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攻他真香了[穿越]》 1、晕倒 昌德元年,冬。 前几日不是刮风就是下雪,今天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街上的小铺子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唉,你听说了没,新上任的起居郎在朝堂上睡着了!” 卖馄饨的大娘用胳膊肘杵了一下自家老头,眉飞色舞地补充道。 “脑门被磕了一个大包!” 被杵的男人不信,只觉得老婆子太八卦了。 起居郎就算官职再小,那也是皇上身边的人物,朝堂之上还能睡着?还能磕大包? 他摆摆手,招呼老婆子赶紧干活:“把这碗给那个公子端上去。” 女人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端起碗向着靠墙的那张桌子走去,满满的汤水竟没洒出一点来。 馄饨放到桌子上,大娘好心叮嘱道:“公子小心烫。” 可是坐在那里的年轻男子却没什么动作,只是小幅度地动了动脑袋,示意他听到了。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江妄确定大娘已经走了,他才堪堪抬起头来。 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俊俏的一张脸早已羞得通红。 原因无他,他就是那个大娘口中睡着了且磕了个大包的起居郎。 低着头就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额头的大包呢,谁承想竟然吃个馄饨还能听到他的“光荣事迹”,他更不好意思抬起脸来了。 这种事怎么能传播得这么快! 明明天还没黑呢,怕不是整个昭京都已经传遍了…… 江妄欲哭无泪,只能化悲愤为食欲,恶狠狠地咬了两口热气腾腾的馄饨。 馄饨看着清淡,可味道是出奇的鲜美。 碗里一滴汤也没剩下,全都进了江妄的肚子。 胃里有了热乎乎的东西,他的身体这才暖了起来。 虽然今天已经晴了,但温度依旧不高。 能晒着的地方确实温暖,可晒不着的地方,冷气直往衣服里钻。 就比如他那几乎见不到阳光的小屋子。 再加上他那怕冷怕热的体质,在这样取暖措施尚不完善的古代,这个冬天简直煎熬。 回他那个小院子的路上,江妄不死心地再次呼叫系统。 “系统!系统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家!” 几遍过后,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在江妄脑子里出现,一如既往的贱嗖嗖的。 “啊?你找我啊?有什么事吗?” 江妄竟然在他这略带机械感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他在这里冷得发抖,他的系统却在睡觉?! 江妄更生气了。 他想起了他刚来这里的时候。 在他刚穿到这里的第一天,在他目瞪口呆茫然无措的时候,在他浑身湿透快要冻死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一刻,他仿佛就是那个沙漠中快要渴死但恰巧遇到泉水的旅人。 他觉得他的救命恩人来了。 一瞬间,无数穿越文在他脑海中冒出来。 什么炮灰手握系统走上人生巅峰,什么十八线小演员凭借系统成为炙手可热的男一号。 江妄的心里也不免有那么一丝激动。 他的系统能为他带来点什么呢? 他不期望在这个时代做出什么大事来,只希望自己平平安安活着就好。 比如现在赶紧给他一个火炉让他烤烤火。 可是,就在他满怀期待地等着系统接着说话时,却只听到一声打呵欠的声音。 系统睡了。 啊? 睡……睡了? 不是?就这么睡了?! 无数问号在江妄脑子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把他刚刚升起来的期待尽数压扁。 “系统?阿统?统统?” 江望不死心地又叫了几声,并没有人理他,得到的只是均匀的呼吸声。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啊! 凭什么别人穿越就有无所不能的金手指,而他穿越只有一个不靠谱的系统! 干脆刚才就把他撞死算了,把他撞死他就不用穿到这里来了。 他一个什么都不了解的小白来到这里,不就是慢性死亡吗?! 早死晚死都得死,还不如来个痛快,干嘛非得走这个弯路! 一阵寒风吹来,冷气穿过早已湿透的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江妄安详地闭上眼。 此刻,他只想静静。 但是,似乎他连这个简单的小愿望也满足不了了。 下一刻,一声震天的哀嚎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公子您别睡啊!您睡了我可怎么办啊!” 江妄被吓得身体一抖,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哭得双眼通红的少年正跪坐在他旁边,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是……” 江妄疑惑开口。 少年呆在原地,眼泪忽然停了两秒,随后又更加汹涌地流出来。 “公子?!” “公子您不记得我了?!” “呜呜呜我是长乐啊公子!” 真好,江妄的心里涌出一股暖流。 在这个世界还是有真心实意关心他的人。 简单交流之后,江妄在这个哭哭啼啼的少年嘴里,大概得知了关于“他”本身的一些简单信息。 “他”也叫江妄,之前在昭京周边的小县城里当官,前两天刚把他调到京城任新帝身边的起居郎。 而旁边的这个长乐,是他来昭京的路上随手买下来的小厮。 随手? 那看来他的经济状况还算不错。 系统指望不上,有钱也行啊。 江妄对这里的生活又有了那么一丝期待。 “公子,您用全部身家把我从那恶棍手里买下来让我免受毒打,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嗯? 等下。 全、全部身家?! 江妄瞬间不冷了,他起身握住长乐的手,只想知道他的全部身家是多少。 “就是那个玉镯,您说是您过世的母亲留给您的……” 手被江妄抓得越来越疼,长乐的声音越来越小。 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激动。 “公子,您、您弄疼我了。” 江妄恍然回了神,把手松开。 算了,没钱就没钱吧。 好歹不还救了条人命吗,也不算亏。 更何况长乐刚才那担忧的样子着实不假,看着也是个实在人。 两个人一起活总比一个人活要容易一点吧。 “公子,我们回家吧。”长乐拽拽江妄的袖子,“您衣服都已经湿透了,再不换衣服身子怕是受不了。” 不提还好,这一提,江妄只觉得浑身像冻住了一般,脚底直冒冷气。 他站起身,看着身边的长乐,衣服也已经湿透了。 江妄结合旁边的水塘和两个人湿漉漉的衣服,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救我起来的?” 长乐点点头。 “刚才不知怎么回事,两个壮汉急匆匆经过,把您撞了下去。” 江妄看着这四人并排行走还绰绰有余的道路,内心把那两个人问候了一遍。 索性小院离这里不远,两人快步走回家换好衣服,围坐在屋子里取暖。 炉子里透出来的火光,成为这个阴冷屋子里的唯一热源。 经过刚才的大起大落,江妄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破旧的小院子和不见天日的小屋子了。 此刻,他才终于静下心来考虑眼前的状况以及以后应该怎么办。 原身跌入河里死了,这时候他穿了过来,代替原身活着。 他穿越成了一个小官但家徒四壁没有钱,有系统但胜似没有。 现在,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起居郎这个身份了。 他原来没钱并不代表他以后没钱啊。 起居郎可是皇上身边的人,还能赚不到钱?! 但事实证明,确实没有。 不仅没有,还在百官面前出了洋相,磕了个大包。 是皇上身边的人没错,但谁能想到,会这么累啊…… 每天不到卯时就要起床,直到戌时才能回来,一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每天如此,从未停歇。 皇上坐着他站着,皇上吃着他看着。 这对他来说简直煎熬。 穿越之前他也是个豪门小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哪受过这种苦啊。 但偏偏对方是皇上,手握生杀大权,想让一个人消失只不过是眨个眼就能办到。 江妄忍了。 这一忍就是半个月。 直到今天,在朝堂之上,文官武将百十双眼睛盯着他,他就这么眼前一黑,明晃晃地晕了过去。 实在是太累了。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够。 甚至晕倒的时候,他想的都是什么时候能睡个好觉。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时辰。 江妄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是真舒服。 屋内温暖,大床柔软,空气中还有股淡淡的香气。 若不是想起来他从哪晕倒的,他还想再睡一个回笼觉。 旁边一直侯着的小太监见江妄醒了,快步走上前去。 “江大人,皇上说您醒了便走吧,今天不用当值了。”小太监顿了顿接着说,“桌子上这灵犀化瘀膏,皇上说让您带回去,不要污了皇家的颜面。” 不是,不让他当值他能懂,皇家的颜面这句他怎么不太懂啊? 江妄穿过来之后仔细看过他现在的样子,和他本来的样子差不多。 不是他自夸,之前他的颜值在他的社交圈子里算得上数一数二,到这里也说不上丑吧。 江妄拱手道:“还请吴公公明示。” 吴中看江妄一脸不明白的样子,直接把窗边的铜镜拿给他。 江妄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自己的额角赫然肿着一个大包,和南极仙翁有一拼了。 怪不得皇上大发善心给他一瓶药膏呢。 刚才不知道还没感觉,现在知道自己额头上有个大包,竟然感觉到了点疼。 吴中原本抬脚往外走了两步,结果又退了回来。 “江大人,皇上还说让您把这碟糕点也带走。” 嗯? 江妄可不敢拿,他不相信皇上能大发善心两次。 萧衍那张扬跋扈的性格不罚他就不错了,还能给他点心? 怕不是要毒死他以保持皇家颜面吧。 吴中无奈,进行了第二次补充。 “您‘咚’一声晕倒之后,在大殿上昏睡着还在小声哭着喊饿,皇上让您回家多吃点。”《 》 2、“左右为男” 原本今天可以早点回家度过一个愉快的晚上,谁知道“起居郎在朝上晕倒磕大包”的消息传播速度能那么快。 这一路江妄只能低着头躲躲闪闪,最后选了条小路回家。 他垂着头看路,那句“皇上让您多吃点”在脑海里不断回荡。 他竟然在晕倒的时候,还在哭唧唧地说饿! 那岂不是文武百官也都看到了! 天知道他在跟小太监道谢时,脚趾已经抠出来了多少座梦幻芭比城堡。 没有最社死,只有更社死。 之前他江小少爷一个响指,别人自会把东西捧上来递给他,他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江妄生气,都怪系统贪睡装死,哪怕有一点点作用也行啊。 其实也不怪江妄脾气大,别人的系统都是语气恭敬地主人主人叫个没完,怎么他这系统爱答不理跟个大爷似的。 谁的心里没个落差啊。 江妄几番呼叫之后,系统终于有了反应。 “你找我有事啊?” 这懒洋洋的语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欠揍。 江妄满肚子怨气,态度自然不算好:“你这个样子是怎么当上系统的?你知道你的前辈们有多厉害吗?” 言外之意就是,你这么废物,也配当系统? 可系统好像没听懂江妄的意思似的,没搭理他这茬,只是自顾自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别老系统系统地叫我,我叫001。” 001? 江妄嗤笑一声,当初睡觉不搭理他,现在想让他喊名字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好不容易能找到一个拿捏系统的机会,江妄自然不肯放过。 只是他还没摆出姿态,系统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愣在了原地。 “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真正撞你的人是谁吗?” 他在被撞的时候看到了司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满脸疲惫。 他并不认识,跟那个司机也没什么仇怨,江妄只把这场车祸当成了一个意外。 原来是有人蓄意谋划的吗? “是谁?” 江妄迫不及待地问道。 001却没有说,只是狡黠地笑了一声。 “想知道是谁的话,要凭积分换取哦,一百积分可换取答案回到现代~” 系统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做任务可换取积分,同样,积分不仅仅可以兑换答案,也可以兑换其他的东西,吃的喝的用的,任君挑选~” “咦——” 江妄嫌弃地皱了皱眉。 这狗腿的语气,还是那个系统吗? 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问道:“这个积分,只对我有作用?” 001笑嘻嘻地回答:“当然不是啦,我们两个是共同体嘛,当然是共同拥有啦。” 穿越者可以用积分换东西,而系统则是需要这些积分增加经验等级,等级越高拥有的权利就越大。 “那凭什么我干活,你坐享其成?” “我没有身体,没办法完成任务嘛~” “那你立刻给我个一百积分的能立刻完成的任务,这样你积分也有了,我也能得到答案。” “不可以哦~每个系统都受穿越管理局的监管,如果有与任务难度不匹配的积分存在,穿越者和系统都会受到严厉惩罚~” 这种某宝客服似的语气,江妄越听越生气。 明明他是笑着的,但你就是想抽他两耳刮子。 江妄算是看明白了,他好像那个一根胡萝卜永远吊在前面的牛。 他永远在跟着那根胡萝卜奔跑,但是永远吃不到。 如果答应了系统的要求,那他不就被系统拿捏住了吗。 系统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于是,江小少爷很有骨气地选择了拒绝。 “我不干。” “没人可以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任何事。” 系统听了这话,到是并没有表示出丝毫不悦。 “好哦,有需要的话随时叫我哦~” 江妄冷哼一声,充分表达了他的不屑。 之前他低着头挑人少的路走,现在又跟系统对话,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个池塘边上的偏僻小路。 他刚穿过来的时候,这个池塘还没结冰。半个月过去了,现在已经冻上了厚厚一层。 那日落水的感觉又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骨头缝又好像冻得发疼。 江妄不禁加快了步伐,想要快点离开这里。 只是他往前走,却有一个彪形大汉正好挡在那头,看着也不像过路的。 像小动物察觉危险来临那般,江妄本能性地立刻转身,打算原路返回。 可是他一转头,后面也站着一个大汉,而且身形比上一个还要壮上许多。 一个大汉可以说是偶遇,可是这两个大汉,肯定是故意的了。 而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不知道这两个壮汉已经跟他多久了。 这条路本来偏僻,左边是池塘,右边是别人家的后墙。 此时正是家家户户吃饭的时候,路上更是一个人也没有。 正当江妄停在路中间,不知道如何是好时,那两个大汉却齐齐动了身,像汉堡一样把江妄夹在了中间。 江妄接连后退,直到后背抵着墙。 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大汉看着像小鸡仔似的江妄笑了:“怎么,池塘的水还没喝够。” 江妄瞬间瞪大了双眼。 这俩怎么知道他曾经掉下去过,还是说,这两个大汉就是那天长乐说的“两个匆匆走过的壮汉”? 那天他不是偶然落水,他是被这两个壮汉故意撞下去的! 可是为什么要撞他呢? 他一没钱二没权,有什么可图的? 难道说这俩大汉觉得他长得还行,想把他卖进青楼做小倌? 如果是这样的话,干脆把他迷晕直接扛着带走就好了,三番两次地找他又是干嘛? 正在江妄思索之际,大汉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本想把这个起居郎捆起来带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逼他听话,奈何大哥非得让他们先吓唬一下。 他们只能先把他撞水里给个教训。 而今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 “要不要和我们合作?”大汉顿了顿,“你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你这副皮囊,死了怪可惜的。” 什么合作? 江妄他压根不知情啊! 连合作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答应啊。 江妄还想细问一下,却忘了这俩大汉压根就没想跟他商量。 大汉们得不到想要的回答,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扛起他就往水塘的方向走。 别呀,有话可以好好说,动手动脚这是干什么! 而且池塘都已经结冰了,这么冷的天,摔在冰上也受不了啊。 如果冰还不结实,他就会砸破冰层落进水里,没人在这里经过也没人来救他,他不就交代在这里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 “我答应我答应!” 江妄抓紧时间大声喊出来。 那两名壮汉听到江妄这么说,果然停下了脚步,把他放了下来。 江妄站稳,距离水塘边缘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 如果他晚喊一秒,他此刻就已经在水里泡着了。 看着小鸡仔惊慌未定的样子,大汉们嗤笑一声留下一句话。 “等着有人联系你吧。” 江妄在傍晚的寒风中呼呼吹着,剧烈跳动的小心脏渐渐平息。 身边那两个大汉早已没有了影子,只剩他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地站着。 所以,到底是有什么事非得要他合作? 之前找过一次,现在又找了一次。 并且大有不合作就弄死他的架势。 不过,从第一次被故意撞进池塘来看,原身应该也是拒绝的。 那就是说,或许之前就有过联系? 那他得回家好好找找,看看家里有什么蛛丝马迹。 “公子!” 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江妄抬眼望去,长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公子,您怎么在这啊,您不是说以后再也不走这条路了吗。” 是啊,这不是没注意吗。 说不定今天不走这里,他就遇不到那两个大汉了,也不至于被迫答应了什么事。 江妄苦笑一声,转移话题。 “你怎么现在来找我了?” 以往长乐来找他都是晚上下值的时候,今天他也没有提前跟长乐说,长乐怎么知道他会早出来呢? 长乐噗嗤一笑道:“我听大街上的人都说起居郎在朝上晕倒磕大包,一猜就是公子您。我便想着今天早出来会儿,早点去宫门口等您,结果还真的在路上碰见了。” “公子,您还好吧,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哈哈,挺好的。” 江妄笑得更勉强了。 他还不如不问呢。 看来他的糗事真的传遍昭京了,连长乐这么个傻小子都知道了。 他再也不想听见“磕大包”这几个字了! 江妄把袖子里的东西掏了出来,再次转移话题。 “给你。” 长乐接过用油纸包住的小包裹,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脆弱的糕点碎了不少。 原本花状的奶白酥皮已经碎成片片,松子凌乱地散在角落,只有内馅还算完好。 江妄看了一眼有点心疼。 他刚才被举起来的时候已经在尽力护着了。 都怪皇家的糕点太娇气! 那小小一碟一共才三块,他没忍住诱惑吃了一块,打算把剩下两块带给长乐。 长乐不认识这是什么糕点,但是他光闻到这甜甜的味道,就知道这一定很贵。 他吞了吞口水,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拿出了还算完整的一小块,递到了江妄嘴边。 “公子你吃。” 江妄愣住,随后心头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热了起来。 这好像是除了他妈妈之外,第一个不求回报对他好的人。 作为江家的小少爷,他的身边从来不缺围着他转的人。 可是那些人对他好的同时,都是带有目的的。 要么想弄点钱花花,要么想通过他的关系得到个项目。 而现在,眼前这个人,明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也没办法带给他什么好处,却还是给他吃第一口糕点。 江妄不自觉地扭了下头,有点鼻塞。 “我已经吃过了,你吃吧。” 不过,长乐的手依旧没有收回去。 “公子不吃我也不吃,就算公子已经吃过了,那再多吃点也是应该的。如果没有公子,我这辈子都吃不上这么好的糕点呢!” 看着长乐那倔强的神情,江妄微微叹气,还是张口吃了。 见江妄咽了下去,长乐这才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虽然那一小包已经碎得全然不见糕点最初那精致的模样,但长乐依旧细细品味,很是满足。 天色越来越黑,他们也没带灯笼出来,只能快步往家走。 忽然江妄停下步子,突然的动作把长乐吓了一跳。 他好像听到了别人的脚步声。 只是他回头看的时候,身后却没有人在。 江妄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避免两个大汉围堵的情况再次发生,他揽着长乐的胳膊,跑了起来。 长乐手上把糕点包好往怀里塞,脚上迈得飞快。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跟着公子做准没错。 二人匆忙离开这里,而不远处的街角,有一个瘦高的背影一闪而过。《 》 3、好皇上 临近深夜,大街上早已没有了人影,只剩寒风在不断呼啸,偶尔还夹杂着枯枝突然爆裂的脆响。 江妄听着呜呜的风声,醒了。 他被冻醒了。 由于没有多少钱,原身租的这个小院子破旧不堪。 院门缺了一角暂且不提,甚至连屋子的窗户都是破的。 还是他和长乐简单修补了一下,勉强能住。 好吧,其实是长乐动手修的,他在边上看着来着。 睡觉前,他们刚刚烧掉了最后一小袋炭,此刻炉子已经完全灭了,连一点能烧的炭渣也没剩下。 江妄手脚冰凉,明明困意已经充满了脑子但完全睡不着。 偏偏他是怕热又怕冷的体质,别提有多难熬了。 江妄披上衣服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外间,给长乐掖了掖被子。 长乐没醒,但也是浑身蜷缩在一起睡成了一团。 江妄躺回床上辗转反侧,此刻才是真正的睡意全无。 思虑再三,他最终还是喊出了那个名字。 “001,你给我出来。” 这次系统来得很快,没有了之前那谄媚的语气,又恢复了懒懒散散的大爷样。 他照例打了个哈欠。 “怎么了?睡得正香呢。” “我要两床棉被,还有上好的银丝炭。” “不好意思宿主,你没有积分,不能兑换物品哦。” 系统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任务我干,积分先欠着,以后还你。” 江妄还是低了头。 如果照着现在这个情况,他和长乐怕是活不了多久就会冻死在这里。 他之前确实产生过死的想法,但是那也仅限于刚穿过来的那天心态不稳而已。 现在,他必须好好活着。 他还有长乐,他还要知道撞了他的真凶是谁。 察觉到江妄态度的转变,系统不出所料地轻轻一笑。 “早这样就好了嘛,何必受这种委屈。” 眨眼间,两床棉被就这样出现在江妄床头,而屋子的角落,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几筐银丝炭。 “东西先给你,任务自会在合适的时候发布。” 【当前积分:–10分】 看着那闪闪发光的–10,江妄有些肉疼。 就这么点东西,就要10积分?! 一百分才能换一个答案换一个回到现代的机会,他得做多少任务才能凑够这一百分啊! 奸商,妥妥的奸商! 只是系统再奸,江妄还是得和他交易,谁让只有他一家能办到这种事呢。 江妄长叹一声,认了。 他抱起一床棉被走到长乐身边轻轻给他盖上,又把炉子重新点燃塞满银丝炭。 没过多久,屋子里果然暖了起来。 长乐的身体完全舒展开,甚至还砸了咂嘴带着点笑意。 江妄也满意地去睡了。 * 夜色已深,明月高挂。 呼啸的寒风中传来似有似无的乐声,但仔细听却又消失不见。 宫门已关,但门口值守的兵士仍要坚守岗位。 他们已经站了五六个时辰,早已控制不住露出疲态,注意力早不似之前集中。 此时,一个高瘦的身影正卡在他们的视线盲区,轻手轻脚地翻墙而过。 稳稳落地又快速起身,他在阴影处屏气而站,躲过巡逻的守卫,轻点地面,飞身跃上一个宫殿的屋顶。 像猫似的,几乎听不到任何瓦片响动的声音。 他顺着屋脊俯身前行,又接连跳了好几个屋顶,向着宫城的深处走去。 随着他越来越深入,那音乐声也越来越大,是那个位于正中央的华丽宫殿发出来的。 而黑影此行的目的,似乎也是这里。 他翻身一跃而下,轻点地面,稳稳地站在了后窗旁边。 伸手把窗户推开一道小缝,满堂的乐声从这个小缝里溢了出来。 在这安静寒冷的深夜里,里面暖意融融,全然是一片醉生梦死的景象。 瑶华殿的正中央,几名舞姬身着紧身纱衣赤脚在毯子上跳着她们新学来的北襄舞蹈。 旁边几名乐师正你吹我打相互配合,奏出动听的乐章。 随着音乐的鼓点逐渐密集,舞蹈来到了高潮。 几名舞姬的动作不似之前柔和,反而顿挫起来。 她们不停地变换位置,直叫人眼花缭乱。 鼓点声落,舞姬们齐齐跪坐在毯子上,刚好完成最后一个动作。 “好好好。” 掌声伴着叫好声从前方传来,刻有龙纹的台座之上,一个身着玄色华服的年轻男子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表演。 或许可以这么说,这座殿内的所有人,都是为了他一人服务的。 他就是刚刚即位不到一年的大景朝新帝,萧衍。 舞蹈看尽了兴,他从身侧的紫檀木箱子里随手抓了一把东西,喂鸡似的扔向舞庭。 一瞬间,金银珠宝摔在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乐师和舞姬全部下跪叩谢,匆忙地将地上的东西尽数捡起,齐齐退场。 舞庭左侧,另一支舞队早已等候良久,准备随时表演。 这支舞蹈她们已经跳了数百遍,可以保证完全不会出错。 领头的那名舞姬高昂着头颅,早就幻想着得到赏赐之后自己要干些什么。 刚才看见她的姐妹只捡到了几颗成色普通的宝石,但是也能保证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跳一支舞得到的赏赐足可以保证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这么好的机会,她可不能错过。 上一波人还未走完,她就已经提起裙摆,等不及了。 只是她刚迈出一只脚,就被一个细长的声音打断。 “等会儿。” 岑茂实伸出胳膊,拂尘一点,将那名舞姬定在原地。 然后,他又换上了一副谄媚的语气,快步向萧衍走去。 “哎呦陛下,我的陛下,这都已经丑时了,四更天了,您还不去休息呀。” 萧衍不满意地撇撇嘴,没有说话。 他还在兴头上呢,上一支舞蹈让他意犹未尽,他还想看看下一支能跳成什么样子。 岑茂实见萧衍似乎还不乐意,又补充道:“陛下您明天还得早起上朝呢。” 萧衍撇得更厉害了,他最讨厌早起了。 但这次,他松了口,确实有点晚了。 “罢了,朕去睡了。凌山,走吧。”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向着寝宫走去。 被点名的高壮的侍卫紧跟在萧衍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见皇上走了,那名期待已久的舞姬不干了。 她找到了那个收他钱的小太监。 “李公公,您不是说,一百两给您,您就保证我能在皇上面前跳舞吗。” 这是她全部的身家了。 她就是为了今天能在皇上面前跳舞,典当了自己的所有首饰。 姓李的小太监看了舞姬一眼,眼神里颇有些她不自量力的轻蔑。 “你那点钱,不过是敲门砖而已,真正进不进得了这个门,还得听岑总管的意思。” 李志才一指身后,暗示自己也没有办法。 “那李公公,我的钱……” 舞姬祈求道。 事情没办成,钱她得拿回来吧,以后她要靠这些钱生活啊。 提到钱,姓李的完全变了个嘴脸,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他不可能把钱还回去的,更何况进了他的口袋,就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任凭那名舞姬在后面怎么大叫祈求,他都没有回头。 李志才走到殿后,碰到了岑茂实,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拿出了五十两银票。 他嘿嘿笑道:“师父,这是我孝敬您的。” 岑茂实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拿了,仍是嫌弃地说道:“让那个女的别叫了,小心吵到皇上的耳朵。” 而此刻的萧衍,正经过花园,走在去苍梧殿的路上,打了个哈欠。 看了那么久舞姬跳舞,他还真累了。 哪怕夜深风寒,他的睡意还是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忽然,他停住步伐站立片刻,冲着身后漆黑的夜色喊了句“滚出来”。 话音刚落,阴影里走出来一个高瘦的身影。 他熟稔地和凌山打了个招呼,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萧衍身边,半跪行礼。 “陛下,卑职回来了。” 萧衍“嗯”了一声问道:“让你办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已经办妥了,而且卑职还在路上碰见了江大人。” “哦?”萧衍饶有兴趣,“你们说什么了?” 凌海如实回答:“江大人并没有看到卑职,卑职只是看见他被常府的家丁举着,然后江大人大喊了两声‘我答应’。” 我答应? 萧衍眼底的困意瞬间褪去,显露出几分看到猎物的危险。 江妄啊江妄,你可知道答应的后果吗? * 第二天一早,耳边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江妄转过头去,被长乐的大脸吓了一跳。 原本他还被浓重的睡意禁锢在床上,这么一吓,直接醒了盹。 “长乐!”江妄拍了拍怦怦跳的小心脏,“你这要干嘛!” 长乐迫不及待地和江妄分享他的喜悦:“公子公子,盖上新被子我昨晚睡觉可暖和了!” 没等江妄回答,长乐又激动地接着说:“还有这炭,竟然有一点甜甜的味道!” 那是当然了,他可是看萧衍用这种炭,就向系统要了这种炭。 据说用上好的果木烘制的,不仅耐烧,而且烧起来还有果子的香气。 “公子,这么好的东西,您从哪弄来的呀。” 江妄呆了一下。 这可把他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是和系统达成交易,“卖.身”换的吧。 江妄突然灵光一闪,说道:“是皇上,皇上看我太辛苦了,特意赏给咱们的。” 长乐却皱了皱眉。 这怎么和他听到的不一样呢,大家都说皇上荒淫无道随意挥霍,可是这么看起来皇上对公子还挺好的。 简单斗争之后,长乐松开眉头选择相信江妄。 公子就在皇上身边干事,说的话准没错。 他点点头道:“公子,皇上赏给你的都是好东西,那药膏昨晚涂上,今早你头上的包几乎都看不见了。” “哈哈是呀,皇上真是个好皇上。” 江妄违心地附和。 好个屁,明明是个狗皇帝!《 》 4、窝囊 清晨,太阳刚刚冒出点头,诸位大臣已经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勤政殿里。 而高台的御座上,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未发一言。 冠冕的垂旒遮挡住视线,让人看不出天子的表情,好似透出一股难以捉摸的威严。 放屁。 江妄在心里暗骂一声。 别人离得远看不到,但是他就站在萧衍旁边他能看不到吗。 他那是不想说话吗。 他那是睡!着!了! 睡着了的人当然不能说话了。 萧衍昨晚肯定又吃喝玩乐去了,这才在朝堂上睡觉。 这也太太太荒唐了吧。 掌握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在早朝的时候睡着了算是怎么回事?! 你就算再困,你也得下朝再睡吧。 实在不行,说一句“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等大臣们走了再睡啊。 就这么明晃晃地直接睡了,到底是谁在丢皇家是脸面! 萧衍还有脸嫌弃他呢,先把自己的脸保护好再说吧。 知道有权利可以为所欲为,但是江妄属实没想到可以为到这个程度。 他越想越气,恨不得直接大步上前把萧衍摇醒。 但是他不敢。 他怕萧衍一个暴怒再赐他个绞刑,他就凉了…… 唔,那他正好发挥他起居郎的作用好了,反正他的职责就是要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的。 至于是夸还是骂……那就是后世的事了。 看着萧衍睡得正香,江妄躲在柱子后面提起笔,只是笔尖刚刚接触到纸面,他却突然感觉侧颈一凉,有一种金属的质感。 江妄像一只树懒似的缓缓转过头,恰巧对上凌山淡漠的眼神。 而他颈间的凉意,就是后者在拿着剑抵住他的脖子。 虽然剑未出鞘,但凌山高壮的体格和面无表情的神情所带来的压迫感也是不容小觑。 “凌、凌侍卫,你这是何意啊。” 凌山未说话,只是用眼神看了一看江妄,又看了一眼册子,示意他接着写。 刀架在脖子上,这……这怎么写啊…… 谁也没说起居郎记录言行还得被生命威胁啊…… 忽然间,江妄的余光瞥到了正在睡觉的萧衍,他灵光一闪,好像明白了凌山这个动作的含义。 他战战兢兢地再次抬笔,在册子上写下了这样几个字。 “昌德元年十一月二十日,早朝,皇上与臣子交谈甚欢。” 凌山看了一眼,收了刀走了。 江妄那激烈跳动的小心脏逐渐平息,剩下的只有无语。 怎么,他身为一个起居郎,竟然连实话都不能说了吗! 他恶狠狠地瞪着萧衍,想要把后者抽筋剥皮。 不用想肯定是萧衍的意思,凌山一个侍卫,哪里会有这样的胆子。 狗皇帝,简直是没天理了! 江妄在台上生着气,台下到是一片和谐的景象。 位于队首的丞相常文济此时站出来替萧衍发了话。 他头发已经花白,动作也有些缓慢,但是从他明亮眼神中却仍能看出来他精神状态不错。 他笑着说道:“诸位同僚,皇上身体抱恙,今天就先回吧。有上报的奏章交给我就行,我来转呈给皇上。” 群臣互相对视,终究是点了点头。 虽然他们都觉得一个丞相未经皇上点头私自包揽朝中事务有些不妥。 但常文济作为大景朝的三朝元老,权倾朝野资历高深,谁都得卖他点面子。 更何况当今圣上想起一出是一出,谁也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才会看奏折,也不知道明天他是不是还会上朝。 把奏章交给常相,皇上处理的几率反而更大一点。 此时岑茂实也贴心地走到常文济身边,主动承担了助手的角色。 他回头看了眼御座上还在睡着的萧衍,怕惊扰似的悄声说道:“各位大人,有现在想交的可以交给我,我帮常大人拿着。” 江妄看着下面这其乐融融的样子,“啧”了一声。 萧衍真可怜呐。 不但臣子们对他颇有怨言,甚至连自己身边的总管太监都跑去巴结别人了。 活该哟。 江妄心里暗喜,嘴角的笑意差点都压不住了。 可是他不经意间往旁边一扫,似乎看到了萧衍也微微弯起了嘴角?! 江妄立刻敛住笑容再仔细去看,那笑容又好像不见了,萧衍还是一副睡得深沉的样子。 是他眼花了? 就在江妄在怀疑自己和怀疑萧衍间来回摇摆的时候,岑茂实已经回来了。 他摇晃着那肥胖的身躯,像看不见江妄似的径直从他身边经过。 “陛下,陛下。”岑茂实轻声招呼着萧衍,“退朝了陛下。” 美梦被吵醒,萧衍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朝堂,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人都走了?” “都走了,”岑茂实弯腰扶着萧衍起身,“大臣们怕打扰您休息,就都先回去了。” 萧衍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只是他在快要走出勤政殿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步伐。 “明晚设宴遍邀群臣,”萧衍回头看向江妄,“江爱卿,你也一起来吧。” 嗯? 什么意思? 皇帝参加的晚宴要四品及以上的官员才能参加吧。 他只是六品而已,他够格吗? * 漂亮的舞伎在大殿中央跟随着音乐的节奏翩翩起舞,人数比之前那次多了一倍,但是整齐度却不差分毫。 雕花长案整齐地罗列四周,精巧的金银酒器置于面上,一道道菜品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江妄一点没觉得那舞跳得有多好看,他的心思全在吃的上面了。 这宴会上的东西还真好吃,尤其是那酒,入口醇厚回味甘甜,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让他欲罢不能。 穿过来之前因为家境不错也吃过不少好东西喝过不少好酒,但是,完全没有今天这么好吃啊。 真不愧是皇帝啊,萧衍每天都吃这么好。 江妄的眼眶竟然有隐隐发热的趋势,似乎下一刻眼泪就要喷涌而出。 也不知道是嫉妒萧衍,还是感动于太久没吃到这么丰盛的饭菜了。 他穿过来之后,整天清粥小菜,一开始还好,后面看见那种没滋没味的吃的就难受。 今天好不容易能有这种机会,他可得多吃点。 正好他的位置因为官阶较低处在角落,大家各忙各的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一口肉一口菜一口酒,简直不要太美。 他还特意挑出来两碟牛肉放在一边,打算一会儿给长乐带回去。 长乐嘴馋,看见牛肉肯定很开心。 正当江妄吃得起劲时,熟悉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宿主好~” 001热情地冲江妄打招呼。 江妄停住咀嚼,眉毛不详地跳了一下。 他总觉得系统来的不是时候,不仅不是时候,还不怀好意。 “第一个任务来咯!” 【给常文济敬酒。】 【任务分值:5分。】 江妄觉得,001可能对古代的官职有一些不了解。 常文济,一品丞相;他自己,六品起居郎。 且不说有多少人想和常文济攀交情围在他身边给他敬酒,就单单那官阶来说,他俩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别说八竿子打不着了,就是八百个竿子接起来也打不着啊。 他还给丞相敬酒? 他连丞相的衣角都够不到! 更何况才五个积分。 这么艰巨的任务竟然才五分! 他才不会干呢! 然而,江妄一阵头脑风暴,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在任务下面又浮现出一行字。 还是加大加粗版的。 【当前积分:–10分】 好好好。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这负十分就是压在他身上的大石头,想要消除它,那就只能做任务。 凡事都说从零开始,到他这里就是从负数开始。 刚才的硬气,瞬间少了一半。 不过江妄还是挣扎了一下。 “咱有话好商量对不对,对我有利也是对你有利。辛辛苦苦工作半天,结果还是负的,这多命苦。”江妄的语调上扬带了那么一丝.诱惑,“干脆多来点积分,填平这个坑,怎么样?” “成交。” 【任务分值:10分】 001答应得很爽快,以至于江妄准备的其他说辞都没有派上用场。 突然,他好像品出来了一点奇怪来。 这怕是有坑吧。 系统是不是故意先给他一个低积分让他接受不了,然后再给他一个高积分让他答应…… 说不定任务本身就值十积分呢,他在那里提了几分,也不过是刚好达到任务应有的价值而已。 怪不得001答应得那么爽快。 奸商! 但是约定已经达成任务即刻生效,江妄想再抬一下价格也为时已晚。 他放下筷子,在大殿中寻找着常文济的身影。 其实踪迹并不难找,人最多的那一群就是。 难的是江妄如何开这个口。 虽说常文济是一品宰辅统领文官,但对他来说并非是直属上下级,也没有什么工作上的交集。 思来想去,江妄还是打算简单说一句敬酒词敬个酒赶紧完事。 毕竟他并不打算想要寻找靠山或者是混得多开,他只是想把这十积分拿到手而已。 江妄端起一杯酒,力争不被任何人发现,顺着大殿的边角,悄咪咪走到了常文济的身边。 但是常文济旁边还有不少的人在,他得慢慢等着。 可是等着等着,他发现了不对劲。 不是每个人敬的酒,常文济都会喝呀。 前面翰林学士敬的酒,常文济就没喝。 虽然两个人谈天说地扯了很久,但是确实没喝。 马上就要到他了,江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常文济不喝他敬的酒,那任务岂不就失败了。 如果错过了宴会这个绝佳的好机会,难不成以后还得让他登门拜访?! 那就更不可能见到面了。 怀揣着忐忑不安,江妄挪到了常文济面前。 他恭敬地弯腰抬手,说出敬酒词。 “谨以薄酒,贺常相安。” 他屏住呼吸听着对面的动静,一颗心砰砰地快要跳了出来。 幸好,他听到了常文济抬手的声音。 常文济不但接受了他的敬酒,还亲手把他扶了起来,浅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 “青年才俊,未来可期。” 与此同时,江妄脑子里“叮咚”一声轻响。 “恭喜宿主第一个任务已完成!获得任务积分10分!” 【当前积分:0分】 这一瞬间,江妄完全被完成任务获得积分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忽视了身后投射过来的一道危险的视线。 就像猛兽盯住了猎物那般。《 》 5、喝多了 大殿内灯影摇曳,舞伎动作翩然。 有的大臣开始吵吵嚷嚷起来,显然他们已经喝醉了,和平时儒雅的样子挨不上半点关系。 江妄也醉了。 他虽然没有失态,但脸颊早已泛起了红晕,脑子的转动也早已慢了下来。 他只不过是觉得好喝多喝了点,再加上完成任务心里开心又喝了点。 他算得很清楚,只是小小几杯酒而已,完全达不到他平时的酒量。 可是他没想到,这酒劲大啊。 说不定他的酒量,也并没有自己觉得那么好呢。 江妄现在只觉得脑袋晕晕的,像有人按着他的头似的,只想趴着睡一觉。 但是他又清楚地知道,这里是皇家晚宴,他不能睡在这里,长乐还在家里等着他呢。 江妄就坐在那,单手支着脑袋,身边放着打包好的牛肉,就等着萧衍离席了。 毕竟皇上走了,他们这些臣子才能走。 可是萧衍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喝起来没完了,酒空了一壶又一壶,舞伎也换了一波又一波,他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直到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跑进来,扑通一声跪下,打破了殿内热闹的氛围。 江妄认得他,是那天他睡醒后,传话给他带药膏回去的那个吴公公。 只见吴中跪在那里,头埋得很低,声音还带着些颤抖,似乎很怕萧衍生气。 “奴才无能,没有看管好宝阁,把陛下的翡翠扳指弄丢了,求陛下责罚!” 刚才还像看热闹的萧衍听到这个消息,立马变了脸色,脸像锅底一样黑。 他拿起桌案上的酒壶掷了下去,那酒壶几乎就是擦着吴中的脑袋过去,摔到地上发出巨大的脆响,碎片溅了一地。 宴会上刚才还闹闹嚷嚷的,现在却已经冷得像冰一样,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轻了几分,纷纷降低存在感。 皇上生气了,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经过这么一吓,江妄的醉意也差不多醒了。 吴公公留给他的印象还不错,虽然年纪还不算大,但因为爱笑而给他一种慈眉善目的感觉。 现在他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单薄的背影瑟瑟发抖,看起来就好像命很苦的样子。 江妄想帮忙,但也知道他压根说不上话,此时出声的话反而会越帮越忙,便闭了嘴。 他再抬头看看萧衍,后者似乎经过刚才的爆发,冷静了不少。 只是一开口,寒意依旧不减,还有越来越重的趋势。 “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吴中忙不迭地开口道:“宴会开场前还在的,刚刚奴才从净房回来再去看就不见了……” 也就是说,在举办宴会的期间,有人偷偷潜入宝阁偷走了翡翠扳指。 而宴会并不是完全封闭的,臣子的家仆也可以借着送东西的由头进出宫中,完全可以把东西偷出去带走。 萧衍环视一周,审视的目光从每位臣子的脸上掠过。 当然也包括江妄。 甚至江妄觉得,萧衍的眼神还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那眼睛里透出来的威压,足以让他呼吸一滞,心脏急促地跳了起来。 萧衍大手一挥,宽大的袖子扫撒了桌案上的金银酒器。 “关闭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锦衣卫去尔等家里搜查!” 萧衍低头,看到了一直伏在地上的吴中。 他冷笑一声道:“吴中玩忽职守,念在其往日勤勉的份上暂留性命,罚五十大板。” 五十大板? 二十大板就足以让人皮开肉绽,五十大板这不是要活活把人打死吗?! 江妄明白了。 前面的“暂留性命”只是一句彰显萧衍自己仁慈的虚无缥缈场面话而已,而“五十大板”则是绝无回旋余地的命令。 他已经说了暂留性命,那被打死的话,就是个人的造化了。 这皇上,不仅暴戾,还很阴毒。 禁军统领方逢时就在大殿门口冷冷地看着,全程未说一句话。 在得到萧衍的命令后,他稍稍抬手,两名等候已久的禁军大步走进来,一边一个硬生生地把吴中架了出去。 也就在这个空档,殿外空地上已经摆好了刑凳,也早已有两名手持刑杖的禁军分立两侧。 只等人趴上去,即刻行刑。 禁军举着火把围成一圈为行刑提供光亮,江妄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样子,但板子打到肉的闷响和吴中痛苦哀嚎,倒是真真切切地传了过来。 每打一下,江妄仿佛感同身受似的发紧,身上也跟着疼。 都说方逢时是萧衍最得力的狗。 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方逢时是镇北大将军方振伯的独子。方老将军老年得子,自是无比宠爱。 所以方逢时从小就抓猫逗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再加上他和萧衍年纪相仿,还一同长大,混不吝的性子也越来越像。 在萧衍即位之后,更是随手给方逢时封了个禁军统领来当,让他保护皇城的安危。 自此,两个人就开始了“狼狈为奸”的生活。 萧衍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主打一个听话。 也是,自家好兄弟就是皇上,按照他的指示就有享不尽的荣发富贵,完全没有必要惹他不开心。 随着外面的闷响声越来越多,吴中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已经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江妄担心地向外望去,却被那拿火把的一圈禁军挡住了视线。 可是他眼尖地看见,有液体正顺着禁军脚边的缝隙流了出来。 天色昏暗分辨不出什么颜色,但是结合一下场景,很容易猜出来那是什么。 是血…… 江妄一个激灵,似乎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旁边的大臣们也没见过这个场景,一个个都脸色发白。 片刻之后,他们看见了禁军拖着吴中离开的背影。 他们并不知道吴中的最后结果是怎样的,是晕过去了还是死了? 他们只知道,吴中怕是凶多吉少,就算活下来也大概是个废人了。 怔愣许久,大臣们才回过神来纷纷议论起今天的事情,而江妄也在旁边悄悄地把萧衍为什么大发雷霆的原因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枚翡翠扳指是萧衍的哥哥萧瑀的东西。 兄弟二人一起长大感情很好,自从他们母后去世后,萧瑀就承担起了更多的责任,在生活中对萧衍更是悉心指导。 先帝驾崩就把皇位传给了萧瑀,可是萧瑀的身体不太好在去年病逝,又把皇位传给了萧衍。 或许是缺了人管束,萧衍即位后就开始任性荒唐起来,不仅不理朝政还醉心享乐。 不过,他对萧瑀这个亲哥哥却还是存有一定感情的,比如这枚扳指他就十分看重,甚至还会去龙泉寺给萧瑀亲自诵经。 江妄的心软了一点,看起来萧衍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可是刚才吴公公的哀嚎,又时刻敲打着江妄的神经。 萧衍这视人命如草芥的性子,不值得他同情。 都说伴君如伴虎,那萧衍更是一只阴晴不定的吃人虎。 江妄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找机会一定要赶紧逃跑! * 苍梧殿正厅,炭火中的果香在空气中逐渐氤氲。 一旁的小榻上,萧衍正躺在上面闭目养神。 突然殿门被打开,方逢时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他看见萧衍滋润的模样就来气。 方逢时不见外地冲着萧衍的脚踹了过去,却没想到踹了个空。 萧衍似乎预料到了对方的行为,一抬脚,躲了。 而方逢时呢,因为惯性的原因没能及时收脚,差点摔到了地上。 还好他身手好,转了个身堪堪维持住稳定。 而萧衍依旧躺在小榻上,还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样子。 他淡淡开口道:“事情办妥了吗?” 方逢时好像认命了,他每次偷袭总能被萧衍发现,便不再折腾,一屁股坐在旁边回复。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萧衍没答,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蕴含了无限的含义,而且还不是什么好含义。 已经平静下来的方逢时又炸了毛,似乎萧衍总是能用最简单的方式点燃他的怒火。 “小爷整天跟着你干这干那,名声都快败没了,你就这样对我!” 但是萧衍已经不吃这一套了,谁让方逢时次次都卖惨。 萧衍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说话。” 方逢时见卖惨不管用,便也恢复了正常。 “行刑的收着力呢,他们知道怎么打伤口看起来严重,吴中的伤口不过两三天就能好。” 萧衍“嗯”了一声。 吴中作为陪他演戏的人,自然不能亏待,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金疮药,早已早早备好。 方逢时像想到什么好玩的又接着说道。 “我还带了鸡血撒地上了,你没看见殿里的大臣们都吓傻了。尤其是那个江妄,脸色都白了。” 提到江妄,萧衍脑子里又浮现出了江妄给常文济敬酒时的样子。 江妄从大殿边角挪到常文济身边不想引人注目这很正常,可是他那样子却也太过于紧张局促,完全没有作为合作者的稳重妥当。 尤其是后来,他明显喝醉了。 这样的随性、放松、没有一丝警惕之心的状态又让萧衍开始怀疑。 像常文济这种心思多如牛毛的人真的会跟江妄这样蠢笨的人合作吗? 还是说,江妄是故意做出这样的姿态来迷惑他的? 一旁的方逢时不知道萧衍这复杂的心理活动,只当后者不想搭理自己。 他闲不住又问道:“锦衣卫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萧衍终于睁开了眼,从小榻上坐了起来。 “已经开始搜了,最迟今早也就搜到了。” 大臣们关在宫里,他们的家仆处在宫外,群龙无首才更好露出破绽。 宴会人多眼杂,自然有看管不到的地方,也会有手脚不干净的人混进来。 大臣认得出那翡翠扳指,可是那些仆人却不一定能认得出来,只当是什么珍贵的宝物而已。 宫里的奇珍异宝那么多,少了一两个又有谁能发现? 更何况,也并不是吴中看管不利,是他压根就没有看,故意让人把扳指偷走的。 而且这宫中的禁军也不是吃干饭的,没有皇上的点头,谁能带走这宫中一丝一毫的东西呢?《 》 6、以身入局 雾色蒙蒙,晨光熹微。 去各位大臣家中搜查的锦衣卫尚未回来,殿内的大臣们就得一直被禁军看管。 他们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早已困得不成样子七扭八歪地睡了过去。 突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撕裂了这浓重的倦意。 几名禁军带着锦衣卫推开厚重的殿门,直直地冲着一名大臣走去。 一双大手把睡梦中的倪立身拽了起来,不管他醒没醒,拖着就往外面走。 不少人被这声响惊醒,暗自吃瓜。 看来是搜出东西来了,户部尚书危矣。 江妄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倪立身被锦衣卫拖走。 这是从这个大殿拖走的第二个人了。 上一个还不知生死,这一个怕更是性命堪忧。 或许是回忆起了吴中的惨样,倪立身从刚才的惊慌失措突然变为大喊大叫起来。 “皇上!臣冤枉啊皇上!臣是冤枉的!” 他被锦衣卫扔在大殿门口的地上,官帽掉到地上摇摇晃晃,衣服早已被扯烂。 他一个文官自然没有锦衣卫的力气大,只有任人拿捏的份。 等他站起身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想用官阶压人时,禁军却把一个男人丢到他的面前。 