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假死[VIP]
皇帝死了?
这几个字一遍遍地在江妄脑海中来回碰撞。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 头都要炸了。
他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车夫被江妄惨白的面色吓坏了,他赶忙扶着江妄向他保证自己说的都是真话。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小人从不撒谎!我二表哥就在昭京一位大人家里当护院, 他都已经离开昭京跑了,并且跟我们说最好多攒点钱也要赶紧跑呢。”
车夫连忙补充, 却不知道就是这补充,却把江妄伤得更深。
聒噪的蝉鸣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一片死寂的嗡鸣在脑髓深处震荡。
江妄的胸口好像空了一大块,随后被一种沉重而钝痛的东西填满, 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想站起来, 腿却好像不是自己的,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萧衍……
不知过了多久, 蝉又重新叫起来, 蝉声重新钻进耳朵, 却嘶哑得像裂开了一样。
江妄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那里回到房间的。
他拿出自己小心放在匣子中的那封信, 萧衍的字迹还是那么遒劲有力,明明日期落款不过是半个月前。
明明才这么短的时间,怎么……
怎么就……
江妄的心就像被一双大手攥住一样, 眼眶发酸,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降落未落。
然而下一刻,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猛地收缩,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又在下一个心跳时轰然冲回四肢百骸。
他刚才只是被这则消息冲击到了,脑子宕机无法思考。
北襄出兵或许是真, 但皇帝死了肯定是假的。
萧衍那样聪明,心眼多的数不完, 他怎么可能死了?
江妄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捏着信的手因为兴奋激动而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滴充满悲伤的泪水此刻却随着一种名叫“劫后余生”的情绪汹涌地奔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萧衍就算要死,也肯定死得轰轰烈烈,怎么可能在听到北襄出兵就被活活气死?
之前萧衍就一直在装病,如今突然驾崩确实有违常理。
这一定是他的计谋。
他放出自己死了的假消息,诱.惑常文济出手。
昭京肯定已经乱起来了。
*
粗长的白色幔帐从殿檐直泻而下,吞没了朱红色的楹柱和鎏金的牌匾。
外面投射进来的阳光被白纱层层过滤后,成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一个巨大的金丝楠木灵柩就这样摆在苍梧殿正中央,数十只小臂粗的白烛在棺椁两侧燃烧,烛火随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不断跳动,冒起的缕缕烟气也直接消散在了空气中。
上到文武大臣,下到太监宫女,无一不是全身素衣。
在这样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下,谁也不敢大声说话,甚至连走路都是静悄悄的,唯独在灵柩前磕头的时候,才会响起几声压抑的哭泣。
当然,当属哭得最厉害的,还得是萧衍的“狐朋狗友”方逢时。
也不知道他这么一个堂堂八尺男儿,到底哪来的那么多眼泪,整天守着灵柩不走,一天竟要哭晕过去五六回。
甚至有些胆大的臣子,已经凭借着他这奇怪的举动,开始打探起他俩到底是不是兄弟或是臣子的关系。
苍梧殿暗室内,方逢时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萧衍。
“你躲在这个暗室哪都不去,偏偏让我借着这个由头下来帮你传递信息!你看看你想出来的这些馊主意,我的名声都让你给弄臭了!”
“和朕有什么关系,你的名声本来就不好。”萧衍瞥了一眼方逢时,幽幽答道,“谁让这个暗室的入口有些刁钻,平时很难发觉,但‘灵堂’又恰好占据了这个位置,只能靠你了。”
“你!……”
方逢时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默默咽了下去,这倒也没说错。
他“纨绔子弟”的名声已经远扬在外了,现在再多些流言蜚语倒也没有什么了。
反正虱子多了不怕痒。
再有如今能帮萧衍做这件事的也确实只有他了,无论从关系上还是动机上都最合理。
简单的打闹过后,萧衍严肃起来。
“方老将军那边可和北襄新首领谈好了?”
“我办事你不放心,但我爹办事你绝对放心。”
方逢时拍拍胸脯,他爹就是镇守北襄的定海神针。
毕竟在边境待了那么多年,对北襄的地图甚至比对昭京的还要熟悉。
就算是北襄换了新首领,他爹一样把他们打趴下。
而这个新首领很会见风使舵。
他不仅没有和方振伯打起来,他还将自己内乱中搜刮出来的大景卧底,一并献给了方老将军。
既敲打了下属稳固了自己的首领地位,还卖了方振伯一个人情。
这也是他传递给外界的信号,北襄和大景作为相邻国,永世宁好。
然而方老将军,却把这信号按了下来,死死按住了。
他不能让这个信号传回昭京,反而又叫新首领陪他演了一出戏。
北襄乌压压一片看似大军压境,实则只有冲在前面的那一两排士兵手里拿了兵器,还是无力地挥着。
一场声势浩大但杀伤力为零的北襄出兵开始了。
方振伯不敢有片刻等待,立马就将这则消息传回了昭京。
这正好是常文济想要的边境动乱的消息。
萧衍问道:“常文济那边有什么动静?”
方逢时皱皱眉道:“暂且没有动静。”
其实他也觉得奇怪,常文济那样急切地给萧衍加大药量,那样希望萧衍的身体急速衰败。
可是现在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皇帝身死群龙无首的局面,反而按而不发了。
常文济到底在等什么?
方逢时提议道:“要不要去试探一下?”
“不必,敌不动我不动,此时不要有太多动作,否者只会引起常文济那只老狐狸的怀疑。”
“好,知道了。”
“对了,”萧衍从思考中抬起头,“那封信送出去了吗?”
那封他想要告诉江妄动乱即将开始,莫要担心的信。
方逢时叹了口气挠挠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送了,但没送成。现在各处都不安分,驿使半路遭山匪截杀,信件被焚毁了。我急忙派人送去了第二封,此时应该在路上了。”
萧衍听了并未说话,只是点点头。
现在朝局动荡,各处都不安稳,竟然连送封信都是如此困难。
只恐怕“皇帝驾崩”的消息,会比信件早一步传到江妄耳中,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眼看着萧衍的眉头深深蹙起,方逢时想起了此次前来的主要目的。
他收到了江妄回过来的信,他要交给萧衍。
果然,萧衍打开那封信的第一秒就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偌大的信纸上只有简简单单“一切安好”四个大字,连个署名都没有。
萧衍笑着摇摇头,说不上来是欣慰还是气的。
不过他也不想要求太多,他只想要江妄注意安全别受伤,而“一切安好”四个字却足以回应他一直以来的期望。
看来江妄在那边做得不错,想必生活也是极度充实,忙到脚不沾地,以至于连正经给他回信的时间都没有。
也罢,一切安好就已经够了。
江妄远离昭京这个动荡中心,身处岭南还算安全些。
待他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他还有和江妄还有大把相处的时间。
萧衍刚刚把这封信收起来放好,就听见通道中响起了除了萧衍和方逢时以外的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难道暴露了?
萧衍和方逢时顿时警惕起来,吹熄蜡烛躲在暗处,等着来人给他致命一击。
然而,脚步声却在门口处停下,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
凌山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陛下,是卑职。”
身为萧衍的贴身侍卫,他当然知道皇帝假死这回事,只是为了减少旁人发现萧衍藏身地的可能性,现在能和萧衍直接联系的只有方逢时。
其他人需要将消息汇总到方逢时那里再由方逢时转交,方逢时也因此一天天的总是哭。
现在正处在关键时刻,他需要快速反馈消息,一天五六次刚刚好。
如今凌山不顾规矩贸然前来,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陛下,据线人来报,常文济出兵了!”
“常文济为何出兵,能知道吗?”
萧衍问道。
他需要尽可能详细地了解常文济的出兵原因,以此来判断有没有可能是个陷阱。
“线人说,常文济收到了江大人寄过来的信,信中的内容大概是岭南的情况非常糟糕,希望常相能帮助一二。”
萧衍看着自己手中的这封,又意识到了常文济在相同的时间也收到了一封,瞬间理解了江妄的意图。
自己这封虽然字少,但是岭南的真实情况。
而常文济的那封信的字数虽然多,却是江妄精心编造出来的骗局。
江妄知道常文济此刻的希望就是大景朝越乱越好,那他就编造出一个乱象来,契合进常文济的脑子中。
那么此时此刻,北襄出兵战乱,岭南水灾严重,昭京皇帝驾崩一团乱麻。
现在,确实是最好的出兵时机。
所以,常文济动了。
这么说来,江妄这封信到真成了常文济出兵的契机。
萧衍拿出虎符,看向了方逢时。
“方统领,好戏要开场了。”
作者有话说:
开始抓人了!事情马上就要到结尾啦!
第82章 逼宫[VIP]
夜深人静, 灯烛尽熄,连聒噪的蝉也不叫了,只是偶尔有燥热的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所有人都已经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似乎整个昭京也陷入了沉睡。
忽然,巷口蜷缩的一只小狗突然惊醒, 它竖起耳朵,警惕地看向城门方向, 然后起身慌张地向深处跑去。
城门外,火把形成的赤色带子似河水一样流动, 从外面向城门处冲过来。
为首的人骑在马上, 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拿着大刀, 眼皮上一道长长的疤痕, 满脸凶相。
他一夹马肚子, 猖狂地大喊道:“兄弟们!今天玩儿个大的, 保你们以后的荣华富贵!”
后面的人应声纷纷附和,无一不是一脸兴奋的模样。
他们今晚的目标就是皇城,乃至整个昭京。
他们已经在深山老林中待了许久, 就是为了今晚这一战。
刀疤脸感到自己身上的血液在奔涌在沸腾,他需要用很多很多的鲜血, 来抚慰他这一颗躁动的心。
转眼间这队人马已经到达城下,前面开路的纷纷避让, 后面拿着大弓的来到前排, 二人合力,一人拿住弓身, 另一人扯住弓弦,如雨般的箭矢向城楼上射去。
这一切都有些猝不及防, 守城的禁军似乎没有料到今晚这一场景。
皇帝丧期人手不够,白天已经消耗了他们太多的精力,晚上还要值夜,自然格外的疲惫。
等到他们回过神来想要寻求支援的时候,已经晚了,城门已经被攻破了。
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撕碎了昭京的“铠甲”,刀疤脸信心大增,脸上的笑容愈发狂妄。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放下心来,竟然还能分出心思管教一下不听话的小弟。
“干什么呢!瞧你那点出息!这些平民的东西有什么好抢的!”他骑在马上踹了一下落单小弟的头,大刀指了指前面的宫殿,“想要抢就去那抢去!”
说罢桀桀大笑几声,又骑马向前。
他势必要做攻破皇宫的第一人。
与城门不同的是,宫门显然已经得到了风声做好了准备。
这里的禁军们皆是精锐,他们排列整齐整装待发,手中的兵刃在幽冷的月色下闪着寒光。
方逢时也全副武装早早等候,将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在面甲的遮挡下,他的声音有点模糊。
“尔等何人,竟敢闯宫!知不知道这是诛九族的罪过!现在放下兵器,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刀疤脸自是不信,甚至还有点不屑。
“呵,谁不知道你们禁军是一堆草包,若是有用怎会让老子轻易攻进城来!还不如你们趁早放下兵器做我小弟,以后跟着我混可比现在自在多了!”
他转身振臂高呼:“兄弟们!上!攻下皇城,脚踏昏君!”
