怒,自是不敢有异议,便要带孙欣瑜下去。
裴栩生又补了一句:“打发她离开便来前厅寻我,我再与你细说说这次回京所办之事。”
周掌柜连连点头,同孙欣瑜一起退下。
便是这般,虽惹了前东家不快,孙欣瑜终究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可从绫罗庄离开时,周掌柜望向她的神情,寒得令她心颤。
入夜,解忧阁后院一片寂静。
孙欣瑜躺在厢房床上,辗转难眠。
虽已得偿所愿,却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渗着不安。
她翻了个身,将被角攥得紧紧的。
忽然,窗子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尚未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跳窗而入,落地时几无声响。
月光自半开的窗子斜斜映下,堪堪照见那人黑衣蒙面,手持长剑。
黑衣人缓步行至床边,冷眼望着她,如同望着一个死人,下一瞬,长剑出鞘,直朝她心口刺去。
她吓得魂飞魄散,剧烈颤抖起来,连呼救都忘了。
眼见那剑尖要刺入她心口,斜刺里忽有另一柄剑横空而出,生生将那剑锋格开。
“来者何人?”黑衣人未料到屋中竟有埋伏,收剑立稳,冷声发问。
叶霜执剑立于床前,窗外的月光隐隐映在她脸上,衬得她英气勃发,有不让须眉之姿。
她嘴角微微一挑,声音清朗:“你姑奶奶,‘叶落无痕’叶霜女侠。”
黑衣人似是听过这名号,神色一滞,旋即长剑再指,压低了声音喝道:“莫管闲事!”
“做梦!”叶霜寸步不让。
“那便别怪我不客气了!”黑衣人不再多言,剑锋一转,直取叶霜咽喉。
两道人影在狭小的屋中交错腾挪,不过十余回合,黑衣人剑势渐颓,虚晃一招,纵身跃出窗外。
叶霜未去追,收剑回鞘,转身去看孙欣瑜。
“你怎么样?”她关切道,“可有受伤?”
孙欣瑜蜷缩在床角,浑身筛糠般颤抖,双手死死攥着被衾,激动道:“他是谁?他为何要杀我?”
“我也不知……”叶霜低声安抚,“别怕,人已走了……”
孙欣瑜却似听不见她的话,只反复喃喃,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句:“为何要杀我,为何要杀我?”
不多时,脚步声急促而至。
韩诗情赶来,杨雨露跟在她身后。她见孙欣瑜这副模样,轻轻握住那双冰凉颤抖的手。
“孙师傅,是我,别怕。”她语声温软,“你看看我。”
孙欣瑜茫然抬头,认出是她,骤然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反手攥紧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竟将她的手腕勒出红痕。
“救救我!”她声音嘶哑,泪如雨下,“韩姑娘,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韩诗情不闪不避,由她握着,待她稍稍平静一些,方才小心翼翼地问:“何人要害你?你可有得罪了谁?”
“得罪谁?得罪谁……”孙欣瑜细细思索,难道是……“绫罗庄?!周掌柜,对,周掌柜,他不愿我离开绫罗庄!”她语无伦次,身子不住发颤,“一定是他,一定是他!不,不是他,他应当不知情才是!不不,想是知情了,是他!”
她越说越乱,声音时而拔高,时而低不可闻,似被梦魇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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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怎么也挣不出来。
韩诗情静静地坐于床边,任她握着自己的手,反复呢喃着心中的恐惧。
直至晨光熹微,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她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望着窗外升起的日头,她缓缓开口:“一定是周掌柜要杀我,因为……因为他知晓我发现了那件事……”
“那件事?”韩诗情眸光微凝,与叶霜相视一望,又问,“是哪件事?”
孙欣瑜秀眉紧蹙,一字一顿地说:“绫罗庄的绸缎……十之七八,都是以次充好的仿品。”
韩诗情故作惊愕之态,失声道:“什么?”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孙欣瑜唯恐旁人不信,又急急补充道,“只有少数售给真正识货的高门大户,才会用上等的真品。除了云水绸和软烟罗,旁的料子也是一样!”
她顿了顿,喉间似有哽咽:“其实,我早有离开之意,只是家中还有三个幼弟,处处都要用银钱,实在丢不开手。如今脱了身,却万万没想到,竟惹来这等杀身之祸……”
叶霜忍不住问:“你的意思是,他们因你知晓此事,又离了绫罗庄,才要灭你的口?”
孙欣瑜无声地点点头,将头压得更低。沉默了好一会儿,续道:“我摸得出庄里的料子变了,却一直不知为何。直到有一回半夜,我折回绣房取落下的针谱。”
她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动了谁:“路过周掌柜的屋子时,我见他屋里没有亮灯,却仍有人在。我还听见他对那人说,‘账目已平,只待月底对完,便可再走一批’……”
她再度回想,指尖微微收紧。
“那人说,‘这批料子比上一批省两成。’还说……还说……”
“还说了什么?”叶霜温声催促,韩诗情轻轻推了推她,示意莫要着急,又握紧孙欣瑜的手,给了一个安心的眼神,“慢慢说,不急。”
孙欣瑜在她的安抚下,继续将那夜听到的话说了出来。
“还说对好这个月的账,便尽快把账底烧掉,别给他家主人添麻烦……”
韩诗情心头一凛,面上却未露半分,仍以最温和的语调问:“他家主人是谁,他可曾提起?”
孙欣瑜摇了摇头,眼中仍有余悸,“没有……我当时生怕被他们察觉,哪里还敢多留,赶忙便走了。”
韩诗情点点头,不再追问,又柔声宽慰几句,便借口去寻些吃食,起身出了厢房。
才一踏出房门,便见苏云鹤与裴栩生已立在廊下。她快步上前,将孙欣瑜所言低声复述一遍,便匆匆去后厨寻些点心,好回去接着陪孙欣瑜。
苏云鹤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沉吟道:“虽不知那幕后之人是谁,却知晓他们要在对账后烧毁账底,这是一条极要紧的线索。”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原想着从孙师傅这里得到些蛛丝马迹,再顺藤摸瓜慢慢来,未料竟有这般大的收获。”
裴栩生闻言轻笑一声,拿扇子虚点了两下苏云鹤:“虽是意外收获,也仰仗于你们能想出这般环环相扣的……”他顿住,笑意更浓,颇有深意,“狠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