那男子已经被打得肿成了猪头,如果不是衣服还算熟悉,倪立身根本认不出来那是他的贴身随从。 “你你你……” 倪立身已经忘了他刚才想干什么,颤抖地指着地上的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锦衣卫虽然狠毒,但他们不会轻易抓人,一定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扳指是你偷的?” “主子,您可得救救我啊主子……” 地上那人哭着求饶没有否认,眼泪从那已经被打肿的眼睛里流出来,还混合着淡淡的血水。 倪立身见到此景便知道了大概,他颓丧地跌坐到地上,没再说话。 他知道他救不了他。 按照萧衍的性子,甚至连他自己也逃不了干系。 “御下不严”这个罪过,他是一定担上了。 与此同时,苍梧殿内,萧衍对这边的情况了如指掌。 虽然他对这件事有把握,但如今真的把人抓住了,他才松了口气。 萧衍轻轻摩挲着掌心中的翠绿色指环,起身将其放在墙壁暗格处的小盒子里。 他手里的这个是真的,被偷走的那个不过是个仿制品。 如果不是专业的大师,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他哥哥的东西,他不会去冒这个险。 方逢时还在这里没有走,两人一晚上几乎没睡。 他看到萧衍着动作,内心还是有些触动。 萧衍和萧瑀的感情是实打实的好,萧瑀去世时萧衍的伤心,他全看在眼里。 可是就在萧衍登上皇位不久的某一天,萧衍告诉了他一个惊天大秘密。 萧瑀是被人害死的。 有人把查不出来的慢性毒药加在了他日常的吃食里,所以萧瑀的身体才越来越差,甚至喝上好的汤药也不管用,这才导致的早逝。 他们都以为是萧瑀治理国家太殚精竭虑了身体才会不好的,现在看来他的死另有隐情。 那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 方逢时按住心底的震惊,压着嗓子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的!” 萧衍呆呆地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只不过是想偷偷溜出去玩,蹲在墙角躲避守卫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萧瑀”“慢性下毒”之类的话。 等到他出去找是谁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 那时萧衍不知道谁可以相信,也不知道谁是那个披着羊皮的恶狼。 他虽然在书上读到过自古以来权力往往伴随着阴谋和死亡,但是他没想到他从未想过和哥哥争那个位置,阴谋还是在他身边发生了。 这样一个沉重的秘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再三考虑之下,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和他从小玩到大的方逢时。 他对方逢时知根知底,而且方逢时也完全没有杀害萧瑀的理由,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也是从这天起,萧衍变了。 之前可以说他年少贪玩,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皇帝。 可是从那之后,他变得会做一个皇帝了。 他利用皇帝的特权去贪图享乐,只顾自己不理朝政。 逐渐地怨声四起,大臣们对萧衍颇有不满。 可是只有方逢时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假象。 萧衍披着一个昏君的外壳,试图寻找杀害他兄长的凶手。 如果在皇位之上,诚意爱民就会被暗处的歹人盯上,那他荒淫无道,是不是可以多一些寻找的时间。 这何尝不是一种以身入局。 方逢时不忍他这兄弟孤身奋战,干脆让萧衍直接给他个禁军统领当当。 萧衍寻找凶手,那他就是萧衍可以把后背交付给他的铠甲。 虽然以后的名声可能好不到哪去了,但方逢时不在乎。 他们追踪到了毒药的蛛丝马迹,正好查到了倪立身身上。 但是他们不可能以毒药为由把倪立身抓起来。 一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已经没有了确凿的证据,二是他们并不觉得倪立身有这个胆量会对皇帝下手。 或许幕后真凶另有其人。 他们不能打草惊蛇。 而今天的“请君入瓮”这一招,就是萧衍为倪立身量身设计的。 倪立身的贴身随抠门爱财且有手脚不干净的毛病。 那么今天,吴中就引领大臣们从一个靠近宝阁的小路进瑶光殿。 随从看到宝阁无人看管,自然就按捺不住那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果然如萧衍所料,他把那赝品偷走了。 由于宝物本身就含有特殊的意义,萧衍发再大的火也就理所应当。 贴身侍从和倪立身被禁军压走,瑶光殿的诸位大臣也算是解开了禁锢可以回家去了。 江妄一阵唏嘘。 好好的一个户部尚书,因为仆人的小动作断送了自己的前程,怪可惜的。 江妄揉了揉发麻的大腿,借着桌子的力站起来。 实在是坐了太久了。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又回去了一趟。 片刻之后,江妄喜滋滋地走了。 * 凌山快步走进苍梧殿,向萧衍汇报后续的情况。 “陛下,各位大臣已经回去了,但是江大人走出殿门又回去了一趟。” “哦?” 萧衍应得饶有兴趣。 果然江妄不似表面上演得那样蠢笨。 大臣离席时,环境混乱,江妄肯定会趁着这个机会和常文济多说几句。 “他和常文济说了什么?” 凌山迟疑道:“江大人并未和丞相说话。” “江大人回到自己的桌案旁,拿了两个果子带走了。” 听了这话,萧衍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少见地皱了皱眉。 * 江妄顶着浓雾回家,衣服上早已潮湿一片。 他以为长乐还没睡醒,进屋却看见后者已经坐在了桌旁。 正好,江妄把怀里的梨子拿给他。 “长乐快来吃,我偷偷给你带回来的,可甜了。” 他本来想带牛肉的,但是经过一晚上的等待,早已不新鲜了。 还好桌子上还有两个梨,他干脆一起拿回了家。 可是,长乐却并没有吃,反而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这很不对劲,往常他带吃的回来,长乐早就扑上来了,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你不喜欢吃?” 长乐摇摇头,弯腰把藏在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张纸。 不过长乐要把它藏起来已经被叠成了小方块。 江妄接过来,顶着长乐担忧的目光迟疑地打开。 这是一封残缺的密报,边角有被烧灼的痕迹,里面的内容也已经不完整了。 但就是这剩下的短短几句,足以让他的脸颊逐渐失去所有的血色。 “恪守……本职,勿露行迹。” “圣上若有非常之举,……速密告。” “必有厚赏。” 落款只有一个“常”字。 而这封密报的背面,写了这样几个字。 “道……不相为谋。” 江妄的冷汗早已从额头流了下来。 他压低声音紧紧抓住长乐的手问道:“这封信你是从哪找到的。” 长乐被江妄这严肃的神情吓到了。 他读的书不多但是略微认得一些字,他只知道这张纸很重要但是远没想到江妄会这么紧张。 他磕磕巴巴地回答:“在……在之前您的包袱里。” 得知江妄今天要参加宫中酒宴晚回来的消息,长乐打算趁这个时间把家里好好收拾一番。 他注意到了角落的那个包裹,那个他们住到这里后公子就从未打开过的包袱。 就在他整理里面的衣物的时候,包袱的最下面轻飘飘地落下来一张纸。 他捡起来,无意中看到了几个字。 “密告”、“厚赏”。 那一瞬间,长乐没有考虑江妄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把这封信藏起来,不能让别人看见。 就在他刚把信藏到鞋里之后,大门被“砰”一声踹开,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走进院里开始搜查。 长乐认得,是锦衣卫。 可是锦衣卫不是专门抓坏人的吗,怎么会来他们家? 突然,长乐视线下移,盯住了自己的鞋子。 那里面有他刚放进去的那封信。 难道锦衣卫是因为这个来的? 不行,他得藏好这封信保护公子的安全,不能让锦衣卫发现。 锦衣卫把小院子和屋内的东西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 对于那个站在角落像是被吓到一样眼泪汪汪一直看着他们的小家仆,他们觉得怪可怜的只是简单地搜了下身。 其实锦衣卫也在疑惑,他们本不用搜查这里,但偏偏皇上提了一嘴。 不过也好,搜完了好交差。 锦衣卫走了,长乐一颗紧张的心终于松懈下来。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被弄乱的东西,一直坐在桌边等到了江妄回来。 江妄看着这残缺的信,再结合最近的遭遇,已经把发生了什么事猜到了个大概。 事情的具体内容他已无法求证,但是他能确定一点。 他完蛋了。 天要亡他!《 》 7、“江爱卿” 天已经亮了,雾气消散。 太阳从东边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普照大地,连江妄这个偏僻的小院子也能分一杯羹。 但是,屋内可谓是只能用愁云惨淡来形容,把冬天本就不易见到的阳光排斥在外。 密信的内容很容易理解。 有人想要原身做潜伏在皇帝身边的卧底。 但是密信背后的“不相为谋”几个字又说明了,原身并不愿意。 之后,原身就被两个大汉以“意外”之名故意撞下水。 然后原身死了,江妄穿了过来。 而在大汉第二次围堵他打算扔他下水的时候,他为了自保在一切未知的情况下胡乱选择了“答应”。 此时,两名大汉留下的那句话又突然出现在江妄的脑海。 “等着有人联系你吧。” 在那一刻,他和那边达成了合作。 他成了卧底…… 他成了暴君萧衍身边的卧底…… 江妄真想时间回溯一下,回到他喊“答应”的那个瞬间,狠狠抽自己两巴掌。 他这破嘴。 早知道如果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当时就被扔进那水里呢。 此刻,虽然身不在池塘,但他的心仿佛已经沉进了那结冰的池塘里。 他简直不敢想象他如果被萧衍发现了,死状会是多么的凄惨。 到那时血肉模糊怕都是轻的,按照萧衍的性子,怕不是得把他五马分尸…… 江妄一个激灵,恰巧把密信的落款露了出来。 孤零零的“常”字,就那么出现在眼前。 常? 江妄脑海中第一时间出现的就是丞相常文济。 难道这封密信是常文济那边给他的? 现在这么看,很有这个可能。 毕竟密信中说要及时汇报皇上的消息,除了常文济,其他人也没有这个需求。 可是,他昨天刚给常文济敬过酒…… 这可真是雪上加霜,他这不就更说不清了! 对了,是系统让他敬的酒,这可不是他的内心真实想法啊! 江妄又大声呼喊001,系统却不知道上哪去了是死一般的安静。 关键时刻掉链子,真不知道系统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江妄又突然想到,如果他拿着这封信去跟萧衍坦白,说这绝非他的本意是系统逼他做的,萧衍会不会绕他一命。 下一刻,他又觉得是他把萧衍想得太好了。 当他拿着这封密信出现在萧衍面前的时候,估计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会被一拥而上的禁军压倒在地然后被关进大牢,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 退一万步说,就算萧衍能听他解释,甚至把常文济叫过来当面对峙,他就能活的下来吗? 这封密信只是落款有个“常”字而已,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指向性标记,更别说决定性证据了。 只怕他洗白不成,反而会落下一个“诬陷朝廷命官”的罪名。 无论怎样这都是一个必死局。 江妄平静下来沉思良久,把这封密信扔进了烧炭的炉子里。 顷刻间,薄纸化为灰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好了,他可以有事,但长乐不能有事。 如果他出了事,长乐大概率也会被牵连。 虽然萧衍不靠谱,但当卧底这么没品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原身不会做的事,他也不会做。 江妄打算表面上假意逢迎常文济,暗地里搜集证据。 不仅可以拿捏别人,也是自保的关键。 而对于萧衍这个暴君来说,他还是尽量哄着萧衍开心,找机会赶紧远离。 江妄调整好情绪拿起桌子上的梨子又递给长乐。 “吃吧,再不吃就不新鲜了,这可是我特意偷偷装回来的。” 他一手把梨子塞进长乐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摸长乐紧皱的眉头。 “在担心什么?”江妄轻声说道,“你难道相信你家公子是坏人吗?” 长乐当然不相信了,他只是在担心江妄的安全。 “可是……可是公子,”长乐纠结半天一口气说了出来,“在您之前,已经死了两个起居郎了……” 就在刚刚,江妄沉思的时候他突然想了起来。 他前两天上街采买的时候,听过别人说起过起居郎的事情。 “新帝即位以来,这起居郎都死了两个了,也不知道这第三个能干多久哟。” “我看这活得命硬的才能干,要不然这下场和前两个一样!” 这不是咒他们家公子吗! 长乐真想上去跟他们理论一番,但是江妄下值快要回来了,他只能作罢。 江妄听到这句话,脑海里缓缓冒出来两个字。 夺少? 两个?!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年是昌德元年吧。 萧衍即位不到一年,就换了两任起居郎了? 而他是那倒霉的第三任…… 江妄本以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卧底就已经足够艰难。 却没想到,更艰难的还在后面呢。 不过一想他也能明白,一边一个不配合就要把人弄死,一边稍不顺心就要把人杖毙。怪不得起居郎会换那么快。 本来就难有活路了,这算是什么,死上加死吗? 江妄虽然内心已几欲崩溃,但是他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 如果他告诉了长乐,长乐只会更加担心。 更何况知道的越多也越危险,与其这样,还不如什么都不告诉他。 “没事的,那封信已经烧掉了,世界上就没人知道这件事了。”江妄安慰道,“等过一阵子我攒够了足够多的钱就去辞官,咱俩去乡下买个小房子,怎么样。” 看到江妄这么轻松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长乐放心了许多。 他的眉毛终于舒展开,拿起梨子吃了起来。 既然公子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 虽然江妄选择两边都不站,既不做卧底也不打算给昏君卖力,但是这个戏还是得演。 毕竟把萧衍哄开心了,到了该抽身的时候,他也能更容易一些。 为了展现他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已经在勤政殿等着了。 甚至时间有些过早,连来上朝的大臣都没到几个。 这个早朝,萧衍一如既往地眯了会觉。 见凌山带着他那佩剑有向他走来的趋势,江妄了解地伸手制止。 他流畅地在册子上写上早已准备好的话,自己走过去主动请凌山查看。 “圣上日夜劳忧,关心政事,废寝忘食,而今天颜清减,群臣感佩之致。” 江妄在心里无比佩服他自己,这话写得真是太全面了。 既有对萧衍“辛苦操劳”的描写,还附加上了臣子们的感动与敬佩。 虽然凌山看了册子上的话之后态度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妥了。 江妄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下了早朝照例移步到御书房,江妄也早早准备了几句拍马屁话,就差写上了。 可是就在他即将落笔的时候,一声“江爱卿”打断了他的动作。 江妄抬头,恰巧对上萧衍似笑非笑的眼睛。 “臣在。” 江妄低头拱手,暗暗想着萧衍又要干什么。 “前日酒宴,爱卿是否以为朕太过于残暴?” 当然了,全天下就属你最残暴了。 心里是这么想,但话不能这么说。 江妄沉默几秒张口道:“陛下圣心仁厚、洞若观火,所思所行自有深意,臣不敢妄加揣测,只余万分钦服。” 许久,萧衍没有说话。 江妄最终还是不能承受这诡异的安静氛围,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萧衍嘴角勾着一抹微笑,说不上是赞赏还是……玩味。 顿时,江妄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萧衍怎么这副表情,是他不喜欢吗? 不应该吧,别人拍马屁他都很开心啊。 还是说,萧衍知道了他有问题? 呸呸呸肯定不可能,如果萧衍知道了,肯定会立刻把他解决了,还能留他到现在? 就在江妄左右脑互搏的时候,萧衍开了口。 “江爱卿的忠心朕已经知道了,那明日的龙泉寺祛秽,江爱卿随朕同去吧。” 江妄微愣,随后立即答应下来。 “是,臣遵旨。” 萧衍去龙泉寺大概率是为了前几日刚找回来的翡翠扳指。 他平时就有去寺里诵经的习惯,此次扳指丢了,更会请寺里的僧人洒净以祛除翡翠扳指上的污秽之物。 不过萧衍去龙泉寺从来不带外臣,每次都是自己单独去或者带几个贴身的侍卫。 那么这次,为什么会带上他呢? 就因为他马屁拍得好? 到了晚上下值的时候,江妄在宫门口恰巧碰上岑茂实。 远远见到江妄的身影,岑茂实就扭着他那肥胖的身躯走过去,隔着很远就开始打招呼。 “江大人~” 人还未到,那阴柔虚浮的声音就已经钻到了江妄耳朵里,谄媚得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岑总管。” 江妄忍住不适点头回应,并未把嫌弃表现出来。 岑茂实快步走上来,和江妄挨得极近。 “江大人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您年轻有为深得皇上青睐,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深得圣上……青睐?” 怎么他本人并未觉出来他得萧衍青睐呢…… “您明天不是要陪皇上去龙泉寺吗,皇上可从未带过外臣呢!” 江妄点点头,这他知道。 但是他不能告诉岑茂实,这是因为他白天拍马屁把萧衍拍顺毛了,萧衍顺手把他喊过去的。 见江妄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岑茂实面上的喜色都藏不住了,看着比江妄本人还要高兴。 “江大人,不止呢!” 他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压低声音凑到江妄耳边。 “皇上刚刚下旨,说要在车驾上多增加一人座位,除了您还能有谁啊!这可是无上的荣光啊!” 等下。 所以说,明天,他要和暴君萧衍。 共乘一辆车驾?!《 》 8、阴阳怪气 清晨通向龙泉山的小路人烟稀少,马蹄走在上面不断发出“哒哒”的声响。 驾车的马经过训练走路非常平稳,车内小桌上精致的糕点没有丝毫偏移,茶水也只不过是微微晃动。 车外寒风呼啸,车内温暖如春。 即使感觉不到寒冷,但江妄的手依旧冰凉。 原因无他,和萧衍坐在一起。 他很紧张。 虽然作为起居郎确实经常在萧衍左右,但是在这样如此狭小的空间独处,这还是第一次。 江妄自从踏上这辆马车的那一刻起,就处在一个浑身紧绷的状态。 反观萧衍,倒是十分松弛。 他半倚在软垫上,右手撑着脑袋,闭着眼,好像是睡了。 江妄忍不住偷瞟几眼又马上做贼心虚般地看向别处。 又睡了? 萧衍怎么这么能睡。 上朝也睡,马车上也睡。 估计昨晚怕是和哪个美人又玩到半夜吧。 真不愧是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他昨晚从岑总管那得知要共乘的消息,一晚上都没睡好。 好不容易快到早上睡着了,却又一觉睡过头去没来得及吃饭,匆匆忙忙就往宫里赶。 “咕噜咕噜”,江妄的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在安静的马车里清晰得不得了。 吓得他立马用手捂住咕咕叫的肚子,却发现没什么用。 上一刻还在嫌弃,下一刻江妄又在庆幸。 还好萧衍睡着了,要不然他又得丢大脸了。 只是他这颗小心脏还没放松两秒,一个慵懒的声音就在旁边响起。 “饿了就吃,朕可不想你到了寺里晕倒了再哭着喊饿。” 江妄震惊地看向萧衍,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没睡着?! 这算是什么? 阴阳怪气吗? 那次晕倒他也不是故意的,喊饿更是无意识的举动,至于记到现在吗…… 江妄脑海里的小人已经把萧衍打了翻来覆去打了个遍,但是现实是…… “谢皇上。” 江妄道谢。 他本想委婉拒绝,不过又转念一想,他凭什么拒绝。 他本来就饿了,萧衍又这么阴阳怪气。 他偏要吃! 江妄伸手拿了一块最好看的,咬了一口。 奶香的酥皮入口即化,豆沙绵密细腻,点缀用的松子不仅好看还起到增加口感的作用。 好像是上次萧衍让他带回去的同款…… 江妄看了眼一旁的萧衍,说不清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但是他不管了,管他是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吃! 江妄细细品味,一股幸福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哪会想到,他原本一个富家小少爷现在会沦落到吃块糕点还要看别人脸色的地步。 如今这么一口吃的,就能让他如此满足。 江妄越想越委屈,鼻子也有点酸,眼睛里竟然有了点点泪花。 但是,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憋了回去。 就算哭,他也不能在萧衍面前哭。 这是他的底线。 江妄就这样一块接一块,不知不觉地把一整碟的糕点吃完了。 不仅如此,他还喝了几杯上好的茶水。 等到下车的时候,车里的吃的喝的已经空空如也。 “饱了?” 萧衍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臣吃饱了。” “那寺里的斋饭,你可就吃不下了。” 寺里的斋饭? 江妄有所耳闻。 龙泉寺的斋饭在整个大景都很有名,甚至有富商巨贾捐了不少的香火就为了那一口饭。 寺里的饭虽为素斋,却清鲜适口回味悠长。 更何况皇帝来了,斋饭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江妄抬头瞪着萧衍,总觉得萧衍是故意的。 先故意让他吃糕点,吃饱了错过斋饭。 而萧衍现在歪着头看着他,整个神情透着一股无辜。 仿佛在说,点心是你自己吃的,茶水是你自己喝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江妄怀疑,却没有任何证据。 不行,不能中萧衍的套。 “臣还没太饱,还能吃。” 这是江妄最后的倔强。 * 马车停在山脚,龙泉寺在山腰,剩下的路要他们爬上去。 江妄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寺庙,又看了看已经走在前面的萧衍,认命地抬起脚。 可是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们怎么还没到啊…… 明明看着也不远啊…… 江妄不知道还有多远到达寺庙,但他明显地看出来,他和萧衍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从一开始的落后一两步,到现在他已经看不见萧衍的身影了。 萧衍的体力那么好吗? 每天跟美人玩到半夜还那么好? 这样一比,显得他真的很废啊。 江妄一赌气,坐在小路旁的大石头上,不走了。 反正只有这一条路而已,他又迷不了路,干嘛非得紧巴巴地追着萧衍跑。 等他休息够了,再慢慢悠悠地溜达上去不好吗。 爬山就是这样,不休息还好,一旦坐下,腿和脚的酸胀一拥而上。 江妄本来就不爱运动,更别说他穿过来之后他也压根没时间运动,小腿的酸胀更加明显。 他弯下腰,用力地捶了捶小腿,试图缓解几分不适。 忽然,余光瞥见一个木质的小牌子,就在他脚边的草丛里。 小牌子很朴素,没有纹样和装饰,但拿在手里有分量能看出来用的木头很好。 牌子是个圆润的长方形,还很新,上面简简单单刻着两个字“慧月”。 应该是寺内僧人的名字。 江妄记得,因为龙泉寺香客众多,前来学习的僧人也有很多。 为了区分本寺和外寺的和尚,龙泉寺专门给本寺的僧人做了可以辨认身份的牌子。 看来这个小牌子就是。 那这个牌子掉在这里,或许是僧人外出采买的时候经过这里不小心掉下来的。 正好他也要去龙泉寺,江妄打算把小牌子一同带上去。 就在江妄休整好了准备起身的时候,熟悉的欠揍的声音又在他脑海中响起。 “宿主好~” 是001无疑了。 这狗腿的声音,这愉快的语调,听得江妄就来气。 这系统明明上一个任务才坑了他,怎么有脸现在这么开心的啊。 如果他没有给常文济敬酒,不知道要比现在的处境好多少倍! “你还有脸来找我?” 江妄语气不悦。 如果系统有实体的话,他恨不得把001揍一顿。 听到江妄这样,001委屈起来。 “不好意思宿主,在穿越初期,系统的权利也是十分有限,每位穿越者的首个任务都是穿越管理局指定的。” 江妄挑眉,他不信。 可是下一刻,他的脑海中突然弹出一个表格。 表头那一栏有任务序号、任务内容以及发布人。 在序号为1的任务后面的发布人那一栏,赫然显示着“穿越管理局”几个大字。 竟然是真的。 第一个任务不是001发布的。 “好吧。” 江妄语气放缓,敌意减少。 既然不是故意的,那他们就还有的聊。 “现在找我干嘛?” 001关掉江妄的查看权限,表格消失,又狗腿地笑了。 “宿主,第二个任务开始了。” 【把小木牌物归原主。】 【任务积分:10分。】 【当前积分:0分。】 小木牌就是他刚捡到的小牌子吗? 虽然说他和系统属于同在一个身体里面,但系统来得这么及时,让江妄不禁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诈。 毕竟第一个任务就是个坑,又是10积分,江妄都有ptsd了。 “这么简单?” 江妄有点不信,毕竟没有这个任务,他也是要找失主的。 “当然当然,我和宿主是一体的,当然不会设置难度太高的任务啦。” 这么说……也有点道理。 毕竟只有他完成任务才能拿到积分,而积分对系统来说同样重要。 合适难度的任务换取价值相当的积分也算是合情合理。 江妄点了头:“好,那就开始吧。” 他把小牌子揣进怀里,又捡起一根粗壮树枝作为简易登山杖,继续往上爬。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江妄总算见到了寺庙的大门。 灰墙红门矗立在前方,古朴却不失大气。 只是在庙门前的寺庭上,却挤挤攘攘有很多身影。 江妄又走近了一些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有几位僧人正在施粥和分发冬衣。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一不是面黄肌瘦的样子。 但是在食物和冬衣面前,他们却没有争抢。 男人让女人在前,老人又让小孩在前。 江妄的心好像被什么掐了一下,在这寒冷的冬日中源源不断地涌出细小的暖流。 之前他身边的人为了那么点蝇头小利都要争得头破血流,而现在,在生与死的面前,所有人还是这样的谦让。 江妄解下腰间的荷包,看了看里面全身上下仅剩的几锭碎银,咬了咬牙给了旁边一个正在扫落叶的僧人。 “师父,香火钱不多,勿怪。” 那僧人接过荷包,双手合十道:“多谢施主,一点一滴皆是恩泽。” 刚才江妄被那几块糕点勾出来了馋瘾,而他前两天又听到长乐念叨城东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他想回去的时候顺路买点带回去呢。 现下糕点是没钱买了,但是能助人为乐他还是挺开心的,相信长乐也会赞同他的做法。 顺便,江妄把那块小牌子拿出来问道:“请问慧月师父在哪,我路上捡到了他的牌子想给他送过去。” 那僧人向后一指:“他在后山劈柴呢。” 江妄顺着僧人的胳膊看过去,只看到了一座险峻的山峰。 这是……后山? 江妄移回目光再次向僧人确认。 僧人面露困惑但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一瞬间,江妄天塌了。 他恨不得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他刚爬了一个时辰的山啊! 原本以为到了寺里交还回去就好了,没想到还得接着爬! 果然每一个积分都不是白得的!《 》 9、看什么呢 你可以的。 江妄迈着发抖的腿给自己加油打气。 接二连三的爬山早已让他没剩下多少体力了,但幸运的是,他已经能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斧头声。 那个劈柴的慧月师父应该就在不远处,曙光就在眼前。 江妄一鼓作气,循着声音往前走,劈砍木头的声音越来越明显。 他一手搭上那破旧的木栅栏,总算到地方了。 可是眼前却并没有僧人在劈柴,只有一个小和尚坐在个小木墩上喝水。 江妄穿着粗气赶紧询问:“小师父,慧月师父在哪啊?” 只见那小和尚动作一顿,看向那个趴在栅栏上好像累成狗的人问道。 “施主找我有事?” 不是吧? 眼前这个看起来也就十岁的小孩就是慧月? 可是那劈柴的大斧子竖起来都快要到这小和尚肩膀了,他能拿的起来? 见江妄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小和尚习惯性地摸自己胸口。 只是刚抬起手他又意识到了写着他名字的小木牌被他给弄丢了,怎么证明他自己就是慧月到成了一个难题…… 江妄在小和尚叹气的时候,已经把四周看了个遍。 木栅栏将围不围,一段有又一段没有,与其说是个栅栏还不如说是个摆设。 再说了,这里除了整块的木头和劈好的柴火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没有人会辛苦爬半个时辰的山,就是为了偷点柴吧。 排除了这些不可能,那剩下的只有一个结果了——眼前这个小和尚就是慧月。 江妄把手中的小木牌递上去:“小师父,你在找这个吧。” 那小和尚果然眼神一亮:“施主在哪找到的!” “我在一块歇脚的大石头后面捡到的。” 江妄如实说了。 “多谢施主!” 慧月的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兴奋。 他可是上山下山找了两趟,一直没找着才被方丈罚到后山劈柴的。 他问方丈要劈多久,方丈也没告诉他个确定的时间,只是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那现在就是时候到了,小木牌回来了,他也就可以下山了。 慧月扛着一捆柴,和江妄搭伴往下走。 江妄本想帮他一下的,但被小和尚拒绝了。 “别看我年龄小,我力气大着呢。再说了是方丈大师父罚我的,我总不能空手回去。” 江妄一想确实也是,能拎动那么大的斧子体力确实不错,让他弄还真不一定弄得了。 “小师父,你为什么要去后山劈柴啊。” 下山的路上江妄开始闲聊,他记得他路过后院的时候里面的柴并不少。 慧月微微叹了口气,老成的样子和他稚嫩的脸颊很不匹配。 “早上和师兄下山买米的时候,我因为贪玩和师兄走散了,把小牌子弄丢了不说还差点耽误了施粥,方丈大师父这才罚我到后山劈柴的。” “因何施粥呢?” 江妄早就想问了,那些灾民是哪来的? 之前一直记挂着任务,现在任务完成,他也可以分出点精力来关注这个。 “那些灾民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他们有的秋天收成不好,自然抗不过这样寒冷的冬天,方丈大师父这才决定设棚施粥。” 江妄点点头,怪不得一个个都骨瘦如柴面黄肌瘦的样子。 “你们方丈还真是个心怀慈悲的大好人。” 慧月却摇了摇头:“其实那些香火钱仅够维持寺庙的日常开支,施粥的钱是一个无名施主给的。我们都不知道那个好心人是谁,只有方丈大师父才知道。” 不求回报默默付出吗。 希望他那一点碎银能减轻些那人的负担吧。 这下山的路快到一半,江妄又累了。 但是小和尚扛着柴在前面走得正起劲,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跟着又走了一段距离。 不过就要到了江妄体力极限的时候,慧月却先把柴火一放,坐在了路边一截干枯的大木头上。 “咱们在这歇一歇吧,刚才路陡不宜休息。” 呜呜,原来慧月知道他累了,好贴心。 然而事情的真相是,江妄粗气喘得和刚犁完八百亩地的老黄牛似的,想让人忽视都难。 不管过程怎么样,江妄最终想要休息的目的达成了。 他坐在慧月身边,熟练地捏着小腿肚子。 不经意地一个抬头,发现不远处有一座高塔。后山高而陡,他们所在的位置刚好在高塔中间部位。 寒冬树叶已经掉落,没有了视线的遮挡,恰巧能让他们看清高塔的样子。 高塔是木质的,下宽上窄,檐角微挑,每一层都像一个小阁楼一样。 江妄问道:“小师父,这座塔是做什么的。” “这叫龙泉塔,是方丈大师父用来藏经藏书的,有时候还会开放顶层供香客们远眺。” 江妄循着塔身向上看,还没看到塔顶却突然止住了视线。 透过高塔的窗户,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萧衍。 萧衍站在那里,眼睛微闭双手合十,模样极为虔诚。 和他之前看过的萧衍都不一样。 江妄忽然记起来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萧衍为了他兄长的翡翠扳指祛晦。 那他这是在……诵经吗? 他之前也听大臣们这样说过,萧衍和萧瑀关系很好,萧瑀去世后萧衍会来龙泉寺为兄长诵经。 说实话,江妄之前并不是十分相信。 毕竟萧衍一副吊儿郎当纨绔子弟的模样,谁能相信他还有真情给别人呢? 但是现在看来,是江妄先入为主了。 萧衍对他哥哥的感情并非虚假。 他并非是个一无是处的人,最起码重感情也是好的。 忽然,窗边的人影微动,萧衍把手放了下来。 江妄下意识地弯腰躲藏,只是在他已经躲了之后才意识到,他为什么要躲呢? 他行得正坐得端,完全没必要躲好吧。 江妄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扫了扫鞋子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直起身来,那窗边早已不见人影。 还好还好,萧衍应该没看见他。 * “你刚才在那看什么呢?” 方逢时也想凑到窗外看看,却被萧衍一把拽走。 “没什么,受惊的猫而已,走了。” 萧衍早在江妄坐在那歇脚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江妄在那里和小和尚搭话,然后突然被吓到的样子,全被萧衍尽收眼底。 萧衍又想起了江妄在马车上的时候,那糕点一口接一口,好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把嘴里塞得满满的,像一只小仓鼠。 作为潜藏在他身边的耳目,难道常文济不会给他俸钱吗? 正这么想着,方逢时和萧衍已经走出了龙泉塔,在塔门处正好碰到一位僧人,正好是刚才在前庭扫地的那位。 那僧人见到方逢时和萧衍在一起也丝毫没有震惊,他似乎知道两人的关系。 僧人没有双手合十,反向萧衍下跪行礼禀报:“陛下,江大人没有异常,还交给卑职一个荷包。” 这个僧人正是萧衍身边的另一个暗卫,凌海。 众人皆知萧衍身边有一个暗卫一直跟随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但其实暗卫有两个。 一个是凌山,一个是凌海,俩人是亲兄弟。 凌山身材壮硕擅长兵器就一直跟在萧衍身边保护他,与其说是暗卫不如说是“明卫”。 而凌海则因轻功很好,一直执行萧衍派给他的秘密任务,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是一名真正的暗卫。 上次在黑夜中执行任务碰到江妄的也是他,他趁着夜黑风高给龙泉寺的方丈送了个方帕。 此次凌海伪装成僧人也是奉萧衍之命,在暗处监视江妄。 “陛下,江大人说这是他给门口那些灾民捐的钱。” 萧衍接过荷包看了看,普通的棉麻料子上边用丝线绣了锦鲤花纹,有使用的痕迹但能看出来荷包还算新的。 萧衍又掂了掂,手中的重量再次印证了他的想法。 江妄好像真没什么钱。 他把荷包随手塞进袖子,打算去找方丈商议事情,却被方逢时拦下。 “等下,人家江妄不是捐给难民的吗,你怎么留下了。” 萧衍眉毛一挑似笑非笑道:“朕捐给这寺庙的还不算多吗,差江妄这三瓜俩枣。” “行行行,你钱多你说了算。” 方逢时闭了嘴。 明明知道他说不过萧衍,他也是贱才开这个口。 龙泉寺能有如今这名扬四方的场面,还真离不开萧衍的帮助。 在萧衍还是皇子的时候,他就一直为龙泉寺捐钱,等到他做了帝王,这钱更是只多不少。 钱款除了用来维持寺庙的正常运转,其他的都被用来做了善事,就比如说为灾民设棚施粥。 因此江妄这点钱在在那些巨款面前,还真排不上号。 萧衍和方逢时走到偏殿,拜见了龙泉寺的住持方丈慧空大师。 “大师,朕月前让您办的事可有线索了?” 慧空点头,在桌下的抽屉中拿出来了一封信。 其实作为一寺之主,他本可以不参与这些世俗之事,但奈何萧衍给的太多了。 无论是寺内运转还是外出讲经,处处都需要钱。 更何况之前寺内出现问题的时候,萧衍多次出手相助,如今萧衍有求于他,也不好拒绝。 可是萧衍却并不信佛。 起初给龙泉寺捐钱只不过是为了做点善事罢了,可后来他知道他兄长的事后,龙泉寺反倒成了他的秘密地点。 另外龙泉寺地理位置好景色也不错,作为大景朝的第一大寺,人员繁杂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奇闻怪事,打探起消息来也方便很多。 这也是萧衍屡次捐钱的原因。 他打开信封,信上的内容映入眼帘。 随着看到的内容越多,他的表情也愈发凝重,周身的寒意也铺展开来。 “引魂砂”就是那慢性毒药的名字。 方帕上沾染的污渍就是引魂砂。 引魂砂独产于北襄,是一种无色无味的透明细砂。 中毒者初期如染风寒体虚乏力,到后面就会肺腑衰竭,状似病逝。 和他兄长的状况一模一样。 且引魂砂的毒性银针不可验,只有特产于北襄极其稀少的墨玉才能当做解药。 萧衍攥着这封信的手越来越用力,他指节泛白浑身发抖。 他料想过事情会是这样,但当这个事实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难以保持平静。 他人因果,方丈不便介入太多。 而方逢时知道萧衍对他兄长的死有多大的执念,更是不敢劝。 一时间殿内的空气仿佛像冻住一样。 此时,殿外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恰好打破了这凝固住的氛围。 江妄和慧月此时已经下了后山回到了寺内。 他小声向慧月打听:“小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吃午斋啊。”《 》 10、拍马屁 天这么冷,江妄却出了一身的汗。 他今天爬的山比他上辈子爬的山都多。 在下山的路上,系统发来了任务完成的消息。 “恭喜宿主第二个任务已完成!获得任务积分10分!” 【当前积分:10分】 看到这个10,江妄差点哭出声来。 先是稀里糊涂成了卧底,后来又库库爬山,真是太不容易了。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江妄打破了负分的状态,突破了零分的门槛,终于有一个正数的分值了! 江妄顿时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一瞬间浑身像打了鸡血似的冲满了干劲儿。 一百分指日可待! 慧月在旁边都有些怔愣,他有点不明白他身旁这个人怎么突然走那么快。 原本还要一盏茶的时间才能走下后山,在江妄的快步带领下竟比原来快上许多。 只是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二人进入寺庙后院的时候,江妄已经走不动路了。 他先叫停了体力充沛仍在往前走的慧月,然后弯着腰拄着腿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台一屁股坐了下来。 江妄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活过来了。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再晚坐一秒钟,他差点就感觉不到他的脚的存在了。 慧月本来还想抱着柴赶紧找方丈认错呢,见到此景,只能先陪江妄休息一会儿。 过了片刻,江妄缓过来了,虽然说腿还是酸酸麻麻的,但总比刚才好上许多。 只不过腿上的状态好了起来,他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 看了看日头已经到了中午,经过这样大量的运动,他早上吃的那些糕点早就被消化掉了。 江妄小声向慧月打听:“小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吃午斋啊。” 看早上那个样子,萧衍明显是不想让他吃的。 他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他一会儿直接偷偷去吃,想吃多少吃多少,根本不让萧衍知道。 只是慧月还来不及回答,只听不远处的房门“吱呀”一声,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妄看过去,正好和萧衍对视,然后还看到了方逢时。 下一刻,还有一个老僧人从里面迈步走出,慧月喊了一声“方丈大师父”。 哦豁,人都凑齐了。 一股名叫尴尬的氛围在几人周围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江妄那里。 江妄的心里有点小慌张,他有点不确定自己的话到底有没有被屋内的人听到。 尤其是另一个主人公正好在屋里,这和背后说别人坏话但被当场逮到有什么区别…… 正当几人静默之时,慧空开了口。 “斋饭就在后堂,几位施主随我来吧。” 完了,看样子是都听到了,要不然方丈完全没必要第一面就说起斋饭的事情吧。 江妄好像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但他没有往回看,只是跟着方丈的步伐低头走着。 这一想就是萧衍,他才不要回头看呢。 吃顿斋饭又怎么了,方丈都没说什么,身为皇上家大业大的,连顿饭都管不起吗! 方逢时也跟在后面走着,见到此景倒是“噗嗤”一笑。 萧衍这拿别人没办法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随即,他就挨了一脚。 后堂也不远,差不多几十米的距离很快就到了。 还没进门呢,江妄就闻到了那饭菜的香味了。 斋饭已经在桌上摆好,虽然都是素菜,但已经馋得他口水直流。 只是入席的时候,方丈却站在江妄身边跟他说了句话。 “浮生逆旅,施主独为异乡客,多吃些罢。” 江妄一愣,方丈怎么知道他不是昭京本地人。 不过看到萧衍又心下了然,皇上身边的人员变动,早已传遍昭京的大街小巷了,方丈知道也不足为奇。 江妄随即双手合十道:“多谢方丈大师父。” 他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萧衍,好像在说你看看人家,心胸多么宽广,待人多么和善。 但是这些小动作,江妄还是只敢暗戳戳地搞,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表达他的反抗。 明面上,他还是得对皇上十分尊敬。 萧衍动了筷之后,他才能开始吃。 豆腐滑口,青菜脆爽,不多时江妄就吃完了一碗饭。 他放下碗筷舔了舔嘴唇,悄悄地看向别处,大家还都没吃完。 江妄对面的方逢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开口问道:“江大人还想吃?我这盘白菜没动筷,要不你拿去吧。” 江妄一听,眼睛里冒出欣喜的光。 “谢谢方统领!” 只是他刚起身,却听到萧衍一声轻咳。 “没吃饱就自己去盛,朕差你这一碗饭吗?” 江妄噘噘嘴,低头答道:“是。” 慧月带着江妄去后厨,江妄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和满满一碟菜。 第二碗饭下肚,他才有吃饱的感觉。 这一瞬间,胃部的妥帖足以和身上的酸痛对抗。 果然,吃得舒服也是一种享受。 * 祛晦礼已成,午斋也都吃了,萧衍一行人打算回宫。 只是在等待马车的时候,江妄才察觉到此行多了个人。 明明来的时候只有他和萧衍两个人,怎么现在有三个人了呢? 江妄悄悄问道:“方统领,你怎么来了?” 方逢时看江妄一脸好奇的样子,当然不能告诉他“我是来和萧衍商量事的”。 方逢时摸了摸身侧的佩刀回答道:“我的职责是守卫皇上的安全,有问题?” 原来如此,这么一想也算正常。 皇上出行身边只有凌山一个侍卫怎么够,怎么也得多点才安全。 更何况马车里就他和萧衍也怪尴尬的,如今多了方统领同他们一道回去他也能舒坦些。 可是远处凌乱的马蹄声响起,除了那辆熟悉的马车外,还有匹高大的骏马。 骏马自觉地走到方逢时身边,方逢时轻轻地拍了拍马头然后翻身上马,冲他笑了一下骑马走了。 完蛋,马车里又剩下他和萧衍两个人了。 之前有别人在还不觉得,如今两个人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内,刚才江妄“任性”做的那些事情又浮现在脑海。 他不会被萧衍随便找个借口就整死了吧。 但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他全身全尾地去了,怎么也得完完整整地回去。 萧衍是个暴君没错,但他暴的都是有理由的。 自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也没法跟别人交代呀对不对。 思及此,江妄稳了稳心神,跟着萧衍上了马车。 车厢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 淡香氤氲,软垫舒适,再加上江妄本来就爬山爬累了又刚吃顿了饱饭,绵绵的困意逐渐把他包围。 他的理智和困意反复斗争,但最终还是落了下风。 他就这样倚在车靠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妄这副睡得坦然的样子,尽收萧衍眼底。 以往都是萧衍睡着江妄醒着,此刻二人的身份倒是转变了一番。 江妄眼睛闭着,鼻梁高挺,唇色粉嫩晶莹剔透,这模样放在昭京确实是数一数二。 只是他的眉头始终微微皱着,好像在睡梦中也并不安稳。 萧衍看了一会儿,攥了攥拳头。 他有点不懂江妄了。 这次特意让他一同前来龙泉寺,就是为了亲自观察江妄有什么奇怪之处。 但截止到目前来看,一切正常。 江妄不但没有时刻监视他的行踪,也没有到处打听有什么事情。 甚至他还会为了那些灾民拿了点钱出来。 萧衍又从怀中拿出来那个瘪瘪的荷包,里面几锭碎银甚至买不起一件华贵的衣服。 不仅如此,他还捡到了小木牌不辞辛劳亲自给僧人送上去。 萧衍再一次怀疑。 这样的江妄,真的是常文济派来的耳目吗…… 睡梦中的江妄好像察觉到了一旁的目光,他动了动身体,好像有醒来的趋势。 但似乎又太贪恋此刻的舒适与温暖,最终只是蹭了蹭车靠,寻找了一个更加稳定的姿势接着睡去。 不过他的嘴中还在咕哝着什么话。 萧衍倾身向前,凑到江妄耳边仔细听着。 只有两个字。 好累。 萧衍嘴唇勾了勾,没忍住笑了。 马车可以行到山腰,甚至可以稳稳地停到龙泉寺门口,但他没有让马车接着上去,反而是接着虔诚的由头直接在山脚下了车。 皇帝下车,臣子自然没有了乘车的道理。 萧衍在前面走,还不到半路,已经甩了江妄一大截。 江妄爬到山腰的龙泉寺,再爬上后山找慧月,少说得有一个半时辰。 再看看他这小身板,他这满是泥土的衣服,能不累吗。 马车晃晃悠悠地从龙泉山回到昭京,天已然黑了。 一路上马车都停平稳的,偏偏到了快要进宫门地时候,撞上了一块大石头。 车身剧烈一震,惊得马儿前蹄高高抬起,嘶鸣一声。 江妄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突突直跳,还以为地震了。 不过他彻底清醒之后,才发现他还不如接着睡呢。 萧衍正在看着他,似乎在欣赏他这副大惊失色地样子。 不过也不怪萧衍看他,毕竟他这一路睡得这么深,就跟他是这马车的主人似的。 江妄装模作样咳了两下又看了看窗外。 “陛下,天色已晚臣该回去了。” 但萧衍却久没出声,直到江妄快要受不了的时候才说了一句让人听不清情绪的话。 “江爱卿这一路睡得可好啊?” 睡得当然好了。 马车内烛灯明亮,他睡得深倒是一点没觉得刺眼。 如果不是撞这一下,他还能再睡一个时辰。 不过,他不能这么说。 他谨记要时不时地拍一下萧衍的马屁,不能太过于刻意,最好润物细无声地把萧衍哄开心了。 江妄清清喉咙,嗓音温润道:“臣睡得如此安稳,全仰仗皇上仁厚。” 言外之意就是,多亏了皇上宽容让我在马车上睡觉,并不是我放肆无礼。 这下总不能罚他了吧。 只可惜被拍马屁的人似乎并不是这么想。 萧衍唇角微翘,淡淡开口道:“江妄御前失仪,罚俸一个月。”《 》 11、好汉饶命 天色已黑但夜色并不算深,宫门口处摆摊的小贩全都点上了灯笼,一切都亮堂起来。 他们只知道能在皇宫门前停留的是某位达官贵人,但并不知道具体是谁。 突然有声响传来,只见一位明眸皓齿的公子下了车,快步向宫城相反的方向走去。 方逢时一直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马车后面,见江妄走了,他驱马小跑向前。 他掀起侧窗的垂帘向萧衍打趣道:“你又说什么了,把江妄气成这样?” 萧衍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理会。 “进宫。” 马车又缓缓起步,继续平稳地驶向宫内,只留方逢时在后摸不着头脑。 萧衍靠在软垫上闭目沉思。 江妄真的没钱吗? 今天一天的表现是不是江妄装的用来迷惑他的呢? 这两个问题一直在萧衍的脑海中来回纠缠。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再试探一下。 在江妄下车的那一刹那,凌海已经得到指示在暗处跟随,最晚明日就会得到结果。 一路畅通无阻,片刻之后马车到了苍梧殿。 殿内点了炭火暖气很足,萧衍脱去厚重外袍换了件舒适的内衫。 他坐在书案前,又将慧空大师给他的那封信重复看了几遍。 所有的关键就在于北襄。 引魂砂和其解药都是北襄特有,那这个给他兄长下毒的人一定和北襄有某种联络。 可是,三年前的那场战争,方振伯方老将军将敌军首领斩于马下,就此得到镇北大将军的名号,北襄士气大落就此战败。 这三年中北襄一直规规矩矩没有再生任何事端,看来这一切都是假象。 北襄并不像表面中的这么风平浪静。 萧衍暗自发誓,他一定会把杀害兄长的人揪出来。 夜色已深,凌山进来照例点上安神香。 或许是因为兄长的问题让他一直忧虑在心,萧衍近一年来的睡眠都不太好,晚上都要依赖安神香才能勉强入睡。 可是今天他的状态却比昨天好上许多,甚至还觉得安神香的气味有些浓了。 若要探究他今天为什么和平时不一样,那大概是平时他都是装睡,而今天他在马车上确确实实地睡了。 他竟然在没有安神香的情况下,睡着了。 去程的时候他在假寐,但是回程之时,尤其是江妄睡得正香的时候,一股浓重的困意也在向他袭来。 他也睡了过去,时间不长但是足够滋养和放松了他时刻紧绷的那根弦。 这辆马车他用了很多次,而车内的东西都是他平时顺手用惯了的。 唯有江妄是那个变数。 * 江妄可太生气了。 不就睡了一觉吗,扣钱算什么?! 而且一扣还是一个月的俸禄,他又刚刚给灾民捐了钱,这简直是给他本不宽裕的生活雪上加霜! 他原来好歹也是个富家小少爷,亲爹虽然不疼他但是钱上没亏待过他。 谁知到了这里,天寒地冻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连为数不多的钱也要被萧衍克扣。 谁能比他更惨! 江妄就这么气呼呼地快步走着,没成想走到拐角处却有一个强壮的身影窜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把他掳走。 那人比他高,江妄的脚根本够不到地,只能双手拼命扒着那人的粗壮胳膊保持身体平衡。 而且他的口鼻也被人用破布捂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在性命堪忧之际,江妄反而悟出来一个道理。 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刚才他还在想今天一天的悲惨遭遇,原以为自己挨了罚回家就算完了。 没想到他竟然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掳走…… 真是惨上加惨。 不过幸好时间不算很长,大概也就过了两条小街,大汉就把江妄放到了一个昏暗的角落。 江妄脚一接触到地,直接双腿发软坐到了地上。 不过他嘴上没闲着,为了活着本能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衣服也都脏了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江妄偷瞄,见大汉双手抱胸站在墙边,似乎没有劫财的意思。 难道大汉要劫色?! 这就更不行了! 他虽然长得好看,但是清白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江妄看不清大汉的表情,只能用手蹭了蹭墙面然后胡乱地往脸上抹。 “好汉你看我这么脏兮兮的也不好看啊,你放我走吧。” 但是大汉依旧没有说话,江妄都要哭出来了。 他那一颗心沉到了海底,心想可能要交代在这了。 就在江妄万念俱灰的时候,大汉却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江公子何必怕成这样。” 微弱的月光照在大汉的脸上,江妄感觉有点熟悉,声音也有点熟悉。 原来是他! 就是那个要把他往池塘里扔的那两个大汉其中之一。 