他身后的小弟们看着这偌大的皇宫,想象着里面的无数珍奇瑰宝,对未来的美好痴想蒙蔽了他们的眼睛。
只要攻破宫门,里面的一切都是他们的了。
他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浑身的蛮力都用了出来,举着云梯搭上城垛。
而这次,宫门禁军的战斗力则比城门的强上许多。
在云梯搭上来的那一刻,就有无数的滚木擂石轰然砸下,梯上的人瞬间血肉模糊,筋骨折断,惨叫着跌落下去。
趁着换人的空当,禁军又及时地点起火球纷纷扔下,宫门口瞬间火海一片。
灼热的火焰不断跳动,似乎张开了吞噬的血盆大口。
空气中,血腥味、焦糊味、尘土味混在一起,难闻得令人窒息。
但可惜的是,宫门的禁军虽然拼死抵抗,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让叛军打开了一条缝。
刀疤脸全然不顾他那些兄弟们的尸体,丧心病狂地笑着冲了进去。
当他站在寂静无人的苍梧殿前庭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感受着燥热的晚风,竟然觉得无比畅快。
原来当一国之主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握紧手中的大刀,走到灵柩前,看着满屋的白色幔帐,生出一种将这一切毁掉然后住进来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刀疤脸掏出怀中的信炮,借助白烛点燃,又走回院中。
一个红色的烟花划上去,炸响在黑蓝色的夜空中。
常文济看着皇宫的方向,看着烟花出现,他知道,一切都办妥了。
“走吧,常通。”
管家应声放下手中的活计,给常文济穿好鞋袜,引着他坐上了早就在门口备好的马车。
车内昏暗,但也遮不住常文济那狂放肆意的笑容。
一开始他只是掩面低笑,后来竟然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那惊悚的笑声惊飞了几只睡着了的麻雀。
他潜心谋划的事,终于有个结果了,还是个不错的结果。
昭京城外的密林中。
一身普通禁军装扮的方逢时看着远处升起的那一枚小小烟花,露出会心一笑。
这是个好兆头啊。
他们也该行动了。
*
跳动的火光在焦土上明明灭灭,空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血腥味,似乎想迫切地钻入人的肌肤和鼻孔当中。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常文济的好心情。
去苍梧殿的这一路无比顺利,甚至还比平日里他进宫快一些。
马车停在苍梧殿门口,他缓步下车,一步步走到萧衍的灵柩前,终于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何为史册?不过是新墨盖旧血罢了。”
常文济摇摇头。
“并非老夫狠戾,只不过这盘棋,总得有人做弃子。之前是你哥,现在是你,萧家确实该改朝换代了。”
他无视了殿内的白色幔帐,无视了放在正中间的灵柩,仿若逛花园那般在殿内游逛起来。
常文济看了放满奇珍异宝的博古架,看了多年珍藏的典籍,看了精巧的机关玩意儿,最终还是躺在了那张无比柔软的雁绒被褥上。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皇帝的床榻,确实很舒服。
明天早上,虽然会留有一些今晚的痕迹,但一切都将是崭新的。
崭新的一天,崭新的朝代,有崭新的希望和权力。
一直狂妄的刀疤脸此刻在常文济面前却拘谨起来,像一只恭敬的狗,就差把舌头吐出来了。
他谄媚地弯腰询问:“常大人,小人做得还可以吧。”
毕竟一切都那么顺利,比他预计得快多了,节省了不少的时间。
“嗯。”
常文济懒懒地应了一声,就再也没了下文。
刀疤脸顿觉不对,脑子飞速旋转,最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重新改了措辞。
“陛、陛下,小人做得还可以吧。”
“嗯。”常文济的语气有所起伏,他坐了起来,拍了拍刀疤脸的肩膀,“以后,你就是朕的护国大将军。”
刀疤脸一听乐坏了,赶忙在地上磕头谢个没完。
他也没想到,昔日里自己不过是个胸无点墨的屠夫,也能有如今这样的运气做起将军来。
“陛下圣明,多谢陛下大恩大德,陛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人!”
“既然做了将军,你就是臣子了,怎么还称为小人?”
“是是是,”刀疤脸忙不迭地改口,“臣一定给陛下办好!让陛下满意!”
二人在这里过着嘴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连外面传来的嘈杂声都没有听到。
还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弟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腿一软一下子跪在了灵柩前,将殿中的白色幔帐扯下来一大片,上面沾满了红色的血。
绮丽却又诡异。
“大、大哥……有人打进来了!”
“谁!谁打进来了!”
刀疤脸猛地回头,不得不从自己的美梦中脱离出来。
“皇宫里的不都被控制住了吗?!”
“不、不知道啊,”小弟迷迷糊糊也说不清楚,“但他们就是穿的禁军的衣服,人还不少呢!”
刀疤脸面色凝重,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看向常文济,后者早已从床上下来,走到了院子中。
之前快要熄灭的火焰又重新燃起,混杂着刀剑的碰撞声窜了起来,火光照亮了半边的天空。
而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比之前更加浓郁了。
从声音来看,来人已经离他们不远了,而且人数比他们只多不少。
他们中计了。
显然刀疤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面的人先将他们引诱进来,然后再瓮中捉鳖,将他们一网打尽。
怪不得刚才他们进来得那么顺利,城门那么轻易得就开了,宫门虽然废了一些力气,但也没耗费太多时间。
一切都太轻易了,根本不是禁军没准备好,反而是他们故意的。
可是他被胜利的喜悦完全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
之后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还给常大人发了讯号……
刀疤脸慌张地跪下,“陛下,陛下,臣护您出去,这院子这么大一定有后门的!”
陛下?这时候了还在叫陛下?
真是愚蠢!蠢得像一坨狗屎!
常文济早已经失去了刚才的风度,他一巴掌打在刀疤脸的脸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后者的脸瞬间浮起了清晰的五个指印。
他们哪里还有出路,怕早已经被包围了。
忽然,墙头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脑袋。
门口有常文济的人守着,那他就翻墙进来,反正翻了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了。
方逢时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块借力的大石头跃上墙头,又轻巧地落入院子里。
他拍了拍刚刚粘上灰的手掌,饶有兴趣地开了口。
“二位来都来了,这是要到哪里去啊?我们好不容易为二位设了一个如此大局,主角怎么能走呢?”
方逢时冲着他们后方抬了抬下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对吧,萧衍?”
作者有话说:
萧衍终于不用再装病了!方逢时终于不用再演傻子了!鼓掌鼓掌!
第83章 天亮了[VIP]
夏夜的风依旧在吹动, 只不过好像将那些喊打喊杀的嘈杂声都吹远了。
空气凝固,整个大殿安静下来,似乎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唯有常文济急促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颤颤巍巍地转过身, 指着那个夜色中显眼的明黄色身影,难以置信地开了口。
“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在宣布皇帝咽气的那一刻明明他就在萧衍身边, 他亲眼看着萧衍闭上了眼睛,他亲自确定了萧衍的脉搏停止了跳动!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萧衍还是好端端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时候, 朕确实是‘死了’,只不过是假死。”萧衍笑了笑, “朕吃了闭气丸, 可以在三个时辰内保持假死状态,常相怕是被这个骗过去了吧。”
闭气丸?
常文济双眼猩红, 脸都被气得变了形, 他当时就该在萧衍的心脏上捅上两刀, 确保他再也醒不过来才算作罢!
常文济虽然生气, 但是还在嘴硬。
“哪怕你活着又能如何,外面有千军万马作战正酣,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哦?常相, 听听这声音,确定是你的千军万马吗?”
“大人!”刀疤脸也面色突变, 惊慌地看着常文济,“这声音不对啊!”
他带了五万人来, 城中的禁军最多三万, 怎么可能打了这么久还是这么激烈。
还有方逢时,明明他刚才不是这身打扮的!
他刚才全副武装遮挡得严实, 禁军统领的腰牌就那么明晃晃地别在腰间,怎么现在一副普通小兵的装扮!
见有人终于注意到了自己, 方逢时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我手下的兵怎么会那么不堪一击,如若不是他们故意放水,你们就算攻打一天一夜也未必能攻破城门。”
他笑得张扬,“反倒是让他们故意露出破绽,到把他们一个个都难住了。”
方逢时想起自己副将那苦哈哈又勉强的表情,还是觉得有意思。
“统领,我假扮您不合适吧,咱俩长得又不一样,再、再说了我也不会做戏啊。”
“咱俩身形相似多合适啊,到时候你穿严实点把脸一遮,天又黑距离又远没人分得出来!”
方逢时好说歹说劝着副将换上了自己的铠甲,这才放心拿着虎符前往昭山深处将亲兵带出来于城外的林中等候。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好心”劝道:“劝你们还是不要负隅顽抗,乖乖束手就擒。”
谁知常文济阴恻恻地笑了,似乎带有某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只许你们耍计谋,谁还不能留个后手了?”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几声爆炸声,随后在火光的照映下,看见各处冒起大量的黑烟。
“常文济你要干什么!”
这黑烟有的在宫内,有的在宫外,但无一例外的是都在昭京的中轴线附近。
“既然我得不到,那不如就一起毁灭!”常文济狰狞地大笑起来,“我早就让人在昭京城内埋好了火药,如果我丑时还没给他们发信号,他们就会将引信全部点燃!萧衍,不知道你们的兵还剩多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常文济那丧心病狂的笑声在空中不断回荡,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还在远处不断响着。
萧衍和方逢时沉默地对视,相顾无言,谁也没有想到常文济如此丧尽天良,甚至想将整个昭京都拿来陪葬。
萧衍指尖微动,一颗石子正中常文济膝窝,后者踉跄地跪了下来。
方逢时也趁机控制住刀疤脸,萧衍将匕首抵在常文济颈间。
“说!你们用什么方法联系,快告诉他们停下来!”
刚才还无比惜命的常文济此刻像是疯了,他不在乎脖子上的锋利的刀刃,只在乎口舌上的快意。
“哈哈哈哈哈,现在知道急了,晚了!哈哈哈哈哈!我怎么可能输呢,我怎么可能输给你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哈哈哈哈哈!”
萧衍手上的力度不断加深,常文济脖子上瞬间出了血,只是他像是感受不到疼那般,仍在狞笑。
既然这样,萧衍便干脆收了手中的刀,他本不想把无辜的人扯进来的。
“常相难道不想知道常樱现在在哪吗?她可是你最受宠的女儿啊。”
“你!……”果然提到常樱,常文济好像神志回归了,安静下来,“你对我女儿做什么了!”
“朕当然没有对她做什么,只是请她到一个地方喝喝茶。”萧衍拿出粉色香囊扔给常文济,“常相看看是不是你女儿身上的那一个。”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常相还真是良苦用心,五日前就将女儿送出昭京,怕的就是她被战火波及。”萧衍扭着常文济的脸看向外面,“那这场战火里的其余人家,他们难道就没有孩子吗,他们难道就该死在你的炮火下吗?”
“告诉朕你用什么方法让这火药停下来,朕会留你女儿一条活命,还可以给你和你女儿见面的机会。”
到这里时,萧衍已经耗尽了耐心,语气似寒冰一般。
“我……”
可是常文济仍在犹豫,他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外面埋藏的火药就是他的最后砝码。
只要火药不停,他就还有能赢的机会。
至于女儿……他已经宠了她二十年,给了她想要的任何东西,甚至早早将其送走,如今被抓住,只能怪她命不好。
不过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的亲骨肉,就这样将她放弃他的心中也不好受。
可是就在常文济的心中还在不断交战的时候,外面的爆炸声却渐渐停了。
然而这却远远不及他让人埋藏的数量。
就在这时,苍梧殿院门处传来几声惨叫,在门口值守的叛军全部被打飞进来,砸到地上哀嚎不断。
随后一匹高头大马出现在院中,马背上的银灰色铠甲瞬间夺去了院内所有人的目光。
“爹!”