当初他们留下来一句话说要再联系他,那么现在就是来找他获取情报了吗? 江妄刚刚沉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压根没打算和他们合作,所以势必不会告诉他们他知道了什么情报。 不过,这也是拥有一个前提的,就是江妄已经知道了萧衍有什么奇奇怪怪与众不同的地方。 问题是今天这一趟他自己都差点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去关心萧衍有什么异常。 “好汉大哥,皇上今天都挺正常的,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啊。” “真的?” 江妄诚恳地点点头。 从他的视角来看,萧衍今天确实很正常。去龙泉寺祛秽诵经,然后吃了个午斋返程,行程紧凑和此去的目的十分契合。 大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想走。 “大哥留步!” 江妄弱弱的声音从墙根底下响起,他已经从刚才惊吓的状态中缓了过来,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大哥总得给我留个名字吧,万一我这边得到了什么情报要去哪里找你呢?” 真的去找是不可能的,江妄想要个名字不过是具体确定一下对面到底是谁。 他穿过来半路接手这个烂摊子,现在是敌人在暗他在明。如果连敌人都不知道是谁,到最后又怎么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呢? “你不知道我是谁?” 大汉身形顿住看向江妄,声音有点狐疑。 怎么说他们已经见过两三次了,江妄怎么会不知道他是谁呢? 江妄没想到大汉能这么问,原本平静下来的心跳再一次开始剧烈波动。看到大汉慢慢握紧的拳头,他的呼吸差点就要停滞了。 但是,电光火石之间,江妄反应过来。他迈了一步,讨好地握住大汉的手。 “当然知道了,大哥是常府的人嘛,就是这几次见面的地方都太过昏暗了没看清大哥的样貌,这才问一嘴。” 说罢他又贴心地补充一句:“如果这样冒犯大哥了,那就算了。” 大汉看向江妄,后者的表情还像之前那样真诚。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撇下两个字走了。 “常大。” 江妄站在那里目送大汉远去,确定看不见身影后才长舒一口气。 他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常大。 他刚才想起来那封密信上的落款是个“常”字,才会说“大哥是常府的人”。 也正是这句话打消了大汉对他的怀疑,而后面大汉留下的名字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常府就是想要控制他探取萧衍情报的那个幕后组织。 而这个组织的主人,自然是那个幕后大boss。 虽然昭京姓常的人很多,但是敢称常府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当朝宰相常文济。 之前江妄的种种猜测都得到了证实,确实是常文济是那个幕后之人。 突然间,那次酒宴上种种奇怪的举动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常文济没有喝别人的酒但偏偏喝了他的酒,为什么常文济笑容和蔼地跟他说了那句话。 “青年才俊,未来可期。” 他原本以为是前辈对晚辈的关心和叮嘱,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上级对下级的“殷切期待”。 都说常文济是三朝元老辅佐了一个又一个帝王,为大景朝倾尽所有呕心沥血,是当之无愧的名臣。 这点江妄赞同,估计大景朝没人不知道常文济的名号。 可是“名臣”就一定会是“忠臣”吗? 如果他是一个忠臣的话,又为什么会安排自己来打探皇帝的情报? 哪怕萧衍荒淫无道,他完全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来规劝萧衍回到正途。 常文济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他那慈祥的面具之下埋藏的是更深的幽暗。 活人微死。 是江妄此刻心境最真实的写照。 好像他穿过来之后就没有什么顺心的时候。 不靠谱的系统,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皇上以及心思深沉的丞相。 怎么一切的一切都是在给他原本就艰难的生活往上叠debuff,他就不能像别的小说里的穿越者一样,拥有金手指一路走向成功的开挂人生吗? 或许是负面情绪带来的影响,江妄的头脑有些晕沉。 就在他顿感人生无望的时候,一个身影忽然跃进他的脑海。 是长乐。 那个他到这个世界之后醒来第一眼就看见的少年。 那个有点小倔强但是全心全意都为他着想的人。 对了,他得赶紧回家了。如果他再不回去,长乐该着急了。 今天早上出门很早,江妄打算就那样悄悄出去不要影响长乐睡觉,但长乐还是醒了并且坚持要来送送他。 江妄的脚步不禁加快了些。 他七拐八拐走出昏暗的小巷回到主路,经过一个卖面食的摊子却停了下来。 他中午吃了素斋现在还不饿,不知道长乐吃饭了没。 江妄的手在腰部摸索一通,才意识到但荷包在龙泉寺被他捐给灾民了。 他不死心地又浑身上下翻了一通,终于在内衬的一个小兜里发现了几枚铜板。他交给老板,换了两个肉包。 包子透过油纸把热度传递给江妄,他的双手露在外面倒也不算太冷。 等江妄走到他那小院子的时候,正好碰到长乐在门口张望。 两人目光对视,长乐高兴地跑了过来。 只是长乐一个吃货没有先接过江妄手中的肉包,反而看着江妄的脸。 “公子,您的脸怎么这么红啊,额头还这么烫!”《 》 12、高热不退 夜色已深,大街小巷的人早已渐渐退去,只留个打更人在不断叫喊着。 在“小心火烛”的尾声中,一个高瘦的黑影悄然跃上房顶。他身形矫健动作敏捷,踩上去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几息之间,他已经从街的那头来到了宫城旁边。 苍梧殿内一片安静,偶尔冒出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萧衍在书案前坐着,但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案上的书很久都没有翻页了。 突然角落的窗户一声轻响,随着冷气进入的殿内的还有一个黑影,正是那个在屋顶上随意跳跃的人。 凌海摘了蒙面的黑布,走到萧衍面前行礼。 “主子,江大人在回去的路上突然被一个壮汉掳到一个小巷。那小巷人少安静,卑职恐被发现没有靠得太近只在远处观望。他们说了什么卑职没有听清,只看到江大人和壮汉握了手。” 说罢他又补充道:“二人分开后,卑职循着壮汉的踪迹,发现他回了常府。他就是常府管家常通的儿子常大。” 果然。 果然江妄不像表面那般单纯,今天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迷惑他的假象。 常大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仆从,他没有那个胆量和脑子与朝廷官员私下联络。 那么只能是常文济,也只有常文济敢指使常大这么做,指使江妄这么做。 虽然不知道常文济想要什么,不过也很容易猜出来。 江妄作为一名起居郎,主要职责就是记录皇帝的言行起居。 而常文济想要收买起居郎帮自己做事,目的显而易见。 常文济想要从江妄那里得到关于他的消息,想要在他身上图谋什么。 这并不是一名臣子该有的想法。 萧衍蹙眉,他开始想今天自己有没有疏漏的地方,让江妄发现了端倪。 但思索片刻,江妄出现时他的举止一切正常。 最有可能出现疏漏的就是在龙泉寺偏殿和方丈议事时,江妄或许听到了什么。 但这个结论在下一刻又被他很快推翻。 那时江妄刚刚从后山下来,而且还和慧月在一起,他应该没有心思去偷听。 最终萧衍不再瞎想,江妄今天看到了什么,又跟常大说了什么,等到江妄明天当值的时候,他一试便知。 * 江妄面色潮红脸颊滚烫,哪怕已经盖了两床被子,仍然冷得发抖。 长乐把江妄额头的湿帕子拿走换上一个新的,又把汤婆子灌上热水小心放进江妄被子里。 做完这一切,江妄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 长乐心急如焚,他焦急地跺了跺脚,转身穿上外袄提上灯笼,一头闯进寒风呼啸的黑夜中。 他要去给江妄找大夫。 只是夜已经深了,街上的大小铺面都早已经关了门,剩下几个还亮着光的都是酒楼,没有任何医馆的踪影。 终于,不知道转了多少条街,长乐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发现了一个正在关门的小医馆。 门面很小,旁边还有招幌挡着,他差一点错过。 长乐快步跑去:“大夫别关门!我家公子高热不退,麻烦您去看一眼吧!” 可是那大夫却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不是没有善心,只是他的善心在接触到那么多生生死死人间疾苦之后早已麻木。 现在这么晚了,又这么冷,谁会特意再走这一遭啊。 长乐见大夫没有想去的意思,他用他那瘦小的身躯拦在了门口,他差点就要跪下了。 “大夫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大夫听着少年嗓音里浓重的哭腔,本来坚固似冰的心脏有了裂痕。 他还是关上了门,只不过也顺手拿起了门边的医药箱,轻叹道:“走吧,跟你走一趟,你前面带路吧。” 长乐由忧转喜,脸上是掩不住的开心。 他的步子很快,以至于身后年长的大夫差点没跟上,可是慢下来又担心江妄会更加不舒服,他一合计干脆搀着大夫往前走。 二人很快到了家,长乐临走前给江妄额头新换上的湿帕子在这短短时间已经沾染上了温度。 江妄眉头蹙得更深了,他似乎更难受了,好像浑身被架在火上烤一样,又好像走在酷夏的沙漠里干燥得找不到一丝水源。 大夫先安抚了一下焦急的长乐,随后轻轻拿出江妄的手给他诊脉。 片刻之后,大夫给出了结论。 “你家公子身子骨本就不强健,而今日又太过辛劳没有好好休息,这才让风寒入体。眼下这症状瞧着严重,但不是什么大病,年轻人恢复得快,只用吃几服药好生休养,这病自然就好了。” 之前江妄本来就不爱运动,当然作为小少爷也没人敢逼着他运动,他的身体素质自然差了一些。而今天他爬上爬下,早已突破了身体的安全阈值,身体不爽自然反抗。 听了这话,长乐悬着的心才放了下去。 他走到床边小柜拿出一个匣子,里面铜板居多,夹杂着一两颗碎银。 这是这阵子以来他趁江妄白天不在家,去替别人跑跑腿送点东西赚下来的钱。 他知道江妄俸禄不高,再要养着他的话更是不易。他没读过多少书只能干一些粗活,只想给公子减轻一点负担。 还好,今天正好排上了用场。 长乐知道不能让大夫白跑一趟,他挑出来最值钱的碎银递给大夫当做诊费。 大夫摇了摇头,没有收,又叹了口气。 长乐心头一紧,原本已经安稳下来的眸子里又泛起不安。 这是他全部的钱了,如果不够的话,他甚至不知道可以找谁去借…… 眼见面前这个少年的表情越来越沉重,大夫把碎银放了回去,只从小匣子里拿了些铜板。 看这环境两人过得也是不易,如今看病也算是一大笔支出。 罢了,他只拿点药钱吧。 他包好了三副药剂递给长乐,叮嘱道:“这几天要让你家公子注意休息,一天一副,煎好后趁热喝。三天之后要是还没好,再来找我。” 长乐连连道谢,把大夫送出门外后,他就烧水煎了第一副药。 苦涩的味道随着时间的增加而愈发浓郁,长乐小心翼翼地把熬好的药汁倒在碗里,舍不得浪费任何一滴。 稍微放凉后,他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进江妄嘴里。 棕黑的药汁顺着江妄的嘴唇缓缓渗了下去,所幸他现在喝得下去,并没有吐出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江妄的眉头不再蹙着,脸颊上的红晕也逐渐褪去,体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 第二天中午,外面的院门传来“咚咚”的声响,把睡梦中的江妄叫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想要下床却突然摸到了一个肉乎乎的东西,是长乐的手。 长乐就这样趴在他旁边睡着。 看到桌上的药渣,床边的药碗以及略显狼藉的地面,江妄猜到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他昨晚回来时长乐说他的脸又红又烫,但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看来就是昨晚他睡了之后,发起了高烧。 而他睡着后的一切,都是长乐在帮他善后。 怪不得长乐趴在床边就睡着了,看来昨晚太累了。 江妄起身的动作越发小心,生怕把长乐惊醒。 屋外的敲门声愈发强烈,他没有再想太多,匆忙披了个外袍去查看情况。 他打开吱嘎作响的院门,惊讶道:“凌侍卫?!你怎么来了?” * 昨晚听了凌海的话,萧衍似乎格外期待今天的早朝。 倒也不是说他有多想看到诸位大臣的脸,他想见的只有一个人。 就是江妄。 萧衍倒要看看如果他今天当着江妄的面提起关于常文济的事,后者会有什么反应。 与其说是期待,不如说是捕食者默默注视猎物的一种玩弄的心态。 就像猫抓住老鼠一样,猫不会立马把老鼠咬死,反而会先折腾一番,欣赏老鼠那担惊受怕的样子。 萧衍正是如此。 可是今早,江妄却没有来。 大臣们都已退朝回了家,依旧没有江妄的身影,甚至连一封告假的奏疏也没有。 这种行为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再三思索之下,只剩下一种情况。 江妄心虚跑了。 凌山带着萧衍的旨意直奔江妄家里,奈何地方有点偏僻,找到费了点时间。 此时已经临近中午,周围的家家户户都已经开始做起了饭,他要是直接推门而入总归是不好。 思及此,凌山选择先敲敲门。就在他久敲未开想要踹门的时候,门开了。 江妄没有跑。 他不仅没有跑,反而只穿了个寝衣就出来了,身上的外袍好像匆忙披上的。 除此之外,江妄泛白的脸颊和脸上的疲态都昭示着他的状态不太好。 “凌侍卫,你怎么来了?!” “江大人您今天没去当值,皇上派我来看看。” 江妄愣在当场,他把这事忘了。 太阳早已高高悬在空中,怕是都已到中午了,怪不得凌侍卫会过来。 江妄拍一下脑门连连道歉:“我昨晚回家就高热不止一直睡到现在,我不是故意的。” 对此,凌山选择相信。毕竟江妄身上还有淡淡的中药味,神态和动作也不似作假。 他不再多言,只是点点头便回宫复命了。 他只是前来探查,并无惩治之权。能上法众人的,只有皇上。 埋伏在院子周围的锦衣卫也悄无声息地随凌山退去,如果江妄跑了,他们便立马搜寻抓人,但是现在江妄没跑,他们也就失去了作用。 片刻之后凌山回到宫中,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给萧衍。 萧衍听了,脸上的神情不明。 发热? 昨晚恰巧见到常大就发热了? 这似乎也太巧了些。 他轻笑一声道:“起居郎身体有恙,朕甚忧之,特遣太医往为诊治。”《 》 13、“无上恩宠” 正午的阳光照耀在身上,江妄的身体也暖了一些。 他目送着凌山远去,转身回到屋里。 他一进门,正好对上长乐那双惊慌的眼睛。 长乐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地扑上来,触摸到江妄的身体,他那眼神里的不安才渐渐褪去。 “公子你上哪去了,我刚才做梦梦到你不见了,结果一睁眼你真的不见了……” 长乐语气里是满满的后怕和责怪,但抓着江妄的手摇晃更像是撒娇。 江妄笑了安慰他:“刚才凌侍卫来了我去招待一下,再说了,我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消……” 说到这里,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会消失不见吗…… 毕竟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从另一个时空而来占据了这具身体,等他做完了任务,他还是要回去的…… 等到那个时候,是只有他的灵魂离开,还是这副躯体也会消失不见…… 江妄的心里有些复杂,如果他走了,长乐会伤心吧…… 但是他却没有怔愣太久,因为一个响亮的咕噜声把这略显伤感的氛围打断。 江妄“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我们长乐饿了呀。” 长乐捂着肚子直起身来,羞得离江妄远了一点。 江妄呢,则趁此机会,拿出衣柜角落里的一个小盒子,里面有些碎银和铜板。 他的这个小盒子和长乐的小匣子的状况相反,他这个是碎银多一些铜板少一些。 江妄把小盒子递到长乐面前问道:“我之前告诉过你这个装钱的盒子在哪,今天怎么不用。” 但是江妄没有问长乐他的钱是哪来的,他知道长乐也有自己的自由和秘密,没有必要事事都要向他汇报。 他把两个盒子的钱混到了一起说道:“以后咱们就一起用,不分你我。” 江妄又从里面拿出两颗碎银递给长乐:“嘴巴苦苦的,城东那家糕点铺子的酥酪到是甜,你去买点来。” 长乐也舔了舔嘴角,接了钱,欢快地跑出去了。 江妄笑了,之前他本打算在龙泉寺返程的路上给长乐买的,谁知竟然出现了这档子事,不过现在也是满足了长乐的小愿望了。 目送长乐远去,他低头仔细数了数盒子里的钱,叹了口气。 江妄觉得自从他穿过来之后成长了不少。 原先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手大脚花钱花惯了,现在不仅要辛苦工作,还要时刻关注他赚的这点钱够不够两个人花。 他用手拨弄着盒子里剩余的银子,心里默默计算。 他之前敢捐钱自然是知道家里还有多少钱,虽然有些肉疼但还是在可以承受的范围。 但是现在可不一样了。 他被萧衍罚了俸禄! 这就说明这个月他完全没有收入…… 盒子里这零零散散的钱,似乎很难支撑他和长乐两人度过这个月。 再说了马上就要岁旦,总得添置点新东西对不对。 忽然他想到了系统,但下一刻又赶紧否定。 就系统那不靠谱的样子,肯定不会白给他东西,一切都得用积分兑换。而他的积分也少得可怜,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轻易去用,说不定又会造成负债累累的局面。 原本尚未休息好的头又隐隐作痛起来,江妄把盒子放回柜子,自觉地回床上躺着。 身体才是本钱,他得好好恢复才行,他还要带着长乐离开昭京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出来点响动。 江妄看过去,是长乐回来了。 不过他拎着大包小包,不像是去买了糕点回来的样子。 长乐进门看江妄躺在床上以为他睡了就轻手轻脚的,仔细一看又没有睡。 他便开心地冲江妄晃了晃手中的东西:“公子,我去买了点上好的米,一会儿煮粥给你喝!” “那糕点呢,买了吗?” “买了买了,”长乐又拿出来一个小纸包,“就是少买了些。” 还好,江妄松了口气,他怕长乐为了买米就不买糕点了呢。 长乐有的时候确实会因为他而忽略自己,他不想长乐受委屈。 浓重的困意袭来,江妄再次睡了过去。本来身体就还没恢复,正是疲倦的时候。 可是这次把他叫起来的,不是浓郁的米香,而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一个样貌和蔼头发花白老头正站在他面前,衣服上没有其他图案,可是那石青色的圆领袍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 不过他身上斜挎的一个小箱子正好揭示了他的身份。 他是一名大夫,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大夫。 江妄正欲说话,才发现他家里不止多了这一个人。 这名大夫身旁,还站着两名太监,还有刚刚回去的凌山。 二人目光对视,凌山先一步开口:“江大人,皇上关心您的病情,特遣王太医给您诊治。” 哦,原来如此。 江妄猜出来了是大夫,但没想到会是太医。 “好,多谢皇上体恤。” 江妄乖乖伸出手来,让太医诊脉。 片刻之后,太医得出的结论和昨晚那位大夫得出的结论一样。 太过劳累,风寒入体,要好好修养。 但是不一样的是,王太医主动给他留下了几副药,还有两瓶麻黄解表丸。 他叮嘱道:“丸剂辅以汤药,效果会更好。” 一行人临走的时候又被江妄叫住,他挪到凌山旁边悄悄询问。 “凌侍卫,这看太医的钱不是我出吧。” 他可出不起这诊费,如果出了,不仅现在的钱不保,估计他下个月下下个月的俸禄都要没了。 “自然不用江大人出。” 江妄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太医也说了我得好好修养,那我因病休的假,不会扣俸禄吧。” 这一次,凌山没有说话,因为这事确实不是他能做决定的。 江妄看出来了凌山的为难,他坐到案旁奋笔疾书,片刻之后他把这张纸叠了两下交给凌山。 “凌侍卫,烦请转交给皇上。” * 萧衍拿着手中的信,意味深长地笑了。 江妄的字很好看,清秀俊逸,虽然字体略有漂浮能感觉到写信的人在赶时间,但是每个字却并没有混乱,很直白地让人看清写了什么内容。 简单来说就是今天生病局面的造成者并非只有他自己,他需要遵医嘱好好休息,在他因病休假的这段时间不能克扣他的俸禄。 其还夹杂着“不能为皇上效力,臣心中实在痛惜”“此病骤然发生,实非臣所愿”“皇上宅心仁厚,定会体谅臣的难处”等字眼,把萧衍想要责罚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臣子如此体贴,他这个皇上倒是也不太好说什么了,似乎除了答应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但是,萧衍是这么任人拿捏的人吗? 不过是几句夸赞的话,倒是还不至于让他高兴得找不着北,更何况这几句话怕是也并非出自真心。 萧衍不断摩挲着这封信,指腹轻柔地打着圈。 忽地他停了下来,嘴角向上勾起,笑了。 一直在旁边站着的凌山却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见过萧衍这样的笑。 嘴角弯弯,但是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有人要倒霉了。 就目前来说,那个倒霉的人显而易见。 萧衍把手中的信撇到一边,淡然开口道:“江爱卿向来忠心耿耿办事得力,今因病休未能临朝,朕深感忧虑,犹如失去臂膀难以适应。特赐南海红珊瑚一座,望爱卿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凌山领命,又一次踏上了去江妄家里的路。只是今天一天,他就已经走了三回。 珊瑚并不大,才半个手臂那么宽,但是其质地莹润红如牛血,完整地呈现出天然树枝形态,表面没有丝毫裂隙,再配上紫檀海水纹座,无需他人多言,就是个瞎子也能看出来此物价值不菲。 红珊瑚被装在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里,由八个人抬着浩浩荡荡地就往江妄家的方向去了。 几乎就是在红珊瑚刚刚抬出宫门的那一刹那,朝中各位大臣都知道了皇上看重这位新上任的起居郎的消息。 前有破格让江妄参加宫宴,现在又是派太医亲自问诊,还赏赐有市无价极其珍贵的珊瑚。 看来这新一任起居郎是极得皇上欢心,要不然怎么会有这样无上的恩宠! 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大概是江妄比前两个长得好看些,比较对皇上的胃口? 众人也摸不准萧衍到底是什么心思,只是想着以后一定要和江妄搞好关系。 原本已经喝了粥又喝了药的江妄已经非常舒心地躺在床上养病,结果他看到了这阵仗差点吐血。 萧衍那个狗皇帝又在搞什么东西! 别的人信了他得宠的鬼话,但是他这个当事人却并不相信。 一来萧衍对他与对待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且还有隐隐约约针对的意思,这能是得宠? 如果他真的得宠的话,不得说什么就是什么,还用得着爬上爬下一整天吗! 二来这个阵仗实在是太大了点。 皇上之前也有赏赐臣子的时候,但那无非也只是金银珠宝而已,现在给他这么珍贵的红珊瑚,他有点搞不清萧衍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仅仅单纯是想给他奖赏? 江妄不信,萧衍这么做的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用意。 而且这种规制的赏赐,只能给立下重大功劳或者德高望重的臣子,比如说三朝元老常文济。 他才是一个小小起居郎而已,也没有什么功劳傍身,怎么配得上这么珍重的赏赐? 等下,常文济? 提到这个名字江妄不免有些敏感。 倒不是说他看轻自己,只是在阶级森严的古代,他仅仅因为生病就得到如此重赏,实在是诡异。 就好像抢了常文济的风头一样…… 萧衍作为一个皇帝就算再为所欲为也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 还是说,他知道了些什么?《 》 14、烫手的山芋 傍晚已至,夕阳早已落下,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那残存的光亮。 江妄坐在床前,一只手撑着下巴,眉毛紧紧蹙着,目光一直盯着桌子上的红珊瑚。 天色已暗,屋内早早点上了蜡烛,但是那烛火散发出来的光芒,竟然还不及珊瑚自身的光泽耀眼。 那种莹润的光泽,一直让他移不开视线。 江妄伸出了手,想要摸一摸。 但是就在手即将要接触到珊瑚表面的时候,他忽地停住了。 江妄如梦初醒,一片混乱的脑子里似乎抓到了什么。 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东西就算再珍贵,就算再独一无二,就算他再喜欢,也不是他能留下的。 他得还回去。 立刻,马上。 江妄仔细想了想,常文济给他的那封信那么隐秘,他本人都很难发现其他人应该也不会发现。 更何况那封信已经被他烧掉了,除了他自己和常文济之外,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个秘密。 那么萧衍有这样奇怪举动的原因只能是…… 他看不惯他。 毕竟没有一个暴君会喜欢起居郎吧,他那些行为被记录下来可是要被后人批判的。 萧衍为了不被骂,在用这样的方法来恶心他。 这样说来,一切就都合理起来。 比如说罚他的俸禄,再比如说这个莫名其妙的赏赐,这不是恶心他这是在干什么。 江妄看了眼外面,天色越来越黑,家家户户都亮起灯来,他得抓紧时间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起身穿上外袍,把珊瑚小心翼翼的再装回盒子里。 长乐看见江妄这举动赶忙问道:“公子你要上哪去!” “我去趟宫里,一会儿就回来。” “可是你的病还没好呢!” 别病不病的了,他要是不还回去,估计以后命都要没了。 他要是今天接受了这如此贵重的“赏赐”,明天萧衍就能随便寻个由头给他按一个“恃宠生骄”的罪名。 到那时候,一切可就都凭萧衍说了算了。 趁现在还没发展到那地步,他得掌握主动权! 临出门的时候江妄叫住了长乐,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一阵子,这才出了家门。 等到江妄自己抱起这装着珊瑚的盒子的时候,更加确定了萧衍的赏赐就是为了给旁人看的。 这个盒子有点分量但他还是可以抱得起来的,撑一会儿走到皇宫不成问题。 那萧衍让八个人抬着这么一个小盒子,是不是就有些作秀的意思了! * 江妄还没到宫里,但是他带着珊瑚要进宫的消息已经传到萧衍耳朵里了。 凌海的身影在萧衍身边一闪而过,是他一直在江妄身边监视,也是他先一步把这个消息带了进来。 萧衍眯了眯眼,眼睛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但那光也仅仅存在了一瞬又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嘴角勾起的微笑。 江妄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有意思。 萧衍饮下手边的酒,又懒懒散散地躺回小榻上,好像变了个人,又成了那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帝王。 不到半个时辰,门口的太监来报。 “陛下,江妄江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这是江妄第一次来萧衍的寝宫,他原以为会看到几个歌姬或者舞姬,但是并没有。 不过萧衍此刻的状态倒是和他意料中的差不多。 屋内暖意融融香气氤氲,萧衍就那样躺在榻上,旁边摆着瓜果和酒盅,好不惬意。 江妄小心地把木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陛下,臣所做不过是分内之事,担不起这如此厚赏,还请陛下收回。” “哦?”萧衍支着脑袋,看向江妄,“可是朕还从未有过收回赏赐的先例。” 江妄微微抬头,萧衍轻松甚至还有一丝得意的表情看得他真是肚子里一团火。 明明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他却不能伸手打一顿,他生气啊! 但是生气归生气,理智还是要有的。 江妄露出一个假笑恭敬地说道:“陛下不妨把这赏赐等价换成银子,捐给龙泉寺附近的灾民。这样既不算陛下收回赏赐,灾民的生活也会因此得到改善,还会传播陛下的美名。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萧衍眸光一深,从上到下把江妄打量了一遍。 如果说刚才他仅仅是觉得江妄有意思,那么现在他觉得江妄是一个聪明人,不像那些只知巴结的蠢货。 而此时江妄也因为萧衍没有说话而抬起头来,二人四目相对,一股微妙的氛围开始蔓延。 似乎……两个人都在暗自较劲,谁也不想先退一步。 赏赐有了还回去的希望,江妄硬气了不少,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也就是几息之间,萧衍笑了起来:“那就按江爱卿说的办吧。” 江妄提出的这个方法,他确实没有反驳的余地。如果他还不收的话,怕是会引起江妄的怀疑。 不过,这也是他第一次在这种事上听取别人的意见。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这是皇帝第一次接受了臣子退换的赏赐,江妄不愧是皇帝最中意的宠臣啊。 如果江妄知道了别人的想法,他怕是会气得跳脚。 然而此刻,他的心只在把赏赐顺利还回去这上面。 此战大获全胜,江妄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不仅感到身体轻松了很多,心情还无比舒畅。 他微笑着离开,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察觉外面没了动静,躲在内间的方逢时走了出来。 他瞄了眼萧衍一直看向门口的样子,问道:“你在看什么呢?人都已经走了。” 萧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回味江妄转身离开时脸上挂着的那个笑容。 嘴角弯弯,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狡黠,好像一只小狐狸。 只可惜江妄跟了常文济,注定没有什么好结果了。 与此同时,“江妄孤身一人退还重赏”这则消息又迅速地传进那些震惊于江妄如此得宠的大臣的耳中。 这些都是长乐的功劳。 江妄出门前拉着长乐嘀嘀咕咕就是说这些。 他告诉长乐,在他离开之后,就让他上街去找大臣府邸周围的沿街摊贩,去散布这则消息。 他没有人力财力,关注度也不如皇帝那么高,想要把消息散布出去只能用这种方法。 事实证明,江妄这个方法是正确的。 那些出来采买的仆从和守府的侍卫,确实能把消息更快地传到那些人的耳朵里。 一时间,大家对江妄的看法又发生了变化。 从一个单纯的宠臣变为了“谦卑的宠臣”,甚至之前一些酸言酸语也消失了。 江妄心情雀跃地回到家,却发现屋中并没有光亮,仍旧漆黑一片。 怎么,是长乐还没有回来吗? 可是也不应该啊,长乐只是去传几句话而已,去的地方也更近些,没有理由比他回来得更晚。 江妄心生警惕,顺手拿了一根趁手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 院内一片寂静,但是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 江妄放轻步子继续往里走,就在他的手将要接触屋门的时候。 身后却突然传出声响。 “咔嚓”一声,像是树枝碎裂的声音。 他迅速转身挥起木棍,却和一只经过他院子的大肥猫面面相觑。 橘猫并不怕人,也没有被江妄的动作吓到,它的小爪子还踩在那个树枝上没有挪开。 它晃动着尾巴,一脸好奇地看着江妄,似乎在疑惑这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江妄原本已经狂跳的心又逐渐缓和,还好是只猫。 忽然,小猫耳朵微动,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身跳到院墙上去了。 江妄心里一沉危险感陡然升起,身后的屋门传来声响,只是他根本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拖拽进屋里。 屋内一片漆黑,他被捂着嘴按在墙上,看不清对面的人是谁,只能听到两道呼吸声。 一道是他自己,而另一道绝不是长乐。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暗黑,江妄隐约能看清对面的人的轮廓。 那人又高又壮,只能是常大了。 知道对面的人是谁,江妄反而放松下来,他知道自己对常家还有利用价值,反而没有性命之忧。 江妄甩开常大捂着他的手,有些不悦:“来找我直接说就是了,干嘛要埋伏在我的家里!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 常大属于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类型,别人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了,他自己倒是并没有想这么多。江妄这么一吼他,反倒愣了一下。 惊吓的情绪有了发泄,江妄理智回笼,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竟然,骂了常大?! 他真是胆肥了…… 趁着常大还在怔愣的时候,他赶紧找补。 “常大哥下次再来我家不用这样,直接来找我便是,我家这么偏僻,不会有人看见的。” 或许是江妄那笑嘻嘻的脸迷惑住了常大,让后者忘记了江妄刚刚对他的不满。 常大一指桌子,江妄才发现那上面放了满满的东西。 有一些绫罗绸缎,还有一些金银珠宝。 “常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主子说了,这是他赏你的。”常大尽量模仿着常文济的语气说道,“短短时间就能获取皇帝如此多的信任,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待。” 突然常大又话锋一转,不过仍旧是在模仿。 “虽然受宠,但也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江妄连连点头称是。 送走常大,江妄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他赶紧观察周围有没有人看到这一幕,却恰巧看到拎着东西回来的长乐。 长乐也看到了江妄,他加快脚步跑到江妄身边,语气里都是兴奋。 “公子你看!路过卖鱼的摊子,那个老板白给我一条鱼,咱们今晚可以做鱼汤喝了!” “白给?”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对呀,没花钱可不就算白给吗,就是那个老板就让我帮他搬了点东西耽误了点时间,不然我早就回来了。” 这就是了,怎么会有人白给别人鱼呢。 搬东西并不是主要原因,给鱼也只是给搬东西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重要的是要拖延长乐回家的时间,这样常大才有机会和自己充分接触。 常文济先是肯定了他的“受宠”,但也没有忘了敲打他让他不要忘了身份。 看来常文济也并没有完全地信任他。 不过这对于他来说到也是件好事,如果常文济完全相信了他,他才是真正的逃不掉了。 回屋后,江妄看着那些突然多出来的东西犯了难。 萧衍正大光明地赏给他东西,他也能正大光明地还回去。 可是常文济给他的这些东西,他该怎么处置呢? 若是还回去的话,但都是常大单方面联系他,他很难找到合适的机会;若是不还的话,他不就是真的和常文济同流合污了吗! 江妄皱着眉,久久没有说话。 眼前这些昂贵布匹和珍贵珠宝仿佛都化作了一个个烫手的山芋,拿也拿不得,丢也丢不掉。《 》 15、病情加重 “呃啊……”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落下,江妄一手扶着墙,直起身来。 他不过是搬了几件东西而已,怎么腰能疼成这样,果然还是太缺乏锻炼了。 长乐见状赶紧把江妄扶到一边去,说道:“公子你就休息吧,我来搬就行。” 江妄在桌旁坐下,顿时感到舒服了不少。 对于常文济给他送来的东西,还回去费时费力还更容易被别人发现,而用掉或者花掉更坐实了他和常文济勾结。 所以,他打算留着。 在家里专门收拾出一个角落,把这些东西放在那里。 不碰不动,哪怕最坏的结果出现,这些东西也能佐证他的清白。 长乐一边搬着一边碎碎念:“皇上还真不错,珊瑚收回去了又给公子这么多赏赐。” 江妄无奈地张了张嘴又最终闭上,他还真不好解释这堆东西是哪来的。 算了,将错就错吧,只要能把长乐糊弄过去就好,多知道一点就多一分危险。 只可惜便宜萧衍那个狗皇帝了,让长乐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等他们彻底将这些东西放好,早已临近半夜。 江妄本来病就没有完全好,今天又这么折腾一通早就累了,他躺在床上刚沾枕头就睡着了。 睡梦中,他梦见自己好像在烤火堆,暖融融的。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火突然大了些,再一眨眼,火已经不受控地烧到了他的前面,甚至将他包围。 这种炽热的感觉莫名熟悉…… 江妄忍受不了这种干燥迷迷糊糊地醒来,窗外仍是一片漆黑,天还没亮。 他嗓子发干,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剧烈的疼痛,他想要喝水。 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在脚碰到地面的那一刹那,本想起身的他竟然跌了下去。 直到与冰凉的地面亲密接触,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毫无力气。 这是……又发烧了? 甚至症状比之前还严重一点。 也是了,本来就未痊愈,大冷天又跑东跑西,怪不得又烧得厉害了。 长乐听到钝响睡眼惺忪地起身查看出了什么事,在看到地上的江妄时瞬间醒了盹。 他小跑过来搀着江妄起来,才察觉后者身上已经滚烫。 “公子!你又发烧了!” 长乐找出太医留下的麻黄解表丸,借着温水给江妄喂了下去,希望能先把烧给退了。 不愧是宫城里的药,不到半个时辰,江妄身上的不适已经消失,只剩手脚还略微有点无力。 他又在床上躺了五天,这场病才算完全好了起来。 今天,他打算出去逛逛。 这几天每天都闷在家里,一切都受到了长乐的严格监管,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吃辣的不能去院子等等。 他都要长毛了! 谁拦也管不住,他今天就要出去。 等他出了院门上了街,江妄看什么都新鲜。 热气腾腾的花馍,耀眼的红灯笼,就连街角还有人在表演喷火! 眼前的一切都这么喜气洋洋。 忽然,江妄才意识到,马上就要过年了! 怪不得街上的氛围这么好。 不过,一个大麻烦也随之而来。 谁家过年不置办点东西呢?好吃好喝是最基本的,衣服鞋袜也要备上,甚至有的还会添几个大件家具。 可是,他没钱啊…… 江妄站在街边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又回了一趟家,把那些他根本没动过的药拿了出来。他的身体已经好了,那剩下的这些药自然已是无用。 这可是皇家的药,就算品质再差也肯定比普通的药好上不少,若是找个医馆当了应该能换到不少的钱吧。 小的医馆可能不识货,江妄专门找了比较大的医馆。 结果不出他所料,医馆把他带去的五剂药和一瓶麻黄解表丸全部收下了。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还想和江妄建立合作,想让江妄专门给他们供药。 江妄摆摆手拒绝,只给他们留下一个神秘的背影。 他倒是想和医馆合作,但是不是以生病为代价啊! 荷包沉甸甸的,江妄迎接岁旦的心情好了不少。 之前那个荷包被他连带银子一起给了龙泉寺的和尚,回来之后他又重新买了一个。 一样的锦鲤图案,就是颜色变了一下。之前的那个是淡绿,现在的这个是浅蓝。 江妄心情愉悦地向着既定的目标走去,城东的那个糕点铺子,瑞芳斋。 之前都是长乐来这里买点心,他还一次都没来过呢。 听说这里有他之前在萧衍马车上吃到的那种糕点,他爱吃,长乐也爱吃,正好马上新年了买些带回去。 离着好远,独属于糕点的香甜味就远远飘过来,江妄咽了咽口水,不禁加快了脚步。 瑞芳斋的铺面很大,有三层楼那么高。 第一层是卖点心的地方,各式各样的糕点摆在那里,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第二三层则是雅间,一些有钱人家或者是文人墨客会在楼上喝茶。 江妄在一众点心中仔细寻找,终于找到了“马车同款”。 雪白的酥皮层层叠叠像花一样打开,松子当做花蕊点缀其中,香味还是一如既往地美妙。 可是那上面标着的价格…… 他有点负担不起。 他是刚刚得了不少银子,但是那些他和长乐还要买些吃的穿的,不可能全花在这上面。 如果按照他留给糕点的预算的话,也就只能买两块而已…… 拎着两块糕点回去给长乐,未免也太寒酸了些,太破坏他在长乐心中的形象了! 江妄还在傲娇地想着如何在长乐面前维持形象,却早已忽视他们二人的第一次见面就是那样的狼狈。 可能是他在那里略显局促的样子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店小二走了过来,询问他要不要帮助。 “这位公子,您是想买玉蕊叠雪酥吗?” 人生最尴尬的事情之一就是钱不够打算走的时候,恰巧有热心店员上来介绍。 如果还在以前的话,江小少爷大手一挥不管用不用得上,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了下来。 但是现在……他穷啊…… 店小二一脸期待地站在旁边,江妄实在做不到转身就走,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但是小二却没有进一步介绍这款糕点,只是把江妄引向另一边。 他指向摆在角落的那个托盘,悄声向江妄说道:“公子,这款的味道和玉蕊叠雪酥差不多的,只是模样不如那个好看。您要是想吃的话买这种就行,那种都是卖给皇亲贵族的。” 好人啊! 还专门告诉他哪款更实惠没让他当大冤种。 江妄转身想表达谢意,却发现店小二早已深藏功与名似的转身离开。 他仔细看了看小二后来介绍的这一款,酥皮薄了一些没有那么多层次,造型也很单一只是简单的圆形,但是闻起来的味道确实相差无几,而价格却是那款的三分之一! 江妄怒买两包,去找店小二付钱。期间两人均会心一笑,江妄表达了他的谢意,而小二也得到了满足。 江妄开心地拎着糕点往家走,却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街角的那个人,那么像萧衍? 等到抱着小孩的妇人过去,江妄又仔细看了看,那个神似萧衍的人又不见了。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江妄决定赶紧回家! 他今天拜托别人帮自己给萧衍呈上的奏章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还要多歇两天,如此一来他正好可以衔接上过年的元正假。 如果此时此刻被抓包在大街上,或者被别的什么人看见,他不就露馅了吗!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 瑞芳斋三楼最大的一个雅间内,萧衍正拿着一杯茶水,悠闲地看着窗外。 刚才江妄在街角看到的那个人确实是他,而他同时也注意到了江妄。 萧衍放下茶杯,远远地看着江妄行色匆匆但又狗狗祟祟地背影,不禁唇角微弯。 这两天有些忙,好像是没太关注江妄。 他打了个响指,一个高瘦的乞丐走了进来。 等乞丐把他那糟乱的头发梳理整齐,露出来了一张熟悉的脸。 凌海行礼道:“主子,有何吩咐。” “江妄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江大人返还珊瑚的那天又和常大见了面,常大带来一些珍宝和布匹。在那之后江大人一直都在家养病,今天才出来。他刚刚买了些糕点,不过在买糕点之前,他卖了太医开的未吃完的药。” 萧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挥手让凌海下去。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江妄好像真的很穷。 住所偏远不说,生活也很拮据,扣他一个月的俸禄那表情就好像打了他二十军棍一样,敢怒不敢言。 而且在朝的官员谁家没有三五个仆人,但江妄身边一直只有那一个,而且还看起来不太机灵的样子。 可是,他为什么不用常文济给他的东西呢? 常文济给他的东西,不说能成为昭京首富,但是也能让他换个大点的房子,保他衣食无忧。 江妄一边和常文济合作,但是又不花常文济给他的东西…… 真是奇怪。 凌海刚走,又有人推门进来。 方逢时端着一盘点心上楼,那盘中装的正是玉蕊叠雪酥。 他热心地给萧衍介绍:“江公子刚才就想买这个,最后因为钱不够买了更简单的那一款。” “哦?” 萧衍作为瑞芳斋的幕后老板,对糕点的定价有自己的考量。 店内的点心有贵的也有便宜的。不过是贵的精致好看,而便宜的样式更朴素,至于用料上并无太大差别。 他的想法只有一个,无论贫富贵贱,只要进入到瑞芳斋买点心的人都能选到合适的带回家。 只是江妄……哪怕有了卖药钱,仍旧选了便宜的那一款? 萧衍盯着桌子上的玉蕊叠雪酥,问道:“你说,给臣子们的岁旦礼加上点金银锞子怎么样?” “当然可以啊。” 方逢时嘴里塞满了糕点答得含含糊糊,等到他咽下去之后才意识到了那么一点不对劲。 萧衍向来出手大方,怎么还要往里面加东西? “不是,锦缎绸绢、御酒果品还不够,还要再往里面加点钱?”《 》 16、大朝会 方逢时直到吃饱喝足,都没能等来一句萧衍为什么要在岁旦礼加金银锞子的回复。 两人玩也玩了,闹也闹了,接下来是该干正事的时候了。 他们二人此次出宫并不是为了吃喝玩乐的,而是他们又查到了关于“引魂砂”的最新线索。 宫墙之内人多眼杂不免消息有所疏漏,而这里是他们秘密基地,三楼最大的雅间只有为萧衍开放,楼里用的人也都是仔细筛查过的,更安全些。 更何况二人本就是以“纨绔子弟、狼狈为奸”闻名,如果二人不出宫门不到外面“寻欢作乐”,反而不符合他们刻意给众人留的印象。 这时,方逢时一改刚才吊儿郎当的模样,表情严肃起来。 他从腰间拿出一封密信,递给萧衍。 信纸不大,里面的内容也很简单,只有短短一句话。 “张松云也曾接触过引魂砂。” 张松云,任职于户部,现任户部侍郎一职。 而前一次宫宴上抓到的那位倪立身,也任职于户部,恰好是户部尚书。 萧衍冷笑一声,户部的两位大员全部接触过引魂砂,看来户部和北襄还真是关系匪浅啊。 若说起户部和北襄有什么机会可以联系到一起,那就只能通过两方的贸易往来了。 自从方老将军平稳北襄以来,双方不再有战争,反而互通有无做起了贸易。 北襄把他们盛产的牛羊皮毛带到这里,而大景也会把自己的布匹瓷器运往北襄。 其中管控双方贸易往来的部门就是户部。 张松云不像倪立身那般圆滑,看起来也是老实巴交的模样,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方逢时问道:“上次抓起来的倪立身还并未开口说出他和引魂砂的关系,也并不肯供出幕后之人,那这个张松云,你想怎么做?” 上次的倪立身是借着下人手脚不干净的名义抓起来的,这次的张松云又要给他设个什么陷阱呢? 只是这次,萧衍却不打算走这个路子了,他打算换个方法。 “倪立身被抓起来之后,户部尚书之位一直空缺,你觉得张松云想不想要?” 方逢时不解:“你这是要干嘛?不仅不把他抓起来,反而要给他升官?” 萧衍把那一小张密信推到好友面前,说道:“张松云明知引魂砂危险但仍旧接触,这说明他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般老实。” “他有野心。” 有时候野心确实能支撑一个人一直往前走,但有时候野心也能成为一个人的破绽。 “之前他一直被倪立身压一头,如今有了能做一部之长的机会,他不可能不心动。” 方逢时仍不明白:“所以呢?” “所以,这是他的想法,但是他上面的那个人却不一定会同意。他们刚损失了一员大将,他们现在应当求稳,并不着急在这个位置填补其他的人。” “哦,离间计!”方逢时恍然大悟,“你是想制造张松云和那个幕后之人的矛盾,以此来寻找突破!” 萧衍点头。 毕竟让一个团体分崩离析,内部矛盾往往比外部矛盾更管用。 而让张松云合理升官却不被任何人怀疑的机会,近在眼前。 * 江妄看着萧衍的谕旨,暴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明明可以连着几天在家休息的,为什么偏偏要开这个大朝会! 大朝会就是在岁旦前三天,在皇宫举行的一场大型朝见庆典,文武百官都要参加。 而他作为一名起居郎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这么重要的场合必然不能缺席。 可是为了避免铺张浪费,上一任皇帝不是把这个取消了吗,怎么萧衍又要开?新皇上任三把火? 江妄在窝囊接受和十分生气当中选择了生窝囊气。 他骂骂咧咧地让长乐找出朝服,为大朝会做准备。 不过他听说,一般皇上都会在大朝会结束的时候发岁旦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虽然萧衍不是“一般皇上”,但他的内心还是充满了点小期待。 岁旦那天,宫门口别提有多热闹。 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甚至把整条街都堵住了。 不过并未对江妄有太大影响,因为他没有马车,自然也谈不上堵车一说…… 江妄自我安慰,走着有走着的好处嘛,就当是锻炼身体了。但实际上,他心里的羡慕只有自己知道。 等到他好不容易消化了那些酸溜溜的感觉,走到崇和殿时,眼前的景象才让他大为震撼。 禁军身着华丽的戎装站在御道两侧,顺着台阶一直延展到殿前大门处。 而大朝会还未开始,宴乐就已经奏响。上百只大大小小的钟磬齐声响起,有的低沉缓和有的高昂脆耳。鼓乐也适时地加入其中,为其增添一份严肃与厚重。 乐声悠扬,禁军严肃,整个崇和殿被神圣的氛围围绕。 江妄看呆了,等到他缓过来时,诸位大臣都已经到齐了,只剩他还愣在原地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此刻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不顾形象地小跑起来。他到达殿内,躲在柱子后面气喘吁吁地喘着粗气。 还好赶上了,要是在这种场合上迟到,确实得丢大脸。不用萧衍说,他自己都觉得丢不起这人。 江妄拿起笔本在一旁等候,气息刚刚平稳,一抹明黄色出现在御道那头。 御辇正在顺着御道缓慢前行,而御辇上的身影正是萧衍。 萧衍挺直脊背,表情严肃,目视前方。 在庄严的乐声中,萧衍下辇进殿,登上高台,端坐于那金漆雕龙的龙椅之上。 江妄不禁多看了几眼,这样的萧衍和平时很不一样。 他的剑眉星目和代表权力的黄色十分适配,完全没有了之前不靠谱的样子,反而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殿内一片安静,在总管大太监岑茂实的指令下,文武百官开始行“三跪九叩”大礼。 官员们整齐的动作,更是给这场大朝会增添了一丝不容出错的威严。 而龙椅上的那个人,竟然趁各位大臣跪下磕头的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这样宏大且严肃的场合下,江妄紧张都要紧张坏了生怕写错一个字,而萧衍竟然还有闲心打呵欠。 果然,江妄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刚才从萧衍身上看到的安全感是幻觉,这样不着调的他才是真的他。 可是下一秒,江妄感受到了一道锐利的视线,就来自于他的左前方。 是萧衍。 江妄不顾身上起的鸡皮疙瘩,生怕萧衍一会儿一个不开心再罚他点俸禄,赶紧冲着他讨好地笑了笑,这才蒙混过关。 好好好,真不知道萧衍的注意力都在哪。 明明他只是微微地表达了一下不爽,这也能被发现?! 江妄收敛了心神不再整那些有的没的,开始老老实实发挥他起居郎的作用,记录大朝会的议程。 三跪九叩之后,百官进奉贺表,各项流程依次进行。 江妄站得腿都酸了,终于快到尾声,也到了他最期待的环节。 封赏。 他在一旁细细听着,有近十位大臣升了官,其中还有一位叫张松云的,升任了户部尚书。 江妄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他到是不认识张松云,他只是对户部有些敏感。毕竟上一次宫宴倪立身被禁军抓走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如今户部尚书之位空缺,张侍郎升上去倒也是理所当然。 看到那一位位大人红光满面的样子,江妄又一次羡慕了。 他知道自己升不了,且不说他才刚到这个位置没多久,就说萧衍这么暗戳戳针对他的样子,他的仕途也是难走…… 江妄撇了撇嘴,升官升不了,那赏赐总得有他的一份吧。 他眼巴巴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大臣走上前把赏赐领了,随着官阶越来越低,赏赐也越来越少。 江妄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生怕喊不到自己的名字。 “江妄——” 岑茂实那尖细的声音响起,江妄第一次觉得如此悦耳。 他走上前去,谢恩之后接过岑茂实手里的那木质的托盘。 盘子里有个小木牌上面写着“绸绢十匹、御酒五坛、果品两箱”,这些一会要去后殿领取。除此之外,木牌旁边放着的是二十颗金银锞子。 江妄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钱,他嘴角的笑意早已压制不住了。要不是还知道自己仍在大朝会上,他早就笑出声来了。 见到这些赏赐的瞬间,他已经规划好了就用这几匹布给长乐和自己做几身新衣服,御酒和果子可以放几天在除夕当天喝。 他轻轻抚摸那些金色和银色的小疙瘩,满意得不得了。 虽然不如其他大人们多,但是江妄已经十分知足了。 大朝会的最后,萧衍在乐声中起驾回宫。 待萧衍的身影消失,站在外面的禁军挥动手中的长鞭,鸣鞭静场。文武百官们这才秩序井然地离开。 热闹的宫城重新恢复安静,意味着大朝会也圆满结束。 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诸位大臣离去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了。 张松云接到升任尚书的旨意时,看似宠辱不惊的表情下是压抑不住的嘴角。 萧衍知道,他这一步棋下对了。 现在他只需要静静等待,到时候他们内部咬起来,他就在旁边当那个得利的渔翁就好。 无论是有谁接触到了引魂砂,还是那个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他都能连根拔起。 忽然,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闯入视线,萧衍定睛望去,正巧是江妄。 原本冰冷的眼神中弥漫上笑意,他想起了江妄在大朝会时的样子。 江妄捧着那托盘笑得那么开心,以至于那笑容在一干早已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子们当中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眼睛弯弯好似月牙,明媚但不张扬,一看就是发自真心。 那一瞬间,萧衍仿佛也被感染,也想勾起唇角和江妄一起笑。 然而,一道煞风景的声音却从他身旁响起。 方逢时看不懂他这兄弟大冬天的吹着冷风在城墙上笑什么,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在看什么呢?” 话说出口,他又莫名觉得这句话怎么有点熟悉……《 》 17、失火了 屋外早已天光大亮,江妄赖在床上还没起,睡得正舒服。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大概临近中午,他才伸个懒腰翻身起床。 江妄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一觉睡到自然醒”,内心深处的幸福感仿佛已经溢了出来。 果然,美好的一年就是从岁旦假开始的。 江妄算了算,从大朝会开始一直到元宵节,他能休息二十多天。 虽然时间长,但是一点一滴都不能浪费。 他起床换衣服收拾好自己,直接拉着长乐上街去了。 “公、公子,您要带我去哪啊。”长乐有些摸不着头脑,“我饭还没做呢。” “别做了,”江妄头都没回,“你家公子带你下馆子!” 口袋里有钱,这句话说得就是理直气壮。更何况这钱还是他辛辛苦苦赚来的,更有底气了。 他不仅要带长乐下馆子,还要带长乐去买新衣服添置新家具,什么贵就买什么! 江妄早就打听好了,在瑞芳斋附近有个馆子叫“宋嫂鱼羹”,他中午就要带着长乐去吃这个,来一个全鱼宴! 还有一段距离,江妄已经看到了馆子门口排队的人,不过还好不算多,也就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马上就轮到了他们。 小二热情地招呼二人进门,给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方便看外面的景色。 “公子您看要点些什么?” 小二指了指挂在店堂墙壁上的木牌,示意他们可以参考那个点菜。 木牌不大只有一臂那么宽,但是上面的菜名到是不少,后面清楚地标着价格。 江妄刚想张口,就感到桌子下面长乐在悄悄拽他的衣角。 “嗯?怎么了?” 长乐凑到江妄耳边小声说道:“公子咱们回去吧,这菜也太贵了,咱们买条鱼回去我做给你吃。” 这一瞬间江妄没有说话,但内心反而涌出一股酸涩。 虽然表面上他比长乐年长几岁,但生活中却几乎是长乐在照顾他。 天冷了叮嘱他多穿件衣服,太晚了还去宫门口接他,家里什么东西坏了都是长乐在修补,甚至每餐的饭也都是长乐做的。 明明长乐没有他大却已经承担了大部分的事,而他好像一直在心安理得地享受长乐对他的好。 现在二人出来吃饭长乐还在想着如何替他省钱。 丝丝愧疚在江妄心头蔓延,他决定以后要对长乐好一点,再好一点。 江妄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装着金银锞子的荷包递给长乐让他捏捏,然后悄声留下几个字。 “你家公子,有钱。” 或许是荷包里的那些小疙瘩证明了江妄没有瞎说,也可能是不管江妄说什么长乐都无条件的相信,最终长乐安稳坐下来没再想着离开。 进门的时候江妄就特意注意了一下店里面的食客都点了些什么菜,如今再一看菜牌,他心里也大概有了谱。 “招牌鱼羹、油炸小酥鱼、腊肉蒸干菌、笋片虾米汤、蜜渍豆腐,”江妄又看了眼菜牌补充上一个,“再来两碗鱼汤炊饭。” 不一会儿香喷喷的饭菜上齐,二人开动。 鱼肉软弹,虾汤鲜美,腊肉油香,外酥里嫩的豆腐包裹一层酸甜的酱汁也别有一番风味。 看着好像有点多,但两个人把这几道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 江妄看了眼身旁正打着饱嗝的长乐,觉得这个馆子来对了,他以后还要带着长乐来吃。 吃饱喝足后,两人开始逛裁缝铺子。 毕竟岁旦礼的那十匹绸绢不能浪费,与其留着不如趁着新年做几身新衣服。 十匹虽然听着多,但料子贵都是小小一卷,若是说给两个人做冬衣的话约莫只能做四件。 他们最终选了一个新开的小铺子,单子不多且价格实惠,长乐当天就把绸绢送了过去,除夕那天上午,新衣服已经做好了。 两人迫不及待地换上,大小肥瘦正正好好。 随着夜色逐渐降临,街边的灯越来越亮但路上的人却越来越少。不用想也知道,大家都回家团聚去了。 江妄也开始准备起来,他把新鲜的羊肉下锅,又放了点土豆和胡萝卜,再拿出岁旦礼的御酒和果品,简简单单几样东西,竟也把桌子摆得满满的。 他向来不会做菜,就这么个炖羊肉也是他悄悄观察街上的小铺子看了许久才堪堪学会。 锅内的咕嘟声渐起,香气升腾到空中又扩散开来。 江妄把在院子里看烟花的长乐喊进来:“长乐——吃饭啦——” 他不禁有些感慨,原来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平平无奇菜品,如今却成了他能拿出手的最大的心意。 虽然只有他和长乐两个人,那也要认真对待。 如果他没有穿到这里,他依旧是那个每天无所事事只知道混日子的小少爷。母亲早逝父亲又不喜欢他,朋友在他身边只是因为他的钱。 看似被众星捧月,实则没有一个人能听他说真心话。 现在虽然生活比原来苦得多,但他的钱都是自己赚来的,不算多但能够覆盖生活。 更何况他的身边有了长乐,一个会真心待他的人,这样粗陋的生活竟让他生出一些成就和满足。 或许是这团圆的夜人多热闹些更好,江妄竟然想起来了001。 系统没有实体更称不上是人类,但他们毕竟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互相知道对方底细的人。 这样的关系让江妄对系统多了一分挂念,纠结许久他还是轻轻喊了系统的名字。 “001,在吗。” 可是,并无声音应答。 果然,系统还是那个死样子。 但谁让今天是除夕呢,江妄决定对001多一些包容,他又喊了两声。 就在江妄的耐心逐渐耗尽的时候,脑海中终于传来了那个贱嗖嗖的声音。 “新年好啊,宿主~” 原本还算感动的氛围被这一声彻底打破,江妄攥住自己想要揍他的拳头,瞬间觉得把001喊出来有点多余。 “嗯嗯新年好,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回去吧。” “有的有的,”或许是系统察觉出来了江妄态度的转变,他瞬间狗腿起来,“宿主,咱们的第三个任务来啦~” “不是吧,大过年的还有任务?” 江妄越来越觉叫系统出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放心吧宿主,很简单的,就是您穿过来之前经常干的事。” 江妄脑海中缓缓冒起一个问号,他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之前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有什么相同之处。 他之前经常会各地旅游或者是参加宴会,但此时此刻肯定办不到的。 如果是吃饭喝水的话,按照系统的性格又不可能把这个作为任务…… 心中的疑惑尚未解开,任务到达的提示音响起。 【守岁。】 【任务积分:15分。】 【当前积分:10分。】 守岁? 那不就是熬夜吗,如果这么说的话他确实经常做。 可是这压根没难度啊。 江妄的心里又生出一丝怀疑,按照系统的德性来说,一般看着简单的任务实际上都并不简单。 他迟疑地说了几个字:“……只是这样而已?” “当然啦宿主,这算是我给您的新年礼物噢~” 江妄接受了系统的好意,但是并未完全相信。 或许是察觉到了前者怀疑的态度,001撤得飞快。 “那就不耽误宿主和您的小伙伴吃年夜饭了!记得守岁哦!” 江妄脑海中的疑惑更深了,其中必定有诈。 * 年夜饭虽然简单倒也温馨,更何况果品中还有极其少见的柑橘,长乐吃得那叫一个开心。 他还问了问江妄:“公子,你说我把这核留着,等来年春天种在院子里,秋天的时候我们是不是也能吃到橘子了。” 这种天真的幻想他小时候也曾有过,只不过是后来他知道了橘子是长在南方的,北方根本栽种不了。更何况古代也没有那些先进的农业技术,北方能长出橘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他没有否定长乐的话,谁还没有过几个这样的想法呢。 “你可以试试,就算长不出来咱也不亏是不是?” 长乐小心翼翼地护住那些籽,坚定地点点头。 公子说得对,万一呢,如果真的能长出来的话,他和公子就有好多好多橘子吃了。 年夜饭已经吃完了,长夜漫漫,“守岁”这个任务正在执行,江妄也不能去睡觉,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无尽地等待。 他没睡,长乐也跟着他熬夜,哪怕已经困成了小鸡啄米似的,依旧倔强地坐在他的身边。 其实原来他也守过岁,不过还是在小时候,那时候他妈妈还没去世,他还是有人疼的孩子。 他就那样依偎在妈妈身边,一边是温暖的肩膀,一边是电视中传来的春节联欢晚会的欢声笑语。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妈妈还会给他煮饺子,在凌晨的那一刻刚好给他端出来,再跟他说一句“宝贝新年快乐”。 而这句话,江妄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他鼻尖发酸,喉头微哽,似乎有一种苦涩正在从舌尖蔓延。 江妄伸手,他看见刚才吃饭时没有喝完的酒,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得不说,宫里的酒就是好喝。 这次的酒与上次在宫宴上喝到的不同,上次的酒入口醇厚,而这次的口感更加清爽,甚至尾调还带着果香。 微甜的酒水入口,瞬间就把嘴里的苦涩冲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过了一会儿,江妄的脑子逐渐混沌起来。 他好像看什么东西都是重影的,包括身边已经趴桌子上睡着的长乐似乎都变成了两个。 江妄揉了揉脸打算清醒清醒,但是他这样简单的动作哪能抵抗这后知后觉但又汹涌而来的醉意。 最终,他也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在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的脑子还想着这个“守岁”的任务怎么办,不会失败了吧。 他的十五个积分啊! 江妄不知道睡了多久,睡梦中他好像感受到了浑身的燥热,这种感觉他很熟悉,但是又似乎与上次的不同。 之前他发烧时那种热度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而这次似乎更像是他被架在火上烤,身体的水分似乎都要蒸发了。 江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炙热的橘红色影子张狂地在窗外舞动,或上或下,隐隐还有想要破窗而入的趋势。 而那黑色的呛人的烟气,早已顺着门窗的缝隙溜了进来,正在试图填满每一个角落。 “轰”的一声,脆弱的窗框还是没能抵挡住火焰的攻势,已然碎裂。 寒风一吹,屋外的火势猛然增大,就像一个突然站立起来的巨人,把他们的屋子笼罩起来。 江妄摇晃着还在睡着的长乐,大喊:“快醒醒!着火了!”《 》 18、倒霉蛋 更深露重,寒气逼人,街上早已没有了行人的痕迹,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缭绕。 宫城之内除了偶尔有巡查的侍卫,甬道两侧只剩下了几盏烛光闪烁的宫灯。 突然,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打乱了此时的安静,烛火被疾走的风带得都有些飘忽。 方逢时闯进殿内,不顾凌山的阻拦,直接叫醒萧衍。 他语速很快,还带着几分不常见的慌张。 “不好了!张府失火了!” 萧衍原本睡得就不深,甚至在院内响起匆匆脚步声的时候就已经转醒。 他坐起身来,正好对上方逢时那张焦灼万分的脸。 一股隐隐的不安翻涌上来,萧衍握住方逢时的手腕。 “张府?哪个张府?!” “户部尚书,张松云。” “火被扑灭了吗!” 方逢时摇了摇头。 晚上望火楼虽然有人值守,但因为是除夕夜,发现得并不及时。 再加上夜深风大,火势起来得很快,人根本无法靠近。不仅张府被烧毁了,甚至连周边百姓的屋子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 现在火并未被完全扑灭,也不知道伤亡具体是多少,但是目前从张府跑出来的人来看,并无张松云的身影。 他怕是凶多吉少了。 萧衍翻身下床,来不及穿好衣服,只是随手拿起一件大氅,就踏进这浓重的夜色中去。 他刚给张松云升了官,没过几天他家就发生火灾被烧了?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 江妄孤零零地站在街心,浑身上下灰扑扑的好像在焦烟里打了个滚一样。 原本崭新的衣服被烫了几个大洞,肩膀处的伤口尤其严重,被蹭破的口子边缘翻卷,渗出的血珠早已凝固,混着漫天的黑灰结成了深色的血痂。 可是江妄像不知道疼似的,直勾勾地呆滞地盯着他那被烧塌了的小院子,泪水慢慢地在眼眶堆积,直到实在盛不下了,才在脸上滑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他的家没了。 原本以为新一年的到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买了新的衣服,添置了新的家具,吃了一个美好的年夜饭,原本还计划等开春了就请人修补修补院子种点花花草草。 可是命运却给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他现在才知道他的小院子的那一边,仅仅只有一墙之隔,就是现如今户部尚书张大人的府邸。 张大人家中失火,而他就是受到波及最严重的那个倒霉蛋。 昨晚他迷迷糊糊地睡醒之后,那火势大到像一只张开巨口的猛兽一般一直追在他们后面咬。 江妄只来得及把睡着的长乐拽起来一起跑,其他的东西丝毫没有顾得上。 说句幼稚的话,他甚至还想趁火小了点回去把能拿出来的贵重物品都拿出来。 曾经他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还会再往火场里冲去抢那些身外之物,他笑话那些人是傻子,可是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那些东西就是他的全部身家了,如果那些东西没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现如今,他也变成了自己口中的“傻子”。 他除了一身灰的狼狈模样,什么都没了。 江妄想不明白,为什么总在他认为自己已经很惨的时候,总在他认为生活可以好起来的时候,还会有更倒霉的事情在等着他…… 他再也忍不住了,就那么蹲在大街上,埋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可是他身边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为他停下脚步。 别人也有自己的房子需要修补,也有自己的家人需要安慰,好像只有他,在这个世界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似乎发生的这件事就是为了告诉他,哪怕他做了这么多的努力,仍旧与这里格格不入。 酸涩与委屈在心中炸开,江妄哭得更凶了。 他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是那样的不管不顾声嘶力竭。 可就在他沉浸在伤心中时,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却蹭了蹭他的手。 江妄抬头,正好看见一只大肥猫,是前两天曾经在他院子里出现过的那只。 见人类理它,小猫蹭得更卖力了,甚至差点把蹲在地上的江妄蹭倒。 江妄无奈,只能伸手拍了拍猫头,谁知却被潜藏在猫毛里的灰尘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脱离了那黑灰的攻击范围。 这小猫看着挺干净,没想到竟然这么藏灰。 猫咪这么一打岔,江妄的注意力有所转移,不再放在已经烧塌的房子上面了,反而转移到小猫身上来。 “你怎么在这啊?”江妄挠了挠猫咪的下巴,“你是张大人家的吗?” 猫咪“喵”了一声,他不知道这声“喵”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当它承认了。 而且只有张大人家烧毁得最严重,剩下的就是自己家了。 如果是有主人的,应该会被主人好好看着才对,而不是在这里瞎跑。 江妄叹了口气,轻柔地把猫咪往外推了推:“你走吧,我养不起你,我现在养活自己都是个问题呢。” 赶紧去找个没受这场火波及的好人家,或许还会无忧无虑一辈子。他这没吃没喝的,跟着他也是受苦。 但是小猫却没有走,被推出去绕了个圈又走了回来,蹲坐在江妄身边优雅地舔着它那灰扑扑的小爪子。 就在江妄想再一次把小猫推走的时候,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公子!公子!” 长乐跑了过来,一手端着碗水一手拿了个帕子,也蹲在了江妄身边。 “公子,我去找别人借了点水,您喝点吧,您看你的嘴唇都裂了。” 说着,长乐还伸出另一只手想要给江妄擦擦脸。 但是却反被江妄握住了,给长乐自己擦了一把。 江妄破涕为笑但嗓音仍旧有些哑哑的:“别给我擦了,你自己擦擦吧,你的脸比这猫还要花呢。” 正说着,那只猫咪又贴过来,比刚才更近了。 江妄直接上手摸了摸猫咪最敏感的部位——尾巴,结果它还是没有展现出任何想要咬人的迹象,反而凑上来亲昵地蹭了蹭。 “嗯?这都不走?这是认定我了?” 江妄轻叹了一口气,直接把这只小脏猫搂进怀里。 “要不,就跟着我试试?”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他现在房子被烧了钱也没有了,甚至连穿的衣服都找不到一件完好的,更别说再额外养一只猫了。 但小猫就是赖着他不肯走,他也不能冷冰冰地把它撇下吧。 现在这么冷,如果没人要这只猫的话,那恐怕真的会被冻死。 江妄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只小猫,通体是橘色的,只有肚子和四个爪爪有些白毛。 他沉吟了几秒说道:“要不叫你……大橘吧。” 说罢自己满意地点点头,简洁好记而且还特别贴合猫咪的特色,简直完美。 “大橘大橘~” 江妄叫了两声猫咪的新名字,猫咪似乎也觉得是在叫自己,热情地给予回应,伸爪按了按江妄的胸口似乎想要借力爬到他肩膀上。 结果,江妄不仅没感受到猫咪柔软的肉垫,反而觉得什么硬硬的东西硌得胸口疼。 他拿出来一看,竟然是那个荷包!荷包里面还装了几个金银锞子! 想来是他傍晚去买羊肉的时候随手放进怀里的,后来也就一直忘了拿出来。 江妄也不管猫咪身上脏不脏了,抱过来就是一顿猛吸。 “大橘啊大橘,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虽然说荷包他早晚也会发现,但是现在这个时刻,对他有别样的意义。 刚才他还完全沉浸在孤孤单单一无所有运气差到爆炸的悲伤之中,而现在他反而觉得这些都没什么了。 虽然房子没了但是长乐还在他身边,他还有一点点积蓄,甚至还有了一只猫。 这一切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糟糕了。 江妄整理好心情站起身,打算重新和命运对抗并且再给他一个大巴掌。 结果却因起得太快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倒在地上。 可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反而跌进了旁人的怀里。 待到眼前的黑暗褪去,他对了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江妄磕磕巴巴地开口:“陛、陛……陛下?” 萧衍怎么会在这? 不对,或许此刻更应该想的是,萧衍怎么会抱他?! * 萧衍和方逢时二人半夜出宫,骑马赶来。 来的路上,方逢时已经将情况说了个大概。 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远远就能看到那漫天的火光时,萧衍的心还是不免往下沉了沉。 若是自然起火,怎么可能短短时间火势燃烧到如此不可控的情况? 若是人为的话…… 那这个幕后黑手还真是心狠手辣,就算是人命,他也丝毫不会在乎。 想必张松云升官之后,前期的发展和萧衍预料得差不多。 张松云自身的野心和那个幕后之人发生了冲突,只是后面,局面发生了变化。 他原本以为这个幕后组织的内部冲突产生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分裂和纷乱,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搜集他们的信息以求突破。 可是现在看来,那个幕后之人竟然直接下手把张松云杀了。 不仅如此,还把杀人现场伪造成意外失火,毁灭了一切可能出现的证据和痕迹。 就算此举可能会波及到一些无辜的百姓,也在所不惜。 萧衍站在边缘小巷的阴影处,默默地看着不远处张府几乎已经烧为了平地。潜火队的水流在猛烈的火焰前就像是孩童的玩具般起不到任何作用。 是他轻敌了。 萧衍喉结滚动,下颌线紧绷得像块石头。紧握的拳头蹭上粗糙的墙壁,甚至渗出血来也浑然未觉。 他早该想到能给他皇兄下毒的人自然是蛇蝎心肠,现在造成今天这番局面都是他的疏忽。 如果他能调查得多一点的话,是不是就能避免这场火的发生? 张松云死了,有关那个幕后之人的线索就此断了。 那么接下来,他该如何继续去找呢? 萧衍垂眸深思,嚎啕的哭声却在一旁突然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定睛望去,发现了蹲在那里哭成一个球的江妄。 那瘦小的背影,透露着满满的无措和委屈。肩膀一抽一抽的,悲伤仿佛都已经溢了出来,尽显可怜巴巴的样子。 不过在一个少年和一只猫的“安慰”下,江妄似乎又笑了起来。 不过就在他站起来时,又有隐隐栽倒的趋势。 萧衍下意识地快步向前,伸手揽住了江妄的腰。 “江妄!” “陛……陛下?!” 江妄除了眼里的震惊之外,又逐渐冒出了几点泪花。 “陛下,您压住臣的伤口了,好疼。”《 》 19、因祸得福 推开殿门,一股温暖的沉香气息扑鼻而来,醇厚的味道不自觉地给江妄增添一丝暖意。 而屋子的内部,更是让江妄看得眼花缭乱。 正对着门口的贴墙小桌的紫檀架托上,摆放着一柄玉质温润的如意。小桌的上方,则端悬着一幅未经装裱的古画,看似平平无奇,可那细腻度笔触和丰富的色彩无一不在显示着它的价值。 左侧的书房内,巨大的黄梨木书案占据了房间的一角。博古架上瓷器奇石错落分布,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玉器点缀,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而右侧的暖阁更是奢华。 床榻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木纹肆意流畅似龙般游走,更不用说镶嵌着螺钿以及各色宝石的围板一下子就把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细看之下竟然连脚踏都包上了金边。 而与之格格不入的素色帐幔,走近才能发现金线穿插其中形成的花鸟暗纹,烛火摇曳时才能看出其“朴素”外表下的本来面貌。 江妄这才粗略看了看,便生出一种土包子进城的感觉。 他之前家境不错,国内国外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奢侈品。 今天才发现,那些东西除了一个logo吸引人之外,其他的根本无法与他看到的这些相比! 果然传统的才是最好的! 江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他回头看了眼站在门口处的萧衍,喃喃地问了句话。 “这是……给我住的?” 他太过震惊以至于忘了御前礼仪忘了称呼自己为“臣”,不过萧衍并未介意。 “朕何时说话不算话过?毕竟你是朕身边最亲近的臣子。” 萧衍淡然开口,只是微微上挑的语气中好像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玩味。 不等江妄反应,他转身便走了。 看似是“体贴臣子”之后的潇洒,实则是他再不走就要憋不住在江妄面前笑出来了。 江妄眉头微微蹙着,眼睛瞪大带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这模样就像是被一条天降大鱼砸蒙了的小猫。 怪可爱的。 直到萧衍走远了,江妄才堪堪回过神来,努力回想着刚才前者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最……亲近的臣子?” 这句话江妄听着有点奇怪,但是一想自己起居郎的身份确实比其他人和萧衍相处的时间更多,所以这句话也没毛病。 他点点头,既是表达了赞同,也是接受了萧衍的好意。 刚才他们在火场之外碰到了萧衍,结果就被稀里糊涂地带进宫来,带到这来。 他现在真的无处可去了,似乎除了住在这里,也没有了其他选项。 江妄怕刚才是个假象,又看向身旁的长乐想要寻求个肯定的答案,谁知后者现在还拘谨地站在那里,眼神直愣愣地不知看向哪里。 长乐哪里见过这阵仗,更别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皇上。 哪怕萧衍没有做什么,还好心地提供给他们一个房子,他还是被吓得心脏突突直跳脑子一片空白。 “啊?公、公、公……公子,您刚才说什么了?” 江妄伸手晃了长乐两下,后者的灵魂这才归位。 行了,看长乐这个样子,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仔细回想一下,他刚才应该没有理解错。 萧衍就是让他们住在这里。 碧梧馆虽然叫馆,但是里面并不算小。 不仅有他们刚刚参观过的这个正殿,还有一左一右两个侧殿,两个屋子的床榻等家具一应俱全,虽然不如正殿奢华,但也是尽显高贵舒适。 正殿后面就是一个小花园,因冬天寒冷只剩几棵松树显露出绿色,其他都是一片凋败的样子。 虽然花草都谢了,但从布局也能看出来这小小的一片天地是精心布置过的,春天自然会有别样的景色。 江妄看着这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一套大房子,突然感觉有点不太真实。 这算是什么? 因祸得福吗? 就在他以为运气差到不能再差的时候,突然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和原来的居住条件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之前他和长乐挤在那么一个小房子里,虽说一个睡里间一个睡外间,但到底做不到完全封闭,生活中仍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那么现在,他拥有了完完整整的独处空间,再也不用因为其他的声响被迫吵醒。 而且这碧梧馆不仅房子充足,还有一个花园,这足以让大橘可以上蹿下跳了。 这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房子。 江妄恍恍惚惚,沉浸在梦想成真的快乐之中。 但他没高兴太久,又有一位客人到来打断了他的情绪。 来人江妄有点印象,这不是之前给他诊脉的王太医吗! 王太医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一见面就说明了来意。 “江大人,皇上命我来给您诊治伤口。” 原来如此,萧衍其他方面狗了点吧,现在还是挺不错的。 给他房子住,还派人治疗伤口,到是有了点正经皇帝体恤下属的味道了。 江妄呲牙咧嘴地忍住痛把上衣脱掉,肩上那块伤口得以完整地露出来。 他从小到大也没干过什么重活,自然也鲜少风吹日晒,皮肤最是细腻白皙。 如今那拳头大的伤口赫然出现在肩膀上,到是有那么一点触目惊心。 这个伤口是他拽着长乐出来时,被大火烧断的窗框砸到了肩膀。 滚烫的木头瞬间就把衣服灼烧了一个大洞,钻心的疼痛自肩头迅速传来,直接让江妄掉了几滴眼泪。 但是当时情况危急,把人带出来才是正事,他根本没有时间注意这些。 后来又亲眼目睹了自己的院子被大火烧毁,那时心里的悲痛和委屈全然把他笼罩,自然也没顾得上身上的伤。 现在一切都已经得到妥善解决,江妄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肩膀传来阵阵刺痛。 “王太医,我这不会留疤吧。” 王太医取来干净帕子把伤口周围的黑灰统统擦掉,仔细观察道。 “伤口主要以烧伤为主,但幸好并不严重,只是有大块红肿和擦伤,涂药即可。”他顿了顿,轻轻触碰那边缘翻卷的口子,“不过,这里有个约摸两寸长的伤口,需要缝合。” 缝、缝合?! 江妄一想起针扎入身体呼吸都不自觉得急促,甚至连肌肉都逐渐僵硬起来。 或许是察觉到了江妄抵触的情绪,王太医耐心安抚:“江大人不用担心,缝合之前会敷上一层定痛散,并不会感到疼痛。若是不缝合的话,伤口愈合较慢,保不准会发炎恶化,甚至留下疤痕。” 留疤? 不行,江妄可受不了自己留疤,还是在肩膀这样明显的位置。 “好。” 他一咬牙,答应了。 不就是缝上几针吗,还有麻药,这有什么不能忍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等王太医清理完创口之后,他又迟疑了。 他因为紧张手不自觉地都有些发抖,指尖也凉得彻底,好像并非待在暖气充足的室内,而是刚从冰雪中回来一样。 “王太医,真的不疼吧。” “自然不疼。”王太医干脆找了一块棉布让江妄咬着,“如此会不会放心些。” 江妄乖乖咬住棉布,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安稳,紧张的情绪竟然真的缓解了不少。 他还没想清楚这是什么原理,只觉得肩膀处似有一股拉扯感。 定痛散已经开始生效,缝合开始了。 确实是不疼,但是伤口处的感觉依旧存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针线在伤口处拉扯的钝感。 瞬间,江妄汗毛倒立鸡皮疙瘩布满全身。 幸好伤口不算大也就缝了三针,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王太医就缝合完毕,否则江妄还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安稳地在这里坐着。 王太医用药棉给江妄包扎伤口:“江大人需每日换药,切勿沾水。定痛散药效过了之后会有点疼,还请江大人忍耐。” 江妄点点头,伤口较小忍一忍就过去了,确实到不了吃止痛药的地步。 他忽然看到桌子上沾着自己血迹的棉布,思绪飘向宫外。 不知道那些被这场大火波及到的百姓怎么样了…… 他被萧衍带到宫里来住着,那他们呢,他们是否找到了可以栖身的地方呢…… 忽地,木盒触碰桌面发出微小的“咔哒”声,将江妄飘远的思绪收了回来。 他打开一看,里面有两个小罐子,较大的那一罐装着几颗拇指粗的药丸,较小的那一罐则装满了淡黄色的膏体。 “江大人这是生肌玉红膏,每日换药的时候用。”王太医把较小的那一罐放在江妄面前,随后又拿出来较大的那罐,“这一罐则是安神香,晚上疼的时候可以点燃一颗帮助入睡。” 江妄打开盒子嗅了嗅,温润的气息中还带了点草药的味道,而且他十分熟悉! 这不就是刚才他咬着的棉布的味道吗! 怪不得只是那一下,他不安的情绪就瞬间稳定下来,原来是这个原因。 江妄把这两罐东西收好,还想再留王太医坐坐,毕竟人家刚给他治好了伤就这么匆匆走了终究不妥。 但王太医却摆了摆手,笑呵呵地拒绝了。 “江大人的好意老夫心领了,但仍有差事在身,老夫就不多留了。” 江妄看了眼外面,天已经渐亮,王太医替他治好了伤难道还不能去休息吗? 不过事情却不是他想的这样。 “皇上下旨,设‘安济坊’收容因火灾无家可归的百姓,太医全被调过去诊治了,老夫也得赶紧过去才好。” 江妄看着王太医匆匆离开的背影,刚才心中的担忧得到了解决。 萧衍虽然在自己的衣食住行方面极尽奢华可以说是非常铺张浪费,但是这次对百姓还算不错。 也是他一无是处的里面为数不多的优点了吧。 心中记挂的事情都得到了解决,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 江妄张大了嘴巴打了个呵欠,麻利地滚上床去睡觉了。 从火场中匆忙逃生到目睹自己的房子被烧毁,再到天降惊喜突然有了个安身之所。 他这一晚的情绪像过山车似的高低起伏,精力早已消耗殆尽,唯有睡觉是正确的恢复之法。 江妄摸着蓬松柔软的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禁喟叹一声。 “这大房子,就是舒服……” 不过就在他完全沉浸到睡梦中去时,脑子里又突然冒出点东西来。 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还没干完来着? 可是不等他仔细回想,困意就像一双大手般从水里伸出来,把他拖了进去。不仅如此,还好像还添砖加瓦般地唱起了催眠曲。 江妄无力反抗,彻底闭上眼睛,睡着了。《 》 20、甚是喜欢? “公子!公子!起床啦!” 江妄好像睡在包裹在水中的球里一样,柔软舒适,隔绝了外界一切嘈杂的声音。 可长乐的声音偏偏穿过水面,准确地到达他的耳边。 江妄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表示拒绝听到这种声音,并且想再睡一会儿。 “公子快点起!”长乐刻意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但是也掩盖不住语气里的焦急,“皇上在外面等着您用饭呢!” 这句话就好像一根针戳向柔软的水球,“砰”一声水球破了,江妄跌落下来,摔得生疼。 他瞬间醒了盹,睁开眼看向外面,透过屏风的缝隙确实看到了个身影。 皇上? 萧衍?!! 他怎么会在这! 江妄翻身下床不顾伤口被牵扯的疼痛匆匆忙忙地换好衣服走到外面,正巧与萧衍对视。 “陛下找臣……有事?” 否则他实在想不出萧衍为什么在这里。 可后者却微微一笑,甚至起身迎他:“无事,江爱卿如今住在宫中,朕心中甚是欢喜,只是一起吃个饭罢了。” 甚是欢喜? 一起吃饭?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怎么这么奇怪呢…… 江妄承认他最近看萧衍顺眼了许多,但远没达到这种程度吧。 他狐疑地坐下,刻意地与萧衍保持了一点距离。 既然捉摸不透萧衍的心思,那就以不变应万变吧。 就比如说,萧衍带了的这一桌好酒好菜,他得吃。 睡了一觉之后精神恢复了不少,但是伤口还在疼,肚子还是饿得咕噜咕噜直叫。 既然美味送上门来了,哪有不吃的道理。 更何况这是做给皇上吃的,菜品的质量更是万里挑一的优秀,他可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江妄看萧衍动了筷,也没再客气,直接狼吞虎咽地开始吃了起来。 直到打了个饱嗝,他才不舍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结束了这次愉快的用餐。 这顿饭真是太符合他的口味了,香而不辣肥而不腻,连蔬菜都带着丝清甜。 要不是撑得不行了,他还能再吃两大碗饭! 只是吃饱喝足后,他才发现……好像身旁的人都在盯着他。 萧衍,岑茂实,甚至连站在外面值守的凌山也看了他好几眼。 “怎么……了……” 江妄有些心虚地问道。 他好像没干什么事吧,只是吃了个饭而已。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笑,冲岑茂实吩咐道:“以后每日都给江爱卿送饭,就按照这个标准来。” 岑茂实连连应下,对着江妄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江妄也是面上一喜,他刚才还在想虽然有了住处,但是这每日的餐饭该怎么处理,结果就送到了嘴边来。 “谢皇上赏赐,”他赶紧道谢,“不过臣还有一事相求。” “说。” 萧衍很爽快。 “可否让御膳房每日再送些煮熟的肉类和蔬菜过来,数量不多,能让大橘吃饱就行。” 他有吃的了,他的猫还没有呢。 而且江妄想了想,古代没有猫粮,只能是人吃什么就给猫吃什么。 而一些重油重盐的东西猫又不能吃,生肉的话可能有寄生虫也不太安全,只剩熟肉能给猫吃了。 此时大橘正好从殿外走进来,绕着两人走了一圈最后躺在了中间。 小爪子拨弄着萧衍的鞋子,而尾巴却又在江妄的脚边来回撩拨。 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不对啊,大橘不是先投奔的他吗?! 明明萧衍这才是第一次见面吧,这就已经开始和萧衍玩起来了?! 淡淡的酸意从江妄心底翻涌上来,他蹲下把小猫往他这边抱了抱,略带“警告”般叮嘱道:“大橘过来,别把皇上的鞋子抓坏了。” 小猫蹲坐在江妄脚边,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揣摩他的心思,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的萧衍。 最终还是碰瓷般再一次躺下,又开始玩起萧衍的鞋来,而且看距离好像比刚才还更近一些。 好好好,这个坏猫。 怎么这么会“见人下菜碟”呢! 难道它小小一只猫咪都能分辨出这个屋里谁说话算数吗?! 他这个新主人难道就得宠了那么短短一晚上就失宠了吗! 亏他刚刚还替它争取吃肉的权利,结果现在就是这样对待他的。 江妄只想把大橘抱在怀里好好揉一揉发泄一下,给它个教训! 但是似乎晚了一步。 身为皇帝的萧衍竟然屈尊蹲下,伸手逗起了猫。 岑茂实的眼睛都亮了。 萧衍作为皇帝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珍禽猛兽更是不缺,就是想要个麒麟也得给他捉来,现如今竟然对小小一只随处可见的大胖猫起了兴趣。 这能是因为什么? 当然是江大人了。 这不就是妥妥的爱屋及乌吗。 知道江大人的房子烧毁了就把他接进宫里来,让他住离苍梧殿最近的碧梧馆。 不仅安排太医前来治伤,晚上还亲自过来一起吃饭。 现在更是连江大人的猫都逗弄上了,这哪是一般臣子能拥有的待遇! 之前听说的那句“江大人是皇上最亲近的臣子”果然不假。 虽然江大人此刻只是一个小小的起居郎,但有皇上这棵大树在,以后必定是仕途通畅无可限量啊! 现在与江妄搞好关系,以后必定也能捞到一份好处。 岑茂实看着江妄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吃饱喝足玩了会儿猫,萧衍起身走了,留了只敢暗自生气的江妄待在原地。 不一会儿,岑茂实带着一大碗煮熟的香喷喷的肉回来了,其中还点缀着一点蔬菜,完全符合江妄的要求。 江妄想伸手去接,却被岑茂实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而后亲自放在了大橘面前。 大橘对岑茂实就没有对萧衍那么热情了,甚至还嫌弃地后退了几步,等到岑茂实走开才上前吃饭。 不过岑茂实也并未在意,毕竟他的主要目标是江妄。 猫猫狗狗之类的也就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如果不是江妄他才不会给一只猫送饭呢。 “江大人,”岑茂实的声音里充满谄媚,“以后您的猫饭就由咱家来管了,奴才派人每日给您送过来。” “小事而已,怎能劳烦岑总管如此在意。” 江妄赶忙拒绝。 一是岑茂实身为太监总管根本不用管这种小事,未免有些“大材小用”落别人口实。二是他对岑茂实着实没有什么好感,他不想就这样无缘无故欠他的人情。 但是岑茂实那圆滑的说辞,没有给江妄半点机会。 “怎么是小事呢,皇上交代的事就是大事。皇上说您这猫顽皮可爱,务必满足一切要求。那些干粗活的太监毛手毛脚干不得事,慢待了就不好了。” 都把皇上搬出来了,他还能说什么。 江妄应付地笑了笑,道:“好,那就辛苦岑总管了。” 岑茂实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告辞,扭着自己胖胖的身躯向院外走去。 江妄目送岑茂实离开,转过头发现大橘已经把肉吃了个精光,正在意犹未尽地舔盘子。 他蹲在小猫旁边,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猫头。 “你呀,怎么嫌贫爱富呢!你认识萧衍吗,怎么对他那么热情,我才是你的主人好不好!” 江妄根本没有使劲,只是把猫毛戳开留下了一个小窝而已。 不过大橘好像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它顺势躺下在江妄脚边肥猫翻滚,还喵喵叫着。 江妄之前并未养过猫,也自然没有受到过这种待遇,心一下子就软了。 小猫而已嘛,它怎么知道谁有钱谁没钱呢,说不定只是喜欢萧衍身上的香味呢。 短短一瞬间江妄就为大橘找好了借口,说服了自己并且接受了猫咪的讨好。 “没事没事,”江妄摸摸猫下巴,声音也不自觉地夹了起来,“小猫跟谁玩都可以~” 最终一人一猫飞速和解,又恢复了之前“父慈子孝”的模样。 江妄撸了一会儿猫,打了个呵欠,才发现又到睡觉的时候了。 熬夜还真是耗费人的精力啊,明明他已经睡了一整个白天,但是现在仍旧很困。 反正现在也无事可做,他打算顺从自己的本心。 立刻上床睡觉。 只是他躺在了床上之后,那种似乎有什么事还没完成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这种感觉之前也出现过只不过被他无视了。 那到底有什么事儿来着…… 对了,任务! 系统给他的第三个任务是守岁,可是在除夕夜当晚他睡着了。 那这个任务是不是就失败了…… 江妄欲哭无泪,他的15积分啊,就这么错过了! 可是等他登入系统一看,【当前积分】那里明晃晃地写着25分。 不对吧,这个任务失败的话,他应该是依旧只有10积分才对。 这多出来的15分到底是哪来的? 不是自己得的,江妄心里也不安稳。 他疯狂呼叫系统:“001!快出来!你出bug了!” “来了来了。” 系统懒懒散散的声音出现在江妄脑海中,好像并未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 “嗯。”江妄一指积分模块,示意系统这里产生了混乱。 001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最后还是江妄首先挑明。 “这里的积分,多了。” “嗯?” 001短暂地疑惑,声音渐远好像去查看了什么,几秒之后声音又飘了回来。 “没错。” 这下轮到江妄疑惑了。 “没错?” 他的任务明明没有完成啊。 001解释道:“根据后台的数据反馈,凌晨时分你是处于清醒的状态,所以此次守岁任务判定为完成。” 江妄瞪大了双眼。 不是惊讶的,是高兴的。 没想到系统也有如此通人性的时候。 凌晨时分他确实是醒着的,毕竟那时候他正狼狈地从火场里跑出来,甚至到了天已经大亮他才休息。 系统往常都不做人,这次偶尔体贴一回,他反倒有点不习惯。 “咳咳,”江妄难为情地说了句,“谢谢。” 但001久久没有回应。 江妄再一看,发现后者已经下线了…… 真是煞风景啊,有这么一次拉近关系的机会竟然不用。 不过高兴过后被喜悦冲昏的头脑又逐渐清明,他品出一点不对劲来。 发布第三个任务时那狗腿的系统,并不像现在这样说走就走冷冰冰的,反而可以说情绪十分丰富。 那现在这是在……心虚? 系统为什么要心虚呢? 江妄摸着下巴,短暂思考之后,心中有了大概想法,他隐藏好自己的真实情绪再次呼叫系统。 但这次,系统却是死活都不肯出来了。 此事必定有诈。《 》 21、男配出场 长乐半夜被院子里风吹断树枝的声音吵醒,披着衣服起来看看是什么情况,却发现江妄的房间还亮着灯。 莫不是公子睡前忘记吹熄蜡烛了?若是不小心火星点燃床帐那就不好了。 他走到门边敲了两声并无反应,便想推门试试,结果门被轻易推开,他正好与坐在桌边的江妄对视。 长乐惊讶道:“公子?您怎么还没睡觉?” “我……” 江妄当然不能说自己被系统气得睡不着,只能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 “我……我晚上吃撑了,消消食。” “好,公子您以后还是吃少点吧,晚上不好消化。” “知道啦,”江妄拉长声音,“小小年纪这么操心容易变老哦。” 他推着长乐往外走,说道:“我什么事儿都没有,早点回去睡吧。” 知道江妄没危险,长乐也就不再担心了,他打了个呵欠便回去接着睡觉了。 但江妄心里这口气,却迟迟找不到出口,憋得他难受。 此刻他对系统,真是又爱又恨。 爱呢,是因为001让他做守岁这个任务,本质上就是想让他熬夜,以便可以及时注意到火势的发展,方便逃跑。 只不过他晚上喝了点酒,除夕夜还是睡了一段时间,没能注意到火情。 恨呢,则是因为001明知道会有火灾的发生,但没有告诉他,任由他在旁边的房子被卷入危险。 如果他半夜没有醒过来的话,岂不是就命丧于此,而不只是伤了肩膀那么简单。 至于他为什么笃定系统知道会有火灾发生,完全是因为001那奇奇怪怪的态度。 任务之前狗腿又热情,任务之后却那么冷漠。 而后他反应过来之后再次呼叫,系统却装死一直没有出现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看来系统能够预知一些事情,并且比他想象中的更厉害一点。 江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总觉得自己被系统做局了。 他一开始就不答应系统的要求,是不是会更好一些。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做了选择,现在怕是也回不去了。 已经睡了一觉的大橘此刻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在他面前晃悠了一下正打算去下一个地方接着睡,却被江妄一把抱过来。 他捏了捏大橘的脸,仗着猫咪不懂这些东西跟它大吐苦水。 “你呢,你是不是觉得系统也特别不是个东西。懒懒散散说走就走,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大橘眼神里有一点茫然和震惊,似乎不太理解主人为什么在大半夜要这么对待它,但还是顺从地“喵”了几声表示赞同。 小猫咪毫无缘由地在半夜被一顿“蹂躏”,江妄心中的那口气总算是舒服了一点,终于可以睡得着觉了。 由于他睡得晚,第二天早上自然也起不来。 临近中午,江妄被自己咕噜咕噜叫的肚子吵醒。 他饿了。 江妄迷迷糊糊起身,就通过屏风的缝隙看到外间坐着个人。 一般来说,除了萧衍也没人来他这,而萧衍来了,就意味着好吃的也来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江妄随便披上件外袍,心情愉快而又迫不及待地大步向外走。 “陛下怎么今……” 见到那人的样子,江妄脚步一顿,嘴上的话说了一半也跟着停下。 他以为外间坐着的人是萧衍来着,就是今天早了一些而已。 结果外间坐着的人却并不是萧衍,反而是一位陌生的年轻男子。 长相俊朗、温润如玉,笑容让人感到亲切。 江妄觉得眼熟,但是仔细思索了一圈却并未想起这人到底是谁。 毕竟他的职位是起居郎,一天天的光围着萧衍转了,与其他人接触的确实不多。 正想着,只见那人站起身主动介绍起自己的身份。 “江兄怕是不记得我了。” 江妄看向他,眼睛中溢出一丝惊讶。 那人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那人接着说道:“在下钟贺,执掌大理寺刑狱,在酒宴上与江兄有过几面之缘。今天过来就是与江兄交个朋友,江兄叫我正言即可。” 钟贺,字正言吗…… 这么看来他的字到是与他大理寺卿的职务还挺相配的。 不过…… “钟兄在元正假休沐期来找我……只是为了交个朋友?” 江妄并不觉得钟贺此次过来会像字面上说得这么简单。 可是,钟贺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容里似乎还带着一点无奈。 他因公事而来并无恶意,可是江妄却警惕得像一只小狐狸。 微蹙的眉头搭配上剔透的眸子,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只是这怀疑并不会让别人心生厌烦,反而更凸显了江妄的……可爱。 “江兄聪慧,此次前来当然不止交朋友这一件事。”钟贺顿了一下,严肃了一下神情接着说道,“我此次前来是奉皇上之命,前来查案的。” 查案?! 江妄脑中一片轰鸣。 最近昭京一片太平,有什么案子能查?又有什么案子会涉及到他? 难道是……他被发现了? 他卧底的身份被萧衍知道了,所以派了大理寺卿来审问他?! 这一瞬间,常大和他偷偷见面的场景以及说过的每一句都疯狂地涌入他的脑袋,哪怕回忆起之前的微小一个动作都会让他的心下沉一分。 虽然他并未向常大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但见过面确实无法辩驳的。 他要完了。 就算是明君也不会对他这样的“卧底”手下留情,更何况萧衍还不是明君。 这一切来得太快,也太突然,以至于江妄脑子一片空白没有想起任何应对措施。 之前常大送来的绸缎和金银珠宝他从未动过,打算当做自己不会与之同流合污的证据。 可是这一场大火,不仅烧毁了他的房子,连他的清白也一同烧掉了…… 这些证据早已化为灰烬,消散在空气之中。 江妄的心仿佛沉到了冰冷的湖底,一向灵活的脑子此刻也想不出来任何办法,甚至连带着呼吸也迟缓不少。 “江兄?” 钟贺见江妄逐渐苍白的面色和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敏锐地察觉到了后者的不对劲。 他扶着江妄坐下出声安慰:“火灾已经过去,江兄不用再害怕了。” 完了完了,之前住在宫外他还可以撒腿就跑,现在住在宫里了,他怕是连跑都跑不了了。 江妄心中一片死寂,他木讷地点头,喃喃附和。 “嗯,好,我不害怕。” 可是话说出口,他却察觉到有点不对劲。 等下。 火灾? 火灾! 原来钟贺来调查的是火灾的事,并不是他与常文济勾结! 这一瞬间,江妄大松一口气。 他感觉到了一种庆幸,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才还是身处寒潭之中几乎就被冷水吞噬殆尽,突然之间他仿佛就感受到了阳光的照耀。 那种窒息寒冷的感觉迅速消散,僵硬的身体也在渐渐回暖。 但是,心中的放松和雀跃江妄却并没有通过外在表现出来。 毕竟钟贺还站在他旁边,正在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既然钟贺误会他依旧因为火灾而害怕,那他“将计就计”便好,绝不能让这位大理寺卿察觉到任何疑点。 江妄坐下后佯装后怕般深吸了几口气,又喝了几口钟贺倒过来的水,这才堪堪恢复了刚才平静的样子。 虽然这件事会戳到江妄的痛处引起他不好的回忆,但是任务在身,钟贺不得不开这个口。 “江兄可否告知我那晚发生了什么。” 告诉他那晚发生了什么? 这很简单,江妄怕是这辈子也忘不了火场出逃这种难忘的经历。 当然这次的经历只是让他记忆深刻,并未给他留下心理阴影。 但是,他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在钟贺面前说出来。 他还得稍微增添一点点“艺术创造”。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他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表情又产生了一丝波动。 江妄拿住杯子的手用力攥紧,皱起的眉心处似乎满是痛苦,纠结半晌最后将杯中剩余的水倒进口中一饮而尽。 他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一样,最终开了口。 “那晚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睁眼就看见窗户外面满是橘红色的火光……” 江妄把自己那晚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钟贺,包括他怎样遇到了萧衍,又怎么被萧衍带了回来。 他保证他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在个人感受上面夸张了一点点而已。 “多亏了皇上圣心仁厚,”说到这里江妄适时地加了点哽咽,“我才不至于在大冬天流落街头。” “住进来后皇上又特遣太医为我诊治,”这里江妄又加了点鼻音,以加重他的感激之情,“我的伤口这才得以恢复。” 说罢他还用手轻轻碰了碰肩头,好像伤口又疼了似的。 江妄柔弱的样子太过可怜,钟贺也不免走到他身旁想安慰他。 ”好了江兄,一切都过去了。” 钟贺也轻轻抚着江妄肩膀,试图给他减轻一些痛苦。 见钟贺已被他蒙混过去,甚至还开始关心他的伤口,江妄心情大好,演得甚至比刚才更加卖力了,想要给这场戏一个完美的结局。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挤出一串眼泪来。 奈何功力还是不够,只能挤出浅浅两滴。不足以在脸上留下痕迹,却刚好能濡湿他的睫毛。 纤长的睫毛此刻一小缕一小缕地沾在一起,更加突显出他此刻的脆弱来。 江妄眨着大大的眼睛,声音哽咽,却满是诚恳。 “嗯,正言兄你也是个好人。” 被颁发好人卡的钟贺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只是在门边幽幽地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哦?好人?” 萧衍正站在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的动作。 一个坐在桌旁泪眼汪汪,另一个站在身侧状似安抚。 而江妄肩膀上的来自于两个不同的人的手,简直都要贴到一起去了! 萧衍确实派了钟贺来调查此次起火事件,但是却并未要求他首先调查江妄。 不过江妄住在宫中距离最近,钟贺此举倒是也算是合情合理。 可是,他怎么有点不爽呢…… 还有,如果刚才他没有看到江妄嘴角那一丝一闪而过的笑容,他差点就信了江妄嘴中那句“皇上圣心仁厚”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这么久的戏,不能白看吧。 萧衍顿时玩心大起,明明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当那个旁观者,但他偏不,他就要当那个戏中人。 既然他在江妄的故事中那么“重要”,那不如让他亲耳听听到底多重要。 萧衍大步迈进来,在已经呆若木鸡的江妄身边坐下。 两个人挨得极近,江妄甚至感受到了萧衍的气息。 萧衍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感动和亲昵”。 “才知道江爱卿对朕隐藏了如此深厚的情谊,不如……” “江爱卿亲口对朕说说?”《 》 22-30 第22章 表…表白?[VIP] “啊?” 江妄像木头一般, 脑子一顿一顿地转了很久才迟疑地“啊”了一声。 若说刚才在钟贺面前,那是短暂的短路,那么现在在萧衍面前, 则是长久的宕机了。 萧衍怎么会来? 问题是萧衍不仅来了,还听到了他说的那些话。 他那些话本就是说给钟贺听的装装样子, 目的不过是为了蒙混过关而已,压根没想真的称赞萧衍。 而现在, 他不仅被萧衍当场抓包,还要求当着本人的面亲口再说一遍。 救命, 这是什么尴尬大场面啊。 他说了, 萧衍就会信吗,而且听后者那尾调上扬的语气明显是来看热闹的。 可是他不说, 不就说明他刚才撒了谎吗? 钟贺会起疑心不说, 在皇上面前可是欺君之罪啊, 要砍头的! 江妄硬挤出来一个勉强的笑脸, 想要转移话题:“陛、陛下您怎么来了……” 萧衍一抬下巴,鼻子哼出一个简单的“嗯”字。 江妄顺着动作看去,这才发现一碟一碟的美味佳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摆在了桌子上, 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原来萧衍真的来送饭了。 昨天来了,他今天又来了。 江妄移开了视线, 咽了口口水。不是馋的,是愁的。 刚才他认错了外面那个身影, 本以为今天萧衍不会再来了, 这才敢肆无忌惮地“大放厥词”。 谁知道正好碰了个正着! 现在他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 江妄悄咪咪用余光看了眼杵在桌子上一手撑着头正在兴致勃勃看着他的萧衍,又瞥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忧心忡忡的钟贺, 最终下定了决心。 看这架势,话题是转移不了了, 萧衍正盯着他呢。 说!不就是彩虹屁吗!他说! 之前他又不是没吹过,只不过今天尺度需要大一点而已! 为了不在钟贺面前露馅,也为了自己的小脑袋,他豁出去了! 转瞬间,江妄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坚定。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张开了口。 “陛下对微臣的恩情,高似苍天厚如深海。承蒙陛下搭救,臣才不似无家的蝼蚁,能得到皇上这样的隆恩厚泽,是臣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臣唯有鞠躬尽瘁,竭尽全力为皇上分忧,才能报答皇上万分之一的恩情!” 明明只是短短几句话,江妄却感觉好像过了好几年那么久。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直接蔓延到了耳朵,就连脸也热热的。 他藏在袖子下面的手也被不自知地掐出了痕迹,脚上也早已抠出了一座梦幻芭比城堡。 江妄自己也觉得太过尴尬,以至于他甚至感觉自己有些荒唐。 他竟然能说出那样的话…… 刚才满满的坚定似乎也随着这些“真情实感”的说出一起消失,他现在低着头,不敢看向任何人,好像一只想要找沙子把自己头埋起来的鸵鸟。 不过在外人眼中,他低着头的举动反而成了另一种意思。 岑茂实虽然一直站在门外,但他一直密切注意着屋里的一举一动,眼睛一直往里面瞟。 他见到此景,简直大喜。 江大人这真情流露,埋着的头妥妥地在向皇上表忠心啊,真是感人至深呐! 更何况江大人长得白皙秀气,而皇上又最爱好看的东西。这谁能拒绝,这不得大大地赏赐一番! 岑茂实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但是,屋里却没有传出任何声音,甚至可以用十分安静来形容。 岑茂实不解,以他对皇上的了解,舞姬跳了场称心的舞蹈都能赏赐不少金银珠宝,皇上面对江大人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应。 他脚步不自觉地往门里靠近,脖子也伸长了些,甚至心脏的跳动都开始有些急促。 他在为江妄紧张。 他可是把宝都压在了江妄身上,江大人可别让他失望啊…… 不知过了多久,岑茂实的脖子都有些酸了,就在他忍不住想再次偷看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的一声轻笑。 是萧衍。 “江大人此番表白,朕听了甚是感动,”萧衍笑了笑,语调甚是欣慰,“江爱卿不愧是朕最信任的臣子,赏银三千两。” “表……表白?” 江妄有些懵了。 他哪里表白了,刚才那些话算是表白吗? 那不就是单纯的彩虹屁而已吗…… 总不可能是他的情绪实在是太过饱满,真的让萧衍相信了这套说辞? 还是说在这个朝代“表白”一词确实有“表达情感”的意思?哪怕普通朋友间乃至上下级之间都可以用这个词? 江妄还在皱着眉头揣摩萧衍到底是什么意思,却突然被人捏住了下巴。 那只手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指腹温热稍微带点粗糙的感觉。 在下巴被人挑起的时候,江妄有点生气。 他正在思考,而且是在思考关乎他性命的事情,到底是谁那么讨厌在这个时候打断他! 可是鼻尖在嗅到那温润香气的时候,江妄的脑子突然停住了。 在宫城之中,能使用这种香味的不外乎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萧衍。 所以现在是……萧衍正在摸着他的下巴? 在得到这个结论之后,“轰”一声,江妄的脑海中像发生了一场爆炸,爆炸过后,耳边一阵嗡鸣。 短短一个中午,江妄的脑袋已经空白三次了,而且一次更比一次猛烈。 这一次江妄不仅失去了他自己对脑子的控制权,甚至还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萧衍几乎没怎么用力,只是手臂稍微向自己移动,江妄就听话地向他靠近,近到两个人的眼睛中都出现了彼此的身影。 “江爱卿想什么呢,怎么没听到朕在叫你,嗯?” 萧衍上扬的尾调,把江妄漂浮在外的思绪抓了回来。 叫他? 萧衍什么时候叫他了,他确实没听到。 现在想来,应该是在他思考“表白”一词是否有更多用途和含义的时候。 江妄有点后悔,他就不该想。 萧衍说什么就是什么就好了,说不定表白真的有其他的意思呢,如果他当时不出神的话,此刻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头对头脸对脸,龙涎香的味道蒸得江妄的脸更红了。 或许是二人的距离太近了,他的心跳有些快。 江妄吞了下口水,试探性地开了口:“陛、陛下,臣、臣有点饿了。” 其实他一点都不饿,只是他想急切地摆脱被别人捏住下巴这个糟糕的姿势。而余光瞄到的满桌子的菜品,是他仍旧迟缓的大脑想到的最好的借口。 “行,吃吧。” 萧衍也很爽快,似乎并不想在这里过多地纠缠江妄为什么没有听到他的叫喊这件事。 他撤回了手,放了江妄一条“生路”。他怕江妄的脸接着红下去,或许真的会烧起来。 只是在宽大的袍袖之下,萧衍不着痕迹地捻了捻拇指和食指的指腹。 江妄的脸的触感和他摸过所有的东西都不太一样。 似绸缎般光滑,但又远比绸缎细腻柔软,真让人有点上瘾。 他的拇指指尖还碰到了江妄的下唇,粉嫩又水润,好像火一般烧灼了他的指尖,现在还有些热热的。 萧衍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下了逐客令。 “已到中午,钟卿不去用饭吗?” 救命,原来这里还有除了他和萧衍的第三个人在场。 江妄已经完全忘了钟贺的存在了,自然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情况下该怎么面对他。 第一次见面就给他留下了一个如此奇怪又糟糕的印象,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做朋友了。 江妄没有看他,只顾着往自己碗里夹菜,掩耳盗铃般掩盖刚才发生的种种。 “是,”钟贺弯腰拱手,“微臣告辞。” 只不过在他离开前,他还是看了眼“一心炫饭”的江妄,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对他说,但又碍于场合不对,并未说出口。 在场的几人,各有各的心思,唯独岑茂实,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笑容。 刚才他虽然站在了门口,但是屋内几人的一举一动,他可是清楚着呢。 尤其是江妄和萧衍,他盯得那叫一个仔细。 前面两人的互动自是不必说,后面到萧衍捏住江妄下巴那里,他差点要激动地叫出声来。 他把宝压在江大人身上,是他自皇帝即位后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了。 萧衍虽然爱好吃喝玩乐,喜欢看美人跳舞,但是始终是见一个爱一个,甚至这一曲尚未跳完萧衍就厌了。 岑茂实空有一颗想要巴结的心,却始终找不到地方。 现在看来,江大人就不错。 娇妻美妾找不到,皇帝身边的宠臣也可以啊。 他还从未看到萧衍对一个人有如此大且持久的兴趣。 他现在把江妄哄得开心了,日后的好处能少的了他吗。 岑茂实堆着笑脸往里面瞧想要帮忙,这一看更是不得了了。 皇上还未动筷,江大人怎么就先动筷了! 他刚想前去劝阻,却又止住了想要迈脚的步伐。 皇上都未曾说什么,轮得到他去指手画脚?!如果他说了,反而破坏了皇上的好事了呢? 岑茂实干脆双手一揣,站在门外安安稳稳地等着皇上叫他。 若无召见,他才不会轻易进这个门。 * 这一顿饭,菜色和之前一样甚至更好,但江妄却没能吃得更开心,甚至味同嚼蜡,就连萧衍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尤其是刚刚被捏住的地方,又骤然缩了回来。 江妄心虚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看见这才放下心来。 明明自己没做错事,现在反倒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 不是,萧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日日给他送饭不说,还捏他下巴。 他认为,他和萧衍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这种程度吧。 啊啊啊啊啊烦死了! 反观江妄这边的愁云惨淡,萧衍那边倒是一片轻松的模样。 萧衍笑容满面地回到苍梧殿,就碰到了已经在屋内等候多时的方逢时。 “你可算回来了,你知道小爷等了多久吗!”方逢时一脸哀怨,“说好中午一起用膳,你上哪去了!” 但萧衍却没有任何愧疚之意,只是打了个手势,重新要了一桌饭过来。 不一会儿,岑茂实带着几个小太监把佳肴摆上桌,面上也是掩不住的开心。 他替萧衍说了句话:“方小将军可别恼,陛下自然是有要事要做。” 方逢时“嗤”了一声:“元正休假,陛下还有要事做?怕不是又去与哪位美娇人幽会了吧。” 他嘴上不屑,但表情却不轻浮,反而眼神与萧衍碰撞之后,带着些鱼儿上钩的胜券在握。 作者有话说: 江妄:“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果然不错(一脸严肃. jpg) 第23章 梦境[VIP] 正午适合吃饭的时辰早已过去,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照在那桌精致的菜肴上。 方逢时装模作样地吃了几口,便以心情不爽为由挥退了在一旁侍候的岑茂实。 此时此刻, 偌大的苍梧殿内只有他和萧衍两个人。 方逢时一改刚才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表情严肃压低声音看着门外。 “鱼儿上钩了?” 萧衍没有说话, 点了点头。 只不过脑海中又浮现出刚才岑茂实笑得灿烂的样子,他还是开了口:“而且鱼儿咬饵正开心呢。” “你真的打算动岑茂实了?”方逢时问道, “可是现在朝中局面尚不稳定,杀害你兄长的凶手还未找到, 并不算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最好?”萧衍反问, “哪里会有最好的时机?” 如今朝堂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就算解决完眼前的事, 也难保后面不会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快刀斩乱麻, 当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岑茂实私自敛财, 收受贿赂,巴结朝廷要员,最近又凭借赃款在京城购置了几处房子, 此时不抓更待何时?” 岑茂实之前的那些小动作萧衍并非不知道,只不过是念在他是大景朝十多年的老人的份上放他一马。 可是最近, 岑茂实愈发变本加厉起来。钱不仅要的更多了,甚至还想接触政事。 萧衍最近三番两次带着岑茂实去江妄那里, 也不过是刻意拉进他与江妄的距离, 想让岑茂实寻找下一个巴结的目标转移注意力罢了。 方逢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突然又坏笑一下摸了摸下巴, 像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道。 “可是……你直接给江妄封赏,让岑茂实去传旨, 岂不是更方便?” 岑茂实既第一时间知道了江妄是萧衍的宠臣,还给了两人沟通的时间和空间,萧衍还不用费时间亲自跑两趟,不是更省力吗? “朕……” 萧衍一时语塞,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只能夹了一块鸡翅放到方逢时碗里,恶狠狠地说了一声。 “吃!” 第一次看到萧衍吃瘪的样子,方逢时可算来了劲儿了。 以往都是他拿萧衍没办法,现在也能轮到萧衍拿他没办法了,他可得好好抓住这次机会。 “其实火灾的时候你站在小巷子里暗中观察的时候就有点不对劲,”方逢时细细回想,“在别人都在注意火势的时候,你先注意到了蹲在地上哭的江大人了吧。” 方逢时并未否认萧衍急匆匆出宫是想查看张松云是否还活着,可是到了地方,知道火势太大且情况无法逆转的时候,萧衍却在那乌七八糟的情况下,竟然比他先发现了江妄。 要知道,他可是有禁军统领一职,虽然大家都觉得因为他是萧衍的“狐朋狗友”才封给他的,但他确实也有这个能力。 从小他被方老将军严格教导,天不亮就开始练武,为了打好基础每天站桩一两个时辰,为了练好射箭几乎整个秋季都待在林子里打猎,就是为了训练他的目力。 方小将军这个名号倒也不是完全因为他爹是镇北大将军,只不过他和萧衍这不着调的名声打出去后,大家都被表面上的东西遮住了眼,忘了他也曾刻苦过。 虽然萧衍身为皇室子弟自然也是受到过各方面训练的,但力度终究还是不及他这么个从武学世家土生土长的练家子。 百步穿杨他都能先胜萧衍一筹,那时那么大个人在那他竟然没发现,肯定不是他的问题。 “啧,”方逢时好像又咂么出点什么东西,“之前龙泉寺祛秽在龙泉塔上,你往下看的,是不是也是江大人啊?” 毕竟当时已经入了冬,花草树木全都凋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毫无景色可言。 而龙泉寺的僧人……方逢时觉得萧衍并不会对他们感兴趣,那么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随他们一同前去的江妄了。 “你那么早就对他感兴趣了?”方逢时喝了口酒,“还是布局?” 萧衍差点呛的一口酒喷了出来,他咳了两声:“当然是后者。那时怀疑他和常文济勾结,你难道不会多观察一下吗?” “也是。” 方逢时看着萧衍义正辞严的样子,赞同地点点头,毕竟江妄职位特殊,是该多注意一点。 “说到常文济……”方逢时的表情又严肃起来,“你把江妄带进宫里,常文济那边可就难以联系他了,岂不是更难抓住他们的马脚了?” 萧衍却微微一笑,仿佛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朕要的,就是让他们难以联系。” “此话怎讲?” “常文济三朝元老树大根深,若是把江妄一直放在宫外,那么联系他的就只有常大。”萧衍顿了顿,“如果把江妄放在宫内,正好能逼常文济派出新的人来联系他。” 到时候他顺藤摸瓜,正好可以把朝中常文济一派的人摸查清楚。 既然下毒的事情断了线索,那不如正好趁此机会把岑茂实和常文济的事情解决一下。 方逢时听了这话瞪大双眼,眸子中满是赞叹,恨不得给萧衍鼓掌。 他倒是没想到在那个时候,他这兄弟就已经想到了这么远。 萧衍略带心虚地接受了方逢时敬佩的目光,示意他赶紧吃,毕竟他俩在一起玩出花来是常态,这么静悄悄的反而反常。 之后的两天,萧衍没有去江妄那用膳,只是叫岑茂实把餐饭送到碧梧馆而已。 江妄知道萧衍不会来后,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忽然松懈下来,可是心中也泛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 岑茂实在摆菜的过程中敏感地捕捉到了江妄的异常,不禁出声劝慰。 “江大人,皇上只是有事要忙,并非不在乎您了,您可不要因此介怀。” “谁、谁介怀了!”江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跳了起来,“你、你可不要瞎说!” 一个臣子介意帝王不到他这里吃饭,这是一个臣子该有的表现吗,这怕不是后宫争宠的惯用伎俩,放他身上简直不像话,传出去了多不好。 可是江妄这几天一直在宫中并未出门,压根不知道外面已经传成了什么样子了。 之前赏赐珊瑚的时候就已经隐隐约约传出来了一些风言风语,再加上这次被萧衍领回宫以及一起用膳,简直就是要坐实了他这宠臣的名号。 江妄不知道,可是岑茂实是知道的,甚至外面不少传言还是从他这里传出去的。 他并未反驳只是笑了笑,像哄孩子般哄着江妄。 “是是是,江大人您还是快来用膳吧,要不然一会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岑茂实也在宫中混了近十年,自认为溜须拍马还是有一手的,压根没想到江妄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江妄无语,明显感到岑茂实莫名其妙的亲近,虽然心中排斥,但终归并未做伤害他的事,也不好撕破脸。 他假笑一下疏离应和:“岑总管说的是,正好我今天有些乏了,吃完饭便早些歇息了。” 江妄的本意是“我吃完饭就要睡了,有眼力劲的就赶紧走”,谁知岑茂实却抓住了“有些乏了”这几个字,开始关心起他来。 不仅没能早些离开,反而拉着他说了一大通解乏的方法。 江妄本来心情尚可,但被岑茂实强拉着说了这么一大堆废话,无论什么样的心情也早也不耐烦了起来。 他最后干脆不装了,语气强硬地请了岑茂实离开。 讨厌的人走后,耳边果然清净了不少。 或许是受到了刚才的影响,江妄吃完饭后还真的有点疲倦。 他洗漱一番,早早睡了。 不过,只是在他睡觉的时候,做了个梦。 梦中的主人公却不是他,而是萧衍。 他以旁观者的身份见证了萧衍的成长,从呀呀学语的婴儿到活泼可爱的少年再到沉着冷静的青年,只是在他兄长过世他登上皇位之后,萧衍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书也不看了武也不练了,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原来那个青年一去不复返了。 再后来,一团迷雾笼罩上来遮住了萧衍,片刻之后迷雾散去,只留下一张伤心的脸。 萧衍眼眶通红,泪水置于其中悬而不落,他咬紧牙关青筋暴起,手中紧紧攥着的是那枚翡翠扳指。 是他的兄长萧瑀留下来的那一枚,也是之前宫宴上丢失的那一枚。 之前听说萧衍和他兄长关系很好,再到龙泉寺亲眼看到萧衍的虔诚祈祷,直到现在在梦里看见…… 江妄的心里也涌出一股酸涩,亲人离世任谁都很难接受吧,哪怕表面上已经好了,但是心中仍旧会有之前留下的伤口。 哪怕是拥有天下的萧衍,也难逃这一定律…… 这一刻,江妄好想去抱抱他。 可是他却忘了,他如今在梦中,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旁观者。 虚幻的影子从萧衍的身体中穿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根本无法拥抱萧衍。 酸涩的心情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反而增添了一种无奈的怅然。 江妄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想着或许以后在现实生活中可以对萧衍好一点。 可是,他梦中的画面却骤然颤动起来,就像地震来临时的监控画面一般。 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到底发生了什么会造成这种状况? 然而没等他想出缘由,只是一个眨眼的间隙,刚才的颤动消失不见,整个梦境突然黑了下去,就像突然坠进了深海。 黑暗和压抑把他笼罩起来,江妄像在水中漂浮的鱼,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找不到任何支点,想离开却根本找不到方向。 逐渐地,江妄有些慌张,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就在他感到空气逐渐稀薄甚至呼吸困难的时候,一道声音把他从这团漆黑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皇上遇刺了!” 作者有话说: 方逢时:补兑,萧衍有问题(一脸确信. jpg) 第24章 遇刺[VIP] 混乱之中, 长乐那两句话就像投入水中的巨石,“扑通”一声溅出巨大的水花,同时也给陷入黑暗的江妄找到了出口。 江妄睁开眼, 猛地坐起身来像窒息的鱼儿那般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的空气。 等到气息喘匀,他的脑子才恢复了转动。 刚才长乐说什么来着, 萧衍遇刺了?! 可这怎么可能,此刻正处于元正假期群臣皆在家中休假, 皇宫之内应该不会有其他的人才对啊。 就算有其他闲杂人等,凌山作为暗卫不也是一直在萧衍身边保护他吗…… 要照以往, 江妄根本不会担心。 萧衍不是傻子, 察觉到情况危险他难道不知道躲吗,就算躲闪不及受了点伤, 也有全大景最好的御医给他治疗, 肯定会没问题的。 可是, 他刚做了那样一个漆黑的梦, 里面的萧衍脆弱而无助,重重的担忧不断地从他内心深处翻涌上来。 江妄翻身下床,随手抓了件衣服就向外走去。 “走, 咱们去看看。” 碧梧馆和苍梧殿相隔不远,甚至出了碧梧馆的院门走几步就能看到苍梧殿的屋顶。 也就在这短短几步路的时间, 天空却突然阴沉起来,随后又飘下来大片大片的雪, 给原本寒冷的天气又增添一丝冷意。 本来冬天下雪是很寻常的事, 但今天的种种事情让江妄的心里有点不对劲。 怔愣之时,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只是顷刻间便化了,只留下了一点凉意直达江妄心底。 江妄匆匆加快了步伐, 比刚才还要再快一些。 苍梧殿内,七八名太医在外间守着,个个都是一副严肃的模样。方逢时手握佩刀,焦躁地在旁边来回走着。 凌山照例是冷冷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内心想法,可是仔细观察之下,却能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不同以往的担忧。 唯有岑茂实,在那掩面流涕哭得十分伤心,可面上却时而浮现出不容易察觉的慌张。 但是他见到江妄来了之后,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他擦了擦眼泪,朝江妄迎了过去,声音带着些哽咽。 “江大人,您怎么来了?” “岑总管,陛下他还好吧。” 江妄来不及说自己因何而来,此刻,他只是迫切地想要知道萧衍到底怎么样了。 没等岑茂实开口,一个小太监就端着盆血水慌慌张张地从内间出来,额头上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冷汗。 江妄心里咯噔一下,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难道他那个梦就真的那么巧,预示着这些不好的事情? 他抿了抿唇,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王太医从内间出来,带来了一个勉强算是好消息的消息。 “伤口不深,所以皇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位置恰巧在胸口,所以情形依旧不容乐观。” 江妄认得他,第一次发烧开药以及前两天给他包扎伤口的也是这个王太医。 “那皇上醒了吗?” 方逢时因为担心所以语速有些快。 “皇上现在还在睡着,至于什么时候醒……”王太医摇摇头,“尚未可知。” 听到这话,方逢时怒目圆睁。 他直冲冲地走向殿外的长廊,抬手抽出佩刀架在了一个跪在地上身形瘦削的男人的脖子上。 那男人脸上画着夸张的妆容、身着华丽的服饰,看起来像是一名舞者。 冒着寒意的兵器就放在自己的命门,男人面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怯意,反而挺直了腰板。 他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说道:“萧衍贪图享乐、荒淫无道,本就该死!” 方逢时瞬间青筋暴起,扭动手腕,眼见尖利的刀锋就要划过男人脖子,却被一个声音拦了下来。 “方统领刀下留人!”王太医快步走到方逢时身边及时制止道:“方统领万万不可啊!” “嗯?” 方逢时似乎不理解王太医为什么这样做,看着比刚才更生气了,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满是威胁的“嗯”。 面对更加暴躁和狂怒的方逢时,王太医却没有丝毫慌张。 他向方统领解释,实则也是说给在场的各位:“如今皇上尚未醒来,如果此人死了,皇上有什么突发状况,不好排查原因。不如现在先把他留着,等到皇上彻底痊愈,再由皇上定夺也不迟。” 有点道理,如果此人在刀上涂了什么不易察觉的毒药,等到他死了萧衍却恰巧毒发,那可真是没有解药可用了。先将他留着,确实是个较为保险的法子。 方逢时冷哼一声撤掉佩刀,神色依然严峻:“那就先留你一命,给我压进地牢好好看着!” 旁边的禁军领命,根本不待那男人站起来,直接将其拖出了苍梧殿,拖拽的声音伴随着男人的哀嚎渐行渐远。 他们只要这个男人活着就行,至于怎么活,他们并不用考虑。 江妄就这样站在角落,目睹了这个男人勉强活下来的全程。 他的心里已经对此次刺杀之事有了个笼统的猜测。 大概就是元正假内,萧衍耐不住寂寞叫了舞者们来为他演奏,结果因为疏忽大意反被刺杀…… 怪不得萧衍这几天没有去他那吃饭,原来是有舞姬要看呢。 江妄瞬间联想到了岑茂实昨天说的“皇帝有事要忙”,便转头寻找后者的身影。 结果正好看见在一个不起眼的帘子后面,岑茂实正和另一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另一个人频频点头趁别人不注意走侧门匆忙离去,岑茂实则又恢复那副含泪担忧的模样回到外间。 从那个深蓝色的衣角来看,另一人应该也是个太监,而且等级要比岑茂实低一些。 可是岑茂实不在这里老实等着萧衍醒过来,反而去跟一个太监交代什么事? 有点古怪。 眼见岑茂实就要转过身和自己面对面,江妄先一步垂下脑袋看着地面,避免与岑茂实发生眼神接触。 此情此景,他还是少知道些东西比较好。 毕竟在这宫墙之内,在这风云诡谲的权利中心,知道的越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江妄轻而缓地呼出一口气,打算离开这里了。 苍梧殿内的每一个人都比他有用,他在这里待着有点多余。 王太医可以治疗萧衍的伤口,凌山和方逢时保护萧衍的安全,岑茂实作为太监大总管虽然有自己不可明说的小九九但总归熟悉皇宫内的各项事务可以提供帮助。 唯独他,没有一技之长,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还不如早点离开。 “那个……” 只是他刚出了声,脑子里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 “宿主你好,新任务来咯。” 【留在苍梧殿,照顾萧衍三天。】 【任务积分:20分。】 【当前积分:25分。】 系统这次压根没有废话,一上来就直接发布了任务,颇有些撂下就跑的意思。 “等下。”江妄喊住了001,毕竟有些账他们得算一下。 “上一个任务你是不是知道会发生火灾?” 系统并未答话,但是江妄知道他在。 “别装死,给我说话。” 或许是江妄少见的严肃语气吓到了系统,沉默片刻,001也开了口。 “……知道。” 不过他没有给江妄接着说话的机会,急忙解释。 “我知道,但是我没办法直接告诉你,只能用一些方法间接地给你提示。毕竟作为一个初级系统,我的权限等级并不算高,许多方面还要受到穿越管理局的限制……” “对不起,是我的错……” 001的声音越说越小,如果系统有实体的话,江妄估计他能看见一个正在摇尾巴的小狗。 谄媚、讨好、祈求原谅的那种。 江妄没说话,但态度明显不似之前强硬。 001接着保证:“这是第四个任务了,只要完成这个任务,总积分就可以超过四十分,我的权限就又可以大一点了,就可以悄悄地为你提供一些好处了!” 妄仍旧没说话,不过这次是因为他在考量系统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 之前001跟他说过随着积分的越来越多他的权限也会随之扩大,与这次的话并不冲突,应该没有说谎。 但是,上个任务毕竟差点危及到他的性命,他还要再次给001一个机会吗? 江妄正在犹豫,系统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宿主,这次的任务有20分哦,本来只有15分的,我又给您偷偷加上了5分。”001又压低了些声音,好像生怕被别人听到似的,“这次的20分再加上之前的25分,马上就要快一半了!宿主,您完成目标指日可待!” 之前的那些话,江妄不过是可以多考虑考虑,而这句话,他狠狠心动了。 二十加二十五就是四十五分,马上就接近一半了,他仿佛看到了一百分就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只要他做任务达到一百分,他就能知道当初开车撞他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他就能回到现代了! 这谁能不心动! 不过,他还不能轻易答应,他得敲打一下系统,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你也知道你现在得依靠我赚取积分,对吧。” “对的对的。” “所以咱们两个是互惠互利的关系,懂?” “懂的懂的。” “以后别总藏一些小心思,咱们好好相处完成目标还是很快的,是不是?” “是的是的。” 系统差点就把“听话”写在脸上了,江妄很满意。 于是,他也就故作艰难地点了点头:“好吧,这个任务我接下了。” 果然脑中传来了系统的欢呼声,但是瞬间后就戛然而止。 下一秒,眼中出现了熟悉的佩刀,方逢时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江大人刚才想说什么?” 江妄赶紧压下他因接下任务而弯起的唇角,抬起头。 只是他张了张嘴,话未说出口。 他刚才明明是想走的,结果任务却是让他留下,他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可是如果现在走了,那他还有机会再回来吗?他的任务还能顺利完成吗? “我……只是……想……” 江妄磕磕巴巴,始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方逢时却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拍了下额头说道:“对了,江大人我有事要回家一趟,劳烦您替我在这里盯一会儿。” “好、好的。” 江妄虽然疑惑,但是他答应了,毕竟他就是想留在这里的。 他心里默默开心,竟然想什么来什么,有人把饭喂到了嘴边。 可是,真的有这么好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 方逢时:为了兄弟的幸福我真是操碎了心。 第25章 大逆不道[VIP] 江妄站起身溜达几步活动活动身体, 干脆又拿起烛台上的小剪刀,给内间所有的蜡烛剪了第三遍烛芯。然后又百无聊赖地坐回桌旁,听着窗外传来的呼呼的风声。 好无聊啊。 不知为何, 他“代替”方逢时留下来之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走了, 只剩太医和凌山,然后他就被送到了内间。 美其名曰:看护皇上的状况。 而现状就是, 萧衍在床上昏睡不醒,他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无所事事…… 这根本没有什么需要看护的吧。 毕竟萧衍根本都不能自己活动, 他能做的事也只是掖一掖萧衍的被角而已…… 他也曾想把王太医叫进来, 作为医生嘛,总还是对病人的状况熟悉一些, 结果王太医借着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怕惊扰皇上不肯进来。 至于凌山, 虽然并不会远离萧衍, 却也只是双手抱胸守在外面不肯踏进内间一步。 纵使萧衍此刻根本不需要照顾, 但江妄既然来了,还是负责任地每半个时辰检查一下萧衍的情况。 他走到床边,仔细端详着萧衍的脸。 鼻梁高挺剑眉星目, 伤病之中,眉头还是紧皱着, 嘴唇干燥略微有些泛白。 江妄竟然觉得,这样的萧衍还挺好看的, 有种病弱的美感。 只是这个想法刚刚冒头, 他就及时地把它扼杀在摇篮中了。 他什么身份,萧衍又是什么身份, 竟然有胆量开始对萧衍评头论足了! 萧衍,万人之上, 只用动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他捻在土里,永远翻不了身。 而他,一个无依无靠被迫背锅的外来者,现在为了那一点积分还得在这里充当护工,想一想还是自己更惨一点。 江妄赶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之脑后,倒了杯温水又找了个干净的帕子浸湿,轻柔地擦了擦萧衍的嘴唇。 萧衍你可快点好起来吧,江妄在心里真诚祈祷。 希望你醒了能记得我这几天的“辛苦付出”,然后赏我一批金银珠宝就再好不过了。 “啪”的一声烛花闪耀,江妄抬眼看了看窗外早已到深夜。 “啊——” 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泪水濡湿了睫毛。 他实在是困了。 早上一醒来就匆匆忙忙地来到这里,一待就是一天,现在夜色已深,他真的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但是,此刻他正在皇上的寝宫之内,他想睡倒是也找不到地方啊。 桌子硬梆梆的,坐了一下午就足以让他腰酸背痛,他不敢想如果再趴一晚上明早身子骨怕不是都散架了。 除此之外,就剩下了一张床了。 就是萧衍此刻正在躺着的那张。 虽然那张床又大又软堪称奢华,除了萧衍再睡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但他总不能为了睡一觉就悄悄爬到那张床上去吧。 且不说外间的王太医和凌山会不会半夜进来查看萧衍的情况,就是如果萧衍突然醒了,结果发现自己的身旁有个人再吓一大跳,怕是能给自己治一个惊扰圣安的罪名。 算了算了,只是睡一觉而已,不值得不值得。 那么……就只剩了床边的那个脚踏…… 虽然叫做脚踏,但是和一般的脚踏很不一样。 萧衍的这个脚踏更高一些宽一些,上面还铺了柔软的垫子,与其说叫脚踏不如说叫矮凳。 而且脚踏就在床边,他不能爬到床上去睡,那他在晚上睡觉时靠一靠总可以吧。 江妄也赞同地点点头,不禁在心里为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豌豆王子”,一晚还是受得了的。 他吹掉多余的蜡烛,只留了角落的一盏。 随后便往脚踏上一坐,床边一靠,伴随着浓重的困意迫不及待地闭起眼来。 只不过约摸一盏茶的时间,江妄叹了口气又睁开了眼。 他借着那昏黄的灯光环视一周,然后直直地盯住了萧衍。 江妄悄悄起身,手撑着床沿,蹑手蹑脚地越过昏睡中的萧衍,爬上了后者的床。 不仅如此,他还多爬了几步,直接爬到了床的最里面。 然后…… 跪立起来,尽量轻地拽走了那一摞棉被中最上层的一个薄毯…… 江妄本来以为殿内炭火充足不盖被子也没什么,只是毕竟还是冬天,等他真的打算睡了,仍旧有点冷。 他只能盯上了床上那些多出来的没人盖的被子。 江妄在黑暗中一手抱着毯子,一手摸索着后退。 不过,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碰到了他的腿。 他直接被吓的呆在原地不敢动弹,生怕回头一看就见到萧衍醒来看着他的脸。 江妄等了一会儿,仍旧像之前那样安静,甚至空气中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这才慢慢转身,屏住呼吸回头看了一眼。 萧衍还在那里睡着。 还好还好,没有吵醒他。 紧张的情绪瞬间缓解,快速跳动的心脏也慢了下来,江妄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应该是他的错觉。 不过他还是在尽量轻的前提下加快了动作,像猫一样抱着毯子坐回床边,安稳地闭上了眼。 本就困到了极致,再有了薄毯的加持,不过片刻,江妄的呼吸声就绵长起来,哪怕窗外的风声再大也没有将他吵醒。 也就是此刻,原本应该处在昏睡中的萧衍却突然睁开了眼。 黑暗中,他轻轻地活动一下麻木的腿,又看了眼蜷缩着靠在床尾的那小小一团,还怪可怜的。 刚才只是胳膊太痒了,他没忍住才动了一下,并不是故意吓到江妄的。 萧衍伸手轻轻地敲了敲床帮,到第三下时,一个黑影从外间进飘来,直接行礼似的跪在了床边。 黑影应该是武功极佳,走动竟然没有一点声音。 他压低声音对着黑影耳语几句,后者点头,又像幽灵一样飘了出去。 * “不要!” 江妄从脚踏跌坐到地上,惊叫着从梦里醒来。 他喘着粗气,拍着胸口平复心情,后怕地看了眼仍在睡觉的萧衍。 他又做梦了。 但这次的梦境和上次的不一样,这次梦境的主人公是他自己。 他梦见他自己和萧衍竟然同在一张床上休息,而且萧衍还……抱着他…… 而他呢,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甚至对萧衍还很是依赖。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 在梦里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简直都惊呆了,就在他对这一幕感到难以置信的时候,画面却突然一转,转到了萧衍受伤昏睡的情景上。 这是今天刚刚发生的事。 他看到他正在给萧衍擦汗,结果萧衍却突然醒了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发现萧衍从身侧拿了一把刀,直冲冲地向他捅过来。 而他由于事发突然呆愣在原地,身体已然僵住,无法逃跑。 他就那样看着尖利的匕首向自己刺过来,想大声呼救却喉咙发紧。 他用力用力再用力,终于冲破了桎梏喊了出来,而梦也已经醒了。 此刻,江妄跪坐在床边摸着惊魂未定的小心脏看见一脸安稳睡相的萧衍就有点来气。 他原本已经伸出了拳头想趁着屋里没有别人给萧衍来上两拳,但又怕把后者吵醒窝窝囊囊地把拳头又放了下来。 江妄扶着床沿站起,迈着仍旧酸软的腿慢慢挪到床头,恶狠狠地盯着萧衍的脸。 既然不能打,那趁着萧衍昏睡的时候骂他两句总行吧。 所以,江妄肆无忌惮地直接喊了皇帝的名字。 “萧衍,我和你无冤无仇的你竟然想要杀我!就算在梦里也不行啊!” 说罢他又想起来了“刺杀”前的那一幕,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场景。 不知为何江妄的底气瞬间虚了起来,他竟然有点害羞,说话也有点磕巴:“明明上一秒咱俩的关系还、还不错,你怎么下一秒就变心了。” 然后他又絮絮叨叨地指责了一通别的,最后总结了一句话送给了萧衍。 “善变的男人,骗人的鬼!” 那些胆战心惊随着这些话发泄出去,江妄总算在那种心有余悸的害怕中缓解出来。 此时一看天色还尚早,但他却早就没了再睡一场回笼觉的困意。 他把薄毯叠好再次轻手轻脚地放回原位,室内昏暗的地方再补上几根蜡烛,然后照例用湿帕子给萧衍润一润嘴唇。 江妄又一次仔细地看了萧衍的脸,脸颊不似昨天苍白,嘴巴也泛起了些粉色,气色好了不少。 刚才的怒气过后,他对着这张脸突然又萌生出来了一点点愧疚。 毕竟刚才那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梦,现实中的萧衍并没有对他做什么,而他却真真切切地把萧衍骂了一顿…… 更确切的说,他是把当今的皇上骂了一顿…… 无论皇上是不是睡着的,这都是胆大包天的事情,砍个头都算是轻的。 顿时,江妄脑中警铃大响,迅速思考着有没有什么补救方法。 可是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早已经收不回来了。 那么,他只能寄希望于萧衍睡得十分彻底,压根没听见他刚才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江妄放缓语调,像催眠一般轻轻开口。 “陛下,你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刚才那一切只是在梦里发生的,并不是真实的事情,并不是真实的事情,并不是真实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江妄说了三遍。 他记得他好像在某本期刊上看到过,说对着睡觉的人说话,那人可能因为这些记忆太过模糊,从而当成梦境。 那他赶紧对着萧衍再多说几遍,好让后者潜移默化地加深印象。 “施法”完成,江妄这才有心情去管一管他酸胀的四肢和散发隐隐痛意的腰。 本来以为有软垫加持,晚上会舒服一点,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受能力。 这才第一晚,还有两晚该怎么熬啊。 他有点想念他在碧梧馆的那个柔软的床了,不对,是非常想念。 江妄揉着胳膊向外间走去,他得出去放放风,顺便喊王太医进来给萧衍换药。 殊不知江妄前脚刚出门,后脚萧衍就睁开了眼。 他早就醒了,甚至比江妄醒的还要早一些。 所以刚才江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以及后面那些“奇奇怪怪”的发言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萧衍颇有些哭笑不得。 所以就因为一个梦,他就白白挨了一顿骂? 作者有话说: 萧衍:看看我装睡的时候江妄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第26章 牢狱[VIP] 来之前明明只是小雪, 怎么外面越下越大了。而且看路上积雪的厚度,怕是下了一整夜都没停。 江妄踏进苍梧殿的第一件事,就是解下身上的大氅抖一抖雪。 他刚才趁着外出“放风”的机会回了趟碧梧馆, 昨天他留在这里后就让长乐回去了,他怕长乐会担心便赶紧趁着这个空当回去报个平安。 结果长乐一见面就皱起了眉, 看得江妄心里有点发毛。 “公子!您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就回来了,那边也没给您件袄袍让您披着吗!” 哦, 江妄这才意识到他身上这件还是昨天他穿的那件。由于出门太过匆忙他随手拿了一件穿上了,结果根本不保暖, 被雪花一沾身上泛着些凉意。 长乐给他拿了新衣服换上, 多点了些炭火,泡了壶热茶盯着他喝完, 最后又拿出件大氅给他披上, 这才放他回苍梧殿。 江妄回去正好和刚换完药的王太医打了个照面。 “王太医, 皇上的伤势如何了。” 王太医面上带笑说道:“江大人不必担心, 皇上的状态有所好转,伤口正在在逐渐愈合,估计过几天便能醒了。” “那皇上睡觉时会听见外界的声音吗, 我怕我晚上睡觉说梦话会惊扰皇上。” 怕惊扰是假,担心他那些胆大包天的话被听见是真。 王太医接下来的一番话, 给了江妄一个定心丸。 “深睡之人是听不到旁的声音的,江大人放心就好。” 有了王太医的话做担保, 江妄的心情轻松许多。萧衍没听见那些话, 他的脑袋就保住了。 因此他走进内间的时候都蹦蹦跳跳的,脚步也轻快许多。 诶? 江妄短暂出去一趟, 回来却发现内间变了不少。 不仅屋内所有的凳子上都加了一层软垫,甚至在角落还多了一张软榻! 软榻不大且形状不规则, 看上去像是和旁边的博古架搭配成一套的装饰品。 江妄躺上去试了试,却正好符合他的身形。 是不是这就说明……晚上他就有地方睡了,不用再缩在那个小小的脚踏上了! 他去问了下仍旧站在门口的凌山:“凌侍卫,这个软榻哪里来的?” 凌山好像预料到了江妄会来问他,像有准备似的一溜烟答了出来。 “是陛下收藏的东西,只不过是今天才送到罢了。” 说罢也不等江妄回答,只是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萧衍便匆匆走了。 莫名其妙。 江妄不解,但这份微小的不解很快被高兴冲淡。 今晚他一定能睡个好觉! * 江妄这边正在欢呼,而此时的牢狱之中,却发生了点意外。 值房炭火受潮点不着了,地牢本就阴冷,现在更是冻得他们直打哆嗦,几位禁军在那里骂骂咧咧差点打起来。 “小五,昨晚你又上哪和美人幽会了,连炭都忘了换!” 被叫做小五的那个却一脸着急:“三哥我冤枉啊,我昨晚真的哪都没去,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呢!” “方统领下令要好好看着,我哪敢动啊!”他看了眼那炭无辜地说道,“还有这炭,我记得昨晚我刚换过,难道真的记错了?” 他摸了一把墙角的炭,好像真的有点潮湿,不过不像地面反上来的潮气,反倒是像被水泼了一样,手指能感受到明显的湿意。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判断心中的这个猜想是否准确,就被三哥一脚踹出门去搬一筐新的炭来。 而此刻,正好有一位提着食盒的小太监站在门口。 小太监一身黑袍佝偻着身子,宽大的帽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声音嘶哑,伴着些撕心裂肺的咳嗽:“奴才给犯……犯人送饭。” 三哥并未仔细检查,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让他进去了。现在地牢湿冷又没有炭火,来人还一脸病样,他可不想被这种人沾染上病气。 地牢内的禁军由于没有炭火取暖都聚在门口,小太监也没有受到第二次盘问,直接一路畅通直接到了最里面的甲字牢房。 这间牢房关着的,就是那位刺杀萧衍的那个舞者。 他许是没有经历专业的训练,体力远不及真正的练武之人。 地牢里的他,早已失去了在苍梧殿上那般豪情壮志,只是像只瘦猴一样了无生气地躺在潮湿的草垫上,就连爬过的蟑螂和老鼠也不能让他动弹分毫。 不过,他的内心却依旧坚定。 萧衍该死,他没有杀错。 他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为那些人又是想来劝他认罪的便开口说道:“若是来劝降的,那就请回吧。” 可是来人却没有回应,反而在牢门前站了许久,最后只是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声。 “公子果然有气魄,都这样了竟然还不屈服。放心罢,我不是来劝你的。” 男人听到不一样的声音,他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 只见来人身穿黑色斗篷将全身上下遮了个七七八八,直直地站在铁笼外面,手里拎着个精巧的食盒,好像是来给他送饭的。 “你是谁?”舞者警惕地问道,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和你一样厌恶皇上的人。”来人不再弯腰驼背,声音也不再嘶哑,他从食盒里拿出饭菜递过去,“你是大英雄。” 在这几日的严刑拷打和数不清的辱骂之下,这短短几个字的夸赞反到激起了舞者的无限傲意。 终于有理解他懂他的人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哪怕全身疼痛,他还是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 “你怎么会是……”男人把着栏杆支撑身体,将外面的人上下打量一通,迟疑地问道,“……太监?” 他认得黑袍下不经意间露出来的深蓝色布料,他见过,那就是太监的衣服。 小太监见自己身份被他识破,也没再故意遮挡,只是头上的宽大帽兜仍然没有取下,别人仍是看不清他真实的样子。 听到男人的质疑,小他也没有恼,甚至还对男人抛出了橄榄枝。 “你想不想出去,我能救你出去。” “救我……出去?” 男人似乎并没有信太监的话。 他刺杀了皇上,就没想着活着出去,反正他无依无靠没有家人,死了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是…… 活着,却仍旧对他有无穷的诱惑。 没有人不想活着。 “你如何帮我出去,你又为什么要帮我?” “我怎么进来就能怎么帮你出去,”小太监语气笃定,“至于为何帮你,我刚才就已经说过,我们是一类人。” 男人没有说话,但原本防备的态度已经松懈,他在考虑来人说这话的真实性。 “无妨,你仔细想想,”小太监也并不着急,“只是你的时间并不多了,你那一刀只是刺伤了萧衍,他并没有死。你知道的,天下最好的医生就在皇帝身边,他马上就要醒了。” “等到他醒了,你以为你还有命站在这里吗?到时候地牢都是奢侈,你怕是会被片成一片片的喂狗。” 小太监说这话的语气并不狠厉,甚至还带着些笑意,却无端地让男人脊背发毛。 “我信你!”男人急不可耐地伸出手拽住小太监的宽大斗篷,他声音有点发抖,“你要干什么我都配合你!” “哼,”小太监轻轻笑了,对男人的态度和表现都很满意,“先好好吃饭,我明天再来找你,告诉你如何出去。” “是,我吃。” 男人现在把小太监的话当做救命稻草,无有不从。 他没用筷子也不顾形象,直接端起碗抓着饭就往嘴里塞,甚至手没拿稳还摔倒地上搞得一地狼藉。 小太监似乎是有点嫌弃男人这粗鲁的样子,压根没等男人吃完,转身便走了。 在经过门口的禁军时,他又恢复了那佝偻的作态,用力地咳着,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而远离地牢之后,他随便找了一个鲜少有人涉足的角落,把身上那黑袍脱下来,烧掉了。 