“方振伯!”
方逢时和常文济同时开口,只不过一个是“喜”,一个是“惊”。
方老将军没有理会这两个人,先是跪到了萧衍面前。
“老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外面的情形已经控制住了,掩藏火药之处正在排查。”
“哪有,”萧衍将方振伯双手扶起来,“方老将军来得刚刚好。”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应该在北……”
常文济听到外面已经没有了炮火的声音,又看到了眼前这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人,猛地噤了声。
“好好好,”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脸上的肌肉开始失控地颤抖,“北襄边境根本没有战争,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掉以轻心,这一切都是让我以为我可以赢!”
“哈哈哈……哈哈哈哈!”常文济笑得前仰后合跪倒在地,声音尖锐刺耳,而且一次比一次癫狂,“这么说来,岭南的水灾是不是也早就控制住了,江妄说水灾情况严重的那封信是他在骗我!哈哈哈哈哈,骗我,都在骗我!”
“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年来都是装的!装草包,装昏君,就是为了蒙蔽我的眼睛!“笑声的间隙中,常文济大口喘着气,眼泪从眼角迸发出来,”这些骗我的人都该死!江妄该死,方家父子该死,萧衍你也是!”
常文济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在地上抓了把刀就往萧衍的身上刺过去。他眼神阴毒,嘴中还不断念叨着“该死、该死”。
不过他终究是老了年纪大了,反应速度也慢了许多,还没等站稳就被萧衍一个石子打掉了手中的匕首。
“常文济,该死的人是你。”
“你包藏祸心勾结外敌把持朝政,甚至毒杀了朕的兄长,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朕潜心谋划这么多年就是和你闹着玩吗!”
萧衍将引魂散和墨玉扔到常文济面前。
“熟悉吗?就凭你杀害朕的兄长这个罪名剐你千遍百遍都不为过!你可有什么要反驳的?”
常文济瞪大了双眼,碎裂的声音从喉间挤出,干涩得不像人声。
“怎么可能……”
萧衍手中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他自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的……
怪不得萧衍装病装得那么准确,就像真的似的,他从未怀疑,原来是早就知道了引魂散的存在……
看到常文济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萧衍只觉得可笑。
“你就是大景朝的毒瘤,只不过现在是朕将你拔出了而已,你有什么不甘心的!”
攻城的私兵已经被控制,手中的底牌已经被破解,女儿也在别人手中,他已经完完全全地陷入了劣势。
一种永远不能翻身的劣势。
如山一般的铁证摆在眼前,常文济浑身颤抖着,颓丧地坐到了地上。
他输了。
输得彻底。
心中那块沉甸甸的部分随着常文济的默认而被抽走,如今,萧衍终于可以轻松地呼出那口气了。
抓到杀害兄长的凶手,他做到了。
这些年来,他几乎没有一日放松过,也没有一日做他自己。
心中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卸下。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开始松动,逐渐被天边的那一抹白色吞噬。
天亮了。
常文济已经认罪伏诛,将士们都在自发地收拾着昨晚那场纷乱的残骸。
可是萧衍却没感到丝毫开心,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忽然间,他瞥到了院门外的马车,问道:“这是谁的?”
“常文济的,怎么了?”方逢时正好从马车上下来,“搜了一下,里面没有有用的东西。”
“不对,”萧衍倏地抓住了方逢时的手,“常文济在这,但那个驾车的人呢?”
“好像是……常通!”方逢时也反应过来,“是常通带他过来的,可是现在却不见了!”
常家已经没了,常通还能去哪里……
刚才常文济疯子般的话语又传入萧衍的脑中,“江妄该死,方家父子该死,萧衍你也是”。
除了江妄,剩余的人都在这里。
坏了。
江妄有危险!
萧衍来不及换衣服飞奔上马,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哎!你上哪去?!这善后你不做了?!”
方逢时想拦但没拦住,昭京都成这幅样子了,萧衍总得给百官和万民一个交代。
然而萧衍只留下一句“你来”,早已驾着马没了踪影。
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要找到江妄。
作者有话说: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出自《战国策》
第84章 滚滚浓烟[VIP]
夏天最难熬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 现在的温度仍旧不低,但早已不是一出屋子就有满身黏腻感的时候了。
峒县水灾的修复工作也正在稳步进行。
生病灾民的身体陆陆续续地康复,所有倒塌的房屋已经彻底拆除正在重建, 垮塌的堤坝也正在按照图纸修补。
所有都在欣欣向好。
胡大洪和师爷在牢狱中已经认罪伏法,副县令向来就看不惯胡大洪中饱私囊的行为, 如今胡大洪倒了,他便顺理成章地接替了胡大洪的位置管理峒县, 倒也是井井有条。
一切都步入了正规,江妄再三考虑, 打算返程。
其实应该等堤坝完全修好, 房屋彻底建好,他的任务才算完成。
可是……
外面关于昭京的消息众说纷纭, 有说叛军兵败灰溜溜逃走的, 有说禁军全军覆没皇城沦陷的, 还有的说整个昭京都没有保住都被炸了的。
他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他向萧衍写信求证,不知道萧衍是故意不回还是没有收到,并未给他回信。
各种各样的消息沸沸扬扬, 搞得江妄心烦意乱,脑子都要炸了。
反正这里也不会出大差错, 他决定即刻返京!
当天启程时,江妄起了个大早打算趁着凉快赶紧出发。
谁承想他一出院门, 就看见峒县的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将他的院子包围起来了。
百姓们手中拿着果干茶叶布匹, 面上都是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
“赈济使大人,您走了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连顿饭都没请您吃!”
“就是啊,您可是救了我们的命呢!”
“若不是那个小郎君说漏了嘴, 我们连您今天要走都不知道。”
江妄看了一眼长乐,后者果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江妄心中感动但并没有接过那些东西,不是他嫌弃,而是因为舍不得。
这段时间他们还在天天喝米粥呢,如今这些瓜果茶叶肯定是百姓们压箱底的东西,他不能收。
“水灾过后吃食本来就不富裕,本官就不拿了,但各位的心意本官心领了,多谢各位乡亲们的厚爱。”
但是乡亲们也很热情,颇有一副“你若不收他们便不走了”的架势。
江妄无奈接了一些,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马车。
他向身后的百姓们一直挥手,让他们回去,直至看不清对方的身影江妄才坐回车内。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捻了一颗果干放进嘴巴中,浓重的荔枝味在口腔漫延,沁人心脾。
以前他从不相信人可以在短短时间内能成长得那么快,而在他经历了水灾这样一遭,看到了那么多生死离别,他感到自己的身心都发生了变化。
更成熟,更自信,就连考虑东西也下意识的更全面了。
但是他好累啊……
他当时凭借着一腔热血接下了这个任务,为了萧衍,为了峒县的百姓,他就算顶着一口气也要完成。
可是当他觉得事情进入尾声自己做得还算不错的时候,迟来的疲惫感也奔涌而来。
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从踏出皇宫的那一刻开始,每一晚都难以睡个完整的觉。
在路上是因为天气炎热再加上道路颠簸,在这里则是有太多需要他拿主意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他之前甚至从未接触过。
他深深地感到焦虑和不安。
决策前会想着这个方式是否正确,而决策后又会不断思考这么做到底是不是对的,是否还有更好更便捷的方法可以替代。
如果是萧衍的话,他是不是比自己做得会好很多。
他好想好好地睡一觉。
他想念苍梧殿的大床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从心底传来,他眼眶发热,但是为了不让泪水流出来,江妄干脆闭上了眼。
“今天起得太早了,我补补觉。”
他本想躺一躺就起来的,结果就这样一觉睡到了下午。
再睁眼时,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到他们晚上歇脚的驿馆了。
同车的长乐和吴中都默契地没有叫他,这段时间江妄的辛苦劳累他们都看在眼里。
大热天的还天天往外跑,和那些百姓们同吃同睡,什么事都要亲自把关。
江妄本来就瘦,如今巴掌大的小脸上更是没有多少肉了。
现在他好不容易能踏踏实实地睡一觉,或许是没有了身上的那些担子,也可能是精力消耗确实很大。
即使已经错过了午饭,他们二人还是觉得江妄的睡眠更重要一些。
江妄白天睡了,晚上自然是没有了多少困意。
他下楼喂喂马,在院子里看星星,听着南来北往的人们东拉西扯。
当然,也是在捕捉有关昭京,有关萧衍的消息。
毕竟他现在和萧衍处于断联状态,他需要某种途径和萧衍建立联系,哪怕只是别人口中的只言片语。
不过他竖着耳朵偷听了半天,依旧没有什么收获。
江妄看着深蓝色天空中闪烁的繁星,心中不由得“迷信”起来。
大家都说天上的星星就代表一个人,不知道属于萧衍的那颗到底在哪呢……
他要是找不到他了该怎么办呢?
之后的几天,江妄加快了赶路的速度,希望可以快一点到达昭京。
没有了来时的那几车钱粮,返程可以说得上是轻装上阵,竟然比来时还快些。
临睡前江妄算了算时间和路程,再有三天,他们就能抵达昭京了。
他戳了戳地图上画着皇城的那个小小的图案,小声嘀咕。
“萧衍,走的时候交代你照顾好我的大橘和小黑,如果我回去看到它们掉了一根毛,看我不揍你!”
心中的“怨恨”发泄完毕,江妄躺下打算进入梦乡。
只不过他本来就入睡难,在床上一顿翻来覆去,脑子里不是想着怎么入睡,反而是一根根大肉串。
五花肉、金针菇、豆腐皮、鸡翅中……
烤得滋滋冒油就撒上孜然和芝麻,再来点辣椒粉,简直馋得人流口水。
江妄能感觉到自己好不容易酝酿的睡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反而嘴巴中的口水在疯狂分泌。
他想吃烧烤了。
仿佛他都能闻到烧烤的烟味儿了……
江妄吸了吸鼻子睁开了眼,顿觉不对。
这个烟味好像不是他脑子中的烟味,反而是真实世界中的味道!
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推开窗户向外看。
外面马厩里的草料已经着起来了,而且还不止一处!
现在他们已经走到了北方的地界,虽然是夏天,但已经好几天没下雨了,干燥高温非常容易引发火灾。
尤其是这种干草,一个火星点燃之后瞬间能烧着一大片。
江妄披上件衣服去另一个房间赶紧叫长乐和吴中起床,其中还不忘顺手拍拍旁边的房门喊喊别人。
“走水了走水了!大家快跑!”
奈何大家都在睡梦之中,从深眠中清醒再反应过来穿衣逃跑的速度远不及大火燃烧的速度。
驿站的人多马多草料也多,也就才几分钟,院子中就充斥着一片惹眼的红色。
整个驿站的四层小楼就已经被烟雾笼罩,到处都是一片混乱的场景。
灰黑色的烟雾弥漫到各个角落,有人抱着贵重珠宝分不清方向在烟雾中乱窜,有人哭天喊地地还想冲进后院救一下货物,甚至有人才惊叫着刚刚起床赤. 裸着身子就跑出来了。
长乐和吴中掩着面跑到了外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困惑。
江妄上哪去了?
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长乐记得一开始他听到了江妄的声音,他家公子在外面还拍他的房门来着。
等他出来他还看见了公子在拍吴中的房门,怎么这个时候,他家公子却不见了?
他俩的心不约而同地咯噔一颤,还想再冲回火场去找。
这时却被一双大手拉住了。
长乐满脸震惊,他从未见过这个高瘦的男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只知道这个人想阻止他找他家公子。
而吴中的心中却稳定了不少,凌海武功高强尤其是轻功,让他去找江妄的下落更为合适。
他只需要看住长乐不要让他做傻事就行。
“长乐,让凌海去吧,他是咱们的人!”
凌海?
姓凌,名字也有点耳熟。
“他和陛下身边的凌山凌侍卫的关系是……”
“亲兄弟。”
趁长乐怔住的瞬间,凌海脚尖轻点,一个矫健的黑色身影跃入了那一团浓烟之中。
*
江妄觉得,他可能和火有某种不解之缘。
上一次他自己的那个破败的小院子就是因为一场大火毁于一旦,只是他没想到,这火在他普通的人生中还能再遇到一次。
他想尽量多叫醒几个人,就多敲了敲几个屋子的门。
结果他低估了烟雾扩散的速度。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驿馆里面迷路了。
如果要再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的话,他有极大的可能不是因为烧死,而是因为吸入了太多的灰尘烟气导致窒息而亡。
所以,江妄就近进入一间屋子,找到个手帕沾湿先捂住口鼻等待救援。
幸运的是,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敲门声。
他快跑过去,然而手在接触到门栓的那一刹那,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好像是被扎到了,也好像是被烫到了。
江妄捻了捻手指吹了两下,想要再次开门的时候,却犹豫了。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他似乎不应该给对面的那个人开门。
对面的那个人好像是比大火更可怕的存在。
可是对面的人似乎着急了,根本不给江妄犹豫和躲藏的机会。
那人直接破门而入,一个手刀劈晕了江妄,并将他扛在了背上,身影迅速隐入了那片滚滚浓烟当中。
作者有话说:
到底是谁抓走了江妄!赶紧还回来!
第85章 绑架[VIP]
阵阵凉气从地上浸透到骨头缝中, 又从骨头缝里渗到四肢百骸,江妄打了个哆嗦,慢慢睁开了眼。
周围是一片昏暗的景象, 没有烛火照明,仔细分辨才发现窗户已经被人钉好封死, 只能从门缝中窥见一丝光亮。
江妄摇了摇还在混沌中的脑袋,脖子后方传来一阵钝痛。
昨晚的记忆渐渐浮现。
他在火场中迷路找了一间屋子躲了起来, 之后被人打晕了带来了这里……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能从门缝的光知道现在天已经亮了。
他的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 脚也被捆得严严实实的, 不能挪动分毫。
江妄像只毛毛虫那样来回扭动,滚到了墙边, 蹭着墙坐了起来。
此时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对于屋内的东西已经能模模糊糊看了个大概。
不远处的墙角靠着一架破旧的犁, 他在电视上看见过, 只不过这一把早已生满了锈,木柄裂了几个大缝,一看很久就没人用过。
紧接着是一些树枝和稻草, 杂乱无章地乱堆在地上,像濒死的鸟儿的窝。
屋内的环境已经如此糟糕了, 可是味道让江妄更加难以忍受。
空气中随处漂浮着一股陈年潮朽的木头味,若有若无的霉烂的稻草味, 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寒冷的土气, 混合着瘆人的凉意,像蛇一样紧紧地缠绕着他。
这里好像是一个废弃了很久的柴房。
没忍住, 江妄咳嗽了两声。
而此时他不仅没有将异物感排出体外,没有将那令人讨厌的感觉推得更远, 咽喉的灼痛和嘶哑的声音反而昭示着他现在的状态并不好。
他被打晕带走,没有东西捂住口鼻,肯定吸入了很多烟气。
他现在需要喝水。
或许是他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破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打开,阳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了江妄的身上。
来人身材微胖,蒙着面,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是那个把他从驿馆里带走的人。
“江大人,别来无恙啊。”
江妄抬头望去,那人站在光里,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咳、咳咳,你、你是谁?”
江妄用尽力气,才堪堪发出小小的气音。
那人嗤笑一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你马上就要和萧衍永别了?”
和萧衍永别?
江妄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
他和萧衍永别,是不是就说明此刻萧衍还在好好的活着?
昭京的情况应该比他想像的好,甚至赢得了这次混乱的胜利。
他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同时也增加了一些底气。
既然萧衍没死,那他也有机会和这个人谈条件了。
他确定萧衍一定会帮他,甚至说不定此刻就在找他。
“放我走,”江妄看着那人的眼睛,“只要你放我走,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蒙面人的声音充满了戏谑。
“看来江大人并未看清自己的处境啊,现在是你被困在这里,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理清思路之后江妄自然也是不怕,他笃定地说道:“常文济败了,对吧。”
“要不然你怎么费劲心思地来抓我,甚至那场火也是你放的,就是为了趁混乱把我抓出来。”
“你现在才是热锅上的蚂蚁,才是走投无路的那一个。”
那人眼睛瞪大,双手攥拳,江妄虽然看不见黑布之下那人的脸色,但能猜到一定是青一阵白一阵的,好看极了。
“而且,你并不想杀我。”
“如果你想杀我,你就可以让我在那场大火中烧死,正好伪造个意外身亡的假象,而不是冒着暴露的风险把我带走。”
江妄的眼睛中闪烁着光,露出一个像小狐狸般的微笑。
“所以,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钱财?珠宝?宅子?还是什么其他东西,只要你开口,我都给你。”
那人似乎没有想到江妄会把他剖析得如此清楚,他像是被人点破吧恼了般拿出腰间的匕首抵在江妄脖子上,但迟迟没有用力。
最终被气得满脸通红地收了刀,转身离开,重重地关上了破旧的门。
江妄靠坐在墙边,长长地呼出一大口气。
他安全了。
不知道蒙面人是否会改变心意,但此刻他是安全的。
四周重新回归黑暗,江妄恰好可以利用此时的安静来仔细思考。
刚才第一眼他看见的那个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他可以确定他从未见过这个人,否则他一定留有印象。
而这个人又遮着脸,那么这份熟悉感就来源于……
眼睛?
对了,就是眼睛!
这双眼睛他在常大的脸上看到过!
蒙面人年纪比常大大,身材虽然也壮却不如常大魁梧,看起来很像是常大的父亲。
还有,他曾经听萧衍说过。
说常府有一名管家叫做常通,在常家干了二十多年了,对常家忠心耿耿,甚至他的孩子也留在了常府做事。
萧衍还说,常通因为年轻的时候做错了事,被人打瘸了。
在马上要饿死的时候碰到了常文济,常文济大手一挥救了他,从此之后常通把常文济当做救命恩人,勤勤恳恳,绝无二心。
这不是一切就都对上了!
江妄确实刚才看到蒙面人走路的姿势怪怪的,虽然那人在极力克制,但跛脚确实控制不了。
瘸子,眼熟,常文济阵营。
偶尔只有一个元素还不能说明问题,可是这三个元素重叠指向性就明确了。
蒙面人就是常通。
管家不跟在主子身边能有什么情况?
肯定是主子被控制了,甚至常家也被严密地盯住了。
常通无处可去,只能来找他了,找他发泄心中的情绪,甚至还发现了他欺瞒了常文济来找他报仇。
这么说来……萧衍真的成功了!
萧衍平反了叛乱,还替哥哥报了仇。
他一直以来的心结放下了,这是好事。
江妄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开始不断回想着在刚才有限的光亮中,有什么可能被他遗漏的事情。
大体上和他之前看到的差不多,但是这一次他又回忆起了很多细节。
比如说西边的墙角处摞着很多砖块,约莫在腰部高度的墙体上的有很多小缝隙,这里很可能原来有个洞,砖是用来补这个洞的,还没来得及填补缝隙,所以这里并不稳固。
再比如说,在中间有一张破旧的木桌,桌子上摆着一个白色的茶壶和几个大碗。
里面可能有水。
江妄用力站起来,一蹦一跳地向着记忆中的方向摸索过去,他要喝水,果然没蹦几步就磕到了桌子的边缘。
他先背过身去用手掂了掂茶壶,很沉,还有水晃动的哗啦声。
江妄大喜,随后凭感觉将水壶中的水倒进了茶碗里。
当然撒出来了不少,还弄湿了衣服,但他并未在意。
他转过身弯着腰叼着茶碗的边缘控制茶碗的角度,将里面的水喝了个一干二净。
随后发出了一个满足的喟叹。
爽!
之前他是绝对看不上路边茶摊上的大茶壶和大茶碗的,现在看来还是最朴素的最好用,只这一碗就足够解渴润喉。
若真的是那些精致又小巧的玩意儿,他在这里捣鼓半天怕是也喝不上一滴水了。
将这里的情况已经大概摸清楚了,江妄心中也已经制定好了从这里逃跑的计划。
他不能被动地等着蒙面人大发善心放了他,他也得主动寻找自己的出路。
想要逃跑自然是要先解开手上和脚上的绳子。
他盯住了那架生了锈的犁。
犁的主要作用是翻土和松土,割断土壤里植物的根系,那么尖端的铁器哪怕生锈了也依然比木头锋利。
他需要用犁铧割开绳子。
过程不难,只是时间问题,他需要费些力气。
江妄又看了眼门口。
大门内侧没有任何门把手或者门栓这样的东西,而门又是往内开的。
这扇门只能凭借外界打开或关上,在门内的人没有任何办法。
从大门出去这条路已经行不通了。
江妄把目光挪向了那个有缝隙的墙。
既然大门走不了,窗户也被封上了,他或许可以从这里离开。
把能拿走的砖先全部拿下来,再看看这个洞到底适不适合一个人钻过去。
如果正好的话他今晚就可以溜走,要是小了可能他还得再等一两天把这个洞扩大一下。
说干就干,果然用自己的命做筹码,江妄此刻真是干劲满满。
他坐到犁旁边,伸出手就开始磨。
他完全看不到手腕处的捆绳,只能凭感觉推断大概进度。
当然他的感觉很对,磨了半天,绳子也就受了个皮外伤。
累了。
江妄叹了口气,这得磨到什么时候去。
他只是磨了这么几下而已,就已经浑身没力气,疯狂冒汗了。
等到他全部磨开,这不得耗费他半条小命啊。
而且他好想睡觉啊。
不知道是不是仓鼠上身了,大白天的就想睡觉。
江妄现在就想找个东西把自己盖住,然后躲在角落里,美美睡上一觉。
但是不行,不是现在,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完成。
江妄闷着脑袋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他的体力透支胳膊越来越酸,身上的冷感也愈发明显。
不过他也能明显地感受到,绳子对他手腕的束缚越来越小了。
就在他可以将双手完美地从绳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常通来了。
他端着一碟菜和一碗粥,来给江妄送吃的。
只是在推门前压根一点声都没有,太吓人了,江妄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
他急中生智地抓住了即将掉落的绳子在身后再度系紧,眨这一双诚恳的眼睛,向他道谢。
又仿佛在说他对这个靠在墙边的大家伙感点兴趣,只是来看看。
常通搜查一顿无果只能作罢。
最后仍然不忘留下威胁的话。
“老实点,别想着去外面,给你留活路可并不代表你就是健全的。”
“懂吗?”