他第二天根本不会再去监牢找那个男人了,因为今晚就是那个男人的死期。 他在那饭菜里面下了毒,几个时辰后才会发作,男人会在今晚痛苦地死去。 他所说的那些可以救他出去的话也不过是为了获取男人的信任,让后者吃掉他带来的饭,仅此而已。 男人死了,一切就都死无对证,也不会牵扯到他了。 小太监也很苦恼,这对他是一场“无妄之灾”。 他不恨萧衍,也并不想刺杀萧衍,只不过这个男人是通过他的关系进来的,倘若追查起来,他有撇不开的罪责。 男人为了能进宫跳舞,托人给他塞了一大笔钱,他无法拒绝。 原本他以为男人只是想搏一搏皇上的厚赏以换取后半辈子的吃喝无忧荣华富贵,没想到男人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竟然公然刺杀。 不过幸好,现在他还有时间解决掉这个男人。 只要这个男人死了,一切都无从查起,他也就安全了。 看着黑袍的最后一片衣角也在熊熊火焰中化为灰烬,小太监掸了掸衣服上飘过来的灰尘,满意地走了。 他要赶紧向他的师父报喜,毕竟这个主意就是他的师父教给他的。 顺便他还得再拿点银子孝敬师父,以报答师父的点拨之恩。 这次若没有师父帮他一把,他怕是凶多吉少,甚至小命都交代在这了。 他通过小路七拐八拐走到了苍梧殿的后门,仔细看了看身后没有人跟着,一个侧身挤了进去。 他熟络地走到院内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岑茂实果然在里面等着他。 “师父,那男的吃了我带过去的饭,也就是今晚了!” 小太监压根没等岑茂实开口,迫不及待地向他师父汇报这件好事。 “嗯。”岑茂实面色如常,看不出喜忧,只是语重心长地说道,“志才啊,以后这样的错不要再犯了。” “是是是!” 李志才连忙应答,他拿出准备好的银票递给岑茂实。 “师父,这是孝敬您的!” 可是这次,岑茂实却并没有收下。 他借着李志才递过来的力道又不动声色地推了回去,“罢了,惊吓一场,你就自己留着吧。” 李志才愣了一下也没有客气,又把银票塞回了袖子里,笑嘻嘻地全然接受了师父的好意。 毕竟这次银票面额不小,要说全部给出去,他还真有点……舍不得。 他又寒暄两句,探头往窗外望了望,趁着院内没人打算溜了。 “师父,等这次风波过去,我好好给您揉揉肩。” “嗯,走吧。”岑茂实叮嘱道,“别叫人看见。” 看着李志才远去的身影,岑茂实到底没有递出手边的热茶。 那棕褐色的茶汤底部,还有一些白色颗粒尚未完全融化。 作者有话说: 李志才:嘿嘿,我师父真疼我。 其实是今天差点死在这…… 第27章 将计就计[VIP] 或许是白天刚刚下过雪的原因, 今晚的夜空比昨天明净不少。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星星像彩带似的围绕在周围,一闪一闪发着光。 若不是冷风吹得江妄打了个喷嚏, 让他意识到屋内还有病人在,他高低还得再开着窗户看一会儿。 今晚, 他照例给萧衍润了润唇,留下了角落的一盏小灯, 然后自觉地睡到了那张软榻上。 软榻不大但装他正合适,但凡他再长高一点, 脚只能悬在外面了。 今晚的炭火似乎更足一些, 烘得江妄直犯困,再加上更加浓郁的熏香, 他一沾枕头马上就睡着了。 随着沉稳而又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萧衍喊了两声江妄的名字, 没有任何反应。 他翻身下床放轻脚步, 伴着清透的月光走向外间,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 那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露出下面被拷打过的红肿血肉, 脸上原本的妆容早已融进汗液和尘土之中,脏得不成样子, 压根看不出他本来的面貌。 他,就是今晚本应死在地牢里的那位舞者。 而现在, 他却完完整整地站在萧衍面前。 男人见萧衍出来, 立马跪下行礼:“卑职凌海,前来复命。” 所谓的“刺杀”, 其实就是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陷阱。 而且一开始的主动权并未掌握在萧衍手里,而是在岑茂实他们手中。 如果李志才没有接受那位“舞者”的贿赂, 这后面的一切事情便不会发生。 那将会是一场普通的舞宴,喝酒谈笑其乐融融,没有刺杀,更没有后来的杀人灭口。 是岑茂实和李志才的贪婪,导致了如今这样的下场。 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萧衍让凌海起身,关切地看了眼他身上的伤口。 “擦药了吗?” “卑职已经擦过了,反倒是您……” 凌海也一脸愧疚地望向萧衍的胸口,为了不让岑茂实起疑,伤口都是真的。 他在地牢里挨的打是真,而萧衍受的刺杀也是真的。 萧衍当时跟他说力求真实不要留余地,不过他还是收了些力道刺得偏了些,希望可以让萧衍受的伤害更小一些。 然而萧衍却并不在意,他的伤口看着凶险但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无妨,”他摆摆手切入正题,“李志才跟你说了什么?” 李志才自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其实在他穿着黑袍出现在地牢门口时,他就已经落入了禁军的严密监视之中。 甚至他出来后烧了黑袍,来找岑茂实,萧衍都清清楚楚。 凌海把他听到的一字不落地都跟萧衍说了,还有李志才在饭菜里下毒这件事。 “卑职先假意应和让起放松警惕,后又假吃打翻饭菜,经银针检验饭菜里果然有毒。” 凌海接着补充:“那毒不会立刻发作,反而到了午夜才会起效,那时李志才正好可以将一切嫌疑都撇了个干净。” 萧衍沉思两秒,露出了个捉摸不透的微笑。 既然李志才要演,那他就陪他玩玩。 萧衍凌海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密谈了几句。最后凌海抱拳告辞,轻功一点,消失在黑夜之中。 萧衍放轻脚步回到内间,本想接着上床装睡。 可是,他却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那张小榻旁边。 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户撒到恬静的睡颜上,江妄睡得正深。 为了今晚的见面,萧衍特地吩咐凌山在檀香中又混了些安神香。只有江妄睡着了,他才有时间去布置接下来的事情。 “嗯……” 或许是潜意识中察觉有人靠近,江妄发出了声小小的呓语,不耐烦地翻了下身体。 却也忘了,小榻虽能歇息,却没有多余的地方容他翻身。 眼见江妄身体即将悬空,萧衍眼疾手快托了一把,这才避免江妄摔到地上。 待到江妄呼吸平稳,他又轻轻把江妄悬在外面的身体推了回去,盖上薄毯。 片刻之后,江妄再次陷入深睡。 他双唇轻启,随着呼吸微微翕动。额间有几缕掉下来的碎发,眼下并不是睫毛投下来的阴影,而是淡淡的乌青。 虽然没有睁开眼,但萧衍听到江妄的动作声响以及碎碎念就能知道后者这两天为了照顾他忙前忙后,估计没怎么睡好觉。 不过很快,他就要“醒”了。 到时候江妄就能去好好休息一下了。 毕竟“刺杀”他的凶手死在牢狱之中,必须有人要承担这个责任。 * 第二天一早,江妄是被一阵鸟鸣吵醒的。 他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懵懵地听着外面传来鸟儿的鸣叫。 这么快就到春天了?明明前两天才刚刚下了大雪。 他翻个身下床,不对是下榻,弯腰穿着鞋子,却突然感觉…… 有点不对劲,但是具体哪里奇怪又没办法立刻说出来。 不安的念头在他刚起床的迟钝的脑袋里来回旋转,在转到不知道多少圈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出口。 诶? 萧衍的床上,是不是坐着个人来着? 等……等下? 坐着个人?! 江妄猛地直起身来,脑子里还带着些因动作过猛的眩晕,眼睛却正好和靠在床榻上的萧衍对视。 萧衍醒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空气似乎安静了不少,就连刚才的鸟叫也不见了。 萧衍率先打量了江妄一番,目光平和,看不出喜怒哀乐。 可是这对江妄来说无异于X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让他心中那些关于任务的小九九无处遁形。 他有点心虚,不过下一刻又硬气起来。 虽然他有这样的想法,但不是他非要留下来的,是方统领偏让他留下来的,他也只是听从方统领的话而已,这可不能怪他。 内心有了支撑,为了消解这突然尴尬的氛围,江妄干脆快步走过去向萧衍道喜。 “陛下真是福泽深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怪不得臣刚才听见鸟叫了呢,原来是为陛下庆贺呢。” “江爱卿很在意朕?” “那是自然,皇上万金之躯,天下臣民无有不忧。” 这一串话说出口,江妄顿时觉得自己拍马屁的功力又深厚不少,深到他都有点嫌弃自己了。 不过这马屁拍了,气氛怎么好像更尴尬了呢? 江妄悄悄地抬眼看了眼萧衍,后者的眸子似乎更深了…… 是他的错觉吗? 这是对他……不满? 就在江妄马上就要在这里窘迫到窒息的时候,外面却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下一刻,消失了两天的方逢时出现在眼前,并且带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陛下!行刺的刺客在狱中……中毒毙命!” 然而江妄还没来得及吃惊,就被另一个夸张而尖细的声音掩盖。 岑茂实紧随方逢时的步伐,从后面跟上来。 “死、死了?!” 岑茂实不仅声音有些颤抖,甚至手都有些颤抖。 他一脸不可置信,语气焦灼好像担忧到了极致,随后却将矛头对准方逢时:“方统领!刺杀当今圣上是何等大事啊,您、您怎么能让他死了呢?!” 方逢时原本只是躬身禀报,岑茂实这么一说,他直接“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语气中有说不上来的惧意。 “臣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这么一个皇室大瓜,就让他听到了?还是就这么抓马地发生在他眼前? 秉持着“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一原则,江妄恨不得自己能在这里瞬间消失。 这等皇家秘辛,是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官能知道的吗?! 然而,话早已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此时再想走已经为时已晚。 他不仅没有办法全身而退,反而会成为这里的焦点。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挪到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虽然说担心害怕是一方面,但他一颗吃瓜的心也按捺不住。 江妄极小幅度速度极快地看了一眼萧衍。 只见后者的脸色似乎更不好了。 本就重伤之后刚醒还略显苍白,现在听了这个消息之后,那仅剩的一点血色直接没了,甚至还泛着些乌黑。 不过似乎念在方逢时是他好兄弟的份上,并未大发雷霆。 “去查!” 萧衍一挥胳膊,床头的药碗砸到地上,分不清是故意地还是不小心地,只是语气里的怒意到听得真切。 苦涩的药汁溅了方逢时一身,平日里可以嬉笑打闹,但在此刻,后者却不敢多说半个字。 他领了命,像鹌鹑般低着头走了。 这时,站在一旁的岑茂实却不似刚才那般惊慌,反而开始宽慰萧衍。 “皇上不必发怒,还是要以自己的身子为重,相信方大人很快就能查出个结果的。” 他转身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片,又给萧衍端过来了第二碗药。 不过这时候,他却自作主张地叫了江妄。 “启禀陛下,您圣体不安的这两日,江大人衣不解带,日夜侍奉,人都憔悴了。”岑茂实将手里的汤药递给江妄,“奴才笨手笨脚的恐惊了圣驾,江大人心细如发,烦请江大人来侍奉汤药吧。” 原本躲在角落里正在吃瓜的江妄被突然cue到,颇有些不耐烦。 但是他又不能当着皇帝的面表现出来,所以只能接那碗药站在萧衍身边。 萧衍刚生了一肚子的气,此时让萧衍喝药和摸老虎爪子有什么区别? 江妄有时觉得岑茂实在巴结他,可是现在又好像在害他。 他有点不懂岑茂实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岑茂实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江妄的疑惑和不耐,眼睛里满是对江妄的期待。 “江大人,喂药呀。”他催促着江妄,“牵一发而动全身,抬胳膊必然会牵动胸口的伤,您还想让皇上自己动手不成?” 作者有话说: 岑茂实:为了让江大人成为皇上的宠臣,我来添砖加瓦,务必让江大人好好表现! 凌海:暗卫× coser√ 凌海继和尚、乞丐之后再一次开辟了新角色! 怕有宝子会弄混我这里再啰嗦一下,萧衍有两个暗卫,一个凌山一个凌海。 凌山在明面上,凌海在暗地里,很少有人知道。 第28章 装乖?[VIP] 萧衍看着他, 脸上似乎带着些捉摸不透的笑意。 岑茂实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期待。 两道热烈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江妄额头都渗出点汗来, 他确实难以把手中的汤药放下了。 他像被赶上架的鸭子,最终心一横 , 把汤药送到了萧衍嘴边。 喂! 不就是给萧衍喂个药吗,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像方逢时那样被泼一身药汤, 总不能真的一生气就杀了他吧。 如果萧衍生气了,他必定要拉着岑茂实一起挨罚。 打定主意, 江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嘴角硬挤出些笑容,从瓷白的小碗中舀出一勺汤药递到萧衍嘴边。 “陛下重伤初愈, 臣来喂您喝。” 这一刻, 江妄脑子里瞬间已经浮现出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包括但不限于萧衍挥手把药碗打掉、萧衍怒斥让他滚开、萧衍气急败坏要砍他的头…… 但是, 他设想的情况都没有发生。 他眼睁睁地看着萧衍低头抿了一口药,对他说了句谢谢。 嗯? 这是真实世界吗?还是他眼花了? 江妄预想了各种情况,唯独没有想到这一幕。 也可以这么说, 他根本就没敢往这个方向想。 这还是萧衍吗? 还是说他醒来后精神还有点不正常? 正在江妄还处于震惊之时,旁边的岑茂实小声催促。 “江大人!发什么呆啊, 接着喂,一会儿药凉了!” “啊?噢噢。” 江妄就这样一边惊呆着, 一边把药一口一口地喂了出去。 而萧衍则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乖顺地喝完药,一点汤都没剩。 前一秒还在猛虎发威, 现在就开始在他面前学猫咪装乖? 江妄觉得这个世界有点太过魔幻了,他实在是难以将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都放在萧衍身上…… 他有些不安地看着萧衍, 似乎在提防后者再来一个突然变脸。 可是,江妄又想错了。 萧衍不仅没有变脸,还给他露出来了一个笑脸。 “多谢江爱卿了。” 啊这……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前所未见! 萧衍竟然向他道谢?! 江妄眨巴眨巴他那大大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概愣了有三秒钟,他才回过神来谢恩,随后随便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他得找个地方冷静冷静。 萧衍自醒来之后就变得不正常了,那一刀明明捅的是胸口啊,怎么好像脑子出了点问题。 江妄本打算在无人的苍梧殿后花园里吹着冷风迫使自己的脑子清楚一些,却在树后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大橘~” 他蹲到猫咪旁边,像发泄似的胡乱揉着小猫的脑袋。直到大橘不爽地喵了一声,他才收手改为轻挠大橘的下巴。 真讨厌,在这待了两天他的撸猫手法都生疏了,他好久都没和大橘亲热了。 幸好还有一天就能完成任务了,他就可以会到碧梧馆和长乐小猫天天待在一起了! “大橘,你是来找我的吗~”江妄放软声音和小猫说话,“在宫内可别瞎逛,尤其是苍梧殿,小心把你抓走就回不去了!” 江妄似乎还是有点不过瘾,干脆把小猫抱起来把脸埋到了小猫柔软的腹部狠狠吸了一口。 闷闷的声音透过猫毛传递出来,他不禁感叹道:“还是小猫好啊!” 我们小猫咪乖巧又可爱,跟喜怒无常的萧衍根本不一样! 江妄正沉浸在吸猫的快乐中无法自拔,远处却传来两阵脚步声。 他以为是萧衍派人来叫他回去的正想应声,可脚步却在他不远处停下,再无声响。 来人似乎并不是来找他的,但好像,也并未携带善意。 与生俱来对危险的预知感让江妄缩起身体牢牢地靠在树上试图隐藏自己的身形,他屏住呼吸耐心听着周围的动静,连怀中的小猫也不自觉地抱紧了些。 终于,一道刻意压低嗓音的男声响起。 “李公公!这和你当初保证的可不一样,你不是说不会有任何问题吗!现在方统领大发雷霆要求彻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李志才却比这个声音冷静许多,语调带着安抚:“你只是往木炭上倒了点水而已,你在担心什么?” 他又补充道:“只不过是死了个无关紧要的犯人而已,甚至那人死的那晚你都没有当值,方统领不会怀疑你的。咱俩是远方的表亲,我还能害你不成!” 说罢他拿出几锭碎银塞进禁军手里:“大阔你放宽心,我保你无事。” 那个被叫做“大阔”的禁军得到了钱,又得到了这个保证,烦躁的心被安抚下来,态度也软了不少。 “行吧,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帮你这一回,别再有下次了。” 李阔把银子往怀里塞转身欲走,却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细微的“嘎吱”声。 好像树枝断裂的声音。 “是谁!” 李阔怒喝一声,抽出身侧的佩刀指向声音的来源。 他刚才说的这些事,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如果被别人知道了,那就只能让那个人消失了,他还年轻,他不能跟这件事扯上一点关系。 他和李志才对视一眼,后者悄声点头,眼睛中散发着决绝的寒意。 显然后者和他是一样的想法。 没有人能听到这件事后,活着走出这里。 二人一步一步,向着树后靠近。 随着空气中持续寂静的时间越来越长,江妄心跳的速度随也越来越快,甚至心脏隐隐有要跳出来的趋势。 他只是蹲的时间有点长腿麻了想换个姿势而已,谁承想就这么不巧踩到了一个小树枝,还发出了声音。 完蛋了完蛋了,天要亡他啊。 他没死在萧衍手上,难道最后要死在一个太监手上吗?! 如果他拼尽全力反抗的话,面对一个强壮的禁军他是否有一点生还的希望呢? 江妄仔细看了看自己。 不爱运动所以没有肌肉,力量不行;出来散步没有带着趁手的武器,攻击力不行;身上穿着棉质的袄袍没有铠甲,防御性不行。 所以综合考虑一下,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不就是……完败? 更何况他只是孤身一人,而对面有两个人。一对一他已经毫无胜算,一对二岂不是只有被按在地上摩擦的份儿。 随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妄的心也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这是必死无疑了吗…… 可是就在这时,原本安安分分待在江妄怀里的大橘却突然挣脱他的怀抱,一用力跳了下去。 只见它悠闲地从树后走了出去,到小路上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两个不远处的两个人类,然后明目张胆地扎进了另一边的草丛中。 在小猫钻进草丛的同时,又有几声小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传出来。 “是猫?还挺肥。” 李阔松了一口气,他把佩刀插回刀鞘。 原来是一场乌龙,他就想着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更何况现在这么冷谁会在花园里待着。 可是李志才却没有放松,他死死地盯着树后,一言未发。 * 江妄离开后岑茂实也借机离开,此刻整个苍梧殿内只有萧衍一个人。 不一会儿方逢时又折返回来,或者说他刚才就没有走,只是在苍梧殿周围转了一圈而已。 萧衍还在“戏中”倚靠在床头,他对着前者拽了拽被溅上褐色污渍的衣袍,语气中没有不悦反而带着些揶揄和敬佩。 “你这演技不错啊,明知道事情是假的但情绪转变还那么快,去戏班子唱戏你都得当头牌。” 萧衍也没有恼,只是回给他一个嘲讽的笑。 “彼此彼此,你刚才跪下得也挺麻利的。” 不说这个倒还好,一说这个方逢时倒像是炸药包被点燃了似的,情绪瞬间上头。 “那个岑茂实确实得收拾收拾了,如果不是他在一旁煽风点火,我用得着跪下吗?!” 在大众的印象中,方逢时除了是萧衍的狐朋狗友外,还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不学无术的公子哥。 他整天招猫逗狗不务正业,十次找他八次都不知道去哪。 再加上他和萧衍小时候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所以人们看见他见到萧衍不行礼甚至直呼陛下的名字都已经习惯了。之前也有人曾暗戳戳地表达不满,但萧衍本人也没有任何意见。 在皇上明目张胆地维护下,人们对“方逢时不给皇上行礼”这件事也已经见怪不怪。 所以刚才他本可以不用跪的。 无非就是被皇上骂几句就好了,后面再领命彻查真相是一样的。 但偏偏岑茂实在那里说什么“您怎么能让他死了”,好像这件事他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和他岑茂实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那时只能他扛下来,若他不下跪认错,到显得态度不端了。 形势所逼,方逢时只能“扑通”跪下,好让这场戏更合理一些。 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故意展示给萧衍看:“虽然天气冷穿得厚,但里面肯定都红了!” 萧衍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睨了一眼淡淡说道:“看来你小时候练的武练进狗肚子了,方老将军知道你如此娇弱吗?” “你……” 方逢时“你”了半天没下文了,他一下子蔫了,他最怵头的就是他爹了。 小时候他爹拿着棍子站在他身后监督他习武,只要有一个动作不对就会在他背上留下几个印子。要说身体素质,他怕是比萧衍还要好上一些。 所以刚才跪那一下根本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方逢时这么说那只能是一个意思。 兄弟间嘛,没事耍个贱。 倒也不怪世人觉得他不务正业,他原本这个性子确实也很难让众人把他和要求稳重的统领一职联系起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玩笑开够了,萧衍问起了正事,明明方逢时才刚走。 “我刚才看到李阔往这边走我就跟了上来了,但我并未派给他差事,结果进苍梧殿之后就不见人影了。”方逢时也收起嬉皮笑脸严肃起来,他有点疑惑,“可是我刚才确信他往这边走了呀,偏殿侧房都看了,怎么不见人了呢?” 不知为何,江妄刚才离开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江妄脑海。 按照江妄离开的方向…… 那应该是……后花园? “后花园你去了吗!” “没有。” 方逢时摇摇头,这么冷的天,谁会去那里啊。 遭了! 此刻萧衍也顾不得装病,直接翻身下床。 “江妄可能有危险!” 作者有话说: 英雄救美! 第29章 掉眼泪[VIP] 上午的阳光应该是明媚的透亮的, 就算在冬日也只是少了些温度而已。 可能是空气中多了些杂质,此刻却突然朦胧起来,阳光洒落到空中似乎泛着一层层光晕。 雾蒙蒙的, 无端地叫人压抑。 江妄身形本就纤细,粗大的树干把他遮了个严严实实。 然而此刻, 他却不敢放松分毫。 大橘刚才挣脱跑了出去似乎替江妄吸引了火力,可那两个人却并未离开。 江妄听到了刀剑入鞘的声音, 但是他始终没有听到另一个人的说话声。 危险仍未解除。 江妄将四周打量了一遍,并未发现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就算不远处有一个胳膊粗的树枝, 那也得在他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才能拿到。 未知的可能不会发生的危险和必须暴露自己才能拿到的武器, 江妄还是选择了前者。 他仍然站在树后,不敢有半分动作。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越来越快的呼吸声还是暴露了他紧张的状态。 周围环境安静得让他心慌。 突然, 一个稍细的声音响起:“大阔, 既然没人咱就走吧。” 这声音好像……是个太监, 而且还有点耳熟,他是不是见过这个人 江妄正在回想他刚才听到的话,是不是刚才那个“大阔”叫李公公来着? 那就是说这个太监姓李?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快要抓住了! 江妄站在树后苦苦思考,却全然忽视了压根没有脚步声响起。 既然那个李公公说要走, 怎么可能没有脚步声呢? 只见李志才将手缓缓伸进怀中,拿了一把小巧的匕首出来。 匕首还没手掌大, 但拔出刀鞘后散射的寒光却丝毫不输李阔的佩刀。 他对着李阔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踩着极轻的脚步向着树后走去。 说实话,他并不知道树后到底有没有人。 毕竟那只猫的出现, 合情合理。 他认得那只猫,他曾跟着师父去碧梧馆送熟肉的时候见过那只猫, 他知道那是江大人的猫,也因此和江大人有过几面之缘。 碧梧馆离苍梧殿很近,猫翻墙跑到这里来玩踩到树枝到也正常。 但是,他还是得看看那棵大树后面,得亲眼看到树后没人他才安心。 匕首拿出来也不过是以防万一。 没人最好,如果有人的话,他就用这个匕首直直地捅进偷听者的心脏。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了。 他好像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果然有人在。 所以刚才的猫也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 还有两步,他就能看见躲在树后的那个人是谁了。 李志才勾勾唇,露出一个充满杀意的微笑。他缓缓转动手腕调整刀锋,以便一击致命。 可是就在他挥出匕首的刹那,身后却传来一句高声怒喝。 “何人在此放肆!” 这声音李志才无比熟悉,就算他在睡梦中也能认得出这是谁。 萧衍,至高无上,可以决定他生死的那个人。 他被吓得打了个激灵,浑身发软,匕首脱力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志才“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磕头,嗓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恐惧和颤抖。 作为一个太监私带利器进入皇帝寝殿的后花园,这是掉脑袋的罪过!更何况他还拿出来了被皇帝抓了个正着,这更是罪加一等! 只是这时,李志才却没想着怎么忏悔认错,反而还想把自己的错撇到别人身上。 “奴才、奴才只是看到有人鬼鬼祟祟进了陛下的后花园才跟过来的,刺杀之事刚刚发生,刺客已死,奴才怕有其同伙进来,唯恐再伤害陛下!” “发现不对之处为何不上报方统领!反而私自出手!” “奴才、奴才只是、只是……” 李志才唯唯诺诺,说不出话来。 方逢时和萧衍几乎同一时间赶到后花园,方逢时紧随其后,比萧衍慢了一两步。 萧衍先注意到了拿着匕首欲行不轨之事的李志才,方逢时则看到了站在李志才旁边的李阔。 原来如此,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之前勘验的时候有个小疑点他总是想不明白,虽然并未影响最终刺客被人“杀死”这个结果,但总归心里像装了什么事似的叫他时刻记挂着。 方逢时此刻见到李阔和李志才站到一起的身影,瞬间想通了。 李阔怕是地牢里的那个“内应”,不用多做什么,只用找个时机在旁人已经换好的木炭上浇点水就够了。 木炭潮湿无法点燃,后面的那些事情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李志才才能趁乱乔装打扮溜进地牢,毒死刺客。 这么一想,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只是就凭李志才这脑子,能想出这么完美的计划? 现在他们二人一起出现在这里,应该就是来商量后续计划的。 李志才有点小聪明,贪财但惜命,这件事他绝不是主谋,必定背后有人指点。 这大概率就是岑茂实了。 毕竟李志才收受贿赂滥用私权这件事,如果他的上头没有人默许,他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 显然萧衍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和方逢时二人一对视,交换了一下眼神。 抓住李志才,让他交代出背后的人,就可以顺水推舟把岑茂实抓住了。 明明刚才方逢时还在苦恼知道了李志才是杀人凶手,该怎么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把他缉拿归案,没想到现在他直接送上门来。 方逢时清了清嗓子厉声说道:“李志才,你可知罪?” “奴才知罪!”李志才跪在地上忙不迭说道,“奴才以后定然不会再私自闯进陛下的寝殿的花园了!” “不是这个,”方逢时的嗓音又低沉了些,“是毒杀要犯,你可知罪!” 李志才明显一愣,像是惊讶于旁人怎么会知道,但是一边哭一边嚎了起来。 “奴才冤枉啊方统领,奴才这几天一直在勤政殿忙前忙后,根本没去什么牢狱,何来毒杀要犯一说呀!” 李志才跪在那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方逢时心中冷笑,如果“刺客”不是他们自己人,好像真的把李志才冤枉了一样。 他根本不想和李志才废话,便走到后者身旁,根本不用拔出佩刀,仅仅用刀鞘抵在后者脖子上,就把李志才吓得打了个哆嗦。 他直视李志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李公公,你怎么知道刺、客、已、死?” “刚才这几个字明确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可别现在又改口说你是瞎说的。” 方逢时笑了一声,似是嘲讽:“刺客死在狱中这件事,我不过是刚刚才跟陛下说过,也就只有在场的几个人听见了而已。” 方逢时又重新问了一遍:“李公公,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志才唰一下面色惨白,额头不断地有冷汗冒出,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说错话了…… 他作为一个小太监,哪里来的渠道可以知道刺客死了这个消息! 哪怕已经处处都是漏洞,他仍是不认,仍在装傻。 “奴才不知道啊,奴才刚才只是说错话了,奴才不知道啊!” 方逢时并未理会他这一番哭诉,只是叫人来把他五花大绑拖了下去,牢狱之中用点手段,就什么都知道了。 当然随他一起被压下去的还有跪在他身边深埋着头一言未发的李阔。 当李阔被人压下去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他在为李阔感到可惜。 李阔是个做禁军的好苗子,身材高大身体强健,反应速度在军中当属一流,有什么指令也会冲在前面。 只可惜,也恰恰是这份有勇无谋害了他。 李阔错信了李志才的谗言,而这一举动不但葬送了自己的仕途,还很可能葬送了自己的生命。 但这是别人的命运,他无法干涉太多。 短暂的惋惜完毕,方逢时一转身,身旁却早已没了萧衍的身影。 * 匕首掉落到砖石上的脆响在身后响起时,江妄才意识到他这次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如果萧衍没有及时发现企图杀人灭口的李志才,那他的心脏就要被利刃穿透,此刻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在真正地体验到生死一线之后,江妄的脑子一片空白,双腿突然发软,然后无力地靠着树滑了下去…… 耳边似乎有嘈杂的声音响起,但是又听得不是那么真切,好像被笼罩在雾中。 他抬头看了眼阳光,明明刚才的雾气消失不见,空气澄澈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人触碰他的肩膀。 江妄警惕心顿起,下意识地向一旁弹跳,却因双腿发麻而摔在地上,右手正好被草丛中的尖利石子划了个伤口。 伤口不大但足够深,瞬间,鲜血淋漓。 手掌上的痛意顺着神经迅速向四肢扩散,却也将江妄神游天外的意识抓了回来。 “嘶。” 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气,随即抑制不住的泪水从眼眶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江妄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疼的还是吓的,反正就是觉得作为一个大男人还掉眼泪有点丢脸。 可是下一刻,他就看到了萧衍满是担忧的脸。 哦豁,本来就觉得丢脸,还被皇帝看到真是更丢脸了。 他本想擦掉脸上的泪痕以维持自己的体面,却被萧衍拽住了胳膊。 “别用右手,有伤。” “哦。” 江妄吸了吸鼻子撇了撇嘴,换左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抹。 但是他惯用右手,左手不似右手细致,反而把自己抹成了一个大花猫,简直和大橘有一拼。 萧衍没忍住发出了一声低笑。 江妄循着短促的喉音抬起头,小鹿般的眼睛里带着尚未消散的泪痕,茫然地看着他。 “陛下笑什么……” 作者有话说: 萧衍成功英雄救美!鼓掌 第30章 梦魇[VIP] 江妄坐在桌旁, 眼眶还泛着红,他乖乖地把手伸出去,让太医给他处理伤口。 他不敢看清理创口的样子, 只能把头撇到一边,紧紧地闭着眼。 忽然好像是太医给他涂了什么药, 舒缓的凉意之后又带着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疼。 原本已经被他压下去的眼泪又有了再次翻涌的趋势,但是他忍住了。 已经在萧衍面前哭过丢过一次脸了, 短短时间内,他不能再丢第二次! 江妄这边自以为自己将情绪伪装得很好, 殊不知紧绷的唇部和泛红的鼻头早已把他的忍耐暴露得一览无遗。 萧衍不动声色地向太医使了个眼色, 后者赶忙点点头又往伤口上加了些止痛的药粉,江妄的面色果然缓和了不少。 待到包扎完毕, 太医叮嘱道:“江大人, 伤口不能碰水, 近期也不要用右手拿东西、提重物, 到了晚上我再来给您换一次药。” “好,辛苦您了。” 江妄嘴上答应,心里却在暗暗反驳。 看着伤口并不大, 所以悄悄地用一下也不过分吧,毕竟用左手真的很不习惯, 哪哪都不方便。 他缓缓地活动了一下右手,好像也并不太疼, 可以忍受。 萧衍一直就坐在旁边, 太医给江妄包扎好伤口之后,顺便给萧衍换起了药。 他的外衣被太医小心脱去, 隔着内衬就能看到胸口渗出来的星星点点的血迹,伤口肯定是又裂开了。 江妄心里缓缓升起一股愧疚。 这次他能在李志才手里活下来, 多亏了萧衍及时发现。如果萧衍没有注意到他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么看来萧衍也不算太坏,或许,以后也不必对他有那么多偏见? 江妄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臣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嗯。” 萧衍没说什么,淡淡地应了。 不过…… “陛下刚才怎么会在后花园呢?” 江妄问道。 他到后花园是需要冷静一下事出有因,可萧衍完全没有去后花园的缘由啊。 “朕、朕自然是去散散步,方统领建议的,有利于伤口的恢复。” 一直站在旁边的方逢时暗暗腹诽。 大哥,你那一眨眼就不见了,我差点都没追上你,这也能叫做散散步?把这速度安到战马身上早就日行千里了。 这个时候知道拿我当挡箭牌了…… 当然这话他不能当着江妄的面说出口,他得配合他兄弟演戏啊。 方逢时走到萧衍身边,看似自责实则帮萧衍圆谎。 “都怪我这个提议,要不然陛下的伤势就不会加重了。” 眼见方逢时眉头紧皱一脸懊悔的样子,江妄倒是连忙开解。 “不过我倒是要谢谢方统领,要不是您让陛下去逛逛,我怕是……” “要是这么说的话,江大人还是刺客案的大功臣呢。若不是江大人,我们还抓不到李志才这个狗东西!” 方逢时看了眼萧衍道:“陛下记得要给江大人厚赏啊。” 几人在这里正说着话,却被一声响亮的“公子”打断,只见长乐像一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一进来都顾不上行礼就开始把江妄从上到下检查了个遍。 “公子!今天发生了如此危险的事您怎么不告诉我!若不是凌侍卫将我叫过来,我都不知道您差点就……” 长乐的声音有点哽咽,想来也是担心江妄极其害怕的。 “长乐别哭,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这不没事嘛……” 那边主仆二人正在贴心安慰,凌山这时默默地跟在长乐后面回来了,站回到萧衍旁边。 是的,长乐是萧衍让凌山去叫的。 他看到江妄包扎伤口时那跃跃欲试的劲儿就知道后者绝对没有把这个伤口放在心上,大概率还是会用右手。 既然如此,也就只能把长乐喊过来“管着”江妄了。 方逢时的目光在萧衍和江妄身上来回移动,最终提出建议:“如今江大人受了伤,不如就回碧梧馆好好休息吧,陛下这里我看着就行。” 结果,萧衍和江妄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他。 萧衍眉头微皱,眼神中似乎有点威胁。 而江妄,则是为难和困惑。 他并不是不想走啊,只是他还有任务没有完成! 系统给他的任务是照顾萧衍三天,而现在只完成了两天,他还要再待一晚才行。 如果他现在走了,任务不就失败了吗! 他本要到手的20分不就要飞走了吗! 而且少了这20分,系统的权限也升级不了了。这并不是普通的20分,这是十分重要的20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能走,他要把这20分拿到手! 此刻江妄的脑子飞速旋转,总算想出来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可是刚才太医不是说今晚要伤口换药吗,不如我就接着住一晚,不劳烦太医再跑一趟了。” 太医确实刚刚说过这句话,他也不算撒谎。 江妄目光炯炯地看着萧衍,眼神中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期待,生怕后者说出来什么拒绝的话。 “那江爱卿今晚就住在偏殿吧。” 其实说出这个话的时候,萧衍紧攥着的手也松了开来。 *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太医按时来到这里检查了江妄的伤口,随后给他换了药。 吃完晚饭,江妄和长乐一起住到了偏殿。 有长乐在,江妄真的是一点用右手的机会都没有。 长乐严格遵守太医的交代,完全是把自己当做了江妄的右手,在江妄身边忙前忙后,直晃得江妄眼晕。 “好了长乐,不用这么担心我,小伤而已,你也快去休息吧。” 再三确认后,长乐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自己的床。 周围终于安静了,江妄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将自己摔在床上。 他闭上眼,听力似乎敏锐了不少,耳畔听着炭火燃烧传来的细微的噼啪声。 忽然噼啪声统统不见,金属掉到地上的声音再次传来,好像就在他旁边似的,震得他耳朵生疼。 江妄弹坐起来揉揉耳朵,却发现周围一片安静。 屋内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更不会有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幻听了。 应该是白天的时候,李志才手里的匕首掉在花园砖石小路上的声音。 明明当时的环境是那样嘈杂,而他却把这道声音精准地捕捉了过来,深深地埋在脑中,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反复出现。 江妄以为这件事情就会这么过去,甚至白天匆匆忙忙根本没有想起这场刺杀,但没想到还是对他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 现在他只要闭上眼睛,白天的那一幕就会重复在他脑中响起,金属的坠落声也会重复出现,让他原本就不太好的精神状态更加脆弱不堪。 甚至他还会控制不住地开始幻想。 他在想,如果他没有被救下来,如果那把匕首插进了他的胸口,会是多么的疼。 他会是多么无助,甚至等到他心跳渐渐停止呼吸逐渐衰竭都没有人发现他,他会在树后孤独而绝望的死去。 这种深深的恐惧不断折磨着他,让他不敢睡觉。 江妄就这样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直到天亮。 可是一整晚不睡觉,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折磨。 早上被叫起来吃饭,他就顶着快要耷拉到地上的黑眼圈,睁着无神的眼睛,似幽魂一样坐到了饭桌上。 喝粥的时候,头差点扎进了碗里。 明明晚上一点都睡不着,可是等到天亮了困意却像排山倒海般袭来,闭上眼又都是梦魇…… 江妄快要崩溃了。 或许是自小就生活在那样一个和平的年代,身为富家小少爷身边又都是阿谀奉承他的人,自然见不到如此真实的刀光剑影。 如今一见就是和他脸对脸,冲击当然让他刻骨铭心。 江妄浑浑噩噩地喝完粥,连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 “江爱卿。” 萧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江妄像机器人一般麻木地转过身去,嗓音都有些沙哑。 “陛下,有事吗?” “在朕昏睡的那两天,不知道江爱卿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 嗯?声音? 那时内间一共就只有他和萧衍两个人,哪里会有什么声音? “没有啊陛下,是窗外的风声或者树枝断裂的声音打扰您休息了吗?” 萧衍皱了皱眉故作沉思道:“朕怎么好像听到……有人骂朕。” “怎么可……” 江妄下意识反驳,但是话说到一半他好像突然意识到…… 自己在第一天晚上,是不是骂过两句来着? 萧衍听到的不会就是这个吧?! 顿时,江妄脑中警钟大响,他把其他的想法全部抛在一边,麻木的脑细胞统统调动起来解决眼前的问题。 “怎么可能呢陛下,您肯定是做梦了。”他笑得有点勉强,“您可能是当时太累了,需要修复身体所以做了一个荒谬的梦。” “真的?”萧衍有些狐疑。 “当、当然了,臣作证,当时一个蚊子都飞不进来,怎么还会有人骂您呢。” 萧衍摇摇脑袋笑道:“那可能真的是朕记错了吧。” 看到萧衍的注意力从这上面转移,江妄不自觉地松了一大口气。 如果萧衍知道了是他大逆不道骂了两句,估计都不用噩梦了,他下一刻可能就被压入地牢了。 但是说来也奇怪,自从被萧衍这么一吓,江妄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他觉得自己不像刚才那么呆滞了,无论是思维还是动作都有隐隐恢复的趋势。 所以这也算是……歪打正着? “咳咳,陛下,”江妄看向萧衍,“臣用完早膳就先告退了。” 后者点点头,许了他的请求。 “江爱卿也受到了不少的惊吓,回去好好休息。” 江妄离开,方逢时却笑嘻嘻地凑到萧衍旁边:“不会吧,你真的相信江妄的话?你真的在做梦?” 骗骗江妄就算了,可骗不过他呀,他可是知道萧衍那两天都在装睡。 忽然,方逢时恍然大悟。 “你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萧衍:演技之王之论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有多少种《 》 30-40 第31章 好苦[VIP] 该说不说, 经过刚才那么一吓,江妄顿时感到状态有点不一样了。 那种粘稠的想要把他拽入深渊的拉扯感正在慢慢褪去,他在逐渐恢复正常。 回到碧梧馆, 原本正在椅子上打盹的大橘听到声音小跑过来,罕见地走到江妄面前寻求抱抱, 似乎是想给他点安慰。 江妄抱着猫咪转了好几圈,给这位“大功臣”按摩又陪着它玩了好久, 最后又给了小猫好多肉肉吃。 如果当时大橘没有跳出去,他可能都等不到萧衍到来。 所以一切还真是命运无常啊, 又可能上一刻你还在畅想之后的事情, 但是下一刻就差点生死一线。 还是过好当下最重要。 江妄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浓重的困意再次袭来, 他闭上眼静静感受, 最终确定这次可以睡着。 他明确地感受到这次的困意和刚才的很不一样, 现在的困意很纯粹,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搅乱他的神经。 他一头扎在床上,甚至连外袍也没有脱,就这样迅速而又深沉地睡了过去。 他被黑暗包裹, 但没有做梦,是一个安稳但柔软的空间托住了他, 他似乎感受到了身体在自我修复。 修复完成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周围是一片光明的景象,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他甚至可以看到空中飞舞的细小灰尘。 几点了?这是下午了吗? 江妄看了眼太阳的方向但又觉得不太像。 正思索着,长乐端着一晚粥走了进来。 “公子您可算醒了!您要是再不醒我就要去叫太医了!” “我睡了……很久吗?” “当然了公子, 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不过也有情可原,毕竟之前的状态确实很差劲, 恢复得久一点也是应该的。 现在江妄感觉全身心都极为舒畅,除了那有点不通气的鼻子。 “公子您说话的声音怎么怪怪的,您不会是着凉了吧。” 显然长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凑上来摸摸江妄的额头看看他有没有发烧。 但幸好温度如常,只是鼻子有些不通气,应该是单纯的感冒了而已。 长乐把热粥端到江妄面前让他喝掉,可江妄却不太想。 “还有别的吃的吗,”他眨着星星眼一脸祈求,“这两天光喝粥了,来点别的吃吧。” 长乐见惯了江妄这副撒娇的样子,内心没有一点动摇。 “不行的公子,且不说您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就说您现在还感着冒,当然要清淡饮食了。还有您会感冒是不是因为前两天也没好好穿衣服,没穿外袍就在雪天来回跑……” 眼见着长乐追根溯源越说越远还越说越起劲,江妄及时喊了暂停。 “好了好了,我喝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他乖乖地端起眼前那碗温度正合适的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虽然只是简单的大米,但香滑软糯,意料之外地对他的胃口。 他喝完一碗,又喝了一碗。 两大碗粥喝完抬起头,笑呵呵的王太医却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慈祥的笑容再次展现:“江大人,听说您病了,老夫来给您把把脉。” 江妄正在疑惑王太医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但忽然看到太医身后的长乐,一切了然。 他听了长乐的话乖顺地伸出手供王太医查看。 只见王太医轻按江妄腕间,不过片刻便有了答案。 他先前听说过江妄险些遇刺,想必身体内部恰好有什么东西排解不开。 “江大人此番风寒来得正好,外感寒邪,内蕴火气,恰可将积郁之情一并发散。此症并无大碍,服几剂汤药便可痊愈。” “那就多谢王太医了。” * 苍梧殿暗室内,灯火摇曳。 萧衍正坐在案前查阅各地送上来的暗报,其中来自边境的一条,让他眉头深深蹙起。 “北襄内部不稳,似有所筹划。” 自平定北襄不过三年,方老将军回京不过短短半年,他们又开始了小动作? 不过这次,萧衍到不似之前决断。 自从得知害死他兄长的毒药是来自北襄的引魂砂之后,他就不再把北襄当做单单的敌人来看待。 而是仇人。 他要给他的兄长报仇,他要北襄永远不能翻身,连带着朝中与北襄暗中勾结的那群蝼蚁也是。 萧衍抬起朱笔写上了一句话,转身交给凌山让他送出去。 “按兵不动,探明情况后速速来报。” 他闭上眼,不禁开始设想种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然而片刻之后,方逢时聒噪的声音打断了这安静的氛围。 “原来你在这啊,怪不得我在上面找了一圈没找到。” 方逢时轻车熟路地来到萧衍的暗室,果然发现了后者的身影,以及铁青的面色和被打扰的不耐。 眼看着自己将要挨揍,方逢时及时地抛出了自己刚刚打探到的消息。 “江妄感冒了!” 萧衍扬起的拳头又缓缓放下,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刚路过太医署,王太医说的。人家好歹也尽心尽力地照顾了你三天,还差点命都丢了,你不过去看看?” 萧衍有些迟疑,方逢时继续添砖加瓦。 “哎呦你是不知道,你‘遇刺’的消息传出去后,江妄急匆匆地就赶来了,连个大氅都没穿。”方逢时边说边比划江妄跑过来的样子,“估计这次风寒,肯定和这个有关。” “罢了,去看看。” 萧衍起身走出暗室,向着碧梧馆的方向走去。 他表情淡然,和平常差不多,但是步伐却比以往快了一点。 只是临近碧梧馆的时候,却听到有笑声在里面隐隐传来。 屋内,江妄和钟贺聊得正在兴头上。 大概一盏茶前,钟贺拎着一个小篮子再次拜访。 那时江妄正喝完王太医给他留下的治风寒的汤药,哪怕已经漱了好几次口,中药遗留的苦味仍是固执地待在他的嘴里,不断刺激着唾液地分泌。 他从小到大就没喝过这么苦的药!自从穿过来之后真是把这辈子的苦都给受了,无论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 钟贺踏进门时,正好与苦成吐舌头小狗状的江妄对视。 一人想笑,一人想跑。 江妄当然是后者。 且不说刚才那个样子有多么不雅,就在他刚刚与钟贺对视的那一刹那,他和钟贺上一次见面的回忆纷纷涌入脑海。 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这是近两天来江妄反应最快的一次,脑子里发出了逃跑的指令,他的四肢甚至已经有所动作比脑子还要快了。 眼见江妄要消失不见,钟贺及时开口。 “江兄留步,我带了些蜜饯给你。” 江妄顿时止住了想要从后门溜走的步伐。 他需要蜜饯。 此时此刻,蜜饯之于他就好像是肉包子之于狗。 酸甜的蜜饯放入口中,那固执的苦味顿时消散了大半,江妄也能把舌头收回来好好说话了。 “多谢正言兄,你可来的太及时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嘴中这颗下肚,江妄伸手又拿了一颗。嘴巴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哪里,能帮助到江兄就好。”钟贺摇摇头笑道,“我听闻江兄在苍梧殿遇到了危险,回来后又染上风寒,便想着过来看看。” 他又在篮子中拿出一个小罐子放到江妄眼前,说道:“路上时间紧,只来得及在瑞芳斋买些蜜饯和蜂蜜,还望江兄不要嫌弃。” “不会不会!”江妄连连摆手。 怎么可能嫌弃,这些东西虽然不贵,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汤药苦涩,他喝完后来上一颗蜜饯或者喝上一杯蜂蜜水简直不要太好! 他又想到钟贺第一次来是假借着查案的名义,实则想和他交个朋友,这次则是连说都没说直接给他带了他用的上的东西。 第一次见面他还对钟贺颇多防备,真是不应该。 “正言兄,你这个朋友我江某交定了!” 上次没能仔细看,这次他细细打量一眼。 钟贺长得也很帅啊,和萧衍的剑眉星目不同,钟贺走的是温润如玉的路子。 既温柔又体贴,多好的一个朋友啊。 而之后的攀谈更是证明了江妄的想法。 无论他说什么,钟贺总能接上他的话,旁征博引无所不谈,二人聊得十分愉快。 就在江妄说得口渴想倒杯水喝时,却正好看到了门边的两道身影。 目光冷淡但似乎又透着点幽怨的萧衍,以及旁边一脸吃瓜样幸灾乐祸的方逢时。 方逢时看了看脸上笑意未消的江妄和钟贺,余光又看了看身旁面无表情的萧衍,他张了张口想对后者说的但又有些不敢,只能对着空中虚无缥缈的空气说了句话。 “原来是有人先到了呀。” 这个场景,江妄看起来颇有些怪异。甚至他都有些疑惑他的梦魇到底好没好,不然怎么又看见了这样匪夷所思的画面。 “方、方统领,您怎么了?” 是不是被什么鬼怪附身了,要不要让龙泉寺的方丈大师给您祛祛秽? 说罢他又转向了还算正常的萧衍。 “外面风大,陛下赶紧进来坐吧。” 萧衍却一挥衣袖,拒绝了他的邀请:“不必了,朕正随方统领去牢狱查看审讯情况,李志才嘴硬还得朕出马才行,正好路过江爱卿这里便进来看看。” 不等江妄说话,萧衍已经转身走了。 只是他这一走,却也错过了听到“李志才”这个名字时,钟贺低垂的眸子中却闪过一丝狠厉和晦暗。 作者有话说: 江妄:正言兄真是我的好朋友啊! 萧衍:? 第32章 看不透[VIP] 阴暗潮湿的牢狱内, 一个男人的双手被高高吊起,双脚勉强能接触到地面,破烂的衣服上满是鞭子抽打后的大片血痕。 李志才喘着气, 嘴里不断地求饶:“青天大老爷啊,奴才真的是看错了才会拿匕首出来, 奴才绝对没有二心啊!” 他不能认也不会认。 如果他现在认了,可就真的死了, 如果他不认,尚且还有一丝活着的机会。 他的师父会来救他, 他是师父唯一的徒弟, 师父一定会来救他的。 他师父可是大景朝的太监总管,在朝中扎根十几年, 虽说不上有通天的权力, 但谁都会卖他几分面子。 只要师父开口, 他绝对能走出这个牢狱。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每到这个时间点,是禁军交接的时候到了。 不一会儿便会换一拨人审他,到时候他接着哭着求饶便可, 再熬几天,他应该就能出去了。 李志才低头想着, 他整理好表情打算再可怜一些,如果能流出点眼泪来就更好了, 这样禁军打他说不定还会轻一些。 他酝酿好怯意打算故技重施, 可是见到来人却直接慌了神。 “陛陛陛、陛下……” 陛下怎么会亲自过来?陛下挑剔万分,从不到地牢这等脏臭的地方来。 难道是……师父替他求了情, 陛下打算看在师父的面子上饶他这一次? 李志才心中大喜,但他面上仍是懊悔与悲戚。 但下一刻, 萧衍青黑的面色把他心中的一切猜想尽数推翻。 陛下看着不像来救他的,反而是来……杀他的。 从碧梧馆出来,萧衍的脸色就不太对。 江妄和钟贺谈笑言欢的样子,总觉得像有针扎他似的。 于是,他来到了地牢。 总得找个地方把这莫名其妙的气撒一下,更何况他刚才确实也这么说了。 或许是萧衍自带的威慑力,李志才自萧衍来了之后没再说过一个字,也没装可怜再发出一句哀嚎,像一只被拔掉舌头的鹌鹑。 缩着头,真真切切地怕了。 萧衍看向审讯的禁军,眼里的询问显而易见,他想知道有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但禁军拱手行礼,外加惭愧地摇摇头。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萧衍的火气无端地更大了。 “废物。” 他撇掉了审讯常用的鞭子,反手抽出来方逢时的佩刀,直接架到了李志才的脖子上。 “把你所做的一切都说出来,可以给你留一个全尸。” 李志才难以置信地看着萧衍,似乎不相信他如此狠戾。 这是之前的那个皇上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萧衍不应该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爱玩乐的花花公子吗? 眼前这个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浑身颤抖的到底是谁? “陛下,奴、奴才说的都是真的呀,奴才真的只是说错了,奴才只知道刺客被关起来了,哪里知道他死了呢。” 李志才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在嘴硬。 好歹在宫中待过几年,作为太监,他学得最透彻的一项技能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看到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事儿,保准把别人哄开心了。 他看到禁军,就凭借着自己多年来的脸面装个可怜祈求轻饶。 可是如今看到萧衍,他发现他引以为傲地这项技能在前者面前根本行不通。 他看不透萧衍。 此时此刻的萧衍和之前的纨绔子弟完全不同。 李志才心中有震惊、有感叹,但更多的是害怕。 同时他也能隐约察觉到自己的结局。 他出不去了。 萧衍应该是不加掩饰地把自己真实地一面暴露出来了,而往往,知道皇上这一面的除了亲信,那就是死人。 “李志才,你知不知道你很可笑?” 萧衍拿着刀的手忽然送了些许力道,锐利的刀锋不再紧紧抵着李志才的脖子,给了后者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你在这里拼命替你身后的人遮掩,你可曾想过……他从未想要来救你?” 李志才倏地瞪大了眼睛,眸子中溢出来了满满的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的师父怎么可能不想来救他?! 他可是师父的唯一徒弟! 而且这个主意就是师父告诉他的,只要他开口就能随时也决定他的生死,他师父怎么可能不来救他? 李志才仍在装傻:“皇上在说什么,奴才听不懂。” 萧衍冷哼一声,干脆挥刀把捆住李志才手腕的铁链斩断,让他有活动的空间,然后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纸包,丢到李志才眼前。 那时一包白色的粉末,颗粒较大略显粗糙。 李志才打开,闻了闻味道,是浓浓的甘草味,并无其他怪异之处。 他趴跪在地上,疑惑地看向萧衍,似乎并不明白后者的用意。 萧衍开口道:“这包甘草粉,在苍梧殿西北角的一个小房间发现的,你去过,你身后的人也去过。” 所以呢,这又能代表什么? 这包粉末不是他带进去的,那么只可能是他的师父的。 可甘草是一种再常见不过的药材,他的师父也可能只是嗓子不舒服,想喝点甘草水润润喉罢了。 萧衍又轻轻一笑,随手拿起审讯桌上的一杯冷掉的茶水加了一小撮粉末进去,放到了地上。 不一会儿,地牢里阴暗处的老鼠便循着这淡淡的茶香爬了过来。 它们生活在这种肮脏的地方,靠着吃这里的垃圾腐肉为食,自然没有见过这样好吃的东西。 它先是试探地伸出头舔了舔,然后便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不一会儿这一小杯茶水便见了底。 李志才疑惑地看着老鼠,又疑惑地看了看萧衍,显然他并不明白后者这么做有什么含义。 可是正在他不解的时候,原本正在地上闲逛的老鼠却有了异常。 只见它突然快速乱窜,然后剧烈抽搐起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又忽然没有了动静。 它死了。 李志才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像是在震惊,也像在后怕。 他想起来了,他那天去找师父的时候,桌子上确实摆着一壶茶和几杯茶水。 只是那茶是最普通茶水,他并未放在心上。 而他师父拿起来了却并没有喝…… 所以,那是为他准备的? 李志才汗毛瞬间耸立,背后开始冒出阵阵冷汗。 如果不是那天他匆匆离开,他就有可能喝了那杯茶,而现在,他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李志才对他师父的盲目的信任逐渐崩塌,他开始意识到他师父为什么自他被抓起来关到牢狱之后就毫无消息。 他知道师父完全有能力救他,虽然不能全身而退但最起码可以减轻一些责罚。 可是到现在为止,他师父竟然一次都没有出现,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托人递给他…… 这是一个明显舍弃的状态,可他之前却被他自以为的那些“师徒情谊”蒙住了双眼,完全忽视了这一重要的信号。 他师父已经完完全全地放弃他了,而他还在这里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师父能救他…… 李志才心里的坚持完全破碎,不可置信完全被恨意所取代,甚至还感受到了一丝悲凉。 从前就有人跟他说过,宫城之内没有真心,可是他当初并不在意,总觉得就算没有十分也是有一两分的。 而今在性命攸关的时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如此的愚蠢。 “我说,”李志才低垂着脑袋,嗓音喑哑,“我确实杀了那个刺客,但我所用的方法,都是岑茂实告诉我的。” 他都没意识到,他的潜意识里,把一直敬爱的师父直接称呼了大名。 李志才把自己如何混进牢狱,如何让刺客吃下毒药,最后如何销毁证据,都交代了出来。 萧衍和方逢时对视,心中了然,一切都和他猜想的差不多。 而现在,他有了李志才的证词,终于有机会可以彻底铲除岑茂实这颗毒瘤了。 * 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之后的每一天都在向春天靠近,阳光充足的午后竟然也可以在小院中小憩一下晒晒太阳。 紫檀木的软榻被小太监们费劲地从屋内搬到院子中,而这上百斤的东西在这里待不到一个时辰又要被搬回原位。 原因无他,软榻太珍贵,岑茂实不舍得它在外面风吹雨打,只能让那些下人们辛苦一些了。 然而这看似荒谬的举动却有的是小太监抢着做。 只因岑总管身边没人了。 那个和岑总管最为亲近的李公公进去了,它们都想成为岑茂实的第二个徒弟。 现在苦点累点没关系,以后,他们以后就能享福了。李志才那风光的样子,他们都羡慕得紧呢。 宽大的软榻在院子中避风的地方摆好,旁边又放了个小几摆上可口的糕点和茶水。 岑茂实躺上去,发出了一声愉悦的轻叹。 自刺杀那件事之后,他整天忙里忙外,还得给他那个蠢徒弟“提点”,今日终于得空可以让他放松一下了。 他随手捏了块糕点放进嘴里,绵密的糕体瞬间融化,混合着内馅的果味清香,给他带来精神上的满足。 他不用看,只用这么一尝就知道是宫外那家最出名的铺子“瑞芳斋”的货,毕竟也少有的哪个铺子可以做得比宫内的厨子做得还好吃了。 他曾经想和瑞芳斋的东家见个面,把他们的货作为皇室特供,谁知道竟然被那个东家一口回绝了。 不想与他见面,也不想作为皇室特供。 是个有个性的。 岑茂实心中暗暗琢磨,越是不顺着他意的,他偏要见上一见。 毕竟除了皇上之外,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不识抬举的人。 可是正当他这么想着,门口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是禁军。 禁军来抓他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甘草加茶水的配方完全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宝子们也不要去尝试哈。 第33章 一出好戏[VIP] 同样的牢狱, 岑茂实待的这一个简直和李志才待的那个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志才的那个肮脏破败,屋子里只有潮湿的稻草和乱窜的老鼠。 而这一个,不仅干净许多甚至还有个小窗户可以通风。里面除了床铺书架之外还摆上了桌椅板凳, 桌子上刚刚泡好茶水正冒着袅袅热气。 岑茂实坐在桌子一边,方逢时坐在另一边。 在这样的环境下, 与其说是审问,倒像是老友间的叙旧。 不等方逢时说话, 岑茂实到是先开了口:“不知方统领把我请到这来,有何贵干?” 请到这来? 岑茂实到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从古至今, 被禁军带走的能有几个有好下场? 不过方逢时并未把这些话说出口, 对付这种老狐狸,反而不能用那些粗暴的方法。 他客气道:“关于刺客一案有诸多疑点, 特请岑总管来此一叙。” 说罢, 还起身给岑茂实倒了杯茶, 茶汤清亮散发着淡淡幽香。 岑茂实看了一眼, 但并没有喝。 “方统领不妨直说吧,老奴还有许多事要干呢。” 见到此景,方逢时倒也不再说别的了, 只是问了问在刺客行刺的当天和刺客毒发的当天,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他态度谦虚, 似乎真的是来讨教的。 岑茂实思考几秒,并未说话, 只是摇了摇头。 一墙之隔的另一面, 萧衍正坐在墙边仔细听着旁边传来的动静。 当然,李志才也被堵上了嘴巴被人压着坐在一旁。 在听到岑茂实没有说话的时候, 李志才竟然心中一松。 刚才明明已经对岑茂实失望至极,但是就知道岑茂实在不远处时, 他内心深处还是升起一种莫名的期待。 他师父没有救他,但也没有污蔑他,也算是尽了师父最后一点责任。 可能这就是师父留给他最后的“柔软”了吧…… 可是他这口气还没舒完,就听到隔壁岑茂实像想到什么似的轻声惊呼。 “方统领,老奴突然想到,李志才曾经找老奴要过一件黑色袍子,不知道他是否与这个案子有关。” “黑袍?”方逢时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低喃道,“他没提起这件事啊……” 岑茂实深深呼出一口气,一直紧张的神经也逐渐松懈下来。 看来李志才没有说什么,也没把他供出来,真是个好徒弟,以前也真是没有白疼他。 自始至终进宫十余年他只有这一个徒弟,说不上心那是不可能的,之前也确实度过了一些美好的时光。 但是性命攸关的时候,也别怪他心狠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等李志才死了,他一定给他每年烧纸。 而眼前这位所谓的禁军统领,岑茂实抬头看了眼皱眉抓头发的方逢时,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还不是全凭他和皇上关系好,实际上不还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 就算皇上把这个案子交给他查,也必定查不出什么来,干脆就“帮”他一把,让他查到李志才。 就此结案,对谁都好,皆大欢喜。方逢时抓到了“凶手”,而他也可以顺利脱身。 岑茂实“贴心地”补充道:“前几天老奴还总是看见他老往宫外跑,还拿回来几瓶药丸,一直藏着掖着,上面贴着一些看着就瘆人的鬼画符,是不是也和这个案子有关?” “药丸?鬼画符?”方逢时惊讶道,“这能是好东西?!这怕不是就是那个毒药吧!” 方逢时正朝着自己引导的那个路上走,岑茂实露出会心一笑。 “方统领,我这孽徒肯定不会承认的,您可一定不要着了他的道啊。” 岑茂实看似给方逢时细致提点,实则一点一点地堵住了李志才的退路。 承认的话,算是坐实了他的罪过;不承认,便成了负隅顽抗。 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 另一侧房间的李志才拼命挣扎,要不是嘴里提前给他塞好了布,他怕是真的会叫出声来。 他不想逃,他只是第一次直面岑茂实这样颠倒黑白,心中的气愤简直要爆裂开来。 什么自己管他要的黑袍,明明是岑茂实主动给他的! 什么自己从宫外拿来的药丸,明明是从岑茂实那拿的! 岑茂实就这么仅凭一张嘴就把几口大锅扣在了他的身上?他不同意! 然而他不同意也没用,凌山稍一用力,似钳子似的大手便把他按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凌山低声威胁道:“再动,就让你真的死在这。” 真的死在这? 这意思是说,他不会死,他还能活着?! 李志才眼睛放大,惊喜地看着一旁的萧衍。 后者则居高临下地点点头,默认了凌山的话。 毕竟他本来也没想李志才死,李志才有罪,但罪不至死,之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想吓唬吓唬而已。 更何况之前的种种错事也完全是被岑茂实带歪,岑茂实才是最应该死的那一个。 李志才安静了,他感激地看着萧衍,饱含泪光的眼睛好像在说让他干什么他都愿意。 这时只听隔壁一声桌子响,拍的人怕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随后传来方逢时愤怒的声音:“多谢岑总管,让我去会会那个蠢货!” 方逢时被“气得”脸都涨红了,手上也失了力道,出门的时候用力甩了一下门,门框一震,锁扣落下,竟然把岑茂实关在了里面。 站在周围的禁军顿觉好笑但也觉得有些不妥,把太监大总管关在这算什么事啊。不过碍于方逢时的军威,他们并不会轻举妄动,只能让岑茂实先在里面关着。 而岑茂实呢,虽然因被关在里面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方逢时粗心大意失了力道。 他耐心地坐了下来,等着方逢时回来,带给他好消息。 可是方逢时气呼呼地状似往远处走,却在岑茂实视野尽头又贴着墙边悄悄溜了回来,进入了岑茂实隔壁那个屋子。 一进屋方逢时便抱起手臂看着李志才,眼中的探寻显而易见,他在问他想好了没有。 之前李志才虽然在他和萧衍面前交代了一切,但是让他当面指认岑茂实,他却拒绝了。 而刚才那一出戏,不过是让李志才亲眼见识一下岑茂实,他的好师父,到底有多狠辣无情。 以前相伴良久的人现在不过是成了一个随手可以丢弃的垃圾。 不过是短短一个询问,甚至还说不上审讯,岑茂实就把所有的过错都引到了李志才身上,而他自己却片叶不沾身。 不知道李志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念及那微薄的师徒情分,到底有没有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好处。 听了刚才那些话,李志才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他自认为自己不算个好人,自己从小就是孤儿没有父母陪伴,只不过他在大街上流浪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岑茂实,就被后者带进宫里活了下来。 与其说是师父,但在他心里岑茂实更像半个父亲。 给他吃给他喝还给她住处,告诉他宫内的规矩,让他可以在宫中生活。 现在看来,岑茂实所做的一切完全没有顾及旧情。 而他,只不过是一个毫无价值的替死鬼,心中念及的那些情分反倒成了捆住他的枷锁。 李志才与方逢时对视,眼睛里除了复仇的决绝还是复仇的决绝。 方逢时点头,很好,他想要的效果达到了。 好戏即将开场。 * 漆黑的夜空中繁星点点,本来已经到了快要休息的时候,几道从宫城大门奔驰而出的快马扰乱了这平静的氛围。 半个时辰之后,京中六品以上的要员皆已在崇和殿中等候。 他们面面相觑,似乎不明白皇帝半夜召见所为何事。 就在他们三五成□□头接耳的时候,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盔甲碰撞的声音也越来越明显。 两列禁军鱼贯而入,他们面无表情地分站大殿两侧,给原本模糊不清的气氛又添上一丝紧张和严肃。 队伍的尾巴,有个人慢悠悠进来。 只见方逢时摆着得意洋洋的笑容,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和殿内的诸位同僚打招呼,还时不时地扭头呵斥后面那两个人走快点。 活脱脱的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殿内的其他人也不是傻子,皇上现在虽然还没出现,没有告诉他们今晚被召集的缘由,但见到此情此景,心中也明白了大半。 他们早就听闻皇帝遇刺一事,但并未告知他们所以也不敢胡乱揣测,而现在一看,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方统领那笃信的笑容显然是抓到了凶手,而凶手就在后面跟着的那两个人当中。 只不过当他们看清了那两个人的脸时,面上无一不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那两个人,怎么时岑总管和他的徒弟李志才?! 他们尚未来得及和身边人表达内心的惊讶,大殿上突然一片肃静。 皇上来了。 萧衍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坐到龙椅之上,怒目圆睁地盯着下面的众人,哪怕不是被押着的那两个,诸位大臣还是感到些压力,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避免目光对视。 而江妄,正小跑着跟在萧衍身后,一手拿了个册子一手拿了支笔,熟练地在老位置站好。 看着风雨欲来的架势,他就知道有大事发生,也不枉他半夜被薅过来跑这一趟了。 萧衍咳嗽一声,声音不大但满堂皆静。 他的声音布满寒意:“方统领,开始吧。” 方逢时不似之前那样畏畏缩缩地跪地认错,抓到凶手之后态度简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说变脸就变脸,看着也硬气了不少,只是身上那吊儿郎当的气质仍然没变。 江妄“啧”了一声,虽然他看不惯方逢时这副嘴脸,但这倒是他第一次如此生动形象地看到了“小人得志”这四个字的具体表现。 方逢时踹了一脚跪在地上的李志才:“说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李志才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好师父”。 看到这个笑容,岑茂实眉眼一颤,没来由的心慌了。 作者有话说: 岑茂实:我只要演戏就行了! 其他人:看,小丑。 第34章 不喜欢女的[VIP] 崇和殿内, 大殿上的气氛好像一块肃穆的石碑。 所有人都在那里齐齐地低着头,除了轻轻地呼吸之外不敢有任何动作,像一根根木头。 唯独江妄凭借着地理优势, 站在那粗大的蟠龙柱后,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他呆愣良久, 毛笔上的墨水已经滴了下来,把起居册洇湿了一大片。 这这这…… 他刚才都听到了什么?! 李志才承认自己收受贿.赂放了那个刺客进来, 还是杀了那个刺客的凶手,但他都是在岑茂实的授意下才这么做的。 真的假的, 这么大胆? 江妄有点怀疑他自己的脑子时不时还处在那片混沌当中, 要不然怎么会听到这种事情。 李志才和岑茂实不是一对众所周知的师徒吗? 前两天还情同父子,现在就拔刀相向了? 这转变也太大了点吧…… 而且, 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李志才竟然真的是哪个去牢狱毒杀刺客的凶手? 他不过是一个小太监, 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 不过如果是岑茂实指使的话, 那就说得通了。 怕是在宫中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好本事”,现在正好翻了车。 这么说来他的直觉还挺准, 毕竟他对岑茂实一直没好感,虽然后者一直对着他笑眯眯的, 但他总觉得岑茂实对他另有企图。 如今岑茂实被抓,也解决了他的这个烦恼。 如此看来要是能铲除这个祸害, 萧衍也算是大功一件。 萧衍? 对, 萧衍。 江妄忙着吃瓜,却把这件事的受害者忘了。 萧衍毕竟还挨了一刀, 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他偷偷地瞄了一眼龙椅上的萧衍,果然后者黑着脸像黑炭似的。不仅面无表情, 就连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都让他打个哆嗦。 身边伺候的人竟然是这种货色,或许是气急了现在才缓过来,萧衍突然有了动作。 他拿起手边的一个瓷质摆件扔了下去,不偏不倚正好砸中岑茂实的额头。 随着摆件又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岑茂实的额角也流出汩汩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大片。 而岑茂实却来不及关注他自己脑袋上的这个伤口,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皇上啊皇上,老奴冤枉啊,完全是李志才,他想污蔑我!”岑茂实声泪俱下,“老奴兢兢业业,为大景朝尽心竭力,从未干过这种事啊!” 哼,还装。 方逢时心中冷哼,表面上却又谄媚地一笑:“陛下莫要听他胡说,臣都查清楚了!” 这看似狗腿地向萧衍邀功,实则把证据都拿了出来。不仅展露给岑茂实看,更是给在座的诸位大臣看。 让岑茂实永无翻身之地。 方逢时高声向殿外喊道:“带上来吧。” 下一刻,一位打扮朴素但身材姣好的女子被带上堂来。 她用带有流苏的纱巾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旁人认不出来她是谁,但李志才认出来了。 她就是前一阵子进宫想要为皇上献舞的舞姬,只不过临门一脚,马上轮到她的时候,却被岑茂实拦了下来。 交了全部身家兑换的一百两银子,原本想要一展身手,结果最后被灰溜溜地赶出宫门,任谁能咽的下这口气! 她甚至都不等方逢时介绍,直接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双眼通红声泪俱下,别提有多激动了。 待到她把事情哭诉了个差不多,情绪稍微稳定,方逢时这才开了口。 “牡丹姑娘,你的委屈大家都懂,但是你也得给皇上留点说话的空间是不是?” 牡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赶紧闭了嘴,诚惶诚恐地退到一边,等待皇上训话。 听到这婉转的声音,江妄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两眼。 这牡丹姑娘还真是好看,粗布麻衣就能看得出她颇有姿色,若是换上华丽的舞服,岂不更是大放异彩,说不定还真的能得点赏赐。 江妄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牡丹姑娘的长相也挺符合他的审美的,只可惜他不喜欢女的。 说起来他还是在穿过来之前的一次晚宴上知道自己性取向的。 晚宴大厅内,各种各样的女生穿梭在舞池中间,可他压根就不感兴趣。 他唯独对一个新生代小男明星多看了两眼,那乖软的样子,竟然让他有一点保护的冲动。 可是下一刻他亲眼目睹“乖软小白兔”拍女生裙底的粗俗举动之后,又迅速下了头。 虽然内心的悸动仅仅存在了五分钟,可这也让江妄意识到。 他喜欢男的,而且以后应该是个大猛1。 思绪回到现在,牡丹姑娘的哭诉还在脑海中回荡。 其实牡丹姑娘也没做错什么,她只不过是想赌一把而已,看看能不能凭借一次机遇换取一辈子的安稳。 可惜被岑茂实给打断了。 谁还没有个野心了,要真说起来,他还挺欣赏有野心的人。 有计划又够决绝。 江妄伸出头去,打算再看一眼。 结果,身侧一个略带寒意的声音传来。 “江爱卿,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记下来了吗?” “回、回禀陛下,臣都记下来了。” 江妄恭敬地弯腰答复,却死死地把起居册扣在胸前。 他压根不敢把这个册子拿给萧衍看,因为这个册子上除了一大滩墨迹,根本没有别的东西。 不过萧衍也没有太过于追究这件事,他叫江妄似乎只是为了把后者不知飘到哪的思绪拽回来。 随后他看了一眼牡丹,又把目光移到了岑茂实身上,那个跪在地上而脸上却没有一丝悔意的人。 明明在有证人指证的情况下却还在垂死挣扎,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萧衍不耐烦又不满地看向方逢时,后者也瞬间理解了萧衍的意思。 方逢时讨好般忙不迭说道:“陛下息怒,臣还有证据呢。” 话音未落,他就从胸前拿出一包白色的粉末,拆开给大家看过之后,直接掰开岑茂实的嘴,硬生生地塞了进去。 岑茂实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就直接被塞进了嘴里。 他当然紧紧闭住嘴巴打算反抗,但到底他在朝中享受了这么多年,力气远不及方逢时,不过方逢时稍一用力他就乖乖张开了嘴巴。 嘴里的唾液把粉末渐渐化开,味道也显现出来。 是甘草的味道。 岑茂实的表情闪过一丝异样。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方逢时不知何时拿了一壶茶水来。 方逢时挽起袖子,显然要大干一场,而目的也十分明显了,就是把这壶茶灌进岑茂实嘴里。 这时候,岑茂实却不似之前那般镇定了。 他开始咳嗽,开始干呕,开始吐口水,开始竭尽全力地把嘴里的那些白色粉末都弄出来。 方逢时往前迈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甚至已经开始不顾形象地满场疯跑。 但是两列禁军早已站好,把他和其他人全部隔离开,除了冰冷的盔甲,岑茂实触摸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也始终无法离开崇和殿半步。 终于,岑茂实被逼到一个角落,他退无可退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逢时离他越来越近。 方逢时诡异的笑脸和他手中拿着的那壶茶水显得异常的恐怖。 终于,在方逢时距岑茂实还有一步远的时候,岑茂实心理防线被击破,他崩溃地大喊。 “我认,我全都认!” 他跪趴在地上,华贵的衣服早已在疯跑的过程中撕烂,头冠已经不知道丢到哪去了,头发全都散落到肩上。 整个人无比的狼狈。 他知道他被灌下那口茶,就会与他尚未来得及吐出去的那部分甘草粉相混合,不久之后就会全身疼痛抽搐而亡。 他知道方逢时已经查到他想杀人灭口了,这是如山的铁证,他逃不掉了。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在牢狱中他没有喝的那杯茶可能就已经是试探,而现在他在京中诸位有头有脸的大臣面前出尽了洋相,他也没脸活下去了。 可是,就算死,他也要体面的死。 毒发身亡浑身抽搐的模样还是太过痛苦,他接受不了。 片刻之后,岑茂实那些已经疯掉的心智似乎回了神,他又端庄起来,理了理衣服拢了拢头发,似乎想维持他那太监大总管仅剩的面子。 这时萧衍才开了今晚的第三次口。 决定了那两个人的命运。 “行了,把二人一并带下去吧,押入大牢。” “岑茂实,身居要职,却贪婪成性舞弊营私,证据清楚罪行确凿,按大景朝律法,三日后闹市斩首!” “李志才,随师作奸但罪不至死,特免去死罪,判流放三千里,发配边疆。” 岑茂实就那样呆愣地被架下去,一直没有反应。与其说是呆愣,倒不如说是心死了。 不过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他活该。 李志才倒是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不管怎么说,还能留下一条命,终归是好的。 两个坏人落得各自的下场,真是大快人心,江妄直想拍手叫好! 他看了看萧衍和方逢时,不禁觉得这俩人的运气也太好了。 虽然两个人都是纨绔子弟,审个犯人还把殿内弄得乱七八糟,但就这样歪打正着,闹着玩似的就解决了两颗毒瘤。 真不愧是皇帝啊,好运加持这么明显的吗?! 江妄羡慕嫉妒一条龙,真想吸吸萧衍的欧气。 这样他完成任务的速度是不是就能快一些了,他是不是就能回现代了。 闹剧结束,浓重的困意袭来,江妄看了看窗外,天边已经隐隐约约出现了鱼肚白。 他打了个呵欠,等着萧衍宣布可以退朝的圣意,毕竟再等等天就要大亮了。 可是直到禁军把殿内的血迹和糟乱清理干净,几位年长的大臣已经困得直不起腰来,萧衍都在没有这个意思。 他反而把大殿中的诸位臣子扫视一遍,缓缓说出一句话。 “钟卿,朕让你查的户部尚书张松云的府邸起火案有何进展?” 作者有话说: 萧衍:装疯卖傻,勤恳演戏,拔除毒瘤。 江妄:他运气真好。 萧衍: 第35章 谣言[VIP] 那一场闹剧落下帷幕, 众人的神经渐渐放松,已经松了一口气。 而现在,萧衍此话一出, 所有人又屏气凝神提心吊胆起来。 户部尚书张松云的府邸起火案,萧衍尤为看重, 甚至在元正假内就派出大理寺卿立刻查案,足以见得此案的重要性。 此次火势颇大, 波及范围广,受灾的民众虽然已有安置的地方但仍是怨声载道。 原本民间就对萧衍并不满意, 此事一出, 萧衍的风评更是又降了不少,倒也不怪他这次如此心急了。 希望钟贺能查出一个让萧衍满意的结果, 否则不知道这个任性妄为的皇帝会不会再次大发雷霆, 牵连到他们身上。 钟贺从人群中出来, 拱手请安, 不卑不亢地回答了萧衍的问题。 “启禀陛下,臣已经查到结果,未曾想过此次急召未带奏折, 欲等明日再向您禀报。” 萧衍也不介意:“既然如此,那就现在说吧。” “是, 陛下。此次张尚书的府邸起火,确为意外无疑。”钟贺解释道, “起火点在后厨, 因厨子操作不慎导致油锅起火,迅速引燃整个厨房, 后火势逐渐扩大,又因潜火队来得较晚, 波及到了整个府邸。” 萧衍显然不信,他轻哼道:“油锅起火?大半夜地为何做饭?叫这个厨子来,朕要问话。” “回禀陛下,当晚要除夕守岁,这或许是张大人家做饭较晚的原因,至于那个厨子……”钟贺沉吟几秒,“已经丧命于火海之中。” 死了?又一个死无对证? 张松云刚任尚书便死于这场大火,而现在大火的始作俑者也一同死了?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那只大手又在背后暗暗发力? 萧衍不信这么多巧合发生在同一件事情当中。 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不少一直密切关注萧衍动态的大臣见到他这个表情,便又知大事不妙。 这是皇帝发火的前兆啊。 果然,下一秒又从上面扔下来了一块砚台。 砚台砸在坚硬的地砖上瞬间就四分五裂,碎块飞溅了一地。 不过幸好没砸到人身上,江妄看了眼还在下面站得笔直没有丝毫躲闪的钟贺,松了一口气。 他钟兄是那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一个人,被萧衍这样对待情绪竟然还是如此稳定。 反观萧衍,那古怪的脾气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萧衍说生气就生气,动不动就开始摔东西,这都摔了多少宝贝了,江妄想想就心疼。 他甚至想着等到以后回到现代,他能不能带一两件回去珍藏。 照现在这个速度,怕是还没等到他回去,萧衍把这些好东西都摔完了。 江妄脸上露出一丝可惜的神情,结果谁知被萧衍捕捉到了。 后者眉头一挑,点了江妄的名字:“江爱卿有话要说?” 刚才摔东西就吓了他一跳,现在被点名更是没有心理准备。 江妄身躯一震,磕磕巴巴地开口:“臣、臣有话要说。” 其实他原本没什么话想说,但是既然被点了名有了说话的机会,他总不能说他只是心疼那些宝贝吧。 他一咬牙一跺脚,干脆想着那就趁此机会,做个好人。 他要为钟贺说情。 之前岑茂实被砸那是他确实罪有应得,坏人就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但是钟贺和岑茂实可不一样,钟贺作为大理寺卿为人正直,元正假都没有休息还在勤恳查案,这能被骂真是没有天理了。 更何况,在江妄心里,他仍然对吴公公的死耿耿于怀。 他初入宫中最先接触到的温暖就是吴公公给他的。 吴公公年纪不大,说话轻言细语的,也爱笑。头上磕大包的那天就是吴公公耐心地给他解答疑惑,他至今都很感激。 可惜最后犯了个错,没有看管好萧衍最在意的兄长的东西,最后受罚竟然没有挺过去,生命永远定格在了那天。 萧衍生气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江妄看了眼此时正站在殿中的钟贺,他不希望钟贺也落得和吴公公一样的结局。 但是话又说回来,此时萧衍正在气头上,他要是直勾勾地替钟贺说话,怕是钟贺没事了,他要有事了。 想帮别人一把是个好事,但他总不能因为帮别人就把自己搭进去吧。 此时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转移萧衍的注意力。 把萧衍的关注点引到别处,那钟贺自然就安全了,而自己也不会受到波及。 江妄清了清嗓子说道:“臣想起来,着火当晚,臣曾听到张大人家中传来争吵的声音,不知这一线索是否与火灾有关。” 当然,这话不是他编的,他在那晚确实听到了那边传来的争吵声。 是在他那晚喝醉睡着之前听到院子里有几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去查看了一下,却恰巧听到隔壁传来了刻意压低声音的争吵声。 当时天冷风大,从屋子里出去直接被吹了个彻底,骨头缝里好像都透着凉意。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草草查看一下,把窸窣的声音归结为老鼠作祟,就赶忙回到屋子里去了。 那时他还并不知道仅仅一墙之隔,隔壁就是繁华的尚书府邸。 至于争吵也是前两天精神状态不稳定时,偶然想起来的。 江妄抬头看着萧衍,期待着后者的反应。 果然,萧衍似乎对他提供的这一消息极其感兴趣。 他直接让钟贺再去探查,直到查明原因为止。 钟贺领命转身离去,萧衍也干脆也散了这场廷议,直接走了。 当然临走前他撂下一句话。 明日不上早朝。 按照一般规矩来说,元正假结束,明日开始正常上朝。 不仅要正常上朝,由于是新年伊始,明日上朝的规模还要更大一些,各种礼节更为繁琐。 而萧衍今晚的一句“不上朝”,岂不是把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给破坏了吗。 可是今天这种情况,却没有引起诸位大臣更多的不满。 只有少数几位大臣想要劝谏,但被他们身旁的人及时制止了。 因为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廷议,也可以说是闹剧,几乎已经消耗光了他们全部的精力了。 深更半夜被召集到这里,到现在天已经微亮,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多时辰了,实在是站不动了。 若是早朝还要正常举行,他们怕是回趟家换身衣服甚至来不及吃饭就又得匆匆回来,而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这么做了,多走一步都是困难。 恐怕上了早朝,到那时大殿上也是会睡倒一片。如此一来对老祖宗不敬的就不是萧衍了,反而是他们了。 罢了罢了,皇上不想上朝就不想上朝吧。 反正他已经干过不少荒唐事了,多这一件又何妨。 诸位大臣默契地没有说话,神情疲倦地各自回家去了。 江妄打了个呵欠,眼睛里冒出点点泪水,也打算回去补觉。 结果就在他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却被常文济拦了下来。 这一瞬间,江妄脑中的雷达开始“哔哔”响起,困意全无。 虽然遇到了不少事情,但是这段时间过得还算是充实,导致他早已忘了“卧底”这个身份。 更何况搬到宫里之后,常大也没有机会来敲打他,他更是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 如今常文济亲自出现在他面前,是觉得他太过于没用提供不了任何有用信息想要干掉他吗…… 江妄想起了这个岗位上已经消失的两位前辈,是不是也是经历了这一过程? 他略显惊恐地看着常文济,一时不知说什么,甚至连官场上下级对上级的礼数也忘了个彻底。 不过常文济倒也没有在意,反而贴心地询问他伤口的情况。 “子安,近来伤口愈合得如何?” 子安?子安是谁? 江妄眉头微皱,脑子中飞速搜寻“子安”这个人的身影,最后发现……竟然是他自己。 他想起来,第一次系统给他关于原身的资料里有这么一句话。 【江妄,字子安。】 他赶紧回话:“多谢丞相挂念,下官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如此便好。”常文济笑道,“想必是皇上给你用了最好的药,伤口才能好得如此之快。” “是,下官也要多谢陛下的关怀。” 他干脆连萧衍也一起感谢一遍,希望哪天能传到后者耳朵里,给他再来一批赏赐。 这时,几位一直站在常文济身旁的大臣也开口搭了话。 他们眉飞色舞,脸上还带着一些八卦的味道。 “都说江大人是皇上身边最受宠的臣子,如今看来,此话果然不假,江大人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等会儿? 最受宠的臣子?谁?他吗? 他怎么没有这个感觉…… 如果他受宠,他还至于上次差点命悬一线吗? 虽然之前就有过这样的风言风语,但是他没有放在心上,想着等过一阵子自然就散了。 但是现在一看,这种谣言不仅没有不攻自破,反而扎根在每个人心里了! “那个……诸位同僚,”江妄犹豫开口,“方便告知你们从哪听到这句话的吗?” 此话一出,那几位大臣面上却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那算了,不方便说就罢了。” 他也不想强人所难,大不了他自己去查查就知道了。 “倒也不是不方便,”其中一位大臣开了口,“只是那个人是……岑总管。” 什么? 岑茂实?! 短短时间内这个名字再一次出现,江妄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之前是恨到牙根痒痒的厌弃,现在则是一切都能解释通了的释然。 岑茂实原来的一些奇奇怪怪的举动似乎都有了合理解释。 比如说为什么对他一直都很热情,还有总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原来存的是这种心思。 让大家觉得他是萧衍最喜欢的臣子,巴结他,顺便可以捞点好处。 江妄赶紧辟谣:“诸位同僚,至于‘最受宠’一事实乃谣传,各位切莫当真。” 其中一位大臣似乎有点不解道:“江大人房屋受损,圣上将您带到宫中居住也是谣传?” “呃,这倒是真的。” “还有特许您在宫中养猫,每日给您送餐食,也是谣传?” “呃,这也是真的。” “还有特遣御医给您看病,也是谣传?” “呃,这还是真的……” 诶?怎么都是真的? 还有各位同僚看他的眼神都这么奇怪了,各个都是一副“我懂”的神情。 甚至连常文济看他都带着那么一点欣慰,好像在说保持住这个状态,获取萧衍的信任对卧底任务的执行大有好处。 可是事情真的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啊! 他怎么解释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吴公公:感谢江公子挂念,但人没死,活得好好的,正在执行秘密任务。 第36章 请勿打扰[VIP] 迎着一天之中升起的第一股朝霞, 萧衍懒懒散散地踏进了苍梧殿,并叮嘱外面值守的侍卫,没有大事不要打扰他睡觉。 可大门一关, 他没有走向寝殿,反而径直走进了暗室。 暗室南面的墙上没有东西, 只有一块巨大的木板紧紧贴在上面,几乎占据了整个墙壁。 木板的一侧粘着大景朝的坤舆全图, 其中几个地点被特意标记了出来。 而木板的另一侧,则在上面花了两个人形的印记。 萧衍拿起桌子上的飞刺, 轻转手腕, 转眼间几枚细长尖锐的铁质暗器正好嵌进人形印记的胸口。 “呦呦呦 ,我们陛下这是怎么了, 这么大的火气呀。” 方逢时也来到了暗室, 从萧衍身后走过来, 揶揄说道。 萧衍没有搭理他, 只是自顾自地又拿起三根飞刺,瞄准另一个人形印记。 萧衍自认为他不想说话这个意图已经十分明显,但奈何他低估了方逢时偏要犯.贱的程度。 方逢时在萧衍身边不停地转圈, 一边转嘴里还不停地蹦出一些人名。 “岑茂实?” 萧衍扔出第一根飞刺,正中人形印记的脑门。 “钟贺?” 萧衍扔出第二根飞刺, 正中人形印记的喉咙。 “江妄?” 萧衍扔出第三根飞刺,正中…… 不对, 人形印记上方逢时没有找到第三根飞刺在哪, 他再定睛一看,竟然扔到了木板之外! 一向百发百中的萧衍, 竟然失手了?! “哦?是因为江妄?!” 成功排查出是谁,方逢时语调升高, 与萧衍的低气压不同,他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八卦的快乐。 他不但想知道是谁,他甚至开始猜测江妄到底做了什么,导致萧衍情绪有如此大的起伏。 方逢时还想像刚才一样把想到的都说出来,根据萧衍的反应进行排除法。 谁知后者却快他一步,萧衍直接将飞刺抵到方逢时脖子上,低声说道:“行了,适可而止。” 如果不是方逢时看到了萧衍脸上那微微泛起的红晕,他差点以为萧衍真的生气了。 这么看来,他这个兄弟是……害羞了? 萧衍竟然会害羞?! 在得到这个认知之后,方逢时就像动物园里关久了的大猩猩那般边跑边叫,更加放肆起来。 萧衍看到“猴化”了的方逢时,更是无可奈何,干脆就随他去了。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今晚的“怪异”举动。 岑茂实认罪伏诛,只是他一直以来就希望看到的事情。 他不相信张府失火会是一个意外,但也许是真相掩藏得太深了,钟贺没有查到也算正常。 那他的情绪开始发生变化或许是在…… 江妄一个劲儿地看向钟贺的时候。 他不过是为了在众人面前维持一个任性妄为的纨绔子弟形象,他虽然扔了那个砚台,但刻意地控制了距离,并没有伤到旁人。 可是江妄似乎注意到了扔东西这点,偏偏在意起来。 在意谁?在意钟贺吗? 虽然他有点不想承认,但似乎就是这个想法让他的情绪产生巨大的变化。 他想起来在碧梧馆的时候,他看到江妄和钟贺在一起的时候,心情也会产生一丝异样。 萧衍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虽从未亲身经历过情爱,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他对江妄……真的是那种感情吗? 萧衍尚未想出个所以然来,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在暗室门前。 “陛下,凌海求见。” “进来吧。”萧衍朗声答道。 门一开,熟悉的黑衣装扮出现在眼前。只见黑色将凌海上上下下包了个严实,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这副装扮潜藏在夜色中,任谁都不会发现。 “陛下,卑职奉您之令暗中监视常文济,”凌海停了一下,看了眼萧衍,又看了眼凑过来的方逢时,接着说道,“卑职看到,他与江大人说了话。但并非只有他们二人在场,所谈的内容也并非机密。卑职听到常丞相似乎是在关心江大人的伤口。” 关心伤口?好一个伪善的表象。 常文济自如朝以来就自视清高,为官时间长了之后就更是如此。一向都是别人主动向他搭话,如今他主动关心江妄的伤口,肯定有猫腻。 怕不是因为他把江妄接进宫里来,无人和江妄接头,他来主动敲打敲打? 萧衍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叫凌海退下。 或许是近日来和江妄的相处太过愉快,他差点忘了,江妄的身份并不干净。 就单单和常文济联系过于密切这点,就不能让他信任江妄。 更何况他们两人还有更深的交集…… 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又何谈其他的感情呢?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和真切的现实相碰撞,背负了太多的萧衍知道,他不该选择前者,也不能选择前者。 * 与萧衍这边情况相似,江妄此刻也瞪着他那圆圆的小鹿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现在已经百口莫辩了。 怎么他“受宠”这件事就已经深入人心了呢? 尤其是常文济,看着他那殷切期望的眼神,简直对他“受宠”已经深信不疑了。 而且昨天廷议之后还来亲自关心他的伤口,看似长辈关心晚辈,实则是暗戳戳地敲打。 之前看见常大那种小喽啰他还得费点脑子周旋一下,这次直接出动了大BOSS,他更是当场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虽然出了点小状况,但这次总算是应付过去了。 岑茂实也是,人都要没了,还给他甩下这么大的一个大坑。 江妄一边叹气一边思考,他到底要怎么办啊…… 今天他可是领略到了“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这句话的威力。 虽然主人公亲自出来否认确实可以制止谣言的不断传播,但是古代世界信息的传播速度还是太慢,他总不能亲自去找每一个人,然后亲口对他们说“我不受宠”吧。 这么一想就很尴尬,还很奇怪,估计会被别人当成神经病。 那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呢? 江妄冥思苦想,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解决办法! 既然受宠的谣言是在他搬进宫里来之后才愈演愈烈的,那他搬出去不就好了。 这样他和萧衍的接触就会减少,谣言就没有了可供其产生的土壤。 而且现在元正假已经结束,各处生计渐次恢复,他可以去找一个新的宅院。 毕竟他还是要有自己的家,一直住在宫里算怎么一回事。虽然宫内无论从吃穿还是住行都是最好的,但还是自己住的才最舒坦。 更何况之前“表白”的时候萧衍一开心给了他一大笔赏赐,估计他能用这笔钱买一座还不错的宅子了,到时候再剩点钱也足够他们二人一猫生活了。 心中的想法已经确定,接下来就是付诸于实践! 不过实践之前他得先睡一觉,等江妄再次醒来,已经到了午后。 熬夜带来的体力和精神的双重缺失已经被这场畅快的睡眠补足,那么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宫看房! 江妄兴致勃勃地挑好要穿的衣服,脑子里不断规划宅子要买多大的,要买在哪里,以及怎么装修。 他既激动又兴奋,毕竟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座宅子,对他有着别样的意义,他的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对这座宅子的无限幻想。 可是当他踏出碧梧馆的院门时,却突然发现一件事。 当初萧衍只是说赏赐他三千两银子,但实际上还没给他呢…… 现在他手里一毛钱都没有! 手里没有钱他拿什么买宅子,难道凭借他长得好看的那张脸吗…… 江妄脚步一转,向苍梧殿走去。 今天的任务从看宅子被迫变成了要!钱! 江妄步履匆匆地走到了苍梧殿,额头已经微微出汗,正当他要进去的时候,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江大人留步,皇上有令,没有大事切勿打扰。” 他有啊,关于皇上清誉难道还不算大事?他再不搬走,外面的流言都要传的满天飞了! “烦请侍卫通报一声,我确实有大事要和陛下商议,如果陛下还在睡觉的话,我可以等。” 门口的侍卫看了一眼江妄,最终还是选择去通报一声。 毕竟皇上最近和这位江大人关系很好,而且江大人和常丞相的关系似乎也不错,他帮江大人一把,总不会有错的。 江妄不知这位侍卫的内心想法,还以为他是单纯的人好。 不一会儿,侍卫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句话。 “江大人,皇上让您进去。” “多谢多谢!” 江妄喜出望外,他以为萧衍还没睡醒,他还得多等一会儿呢。 他跟着侍卫的指引,一路走到了苍梧殿的最里面。 可是越走他越觉得有点不对劲,商议事情不应该在正堂吗,怎么走到寝殿去了? 江妄虽有疑惑,但还是踏入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寝殿,毕竟前一阵子他曾在这里照顾萧衍照顾了三天。 或许是萧衍刚醒他就来了,所以才把地点选择了这里? 江妄迟疑地一步一步地迈了进去,他一边走一边轻声呼唤:“陛下?臣进来了?” “嗯,进来吧。” 萧衍慵懒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江妄绕过眼前的宽大屏风,一转头正好看到了半躺在软榻上的萧衍。 萧衍没有穿衣服,从腰间往下盖着貂皮制成的裘被,上身则完全地裸. 露在外。 手臂、腹部,显现出结实的肌肉线条,而胸口,上次被刺杀时的伤口还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这种野性而又勾人的萧衍,江妄从没见到过。 他看呆了,咽了口口水,呢喃地说了一声。 “陛下……” 作者有话说: 小小的情感萌芽出现,但萧衍大仇未报,尚未找出与北襄勾结的黑手,他还不敢放任自己…… 更何况现在他还不知道江妄根本没有帮坏人做事,他纠结了…… 第37章 赖账[VIP] 在暗室商议完事情之后, 聒噪的方逢时终于走了。 张府失火案虽然查出来了个结局,但那个已经死去的厨子却更像是一个被推出来替罪羊。 他们仍在表面上徘徊,还远未触及到这件事的核心。 不过江妄在廷议上的发言, 无论是否有替钟贺说话的意思,终究是一条新的线索, 可以查来试试。 他正这么想着却收到了侍卫的通报——江妄有事求见。 虽然他和方逢时商议良久略有困倦,到现在才想着小憩一下, 但不如趁此机会见一见江妄,看看有没有机会从他这里得到第一手信息。 只不过, 江妄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 江妄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身体, 嘴巴微张,脸颊泛红, 像一只看到了超级大骨头而呆住的小狗。 怎么, 他的身体有这么大的诱惑? 萧衍也低头看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看习惯了的原因, 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而萧衍这样的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江妄回过神来。 他刚才在干什么? 江妄自我反问:仅仅是一副躯体而已,他至于失态成这样吗! 可是那肌肉线条又浮现在眼前, 他差点再次沉醉其中,好像真的至于…… 江妄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不过是肌肉而已,你也可以自己练出来的对不对, 何必羡慕别人? 他装作忙乱地整理衣服, 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义正辞严地说道。 “陛下, 大庭广众之下请您注意形象。” 