作者有话说:
所以,江妄为啥感觉又冷又困,他能跑出去吗
第86章 你怎么才来[VIP]
江妄老老实实地吃了那寡淡无味的饭, 找了片还算干净的稻草,伴着虫鸣和蛙叫声,蜷缩在上面睡着了。
在他数次抗议无效之后, 气势突然萎靡下去,闷闷不乐枯坐好久。
好像最终实在熬不下去, 接受了现实,睡了。
月亮高挂在夜空倾泻出柔和的光, 房门再次被悄声打开。
来人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睡着的江妄,确定后者似乎真的乖乖听了话, 轻蔑地笑了一声, 一瘸一拐地走了。
房门关上,江妄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已经很晚了, 这应该是常通今晚最后一次检查了。
他就是要趁现在到明天早上的这段时间, 逃出这里。
江妄迅速解开了手上的绳子扔到一边, 揉了揉手腕, 开始解绑在脚上的那个。
还好刚才他灵机一动自己给自己绑了个活扣,要不然还得重新再磨一次。
脚上这个绳子更粗且勒得紧,到是耗费了江妄好一番力气。
果然常通就是把他当猪来绑的, 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酸涩的身体,习惯性地深呼吸几口气, 却没想到又被屋子里若有若无的腐败的木头味攻击,直熏得他头昏脑涨。
江妄摸着墙赶紧走, 走向他之前发现的那个小洞。
还好这个洞只用砖堵住了口子没有糊上泥, 缝隙中还能透出来些许光亮。
他将砖一块一块轻手轻脚地拿下来堆在一旁,大概半盏茶的时间, 一个人脸那么大的小洞显露出来。
外面的新鲜空气从这个洞灌进来,连蛙鸣也听得清晰了许多。
江妄伸出手去, 能感到丝丝微风吹拂在胳膊上的凉意。
只是,这个洞虽然伸个胳膊绰绰有余,但完全不能让一个成年男子钻出去,即使江妄很瘦。
江妄忽然想到,这间屋子里还有几把劈柴用的斧子,正好可以用来凿墙。
他挑了一把年份看起来不那么久远的,掂了掂,还可以用。
他蹲在墙洞旁边,幅度小而快速地轻轻凿着,颇有一种“小锤四十”的感觉。
声响太大他怕把常通吵醒,无奈只能用这种比较保险的方法。
夜色一点点变浅,蛙鸣渐消,天快亮了。
江妄也终于在天边泛起白色的时候,将原来圆圆的洞扩大为一个长方形。
他刚好可以侧着身钻出去。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来不及把手上的脏灰洗干净,便拼了命地往前跑。
还好这个破柴房年久失修,墙壁已经不似之前坚硬,要不然他还真不确定他今晚到底能不能挖出个洞来。
江妄没有往大路上跑,反而躲进了路旁的树林中。
一般人逃跑之后的第一反应都是逃向大路,寻求路人的帮助。
可是现在天色尚早,路上还没有人经过,他不仅无法求助,万一常通发现他不见了还很容易被找到。
所以先躲在树林中,是他现在最好的选择。
还有一个时辰天就彻底亮起来了,他那时候再出去也不迟。
现在他要做的是就是尽可能远离那里,越远越好。
江妄在林子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同时与旁边的大路保持着一眼能望到的距离。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浓重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他感觉浑身酸疼,很冷,很想睡觉。
他强撑着精神又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决定靠着树暂时休息一下。
昨晚他看似在那闭眼躺了很长时间,实则他的脑子中的每一根神经都异常活跃。
他想了一会儿要干什么,要怎么逃跑,还要注意常通什么时候休息。
如果江妄脑海中的画面可以实质化的话,那将是一张线条极为复杂但又异常清晰的图画。
而现在,这个画已经乱成一团了。
所有的线条全都混在一起,根本不知道哪边是头哪边是尾。
而此刻,更是被两个大字“睡觉”所取代。
但江妄知道不行,他现在还不是绝对安全的。
他需要和长乐吴中他们汇合,告诉他们他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他还要向萧衍告状,批评萧衍办事不力,常通这么个重要人物都没看住还能让他跑了。
总之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都是建立在他已经完全脱险的基础上。
江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鼻尖不再是腐烂的稻草味,反而被青草的香味所取代,顿时觉得舒服了不少。
可是他觉得他有点冷啊。
大夏天的,没有热出汗就不错了,怎么会觉得冷。
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个问题。
江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热。
那应该是发烧了。
唉,难搞。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这么紧要的关头他怎么能发烧呢?
怪不得刚才他一活动身体就有股酸痛的感觉,想来也是发烧的症状之一。
应该是他前天在大火中被掳走吸入烟气的后遗症还没有好,又经历了在破旧柴房里的这一遭,彻底把他的免疫系统击溃了,这才不受控地发起烧来。
江妄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虽然并不厚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他总觉得或许会暖和一点。
眼见着天已经彻底大亮,他开始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大路靠近。
路上的行人渐多,有赶着牛早起耕种农民,也有驾车马车从这里路过的富商,但都没有一个人会为江妄停下。
倒也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爱心,而是江妄此刻的状态确实有些糟糕。
凌乱的头发,干裂的嘴唇,因发烧而通红的双颊,再加上那身脏兮兮的还破了口子的衣服。
任谁都想离远点,压根没有靠近的欲望,万一讹上他们可怎么办。
江妄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喉咙,他好像感觉越来越冷了。
身体的无力感愈发明显,仿佛只是走一小步就要耗尽他大半的能量,眼前的景色甚至都有一点点模糊。
他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又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江妄打算再试一次。
之前的人都没有停下帮他一把,说不定这个是个例外呢?
可是他转过头去,却发现马背上的那个是他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
常通追上他了!
江妄心中一惊,也顾不得自己此刻那难受的状态,只是想往前跑。
可是两个腿哪能有四个腿跑得快。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江妄就被追上。
常通马鞭一挥,江妄背上瞬间出现了一道血痕。
江妄本就没有力气,再挨上这一下,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地,身上的灰又盖了一层。
“人不大倒是还挺能跑,连墙都挖了个洞。若不是我将马栓得远了些,你怕不是连我的马都要骑走了。”
常通停了马,轻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不过你的腿伤了,你并未注意到吧。多亏了这些血迹,我才能找到你。”
江妄看了看小腿上的伤口,自己也是刚刚才发现。
他以为自己是在林子中划伤的,没想到在柴房就留下了痕迹。
是他失算了。
“不跑,难道要等着你用我去要挟陛下吗?”
江妄忍着剧痛勉强站起来,吐掉了口中的血,恶狠狠地盯着常通。
这一刻,他仿佛理解了电视剧中那些宁愿自己牺牲也不愿成为旁人累赘的那些人。
若是他在常通手里,常通肯定会向萧衍提出一些非常过分的要求。
普通的金银财宝怕是都不能满足常通那无底洞一样的心了。
“要挟陛下?”常通笑了,“你为萧衍考虑,可是萧衍考虑你了吗?”
“你还不知道吧,昨晚刚刚发布平叛的诏书。若是萧衍对你有点情分他应该出宫寻你,而不是在皇城发布诏书。”
这是真的?
萧衍一直待在皇城,并未出来找他吗?
江妄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些不知名的酸楚,好像瞬间被浸透在一大桶柠檬汁当中。
他的理性告诉他萧衍这样做实属正常,毕竟发生了那样大的一个混乱,昭京需要有人留在那里主持大局。
可是心理上,他确实不对劲……
他好像对萧衍可有可无,之前他感受到的种种,都是错觉吗?
江妄压下了心中的苦涩。
“那、那又如何,萧衍是皇上,他当然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罢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常通又笑了,一夹马肚,绕着江妄转起圈来,“反正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赶紧跟我回去!”
“我若是说不呢?”
他绝不能跟常通回去。
若是这次跟常通回去了,以后势必会遭到后者更加严密的看管,他更难有机会逃出来了。
常通冷哼一声。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高高扬起手中的马鞭,眼见着还想再打江妄几下。
可是就在鞭子即将落下的时候,一支箭却破空而飞,直直地插入了常通的心脏,温热的血溅了江妄一脸。
常通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箭矢,血不断从他嘴边流出。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死去。
他从宫变中逃出来,就是为了给他家主子报仇的。
只是如今仇恨未消,他怎么能死。
更何况到底是谁射出的这一箭,他的行踪从未露给任何人。
常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身去,却倏地瞪大了眼睛。
竟然是萧衍。
他像见了鬼似的,浑身僵硬,直挺挺地坠下了马。
先是被溅了一脸的血,又亲眼目睹常通面色惊恐地倒在了自己不到一步远的面前。
原本上一秒还处在即将被带回那个破柴房的恐惧中,这一秒恐惧的源头就消失了,还是以如此血腥的方式。
江妄也愣在了当场,脑子仿佛已经麻木了。
不过他很快清醒,第一反应还是赶紧跑。
只是他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还没跟上。
江妄刚迈出腿,脚却一软,膝盖处的支撑瞬间消失,一股冷汗从脊背上渗出。
就在视野即将被土色吞噬,身体与大地来一个“亲密拥抱”的时候,一股稳定的力量横插进来。
不是伤害他的,而是扶住他的。
“江妄!”
这个声音很熟悉,可是江妄知道,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昨晚刚发了反叛的诏书,萧衍此刻应该在昭京才对。
可是刚才的声音却又真实存在,不像是假的……
他借着这股坚实的力道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竟然真的是那张熟悉的脸。
“萧衍?”
江妄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发出震破耳膜的擂响。
脑海中爆炸般的震惊褪去,铺天盖地的委屈感又翻涌而来。
“你、你怎么才来……”
江妄鼻头酸酸的,眼眶发红,声音都带着些哽咽。
之前在灾民面前所有的稳重镇定全都不见了,他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显露出来。
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伤,你怎么才来。
小狐狸收起了毛绒绒的大尾巴,一身伤痕,委屈巴巴地看着你,眼泪将落未落。
就算是个铁人看到这个场景心脏也得软了三分,更何况萧衍本就不是。
“朕来晚了,你已经安全了。”
萧衍褪去了帝王的光环一遍遍地道歉,试图安抚江妄受伤的小心脏。
江妄知道自己不用再强撑起精神故作坚强,也不用时时刻刻提防着一切。
他完全地松懈下来。
“陛下,臣困了,想要睡……”
只不过话并未说完,他的身体却突然没了力气,乱绵绵地倒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终于又遇见了,萧衍把江妄找到了,剩下的就只有甜甜甜啦
第87章 还没醒[VIP]
天边松散的云朵浸染上了夕阳的金色, 柔和的阳光斜照在整个昭京城中。
放了学的孩童们在街角嬉戏打闹,或者肚子饿了拿着个饼就地吃了起来,馋得旁边的小狗嗷嗷直叫。
而高高的宫墙却把这灿烂的阳光隔绝在外, 照不到宫内分毫。
苍梧殿内的白色幔帐早已被全部撤去,恢复了原本的容貌。
宽大的床榻被床帐仔仔细细地遮了个严实, 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是谁。
萧衍一脸严肃地坐在一旁,眉头紧蹙, 眼神中有罕见的压制不住的怒意。
五六名太医整整齐齐地趴在他的脚下,头紧紧叩在地上, 连大气都不敢喘。
装着热茶的杯子在他们身旁碎裂, 萧衍罕见地发了这么大的火。
“江妄已经喝了三副药了,为何还不见好!”
几位见多识广的太医也是第一次见到症状如此厉害的疟疾。
“陛下, 江大人身体本来就弱, 此去岭南赈灾定是辛苦劳累, 这才让瘴气入了体, 二者相互冲突自然凶险。”
“老臣还需再研究配方,争取对症下药。”
几位太医说得倒也诚恳,他们年轻时虽游历四方, 但世界之大终有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冷……好冷……”
江妄蜷缩在一起,冷得直打哆嗦。
不适的嘤咛从床帐的缝隙中溢出来, 传进了萧衍的耳朵。
萧衍“噌”的一声站起来,快步走到床边, 小心翼翼地钻入帐中, 擦去了江妄额头冒出来的冷汗。
萧衍哄着给江妄又盖了层被子,哪怕江妄不会回应, 但语气依旧温柔。
“又冷了是不是?”
见还是不够又拿了几个汤婆子放在江妄身边,暖呼呼的热意传递到身上, 后者终于不再冷得发抖。
只是那惨白的面色和不见丝毫血色的嘴唇,仍然揪得萧衍的心脏一下一下的疼。
江妄一会儿热得出汗,一会儿冷得发抖,反复无常的病情让江妄的状态越来越差,偏偏太医开的药却还没有丝毫作用。
这让萧衍本就急切的心又烦躁了几分。
从江妄晕倒在他怀里那一刻,他就带着江妄连夜赶回昭京回到宫中召集太医们集体会诊。
还没有体会到找到江妄的喜悦,忧惧担心却又紧跟而来。
萧衍担心地盯着仍旧蹙着眉睡不安稳的江妄,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祈祷。
他希望江妄能快点醒过来。
如果知道江妄去岭南赈灾要经历这一遭的话,他断不会同意江妄当初的自荐,哪怕软磨硬泡也不行。
可是现在却已经晚了……
太医已经回太医署去彻夜研制新药,苍梧殿内只剩了萧衍一个人。
无力感像阴云般笼罩着他,整个人看起来阴沉得吓人,太监宫女们都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这时,吴中来了。
他顶着阴云,逆流而上,端着饭菜轻手轻脚地放在了萧衍身边。
常文济一伙人已被处置,他自然不用再隐藏身份。
之前的总管太监岑茂实被处置之后这个位置一直空缺,现在正好让吴中顶上。
他劝道:“陛下,您还是吃点饭吧,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身体怎么受得了。”
江妄那样虚弱地躺在那里,萧衍没胃口,吃不下。
吴中不是傻子,现在什么情况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顺着萧衍一动不动的视线看向此次的症结所在,稍作犹豫,还是说出了心中的话。
“陛下,奴才或许有治疗江大人的方法。”
萧衍的眼睛亮了一瞬,看向吴中。
“陛下,要论起来也不是卑职的方法,而是江大人的方法。”吴中补充道,“是江大人在峒县时治疗灾民时用的方法,很是少见,但不少得了疟疾的百姓都痊愈了。奴才觉得这个方法对江大人或许有效。”
吴中细细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当时除了粮食和寻常的药剂之外,江大人还弄来了新鲜的青蒿。不过他并未煮水,而是将青蒿在冷水中浸泡,之后再挤压出汁液,直接喂给患病的灾民。”
“陛下,奴才觉得您可以试试。”
既然江妄用这种方法治疗过别人,那这种方法说不定对江妄也管用。
事情有了眉目,萧衍浑身的气压没有刚才那么低了。
吴中去内务府找新鲜的青蒿,萧衍弯起带着笑意的嘴角柔和地盯着床帐。
江妄似乎总会有一些新鲜的东西,总能带给他惊喜。
忽地,他又察觉出来了吴中刚才的话中的不对劲。
什么叫“当时除了粮食和寻常的药剂之外”?
难道说除了当初江妄带过去的那一批,以及他后来又派过去的第二批,在这中间,江妄还搞来了另一批粮食?
他一直以为第二批粮食和第一批衔接得很好,江妄才能顺利地满足灾民的温饱。
江妄在那里人生地不熟,语言上也有沟通差异,就算差人去采买也不会那么快。
萧衍在心里默默感慨。
江妄,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萧衍仔细回想他和江妄相处时的点点滴滴,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碎片划过,他刚想抓住,那碎片却悄然在指缝中溜走。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江妄绝不是坏人。
江妄冒着被戳穿的危险在常文济那边当他的耳目,他虽然看起来柔弱、娇气、吃不得一点苦,可是在家国大事上,却从未拖过后腿,甚至还冲在了前面。
可从官牒上看,他不过是在昭京周边小村中长大,寡母将他拉扯到大,后来考了个小官当当。
这种成长的经历并不足以把他养成这娇气的性子。
有什么经历导致江妄的性格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呢?
江妄,你到底是谁……
正这么想着,床帐深处又传来了一阵难受的哼唧。
江妄热得浑身难受。
刚才冷得像坠入了冰窟,而现在又像是被岩浆炙烤。
他觉得他的五脏六腑都要被烤熟了,炙热的火气在身体中来回游走,仿佛张开嘴就能喷出火来。
刚才那些因为他冷而叠加的被子,以及塞进被子里的汤婆子,此刻统统成为了炙烤他的木头,为他身体内的燥热添砖加瓦。
萧衍熟练地帮江妄把多余的被子撤去,只留下了薄薄一层。
汤婆子们也统统毫不留情地丢出被窝,好像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江妄好像好受了一点,皱起的眉头任由萧衍乖乖抚平。
而这时,吴中也回来了。
他按照江妄之前的方法做了青蒿汁。
虽然当时的剂量是每人一杯足矣,但是他怕不够,足足做了一大壶。
他倒出一杯递给萧衍,萧衍将这绿色的汁液喂入江妄嘴中。
只是这汁水刚刚进江妄嘴中便又尽数吐了出来,一点都没有喝下去。
可喝不下去可不行。
东西没到胃里,便起不到任何效果。
江妄昏睡的时候,萧衍也曾给他喂过水,那时江妄全都喝了,可是这青蒿汁怎么就不行了呢?
“陛下,许是这青蒿汁太苦了,江大人不愿意喝。”
吴中开了口。
他刚在挤压青蒿汁的时候,正好有几滴溅到了他的嘴里,那苦涩的草药味至今还未消去。
江妄喜欢吃甜的,糕点糖水都爱吃,如今这般苦涩的汁水当然入不了他的口。
“吴中,将桌子上的蜜饯拿来。”
萧衍挑了一颗合适大小的蜜饯放入江妄口中,待上片刻,让蜜饯的甜味充盈满江妄的口腔,又将蜜饯拿出。
趁着江妄嘴巴里还有甜味的时候,他又将青蒿汁喂了进去。
这次江妄依旧吐出来不少,但是也喝了大半。
有效果。
萧衍就这样重复操作了一次,终于让江妄喝到了一杯的量。
一个时辰之后,萧衍摸着江妄的额头,已经不热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江妄也再没有了发冷的症状。
似乎是好了。
江妄的状态平稳,萧衍的心也放松下来。他靠在旁边的小榻上闭眼小憩,睡了这两天以来的第一场觉。
即使如此,萧衍睡得也并不安稳。
他时刻处于一种可以随时醒来的浅眠状态,就是怕江妄万一有动静他听不见。
可是到了第二天中午,江妄也没有醒来的意思。
晚上亦是如此。
江妄不再发热发冷,也不再紧蹙眉头,仿佛没在生病就像是普普通通的睡着了一样。
原本听说江妄退烧已经放下心来的太医又被召集到苍梧殿,挨个给江妄诊起脉来。
而他们得出的结论也和表面上自己看到的差不多。
虽然江妄的脉搏跳动并不快,但有规律,和之前生病时的纷杂混乱完全不同。
他们战战兢兢地开口道:“陛下,江大人脉搏平稳,再加上他症状全消,似乎……似乎就是在睡觉。”
一名太医或许会出点差错,可是所有太医都这么说,那江妄或许真的没问题了?
“可是他为什么还不醒?”
关于“江妄为什么还不醒”这个问题,几位太医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他们也说不出具体是为什么。
“陛下,依老臣之见,江大人应该是大病初愈,身体尚且虚弱,还需要时间恢复,等江大人恢复好了,自然就会醒了。”
萧衍沉默地点点头,让他们退下。
然而事情却没有按照他们的想法走。
直至第三天傍晚,江妄依然在床上睡着。
那样恬静的睡颜,静到萧衍都有点不安。
他轻轻呼唤江妄的名字,后者没有任何反应。
倏地,一股没来由的心慌却突然攫住了他。
就像黑夜里那一脚踏空的楼梯,心脏猛得一坠,眼前黑了一下。
萧衍胸口发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紧紧地抓住他的心脏。
他深吸两口气,门外恰好传来吴中的通报声。
“陛下,方丈大师求见。”
作者有话说:
江妄其实醒了,但也没醒。
第88章 异乡客[VIP]
江妄睁开眼, 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色。
他有点分不清楚自己身处哪里,只知道这呼啸的寒风刮得脸生疼。
地上积满了厚厚的雪,深度已经到了膝盖, 每走一步都十分费劲。
雪花混杂在风中,将风也染成白色, 遮住了四周的道路。
这该往哪走啊?
周围没有任何可以遮挡风雪的地方。
江妄在这片看不见尽头的白色风暴中迷失了方向。
他发着抖,下意识地跟随着直觉, 顶风前进。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好像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棵树的轮廓。
那棵树就在远处的小山坡上。
又走近了些, 他发现那棵树并没有被白雪覆盖, 还是深深的棕色。
江妄以那棵树为目标,走得更加卖力, 恨不得能飞到那棵树的旁边。
他也同时发现距离那棵树越近, 风雪就越小, 积雪也越浅, 甚至连温度也高了些都不那么冷了。
江妄哈了口气搓了搓冻到发红的手掌,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再挨冻了。
可是当他真真切切地站到树下的时候他才发现,这树虽然是棕色的, 但并不像是冬天中树叶落去枯萎的样子。
而是整棵树呈现烧焦的状态。
树的内芯已经空了,只有一个空壳在苦苦支撑。
尖端的细小树枝早已被烧灼殆尽, 只剩粗枝还附着在上面,维持着表面还有生命力的假象。
江妄向远处看去, 山坡这一边的景象和另一边截然不同。
如果说另一边是冻得人发抖的冰窟, 那这一边就是烧灼人的火炉。
明亮巨大似红炭一般的太阳低低地悬挂在空中,散发的热量足以将这里的植物热到枯萎。
这里没有土地, 只有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广袤沙漠。
空气在视野中微微晃动,江妄知道那是热气在蒸腾。
这边的风也不像另一边那么有攻击力, 反而是细细地缠绕在你的身边,将热量不知不觉地渗透进你的身体中,慢慢地让你口干舌燥。
尚未踏入这片沙漠一步,江妄已经感受到了滚滚热浪在向他袭来。
他深深地对这个地方感到质疑。
到底是哪里,能做到这样极致的冰火两重天。
而现在,他面临着两个选择。
要么冻死,要么热死。
可是他哪一个都不想选。
他想活。
江妄就这样站在这个树下纠结他到底该向哪一边迈出脚步,或者就站在这里干等着,毕竟这里是交界处,温度还算得上适宜。
不知纠结了多久,江妄迟迟做不出结论。
等他再低头时,他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黄沙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脚下。
而另一侧的积雪被黄沙吞噬,寒风也被热浪覆盖。
他被迫走进了这片沙漠之中。
江妄露出一丝苦笑。
他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原来选择权从未在他手中。
他迈开步伐,将身上的长袍撕下来一块当作头巾,决绝地踏入这片炙热之地。
他不知道该走向哪里,此刻指引他的唯有直觉。
渐渐地,他逐渐没了力气。
身上的皮肤干燥到紧绷,嘴唇也早已裂开,他想要喝水。
或者说给他一片阴凉让他稍作休息。
可惜除了远处那虚无缥缈的空中幻境,并没有值得他向往的地方。
江妄知道那是海市蜃楼。
它就像沙漠中的魔鬼,误导你让你迷失方向。
他应该远离才对。
可是他细细看去,那模糊的幻境竟然是苍梧殿的样子。
金顶红墙琉璃瓦,宽阔的庭院中挂满了白色的幔帐,那是皇帝去世的象征。
皇帝,萧衍。
江妄脑海中涌出点东西,他身形顿住,硬生生地改变了自己前进的方向。
虽然他知道那可能是个陷阱,但他还是想去看看。
毕竟他都已经在这里了,就算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江妄每向那幻影迈近一步,幻影却似乎离他又远了一点。
幻影始终和江妄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而江妄,却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
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好像在被无数根细针灼刺,热风像砂纸一样刮过脸和嘴唇。
他的舌头开始发粘,吞咽也变得困难,喉咙里仿佛升起一团火。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从内到外都在燃烧。
他也要像沙漠中的植物一样了。
他要枯萎了。
就在他眼前的景色逐渐模糊,要倒在这一片无垠的沙漠中的时候。
天空却好像被人凿了个缝隙,一股绿色的液体像瀑布般从天而降。
无论是从颜色还是温度,都带着不属于这里的凉意。
江妄早就渴得难受,他也顾不上这是什么了,直接捧了一捧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又将这液体全部吐了出来。
太苦了,还有一种草药的味道。
江妄被苦得龇牙咧嘴,舌根都沾上了挥之不去的苦意。
好难喝。
他希望那道缝隙不要给他这种难喝的东西,即使不是什么糖水,普通的白水也可以。
可那道裂缝似乎偏偏与他作对,不仅没有其他东西,绿色的液体反倒比之前更多更猛了。
江妄闻到这苦涩的味道直反胃。
但不喝,他只能渴死。
江妄认了命,捏着鼻子边喝边吐,吐的比喝的还要多,但总归喝下去了一些。
神奇的是,就这么喝下去了一点东西,他竟不似之前那般难受了。
甚至他似乎感到,黄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像远处褪去,炙热太阳的热量也在逐渐消失。
他活过来了。
他在这里看着沙漠和风雪一点一点地消失,整个世界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但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是一些荧光蓝色的点或者线状物点缀其中,看起来科幻又美好。
他试图抓住,可这些东西却不肯让他接近分毫。
要么早早的远离,要么直接从指缝中溜走。
但这些小东西却带着他走到了一束光源之下,江妄站了进去,熟悉的机械声从空旷的黑暗中响起。
“宿主你好啊,好久不见,你还能记起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若说之前江妄只是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记忆,那这个声音则给他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无数的画面像河水般奔涌而出,充斥着他的脑海。
他回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在这里碰到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甚至他完成了什么任务,有多少积分。
他统统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江妄冲着虚空回答,“我记得我在岭南已经将我的积分全部花掉了,你为什么又出现在这,是有新的任务了吗?”
“嗯……宿主,”系统有些犹豫,“可以当做新任务,也可以当做不是。”
“嗯?”
江妄有些奇怪,系统之前从未这样模棱两可。
“你说来听听。”
“咳咳宿主,现在您有一个选择。”
系统清了清嗓子,空中那些蓝色的东西也随着系统的说话声而光亮更强,像漂浮在空中的蓝色萤火虫。
“考虑到您在岭南赈灾时表现非常良好,穿越管理局特批您100积分,也就是说,您拥有了一次兑换机会,请问您需要使用吗?”
一百积分?
江妄瞪大了双眼,他将他的八十积分全部兑换成米粮和药品之后,他的积分应该是零。
可是从他调出的系统界面来看,上面积分区域内确实写着的是明晃晃的100。
之前哭哈哈做任务累死累活才攒到了那些积分,现在竟然那么轻而易举的又全部得到了吗?
江妄心里除了震惊,还生出来了一丝对系统的怀疑。
但似乎……就是少了一些开心。
这很奇怪。
江妄对自己感到奇怪。
他为什么不开心,明明他之前拼了命地做任务就是要得到积分,无数次幻想过他得到这些积分之后要干些什么。
他要回到现代,他要接着当他的那个富家小少爷,他要知道当初撞他的那个幕后黑手是谁,然后从昏睡中醒来,直接揭穿幕后黑手的真实嘴脸。
这是他无数次想过的场景。
可是如今这个机会摆在他面前,唾手可得。
他只要说出“使用”这两个字,就能完成他一直以来想当的爽文男主的梦想。
可是他却偏偏开不了口。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宿主?您考虑好了吗?”
001殷切的声音再度响起,似乎在催促着江妄早下决定。
“我……”江妄顿了一下,“我再想想。”
他似乎有点不愿意离开这个夏天没空调热得他像条狗的地方了。
嗯,江妄肯定自己,他确实不想离开了。
更确切的说,他似乎是不想离开萧衍。
他清楚地记得,在他晕倒前的最后一刻,萧衍那张担忧的脸。
这一路走来,他和萧衍一开始相互提防斗智斗勇,谁也看不惯谁。
到后来萧衍对他呵护有加,为他尽心尽力,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还有长乐,他这个随手买来的小厮,当然现在两人处得更像朋友。
如果长乐知道他会消失在这个世界里,他也会很伤心吧。
当然除了这两位还有机灵爱笑的吴中,不善言辞的凌山,神出鬼没的凌海,每一位都是他不想失去的朋友。
如果他离开了这里,他也会很伤心的。
甚至他觉得,这里虽然没有现代那些先进的东西,但比他的原生家庭温暖得多。
因为父亲的疏忽他的母亲病逝,外面的小三紧接着上位成为他的后妈,还带回来一个仅仅小他两岁的弟弟。
他的弟弟一直看他不顺眼,无时无刻不给他使绊子,而他父亲始终视若无睹。
那个冰冷的家他算是待够了。
江妄不想待在家中,便开始和朋友们混在一起。
说得好听叫朋友,其实就是一群想要他付钱的狐朋狗友。
酒吧、舞会、KTV,哪一次聚餐不是他付的钱。
他虽然不受宠,但在钱这方面,他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却从未亏待过他。
之前江妄还在为自己有那么多朋友在身边而自豪,可是在他真正体验过什么叫做朋友之后,他意识到了之前的自己,就是一个付钱机器,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冤种。
他贪恋这边的温暖,他不想回到之前那个冷冰冰的世界了。
“我……”江妄犹豫开口,“我……可以不回去吗?”
黑暗中的蓝色荧光物齐齐闪烁,几秒之后,系统才开了口。
他的语气平稳,似乎并不惊讶。
“当然可以了宿主,但是您要知道,这一百积分是有时限的。”001补充道,“您现在不使用的话,到了明天,它就消失了。”
“也就是说,您的决定一旦做了,就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到时候不仅积分会全部清零,连我也会一起消失,彻底抹除我存在过的痕迹。”
“现代世界的您正在医院病床上昏睡,古代世界的您正在苍梧殿昏睡。”
“只要您作出决定,所选择的那个世界的您就会马上醒来,另一个世界的您则会终止呼吸,不会造成时空混乱。”
“您确定,您考虑好了吗?”
系统的声音极具诱惑力,好像吐着信子的蛇,饶有兴趣地在黑暗中观察着他。
两个都是他,他要亲手斩断自己二分之一的可能性,多么残忍。
可是江妄也能理解他自己一个人,不可能长久地存在于两个时空。
他势必要做出选择。
突然,他的心疼了一下,好像被揪住了似的。
他的眼睛也莫名酸涩,很想很想哭一场。
江妄觉得合理,但又毫无缘由。
他抹去了眼角的泪花,斩钉截铁地说出了三个字。
“我留下。”
话音落下,没有江妄想象中的不安和酸胀,反而有一种稳定的安全感从心脏处蔓延至全身。
他呼出一口气,看来这个决定他做对了。
“好的宿主~”系统的声音也欢快起来,“既然您做出了决定,那我稍后就为您履行。”
“不过还是要善意地提醒您,回到现代才会消耗这一百积分,您留在这里的话,一百积分还是存在的。”
“您要是有什么想兑换的也要及时兑换,三天之后,本系统也将与您彻底断开连接。”
“还是希望您不要将这一百积分白白浪费哦~”
系统以前虽然不太靠谱,但重大事情上没有掉过链子,这个提议也还算诚恳。
江妄想了想开口道:“我虽然不回去了,但还是可以知道到底是谁撞了我吧。”
他在医院里不能白躺那么久,虽然也醒不过来就是了,但坏人还是要受到相应的惩罚。
“我要用这一百积分知道撞我的人是谁,并且用相同的手段‘回馈’给他。”
“好的,宿主稍等,我正在为您查询。”
随着“叮”一声轻响,一个悬浮的电子屏幕展现在江妄眼前。
上面以第三视角的方式给他展现了是谁在背后出谋划策,是谁怂恿那个司机撞上了他。
果然是他那个浑身都是坏心眼的好弟弟。
他明明也不想跟他争家产了,就这么不想放过他吗?
“宿主,伤害您的凶手已经找到,预计一天后您的弟弟将会遭受一场比您更惨烈的车祸,到时候我将会给您反馈。”
“好。”
江妄点点头,积分没有白费,凶手也将受到严厉的惩罚,还算是一个比较满意的结果。
就是有点可惜他不能亲眼看到了。
不过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倒也不算亏。
“那么宿主请您做好准备,十分钟后,您即将在苍梧殿醒来。”
*
“陛下,方丈大师求见。”
吴中的通报声打断了萧衍那没来由的心慌,同时萧衍也意识到,方丈大师此次前来,并非毫无缘由。
江妄一直昏睡不醒,方丈大师却恰巧出现。
而他特意吩咐过那些太医们,不要将江妄的情况说出去。
这个时机也太巧了些。
方丈走进来,看了眼昏睡中的江妄,又看着一直陪伴在江妄身边的萧衍,双手合十,第二次说出了那句话。
“浮生逆旅,独为异乡客。”
萧衍愕然,他有点不知道方丈莫名其妙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浮生逆旅,谁独为异乡客?
异乡?
这两个字像一个钩子,将他昨天脑海中抓不住的那些东西纷纷串联起来。
异乡客难道指的是江妄吗?
因为江妄是异乡客,所以他总会有那些新鲜的玩意儿。
因为江妄是异乡客,所以他有那支雕刻得异常完美的簪子。
因为江妄是异乡客,所以他可以在短短时间搞到那么多的米粮。
所以说,江妄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要离开这里了吗?
萧衍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一股莫大的恐慌充斥着全身。
好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全身的血液瞬间褪去,变成了一个连眼睛都不会眨的木偶人。
萧衍觉得他不能呼吸了,像什么东西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
许久之后,僵住的脑子才渐渐清醒。
方丈大师此刻到来,一定是有方法的。
这是萧衍第一次对事情有如此的无力感,他不知道怎么做,却也丝毫不敢赌。
哪怕走错一步,都是他不能接受的后果。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方丈大师身上,希望眼前这个佛缘深厚的老和尚,能给他一些指点。
至高无上的帝王踉跄着跪下,颤抖着抓住方丈的袖子。
“大师,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他留下。”
作者有话说:
江妄能留下,一是因为自己不想走,二也有萧衍不想让他走
第89章 都听你的[VIP]
“尊敬的宿主, 请您做好苏醒准备。”
系统熟悉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
滴,滴,滴——
三声轻响过后, 江妄睁开了眼。
他像是从黑暗中慢慢浮起的一片叶子,在深水中缓缓上漂。
断断续续的蝉鸣穿透厚重的门窗钻进他的耳朵, 他开始感知外面的世界。
一股浓重的药味钻进鼻腔,这味道直让他作呕。
眼皮似有千斤重, 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微微睁开一条小缝。
外面是让他心安的光亮,而不是之前黑暗中的蓝色荧光。
喉咙里勉强滚出一点声音, 是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嘶哑。
细微的气音伴着沉重滞涩的呼吸声一同响起。
“我、我这是在哪啊……”
随后, 江妄听见旁边一阵慌乱,似乎有一声惊呼, 还有茶杯摔倒在桌子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落在他的脸上。
江妄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彻底放下心来。
他弯了弯眉眼,用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却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委屈弄酸了鼻子, 眼中漫上泪花。
“萧衍,我怎么了……”
*
在听到那几不可查的声音后, 整个世界的声音被瞬间抽空。
萧衍不太确定那到底是真实存在的声音还是他又一次脑海中的幻觉。
但他的身体却比意识先行动。
他快步向床边走去,身体撞上了桌子晃撒了桌子上的茶杯。
在看到江妄睁开的眼睛时,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猛地冲向头顶, 瞬间击穿了这几天积压的疲惫和恐惧。
江妄终于醒了。
这不是他的想象。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泪水模糊了萧衍的视线。
但是他却没有去擦, 甚至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他只是死死地盯住那双熟悉的眼睛,想看得久一点, 再久一点。
“……你醒了?”
明明生病的不是他,可萧衍的声音也没有比江妄好到哪去。
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生怕惊碎了眼前这得之不易的光景。
他轻轻地将江妄扶起来拢进了怀里,脸颊在江妄脖颈处反复摩挲,好像要把江妄的味道深深的印在心里。
如此失态的萧衍江妄也是第一次见。
江妄刚清醒过来还没搞清楚自己发生了些什么,鼻子的酸意尚未撤去,就被萧衍这一动作弄了个大红脸。
他想把萧衍推远点但还是舍不得,最终只是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小声嘀咕。
“明明是我的状态比较差,怎么你这么激动……”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之前的那些画面也在脑海中逐渐浮现。
他记得他被萧衍从常通手中救下来,然后就晕了过去。
脑海里中的系统他记得,但是暴雪和沙漠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情景。
“陛下,臣好像做了个梦,梦到了暴雪和沙漠。”
这话说出口,萧衍反而动作一顿,随后江妄觉得自己被抱得更紧了。
“没什么,你就是生了个小病,以后好好养着就好了。”
过去的那几天简直就是萧衍的噩梦,他不愿再提也不想再提。
江妄平平安安的就好,他不会再让江妄生病,也不会再让他陷入那样险境当中。
而江妄也察觉到了萧衍的不对劲,反正自己现在已经醒了,萧衍不愿意说就不说吧,以后总有机会知道的。
他正这么想着,却被萧衍冷不丁的一声打断了思绪。
“别叫我陛下。”
“也别再对我称臣。”
江妄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最终想清楚为什么之后脸上是憋不住的笑意。
但他却还是故意问道:“那臣不叫陛下该叫什么呀。”
“叫萧衍,叫我的名字。”
自古以来,“君臣有别”这几个字似乎是刻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皇家尤甚。
他从小就被太傅教导说要身为皇室的人,要主动与旁人保持距离,要维护皇室的权威与尊严。
从小到大,他确实也是这样做的。
可是江妄却是个例外。
他不想与江妄保持那个所谓的君臣之间的距离。
他只想时时刻刻与江妄待在一起。
甚至如果江妄想要的话,他可以把皇位也给他。
只不过江妄那什么都不想管的样子,就算他给了江妄也不会要。
既然如此,那他就把国家管好,只让江妄吃喝玩乐就好了。
他对江妄不自称为“朕”,江妄对他也不需要自称为“臣”。
江妄作为新时代新青年,完全没有古人那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也没有任何“大不敬”的想法,反而接受良好。
再说了是萧衍这么让他叫的,萧衍本人都没说什么,其他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江妄清了清嗓子,将这两个字喊出了口。
“萧衍,我饿了。”
*
政变发生后半月有余,宫中终于恢复了之前平静的样子。
但若是细说,那还是有点不太一样。
之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皇帝开始日日准时上朝,虚心听取各位大臣的意见,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萧衍的狐朋狗友方逢时也大变了模样,不再沉默于花街柳巷,反而组织禁军天天在营中操练,大有一股奋发图强的架势。
所有人都以为这二位在政变当中受到了刺激,开始亡羊补牢时。
突然有个知情人跳了出来。
他说他就在这次政变当场,陛下和方逢时根本不是大家平时看到的那样。
他俩人一直是在假装纨绔、卧薪尝胆,就等最后给常文济这个败类致命一击。
听了这个说法,各位大臣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个样子,怪不得在这场政变中两人能成功,还有如此大的转变。
众大臣对这两人的态度纷纷转变,二人的口碑达到了高峰。
萧衍给江妄盛了一碗汤,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一旁的方逢时。
“这个知情人,是你找人扮演的吧。”
“你、你你你你……”
方逢时连饭都不吃了,一连说出好多个“你”字似乎在表达自己的震惊和不满。
然而他“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终只憋出来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的?!”
萧衍并未解答,反而江妄喝完了眼前那碗汤笑眯眯地给了他回答。
“也不知道谁对改变大家的印象有如——此深的执念,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吧。”
方逢时震惊地看向江妄,“萧衍连这都告诉你了?!”
江妄一摊手,本人也十分无奈。
“我不想知道的,奈何萧衍偏要告诉我,说什么他不会对我有任何保留。”
“咦,啧啧啧。”
方逢时一脸嫌弃,明明没吃梅子,怎么牙却酸得都要倒了。
“噢,我刚刚想起来,江大人这‘宠臣’之名可是愈发的人尽皆知了。”
方逢时看那两位夫唱夫随,一起欺负他一个的样子,开始“坏心思”地阴阳怪气。
“之前只是在朝中比较有名,现在可是昭京的百姓们也都知道了。”
“江大人,您这清清白白的名节,可是要不保咯。”
方逢时那摇头叹息的样子,一看就是故意的。
他这是悄咪咪地给江妄上眼药呢。
江妄一听方逢时的话,果然皱起了眉。
他摸着下巴打量着萧衍,连后者夹过来的菜都拒绝了。
眼看萧衍就要挨骂,方逢时兴奋地搓了搓手,这场大戏总归是让他看上了。
江妄一脸严肃道:“若是这样的话,我干脆致仕好了,这起居郎还得天天早起,太累人了。”
他像小狐狸似的露出个狡黠的笑容,看向萧衍。
“方统领的‘冤屈’已经洗刷清楚,不如你干脆把昏君的名声坐实了好了。”
“行,江爱卿说什么便是什么,朕都听你的。”
萧衍也听话地摆出刚开始那副纨绔子弟的混蛋模样,重新叫出“江爱卿”这一称呼来。
“现在正好丞相之位空缺,不若江爱卿填补上这一空缺如何?”
又见这熟悉的模样,江妄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
萧衍还是一如既往地会演,而演这种不着调的角色更是手拿把掐。
而在一旁以为自己挑拨成功打算看热闹的方逢时却突然反应过来——
这俩人是要吵架吗?
这根本是在秀恩爱吧!
而他就是那只被戏耍的,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被喂了一嘴狗粮的狗……
方逢时怒而拍桌,一生气走了。
他才不在这里碍眼呢,他在这里简直是自讨苦吃!
本来就玩不过萧衍,现在看来江妄的气人功力也在他之上。
这俩人加一块简直有一加一大于二的功效!
方逢时离开时,江妄还在看着前者的背影嘎嘎乐呢。
原来逗方逢时这么有意思,怪不得萧衍总是逗方逢时呢。
等他笑够了止住笑容,转头便发现萧衍正在温柔地看着他。
“怎么,难不成这丞相之位你还真让我当啊?”
萧衍慢条斯理地将江妄面前地汤碗拿走,摆上一小碟后者爱吃的点心。
“如何?想不想当?”
江妄那拿着糕点的手猛地一颤,酥酪掉了下去,瞬间碎了一地。
他确定萧衍眼中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之后,才察觉出萧衍竟然真的是认真的。
“你想什么呢!我一没资历,二没功赏,怎么担得起丞相这个位置!难道你还真想把‘昏君’这一名号坐实啊!”
“你岭南赈灾有功,怎么不算。”
“那至多也就官升一级,再赏些金银财宝,怎么能到一品呢。”
萧衍不急,江妄反而有点急了。
“再说了我觉得起居郎这个官职还挺好的,你多给我放放水就更好了。官职越高,责任越大,我可不想操那么多心。”
萧衍轻轻一笑,依了江妄。
“行,都听你的。”
又是“都听你的”,江妄觉得自从他醒来之后萧衍就有点奇怪。
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需求,萧衍都会统统满足。
哪怕这个要求十分奇怪,萧衍都不会多问一句。
比如说他要清晨的一百滴露珠泡茶喝,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滴才行。
萧衍答应了,甚至还是他亲自去取的。
再比如说他去一趟岭南晒黑了,要拳头大的南海明珠磨粉敷身体。
萧衍还是答应了,不到半月就有数十颗颜色各异的大珍珠摆在他的面前,但都有拳头那么大。
眼见着萧衍向他展示过后这些珍宝就要被磨成粉了,江妄赶紧制止。
他当时只不过是随口一说,他以为萧衍也只是随口一应。
谁知道萧衍竟然真的给他都弄过来了。
若是这些有市无价的珍宝真的因为他变成了粉末,简直是暴殄天物!
还比如他前两天看见萧衍放在一边的龙袍,他也想穿着玩玩,甚至还是萧衍帮他穿好的。
偶然被一个宫人看到,惊得摔碎了手中的茶壶。
江妄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种行为在这种时代是不是太僭越了。
在这种年代私下使用明黄色都是杀头的罪过,萧衍竟然允许他穿上自己的龙袍。
江妄甚至觉得,他若是开口想要萧衍的皇位,萧衍都会给。
这太奇怪了。
萧衍怎么会对他这么好?
这简直是一种毫无底线的纵容。
然而当他提出“萧衍向他隐瞒了真相,自己的病其实并没有好,反而命不久矣”这个猜想的时候,他却第一次见到了萧衍黑脸。
那脸色转变甚至比大虾被烫熟还要快。
即使萧衍的气压已经低似寒冰,但还是没有冲他发脾气。
萧衍只是默默地叫来太医,给江妄诊脉,以此来证明江妄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萧衍到底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江妄还想问,萧衍手腕间的那道伤口到底是怎么来的?
萧衍藏得很好,他这两天才偶然发现。
而正是因为萧衍遮遮掩掩的态度才让江妄更加怀疑。
萧衍似乎是故意不让他发现,那么这个伤口是不是和他有些关系?
而且他还听见苍梧殿的宫人说龙泉寺的方丈大师曾经来过这里。
那方丈大师是不是同萧衍说了什么才导致萧衍现在的状态?
总之,自他醒来之后有太多奇怪的东西。
萧衍对他的好让他沉溺其中,却也将他架在了空中。
他像是走进了一场迷雾当中,他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萧衍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卡文卡得厉害啊啊啊啊啊,明明就要完结了,怎么突然开始卡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