说罢他瞥了瞥旁边的裘被,似乎在示意萧衍赶紧盖好。 被臣子提醒“注意形象”的萧衍反而一脑袋问号, 他环视四周,这屋子里难道还有别人? “大庭广众?江爱卿是指你自己和朕吗?” 完蛋,他刚才慌不择言地说了什么,两个人确实和大庭广众确实不沾边,可他也不能认。 一旦认了,气势上就输了。 “当、当然不是了,”江妄狡辩。 他突然急中生智,“这屋里表面上是两个人,但是我一人也可以代表天下万民,这难道不算是大庭广众?不管怎么说,陛下在臣子面前还是要行止有度才是。” 萧衍轻笑一声,“好吧,那就听江爱卿的。” 他伸手扯过被子,将自己盖了个严实。 “江爱卿此次过来,所为何事?” “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您此前给臣了一个赏赐?”江妄伸出几根手指提示道,“”赏银三千两。” 萧衍略一思索点了点头,眼睛看向江妄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但是陛下似乎只是说了一下而已,银两并未到臣手中,所以……” 江妄小心翼翼地看向萧衍,希望后者能明白他的意思,毕竟说得太直白也不太好,谈钱伤感情。 可是萧衍似乎没有理解江妄这没说完的话的意思,他皱了皱眉,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装的,绝对是装的! 江妄心中腹诽,和萧衍待了这么久,他还不了解萧衍吗?! 萧衍虽然昏庸,但是他不!傻! 这是要干什么? 空头支票?不想给?要赖账吗? “陛下,信守承诺是做人的良好美德。” “江爱卿这是在说朕不信守承诺,还是说……朕不是人?” 萧衍语调微扬,语气中似乎还带着那么一点点威胁。 这句话不是能听懂吗?怎么刚才那句却听不懂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江妄虽然生气,但还是没有办法硬气一场。 “臣不敢,臣的意思是陛下事务繁忙,把臣的这点小小赏赐忘了,还望陛下能够给臣。” 萧衍看着江妄那真诚的眼睛,确实说不出来拒绝的话,哪怕后者的嘴角还有一丝没有掩藏好的狡黠,他也乐意把这些银子给他。 只是他确实要了解一下江妄打算把这么一大笔钱花在哪里。 “江爱卿有何用处?” 江妄眼睛一亮,嘴角也咧得更大了。这不就是要给他的意思吗! “陛下,臣想用这钱买一座大宅子!” 他还是想了想,宅子还是大一点好。倒也不用说风景秀丽,最起码宅院里得有点花花草草,宅院也不用太大,和他现在住的碧梧馆差不多就行。然后还有一些家具装饰也不能太寒酸,这也得好好添置一番。 虽然他刚穿过来过了一段苦日子,但他已经受够了在那间小院子里生活。房屋老旧就不说了,每天还晒不到太阳,他的心情都要抑郁了,能让自己住得好一点还是好一点。 这么杂七杂八地加在一起,按照大景朝的物价来算,怎么也得两千两了,剩下的也够他和长乐生活,简直完美。 江妄还在畅享自己未来的美好生活,殊不知对面的萧衍听了他这句话,脸已经黑了下来。 想跑? 昨晚才和常文济说过话,现在就想搬出宫去? 这时机也未免太巧了些。 萧衍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他清了清嗓子。 “江爱卿。” “嗯?臣在。” “朕突然想起,前一阵子救助因火灾而受困的难民,国库空虚拿不出这么多银两来了。” “啊?那……那能拿出多少啊?” 萧衍伸出手,比了一个“一”。 “一千两?” 虽然少了点,但是也勉勉强强,宅子买个小一点的就行了。江妄心里很不情愿,但也还能凑合。 “一百两。” 直到萧衍这轻飘飘的三个字钻进他的耳朵,他算是炸了毛。 “一百两?!” 这一百两够干什么的! 江妄环视四周,就这萧衍住的小小一个寝宫。 墙上挂着千金难求的名师字画,桌上摆着万里挑一珍贵瓷器,各位大家的珍藏典籍更是塞满了整个书架。 大到桌椅板凳,小到笔墨纸砚,哪一个不是精品中的精品。 随便拿一件就够一百两,甚至还不止,结果这时候竟然跟他说只能给他一百两? 骗傻子呢? 不给是吧,他还不要了,他自己去想办法! 江妄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留下一句“臣知道了”,便转身走了。 他回到碧梧馆,第一件事就是把系统召唤出来。 他穿到这里还带着系统,那系统总得发挥点作用吧。 更何况他做完了第四个任务,系统的权限更大了,应该可以给他更大的帮助才对。 或许是经历了之前的敲打,这次001出来的速度快了很多,态度也好了不少。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懒懒散散的,反而积极得很。 “宿主,我在!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的任务积分已经到了45分?” “是的,宿主。” “上次你说45分之后会有系统升级,具体体现在哪里了?” 一提到“升级”,系统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似的,开始给江妄热情洋溢地介绍。 “是这样的宿主,这次升级主要有两个方面。” 001为了使自己表达得更清楚甚至在江妄脑海中投了一个显示屏出来。 “第一个是权限方面,为了您更便利地完成任务,我可以稍微更改任务的难易程度。第二个方面,则是彻底开放了交易系统!” 001正说着,一个新的界面打开,屏幕上展示着一排排的物品以及各种物品下面相对应的积分。 比如说蒙汗药——5积分,泻药——5积分,金疮药——5积分…… 除了这些药物还有一些日常用品和一些简易的兵器,总之几乎涵盖了古代生活的各个方面,但就是没有江妄想要找的东西。 “就这些?” “宿主是觉得还不全面吗?”001小心翼翼地问道。 “有没有积分换钱这一选项?” “不好意思宿主,系统暂时不支持这项功能,并且按照穿越管理局规定,您需要通过自己的劳动合理合法地获取报酬哦。” 江妄的心凉了。 他支持合理合法地获取报酬,但是萧衍克扣他的赏赐怎么就那么任性妄为呢?! 简直没有天理! 江妄泄气般地往床上一躺,拽过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好似认命般地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倏地坐起身来,冲着眼前的空气骂了一句。 “狗皇帝!” * 活着的人已经死了,死了的人还在活着。 这句话就是户部尚书张松云和“前”户部尚书倪立身的真实写照。 一时间风头正盛人人庆贺的张松云悄无声息地死于一场大火,而早早被抓捕之后了无音讯的倪立身,却还在苟延残喘地活着。 之前的宫宴上倪立身因为贴身仆从手脚不干净偷了先皇遗物而受到牵连,自此之后就没了消息,大家都默认他已经死了。 殊不知在苍梧殿暗室的下一层,还有一个及其隐秘的空间。 这里的墙壁低矮空间狭小,无论春夏还是秋冬都泛着浓浓的潮气。 炎热的夏天尚且还能忍受,而寒冷的冬天则是最折磨人的时候。 那湿冷的潮意仿佛能穿过骨头间的缝隙,顺着流动的血液直抵人的心脏。 倪立身再也忍不住了,他被关在这里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侍卫来送饭时,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爬到了门边,一把抓住了侍卫的手,虔诚地恳求。 “我要见皇上!麻烦你告诉皇上我要见他,我说我都说,皇上问什么我都会说的……” 他声音颤抖,语气里透着急不可耐。 而侍卫则早已见怪不怪。 凌海默默地掰开倪立身紧紧攥住的手,转身离开。 这种套路,倪立身不是第一次玩了,他早已失去了和倪立身玩这种游戏的耐心。 然而倪立身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让他止住了脚步。 “我知道毒药藏在哪,我要见皇上,我只告诉皇上!” 作者有话说: 喜欢萧衍的肌肉→喜欢萧衍(bushi “狗皇帝”再出江湖! 第38章 不开心[VIP] 一直身处于黑暗之中, 哪怕只看到一丝的阳光,也早已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倪立身伸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从指缝中小心翼翼地看向窗外。 这样温暖的光亮, 他好久都没看到过了。 如今乍一见到却还有点陌生,可是回头一看, 不过才过去短短两个月而已。 寒冬已然过去,春天快要来了。 倪立身还在恍惚,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循声转过身去,见到来人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 萧衍并没有说话,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久才吐出一句,“想明白了?” “臣、是罪臣, 罪臣想明白了, 罪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 萧衍淡淡地应和一声面无表情, 似乎也并未对倪立身这样的转变感到开心。 原本以为自己能戴罪立功的倪立身此刻在心里却发起了毛, 这与他想的很不一样。 难道皇上已经知道了关于毒药的事了? 那他最后的底牌岂不是……没了? 倪立身面上一慌,最后那一丝把握消失不见,言行举止里更是恳切。 他双手伏地, 额头紧贴手背,一派虔诚的姿态。 “陛下, 您看……” 他是说呢?还是不说呢? “说。” 萧衍找了个椅子坐下,依旧冷淡开口。 “是, 陛下。”倪立身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张侍郎曾和罪臣交谈过,他曾说过他将毒药藏在府内花园西南角的一块青砖下, 但至于是哪一块,罪臣并未见过。” 张侍郎? 萧衍抬起低垂的眸子, 看了眼趴在地上的倪立身。 好陌生的称呼。 也对,这几个月来倪立身一直被关着,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自,他还以为一切都是他刚入狱的样子,也自然想不到张松云一家早已然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而那花园青砖,怕是也早已不知道掩藏在了哪个角落,难寻踪迹。 不过就算再难找,他也还是会派人去找,哪怕掘地三尺,也不会放弃一丝一毫。 可是现在却难保那片废墟会不会有那幕后之人派人盯着,如果有人公然在废墟上挖掘,势必会引起别人怀疑。 此事,还当另寻他法。 而就在萧衍思索的时候,倪立身却是内心焦灼似万蚂蚁噬身。 按理说他说出来了毒药所在地,皇上的反应不该如此冷淡啊。 倪立身的心一点点缩紧,就在他快要紧张到窒息的时候,那淡漠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 “张松云可曾和别人有过矛盾?” “应是……未曾有过矛盾。” 倪立身动作一顿,他不太明白皇上问这句话的意思,却也没敢抬头。 张松云还算老实,是个公认的“老好人”,他能与别人吵架? 说实话,倪立身都想象不出来张松云生气的样子。 萧衍轻笑一声,果然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那个幕后黑手掩藏得如此之深,连倪立身这个级别的人都对他了解甚少,看来想要把他找出来,道阻且长。 可是倪立身似乎理解错了萧衍这声轻笑的意思,他以为皇上在对他表示不满。 他更慌了,生怕萧衍一不开心就把他送往铡刀下面,他开始口不择言。 “陛下,我说的都是真的,臣没半句假话呀。张松云对他家的一个小护院都礼貌有加,怎么会和别人有矛盾呢!” 嗯? 护院? 张松云作为一个文官待人有礼乃属正常,但对待一个小护院不仅礼貌还礼貌有加,似乎有点不符合他的身份。 萧衍敏锐地察觉到了倪立身话里的信息,“细说。” “是,罪臣之前拜访张松云的时候,正巧看到他对一个护院装扮的家奴行礼。那时臣虽觉诧异,但并未想太多。现在想来,确实不妥……” “那护院长什么样子?” “罪臣只看到了一个侧影,那护院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满脸络腮胡须。” 络腮胡须? 这一特征像一支被点燃的火柴,瞬间照亮了萧衍的思绪。 他似乎有那么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他开始回想火灾当天时他在那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看到的场景。 熊熊的火光似乎要把黑夜照亮,惊慌声哭泣声交杂传来,到处都是满身灰尘衣衫褴褛的人们。 他想起来,他到达后不久,确有一个长着络腮胡的健壮男人离开火场,而这个人恰巧从江妄身边经过。 他那时的注意力全在蹲在地上哭的江妄身上,并未察觉到这个人有其他异常。 现在看来,这个人有可能是幕后之人与张松云联系的桥梁,也可能是在张府放火置张松云与死地的凶手…… 而此时,一直伏在地上的倪立身终于跟上了萧衍的思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来。 “陛下,让臣去吧,臣愿意去套张松云的话查出护院的真实身份。请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萧衍低头看着倪立身这忠心耿耿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当初刚刚那个抓起来的时候只要他稍稍张口,就可以避免一个惨剧的发生,而现在,多少条鲜活的生命消逝于那场大火,惨剧已经无可挽回。 萧衍轻飘飘说出两个字,“晚了。”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把倪立身砸蒙了。 晚了?什么晚了? 是皇上已经查出了那护院的真实身份吗?那他还有机会戴罪立功吗? “张松云已经死了,”萧衍看着倪立身的眼睛,毫无波动的眸子下隐约含着些杀意,“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倪立身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血色瞬间从他脸上褪去,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干涩的声音从喉咙中挤了出来。 “怎么、怎么可能呢?张松云怎么会死……” 他知道他和张松云都在为一个神秘的人卖命,那个神秘人许诺他们泼天的富贵和光明的未来,但都从未见过那个人的真实面目。 他只是执行那个人的指令而已,指令通过信鸽传达,那个人从来就不会告诉他做这件事的目的。 然而他也不在乎,当初因为钱上了那个人的“贼船”,等他再想下去的时候却发现早已找不到岸了,他只能和那个人绑在一起,最后随着船越飘越远。 但是他从未想过张松云会死,还是以这样一种残忍的方式死去。 光是想想火焰侵蚀每一寸皮肤时所带来的噬骨的疼痛就能让他冒出一层冷汗,而张松云在临死前到底承受了一种怎样的巨大折磨…… 如果他没有被关起来,他是不是就会落得和张松云一样的下场? 等他想到这一点后,后脊似有一条冰冷的蛇在缓缓游走,逐渐往上,最后到达大脑。 倪立身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说不清是清醒还是后怕。 他呆呆地看向萧衍,已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或许相比于被活活烧死,在萧衍手下消失……也许是个更好的结局。 萧衍挥挥手,凌海得到指令,把浑身发软的倪立身架住,重新带回那个狭小幽暗的隐秘空间。 等倪立身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萧衍拿出纸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西南角,青砖,络腮胡。 这些是从倪立身这里得到的信息,虽然信息不多,但都还算管用。 至于前两个,他会想办法去查。 而至于第三个,萧衍在上面画了个圈。 络腮胡…… 萧衍若有所思,笔因在一个地方太停留久墨汁已经把纸浸透。 不出所料的话,这个络腮胡应该是一个伪装。 浓密的胡子遮住长相,让旁人认不出他到底是谁。 连长相都可以作伪,那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萧衍一遍遍回想刚才倪立身说过的话。 突然又有两个词闯入他的脑海。 身材高大,体格健壮。 长相可以遮掩,那身体特征总是不好遮掩的,况且健硕的身材也更加符合“护院”的身份。 萧衍将思路重新整理,写了一张纸交给凌海,“去查。” 戏曲行头店或者街边杂货小店,去查任何可能售卖假胡子的地方。 “是。” 凌海拿着萧衍的手谕向外走去,却正好与进门的方逢时撞个正着。 二人没有说话,仅仅对视一眼,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此次审讯成果有限。 方逢时微微点头,向室内走去。 绕过正堂踏入寝殿,屏风之后,是萧衍端坐的背影。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此刻与他相伴的,也只有那个影子而已。 他身为皇帝明明拥有一切,可此时却显得孤独又寂寥。 方逢时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也就眨眼之间,眼中的那份心疼被掩入心底,又换上了那一副熟悉的不着调的样子。 他刻意压低脚步,想吓萧衍一跳,却在离后者两步之遥时,被萧衍抓了个正着。 萧衍幽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这隐藏步子的功力,比凌海可差多了。” “给小爷闭嘴!” 方逢时一下子炸了毛。 他,出生于武术世家,从小开始培养武术的爱好,方老将军亲自教导,练武的时间甚至比睡觉的时间都多。 他可以接受别人说他纨绔公子,说他草包一个,甚至说他长得丑,但就是不能说他武术方面比不过别人。 “哟,这几天的坏心情合着都撒在我身上了?”方逢时也不甘落后开始反击,“我,堂堂方小将军,和你一起从小长大的朋友,就成了你的出气筒?” 他觉得自己的同情就是多余,萧衍的心坚硬似铁,他明显用不着别人的关心还能再不动声色地“捅”你一刀。 方逢时也学着萧衍的语气幽幽开口。 “不就是江妄这几天没理你吗,至于这样吗。” 作者有话说: 萧衍:丸辣,老婆不理我了…… 第39章 敬佩之情[VIP] 今天早朝, 江妄怎么觉得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和大家一样的官服,并且没有穿反。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也确认了没有脏东西。 可是,大家为什么都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他啊, 好像他是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似的。 江妄回看过去,那些看他的人却又立马看向别处。 他皱了皱眉, 太奇怪了。 而那一群人中,唯独钟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不带一丝探究, 而是和平时一样的温润和关心。 他看向钟贺,微笑着冲着后者点了点头, 算是回应。 突然, 萧衍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江爱卿, 朕刚才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吗?” “回陛下, 臣都记下来了。” 江妄说着,双手将起居册递出去,方便萧衍查看册子上的内容。 举止得体, 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是也就是这礼貌规矩的态度, 显得更为疏离。 萧衍盯着那递上来的册子,并没有动。 这份疏离似乎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江妄来找他要赏赐但没要到的那天。 往常的江妄鲜活得像一个小太阳, 作为起居郎可能还没认清朝中所有大臣, 但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会问一声好。 当值的时候总能看到他精神饱满地对待一切, 就算是一支笔或是一块砚台,他都会固执地给它们分配好自己的位置。 他会生气地踹一脚绊倒他的石头, 也会为窗外盛开的一朵花而露出笑脸。 可是从那天开始,江妄好像就变了一个人,好像成了一只毫无感情的木偶。 他对谁都礼貌有加,完全遵守宫规,没有任何错处。 尤其是对他,江妄那得体的笑脸,一字不差的请安,在他看来却那么刺眼。 生机与活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运行精确的小齿轮…… 萧衍的心被紧紧揪住了。 他并未拿起那递上来的册子,只是点了个头又让江妄拿了回去。 大家都知道萧衍醉心玩乐,现在的早朝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 众臣想要呈上去的奏折早已交到了常文济那里,然后由这位丞相进行筛选,筛选过后的折子直接拿给萧衍朱批即可。 虽然这个做法并不符合上奏的流程,但是大家都默认了。 诸位臣子们少了在朝上对着萧衍牛头不对马嘴地陈述的麻烦,而萧衍也不用耗费那个耐心听这些大臣们絮絮叨叨,反正结果还不错,这就挺好。 但是今天,萧衍却一反常态。 早朝已经结束却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开了口,将各位都留了下来。 “诸位留步,”萧衍大声说道,“朕要宣布一件事情。” 话音刚落,诸位大臣无一例外地都发出了惊讶又疑惑的声音。 萧衍这是怎么了?竟然在朝堂上没有早退。 转性了?开始关心国家大事了? 然而,在大臣们探究又诧异的目光中,萧衍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江妄。 在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江妄瞬间有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萧衍要开始作妖了。 果然,萧衍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他的“重大决定”。 “江爱卿的宅院不幸在烈火中被烧毁,朕心恻然。特旨于原址之上,重建新宅,以示体恤。” 一时间,众人眼睛里全然是震惊和敬佩的神色。 不是对萧衍,而是对江妄。 这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关心臣子”来形容了,皇上做出这个决定简直是把江大人放在了心尖上! 江大人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他们都想向江大人取经了。 而这件事的另一位主人公,和各位同僚们的表情一模一样。 毕竟他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这个消息,心中的惊讶不比他们少半分。 江妄双颊通红却又目瞪口呆地看着萧衍,一时都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他的心情。 说开心,倒也确实存在。 毕竟这是给他的宅子,还是全新的,虽然现在连地基都还没有打,但萧衍已经在各位大臣面前承诺过,到最后总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说疑惑,也是真的。 赏给他东西有很多种方法,最直接的就是再给他一座已经建好的宅子,昭京那么大,空宅院总是有的,再不济就是给他银两或者一些金银珠宝,方便又快捷。 而如今这样大费周章地再给他重新建一座新的宅院,真的有必要吗? 难道说……萧衍真的把他放在了心尖上? 这个想法一出现,江妄立刻摇了摇脑袋想把这个想法甩出去。 咦,好肉麻。 他还是猜萧衍想向他道歉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比较靠谱。 等到大家都震惊完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又从萧衍嘴里说了出来。 “另,特准江爱卿随时出入宫禁,不必另行请示。” 此话一出,诸位大臣全场哗然。 古今中外,有哪位臣子能够拥有这方面的权利? 只有江大人独一份吧! 而且之前江大人还说“宠臣”一事是谣言,现在看来,简直真的不能再真了。 “宠臣”本人正是眼睛瞪得像铜铃,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要道歉的话这也太隆重了?! * 同样,苍梧殿内,方逢时也一脸惊讶。 虽然在大家眼中他是萧衍最亲密的“狐朋狗友”,有什么事情二人都相互知情,但在这件事上面,确实冤枉他了。 他的惊讶不比在场的任何一位大臣少! “不是,就算江妄这几天不理你,你想向江妄示好也不需要做成这样吧!” 可是话说出口,方逢时却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抓住萧衍的胳膊,“你有其他的打算!” 终于,萧衍看了一眼方逢时,眼神中透露着欣慰。 “还不算傻。” 萧衍如此大费周章,自然不仅仅是想给江妄赏赐个宅子这么简单。 赏赐宅院是真,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去动那一片被火烧过的张松云的府邸。 他需要把那片废墟之下花园西南角青砖下的引魂砂找到。 只有找到这个,抓到杀害他兄长的幕后真凶才有进一步的线索,而给江妄重新盖一座宅子,就是一个最好的借口。 “噢!”方逢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所以江大人成了你做这件事情的挡箭牌。” “说话别那么难听。” 不知怎么回事,萧衍竟觉得“挡箭牌”这几个字莫名刺耳。 “可是……这不是真事吗。” 方逢时脱口而出后再度后知后觉。 “等下,不会是你不想让江大人搬走吧,找个合适的借口拖住他!” 毕竟这样的话,赏赐给了,江妄也不好意思再提什么其他的要求。 既能留住江妄,还能找到毒药,简直是一石二鸟。 “不过……可以让江妄随时出入宫是什么情况?你于心不忍让江妄当‘挡箭牌’,这想给他的补偿?”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他那逐渐发红的耳垂暴露了一切。 “但是你这个权利给的也太大了吧,他这样年纪轻轻的合适吗?” 其实江妄不是有随时出入宫权利的唯一一人,另一个人是常文济。只不过常文济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是先帝授予他这项权利,旁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可是江妄尚且年轻,对朝廷也没有太大的贡献,如此一来怕是不少人会有微词。 萧衍看了眼方逢时,“你同样年轻,不是也可以随时出宫入宫吗。” “我?!”方逢时指了下自己,“我身为禁军统领,保护皇城是我的职责!我本来就应该这样!” 在这个方面,他和江妄根本不能一起比较好吧。 方逢时最终叹了口气,唉,行吧行吧。 他看着他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从没心没肺到背负上血海深仇。大景朝表面上一片繁荣,但内部却和北襄勾结,早已烂透了。 萧衍一直默默地不断吸取各方面的能量,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好,也希望大景朝能变得更好。 他一直在蛰伏,只待以后某天能够找到谋害他兄长的凶手,能够把朝廷内部勾结北襄的毒瘤铲除。 只是在感情方面吧,或许是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一直畏缩不前。 虽然他自己没有青春的悸动,但有句话说得好,旁观者清嘛。 方逢时拍了拍萧衍的肩膀道:“但你也要知道,树大招风。” 就这样给江妄特权,难保他不被什么其他人盯上。 “朕知道。” 萧衍点点头。 明明前两天心里已经清楚江妄现在的身份还并不明朗,不能再有意思。可是最近那份冷漠与疏离,竟然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毕竟也是他不守承诺在先,用这个特权作为补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江妄最起码现在仍旧住在宫中,相比于住在外面还算安全,让他随时出宫也不至于憋闷。 至于安全问题,他也已经交代给凌海,在监察江妄动向的时候,并行保护之责。 最后萧衍抬眼,却发现方逢时用他那玩味又审视的目光,不知盯了他多久。 萧衍咳了一句:“行了,该用午膳了,把江妄叫过来!” 只是中午时分,除了江妄,还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陛下,”常文济带着奏折来了,给萧衍行礼,“老臣来得晚了一些,陛下不介意吧。” 萧衍看了眼面带笑意的常文济,又看了眼刚刚踏进门的江妄,二人前后脚到这,他总觉得事情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常文济既然知道来晚了那完全可以等下午再来,不偏不倚赶上饭点事什么意思? 萧衍心里不爽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无论是从那个不学无术的萧衍还是忍辱负重的萧衍,现在都还没有到跟常文济撕破脸的时候。 他装作惊讶,脸上仍旧笑嘻嘻地将常文济请过来坐下,并叫人多摆上一副碗筷。 “不晚不晚,常相什么时候来都是应当的,毕竟朕还要倚仗着常相呢。” 萧衍一挥袖子,凌山点头领命,不一会儿几位美艳娇俏舞姬就从侧边上来,伴着婉转的乐声跳起了舞。 二人喝着小酒、吃着美食,还赏着舞蹈、说说笑笑,别提有多惬意了。 而江妄,就像是被忽视了一般站在一旁。 别人吃着他看着,别人坐着他站着。 桌子上的餐食撤下去旧的又换上来新的,甚至那旧的连动都没动过,这不是浪费吗。 各种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勾的江妄直流口水,本来就饿现在更是连站着的力气就要没有了。 所以萧衍召他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故意馋他的吗? 江妄就这么盯着萧衍,眼神中的幽怨仿佛要化成了实质。 作者有话说: 萧衍之前对江妄只有利用,现在也开始不由自主地为他着想啦 第40章 偷梁换柱[VIP] 天气已然渐暖, 路边的树都已经开始抽出了绿色的嫩芽,甚至连空中的风都温暖了不少。 常文济脱掉大氅,没有坐轿子, 慢悠悠地走回家去。 他虽然已有七十多岁,但精神状态依旧很好, 赏花遛鸟登高爬山,一点都没有老人家的样子。 不多时, 有位路边的摊贩发现了常文济的身影。 “常老丞相又见到您了!”他热情地向常文济打招呼,“这是草民自家烙的饼还请您收下, 多保重身体!” 常文济身边的侍卫想拦下来, 但是却被常文济瞪了一眼悻悻退去。 常文济接过那人的饼,塞进怀里。 他向那人语气和善地问道:“近年来收成可好啊, 生活有没有困难?” 小摊主立马答道:“托您的福都还不错, 日子过得挺好的。” 就这样一来二去, 常文济的身影被更多的人发现, 不少百姓都凑过来看个热闹,都想看看被称为“为民作伐,肩承社稷”的当朝宰相是什么样子。 不一会儿, 常文济被热情百姓们塞了好多东西,怀里已经放不下了, 甚至得让侍卫用框抬着才能带走。 “各位乡亲们,老夫还有些政事要处理就先回去了。”他乐呵呵地向围观的百姓们说道, “如有困难, 尽管来找我,老夫替大家解决。” 此话一出, 旁边的百姓们无一不感动至深热泪盈眶。 刚才还有一位乞丐说自己好几天要不着饭了,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饿了, 常老丞相当即就把身上的一块玉佩解下来送给了他。 多好的一位丞相啊,勤勤恳恳为大景朝付出那么多,比那劳什子皇帝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百姓们目送着常文济越走越远,直至看不见身影。 可转了个街角,到了百姓们看不到的地方,常文济就坐上了在后面一直跟着的轿子,走了一条小路回到府中。 刚刚踏进院子,他的表情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慈善的笑容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嫌弃。 他看了眼侍卫抬进来的大框,瞥了眼里面的东西,包子、烧饼、布鞋、草编的小玩意…… 常文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厌恶地说了一句“扔掉”。 说罢,他穿过一个朴素的前厅,从一个小门转进一条隐蔽的走廊,到达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后院。 奇花异草嶙峋怪石恰到好处地点缀其中,甚至许多宫中都未曾见过的树木就先一步出现在这里。 常文济刚刚坐下,就有两三个家仆围上来把他身上的衣服鞋袜都脱下来换上了一套丝质的新衣。 他把玩着手中南疆白玉做成的珠串,端起手边刚刚泡好的热茶喝了两口,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 还是家里待着舒服,要不是他那宝贝女儿央求着她进宫一趟,他何必演这出戏。 不过倒也不是白去一趟,出宫之后和百姓们的刻意亲近,应该会给让自己的好名声再上一个台阶。 正这么想着,刚才那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给玉佩的“乞丐”却走了进来。 此时他早已不是那副脏兮兮的面容,破破烂烂的衣服已经消失不见,身上穿的是干净舒适的圆领袍,跟刚才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弯腰将那块玉佩双手递出,说道:“主子,您的玉佩。” 常文济“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看了眼那人呈上来的玉佩,虽然已经被擦过但是为了装乞丐上面还是粘上了一点尘土。 眼底的嫌弃转瞬而过,他笑了笑说道:“罢了,赏给你吧。” 那人磕头道谢离开,常樱就从外面小跑着进来,扑在了常文济身边。 “爹爹,您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啊,”她看见了常文济手里的珠串,嗔怪道,“您要是觉得这破珠子比我重要,我都给您扔掉!” 听闻这话,常文济自然是不敢再把玩了。 他在大景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什么有什么,说是呼风唤雨也绝不为过,唯独最疼他这个女儿。 宝贝女儿想要的,他就算上山下海也得给她拿回来。 常樱眨着大大的眼睛,期待着看着常文济。 “爹爹,大家都说皇上喜欢那个起居郎,这可是真的?” 常文济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略一琢磨,然后笑了。 “当然是假的。爹爹之前跟你说过江妄本人就说过那是谣言你还不信,你还让爹爹亲自去一趟看看。今天爹爹得到消息,正好趁着皇上召见江妄的时候去的,午膳时江妄根本上不了桌,他和皇上之间也没有半分互动。” 常文济摸了摸常樱的脑袋,“这下你可放心了?” 听到她爹这么说,常樱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想来也是她想多了,萧衍九五至尊,怎么可能喜欢那样一个从乡野里来的小官。 只是进来那“宠臣”之说愈演愈烈,甚至连大街上买馄饨的大娘都知道了,实在是扰乱了她的心思,幸好她爹可以帮她探查虚实。 心里的疙瘩已经解开,常樱又恢复了笑脸。 她说了一句“谢谢爹爹”就飞快地跑开了,她这几天开始学起了女红,想绣个帕子送给皇上呢。 望着女儿欢快离开的背影,常文济面上笑着嘀咕了一声“小没良心的”。 他抬眼看了看外面的日头,估摸着江妄已经看到留给他的信息了。 * 可是此时此刻,午膳结束之后,江妄却并没有回到碧梧馆。 他坐在苍梧殿的圆桌旁一边捶着腿,一边幽怨地看着萧衍。 本来他就不希望看到常文济,结果这次还在他旁边站了那么久,他都不敢抬头,生怕一不小心和常文济来一个眼神接触。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旁边站了一个多时辰。 觉得腿部的酸胀感消失得差不多了,江妄站起身来跺了跺脚,敷衍地向萧衍行了个礼就打算走了。 经历了早朝上的两次“受宠若惊”,本来以为萧衍可能是察觉到了之前的做法有些不妥,但身为皇上向一位臣子道歉也可能有点说不出口,就找了个折中的方式聊聊天。 结果,没想到在这里站了一中午。 怎么,给他个下马威? 谁知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小太监举着个大托盘就走过来了,上面放的恰巧是他想吃的菜。 此刻,萧衍带着笑意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 “江爱卿,用膳吗?” 江妄短暂纠结,心中的天平反复摇摆,最终还是倒向了“吃饭”那一边。 面子什么的哪有美食重要,更何况还是皇家御品,可遇而不可求啊。 虽然他就着萧衍给的台阶下了,但并不代表他就要给萧衍好脸色,毕竟还是萧衍有错在先。 因为要早朝江妄早上也来不及吃太多东西,午膳的时候又在旁边站了那么久,现在他早就已经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菜还没上全,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甚至连萧衍还没动筷子他都没注意到。 几大口菜已经塞进了嘴里,江妄才恍惚间想到他是不是提前吃了? 这可是大不敬之罪!要杀头的! 可是他已经把菜放进嘴里了,还有什么能补救的方法吗…… 有的兄弟,有的。 他突然脑袋里灵光一闪,赶紧嚼了两下把嘴里的菜硬生生咽了,又将刚才自己夹过的菜品推到萧衍面前。 “陛下,这些菜都是安全的没有毒,可以吃。” 江妄眨着那大大的眼睛,目光里满是真诚,如果能够忽略他那嘴角的残渣的话,可能真的认为他是先一步替皇上试毒的。 萧衍并未说话,只是伸出细长的手指把江妄嘴角的残渣抹去,又摆到后者面前。 “江爱卿的心意朕心领了,只不过据朕所知……所有的菜品应该在端到朕面前就已经试过毒了,江爱卿作为起居郎不会不知道吧。” 温热指腹接触到他嘴角的那一刹那,江妄的心跳有些快,他分不清他的心跳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萧衍的那个动作,还是眼前的这个逼问? 他咽了下口水,故作坚定地说道:“臣……只是这次疏忽了而已,还请皇上恕罪。” 哪怕戳穿,江妄仍旧死死咬住“忘了”这个借口不松口。毕竟只要他不认,萧衍就定不了他的罪。 忘了事小,可是不敬就事大了。 所幸萧衍也没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结,“罢了,江爱卿接着吃吧。” 等到江妄吃饱,萧衍拿出来了一个银色的小牌子,这也是此次他召江妄过来的目的。 “江爱卿,这枚腰牌可以让你进出宫城,畅通无阻。” 江妄拿过这个半个巴掌大小东西,放在手里反复欣赏。 腰牌很新,他的职务和姓名正好刻在牌子的正中央,四周围绕着一圈如意祥云纹。 他掂了掂,有一定的分量,再加上色泽来看可以断定是银质的。 江妄原来不懂为什么电视剧上那些人走投无路了就把身上的腰牌当掉,如今一看原来是货真价实的东西。 他这手里的仅仅是一块腰牌吗? 不。 还是一大坨银子。 在以金银作为流通货币的古代,这一块简直相当于带了一沓钱在身上。 只不过这个腰牌的其他意义更重要罢了。 说实话,按照萧衍的性格,江妄并没有把他在早朝上地那番话过于放在心上。 因为他知道那可能是萧衍一时兴起说着玩的。 可是如今这块沉甸甸的腰牌已经放在了他的手里,他惊讶地看着萧衍,心中的那些小偏见也改观不少。 更何况这块腰牌上刻的是他的名字,应该不是一上午的时间就能完成的,怎么也得两三天。 所以说,难道萧衍之前就开始默默筹备了? “陛下……” 江妄还真有点受宠若惊,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是萧衍接下来的这句话,瞬间把他心中升起来的小泡泡打了个稀碎。 “以后若是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好玩意,江爱卿还得替朕跑跑才是。” 江妄歪着头,眸子中有些无语。 所以,这个才是真实目的吧。 以往萧衍从民间捣鼓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总会被那些言官发现,发现之后就免不了一顿上书劝谏,萧衍就会消停一阵。 而现在,以自己作为渠道,降低被言官发现的频率,免受劝谏的苦恼。 真是一张偷梁换柱的好牌,还是萧衍玩得转啊。 江妄生气吗,当然生气,可是他也很开心。 虽然做了萧衍的“挡箭牌”,但是他也实实在在地得到了好处。 没有什么比可以随时出入宫更有诱惑力了。 他自由了! 江妄小跑着回到碧梧馆,想把这块腰牌和长乐一起分享。 结果还没看见长乐的身影,就看见了桌子上孤零零的一封信。 信的落款他很熟悉,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常”字。 而信的内容也和落款一样简洁。 “戌时三刻,河塘小路见。” 江妄看着手中刚刚捂热的腰牌,一颗心顿时往下沉了沉。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用到这个腰牌的地方,即使非他所愿。 作者有话说: 江妄:我心里苦啊《 》 40-50 第41章 古怪[VIP] 虽然已经到了春天, 但是晚上的风还是有些冷。 江妄脱掉官服换了一身便装,在小路旁的大树下等着。 “河塘小路”,多么具有歧义的一个名字。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个风景优美的踏春之所。 只有江妄懂得, 这是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和那两个大汉初见的地方,当初就是在这里他差点被大汉举着扔进水里。 一个脏兮兮的池塘, 旁边的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 白天本来人就少,夜里更是昏暗, 几乎没有光亮。 虽不适合在这里行走,但极适合在这里交换一下情报, 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江妄环顾四周, 戌时三刻已经过了却仍是没有人来。 他摩挲着腰间的腰牌,想着常大再不出现, 他就要走了, 若是这次没见成面可不是他的问题。 可是正当他想要离开时, 那个熟悉的强壮身影出现了, 正是常大无疑。 常大还是穿着那件藏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个黑色腰带,正好显示出他那粗壮的肩膀。 他什么话都没说, 径直走到了江妄身边,将躲在树后的江妄拽了出来。 江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看着这来势汹汹的架势,以为常大是来揍他的, 下意识地抱头防御。 只是他被拽出去之后, 身后却传来一声瓦片坠地的脆响。 一块青灰色的瓦片刚好落在刚刚江妄站着的位置,如果不是常大把他拽出来, 此刻脑袋上怕是已经流了血。 江妄愣在原地,看来, 常大这是在帮他? 他刚才好像误会常大了。 只是他这声谢还没说出口,常大就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先一步开口。 “我家主子说要保住你的命,这样你才能为我们效劳,没什么好谢的。” 听到这话,江妄一口气梗在喉咙,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确实说的在理,他和常文济那边除了单纯的利益关系,不对,是常文济对他的单方面的利益关系,他们确实没有了其他纠葛,也最好不要有其他纠葛。 他有点不爽道:“说吧,把我叫出来干什么?” “自除夕之后,你被接进宫中在皇帝身边待了那么久,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吗?” 早就料到常大会这么问,江妄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皇上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还被捅了一刀,我能知道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反问常大道:“当今圣上什么德行你们还不清楚吗,我真的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真的?” 常大显然不信,他的眼睛在江妄身上上下打量,最终目光汇聚于江妄腰间的那个腰牌。 “这是皇上给你的?” “对啊,要不然我怎么出来的?”江妄理直气壮,“陛下在早朝上说的话诸位大臣都听到了,虽然他人确实不靠谱,但好歹是皇上,这么件小事还是能做到的。” “那就把圣上这些天干了什么都告诉我,吃喝玩乐都算。” “这……” 江妄虽然做了点准备,但也着实没有想到常大会这么问。一开始只要知道萧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现在却让自己事无巨细地全部汇报。 常文济那边到底想要干什么? 江妄不知道常文济那边怎么想,但是他在这短短一瞬间已经知道自己怎么想了。 那就是他绝不能说。 毕竟本来一开始自己就抱着两边都不招惹明哲保身的态度,现在把萧衍干了什么都说出去了,不就相当于和常文济站成一队了吗? “这……圣上具体干了什么我还真有些忘了,无非是喝了多少酒醉晕了,或是又看了哪个舞姬跳舞高兴了。”江妄一拍脑门,“常大哥要不这样吧,我回去看看我的起居册,再来详细汇报你看成不成?” 常大狐疑地看了江妄一眼,但又看见他一脸真诚的样子,最终还是放下戒心。 不过常大还是不忘敲打江妄一番:“别耍不该有的小心思,要弄死你轻而易举,三日后依旧这里见面。” “是是是。” 江妄点头应和着常大,看到常大远去的身影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又可以拖三天的时间。 可是三天之后他又要怎么办呢? 真的要把起居册拿出来交给常大吗?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被紧紧抓住,巨大的心理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江妄没穿过来之前本来就是个富家小少爷,他亲爹虽然不疼他但也没有亏待过他,钱自然是管够,对于人身自由方面也没有约束。 而在他这个年纪,这两个方面恰恰可以解决绝大部分问题,他从小到大被身边人娇纵着长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压力。 他叹着气,闷闷不乐地往皇宫的方向走。 只是走着走着,却有一阵香甜的气息飘过来,江妄抬头一看,恰好看到了“瑞芳斋”几个大字。 这不就是那家超级好吃的糕点铺子吗! 他决定去里面消费一番,打算用甜品来治愈自己受伤的幼小心灵。 可刚刚踏进店里,他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出来得匆忙,没有带钱。 而此刻转身就走也已经来不及了,热情的小二已经围了让来,笑着问他需要什么东西。 在小二殷勤的目光中,江妄硬着头皮走进店里,说自己随便看看。 香甜软糯的糕点就在眼前,而他却兜里空空没有任何办法,看得着却吃不着的感觉让他本就不好的心情愈发暴躁。 终于,他叫了系统出来。 江妄知道积分不能换钱,但是没说不能换银子。 上次在系统商店的小角落里,一支银簪一闪而过。 虽然只是出现了短短一瞬,但江妄有印象。 在古代,银子可以直接和钱画等号,用银簪买东西是一样的道理。 001扭捏着不太高兴地从江妄的账号扣掉五个积分,将系统商店里的银簪化成实物悄无声息地放在江妄空空如也的口袋里。 确实是他的疏忽,让江妄钻了这个空子,他一会儿就把簪子换成木头的! 手中有了钱,江妄心情愉快,不管系统是怎么想的,自己的腰板挺立起来,目光都自信了很多。 他挑了两款自己和长乐都爱吃的糕点,走到柜台结账。 不过毕竟不是常见的银锭子,小二先是仔细看了看,又用小秤量了量,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个样式朴素的银簪子。 江妄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美食在前,那些坏心情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 他相信老祖宗那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 还有三天时间,他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他哼着小曲走出铺子,脚步轻快不少。 而就在江妄走出店门的同时,那个刚刚为江妄收钱的店小二却拿着一个小托盘快步走上三楼。 他走进三楼最大的雅间包厢,将小托盘放在了两位风度翩翩的男子面前。 小二指着托盘中的簪子和糕点向其中一位男子说道:“少东家,刚才那位公子买的就是这两款糕点,不过他没带钱,他用这支银簪结的账。” 萧衍没有看江妄买了哪些糕点,反而拿起了那支银簪。 他捏着簪子的一头在灯光下仔细看着,不知道观察到了什么,微微蹙起了眉。 “刚刚那位公子在哪里拿出来的这支簪子?” 小二低头想了两秒:“在……口袋里!那位公子在口袋里拿出来的。” “好,你下去吧。” 待到小二离开,方逢时也迫不及待地凑上来仔细查看,不过他却连半分不妥也没看出来。 方逢时看看簪子又看看萧衍,眼神中的揶揄好像在说“不是吧,你连江妄的一个簪子都能感觉出不一样?” 萧衍则拍了一下方逢时的脑袋顺便用无语的目光反驳,他将簪子递给后者。 “你看看这簪子上的蝴蝶样式,奇不奇怪?” 方逢时接了过来,用和萧衍一样的姿势细细观察,结果仍是一点毛病也没看出来。 这支簪子的款式算得上朴素,外形像一根细一点的筷子,是最基本的形制。 也就在簪头的部分被匠人锤扁,上面錾刻了一只蝴蝶纹样,样子甚至不如普通宫女带的簪子精致。 方逢时有些不解,萧衍到底看出来了什么奇怪之处? 看着方逢时仍一头雾水的样子,萧衍又给他指了指簪头的蝴蝶样式。 “看出来了吗?” 方逢时得到提示,第三次拿起来端详。 不多时,他和萧衍一样皱起了眉。 蝴蝶样式非常普遍,甚至可以用烂大街来形容,但是,江妄这支簪子上的蝴蝶样式却透露着一丝古怪。 这个图案太完美了。 线条的粗细始终如一完全没有变化,翅膀的轮廓和花纹也极具对称性,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连雕刻时极易出现的细小毛刺也没有踪迹。 宫中的雕刻大师做到其中之一尚且容易,可这三个方面完全兼顾,除了高超的技艺,还需要极高的运气,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所以说,这支簪子看上去朴素无华,实际上却极为珍贵。 而江妄却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花了出去? 他并不知道这支簪子的真实价值。 那,他从哪得来的这支簪子呢? 根据凌海刚刚传过来的消息,江妄和常大在宫外见面,但是并没有肢体接触,这支簪子并不是常大给的。 而在宫中,所有雕刻大师的吃住均在造办处,和江妄所住的碧梧馆仍有一段距离,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萧衍手中把玩着这支“朴素”的银簪,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说: 江妄:对机器做的簪子习以为常。 萧衍:簪子太过完美,江妄有问题…… 其实也是认知差异,古代人和现代人的认知不同,但最终的结果就是,江妄的身份再添一层迷雾,而本人却不自知 第42章 小狐狸[VIP] 三日后的晚上, 戌时三刻,河塘小路旁的那棵树下,上次摔碎的青灰色瓦片还在, 可就是没有见到江妄的身影。 常大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拳头握得吱嘎作响。 江妄这个臭小子竟然敢放他鸽子, 见了面他非得给江妄点颜色看看。 就在常大生气地一拳头捶到树上,手腕粗的树枝应声碎裂的时候, 江妄来了。 江妄不但来了,他还气喘吁吁浑身狼狈地来了。 衣服上大片大片的泥渍不必多说, 袖口衣领也有大大小小的各种口子, 甚至脸上头发上也脏得和花猫一样。 江妄胸口起伏不断,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这边跑。 他停在常大面前, 双手叉腰,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又冲常大摆摆手, 示意自己因跑得太急说不了话,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来,递给了常大。 这书不是别的, 正是江妄每天要用到的起居册。 江妄身上的泥渍透过衣服已经把册子浸透,本就薄软的纸张粘上水之后更是易破。 再加上他粗鲁地从怀里掏出来的这个动作, 脆弱的起居册已经四分五裂,唯有用线装订好的书脊还算坚. 挺。 册子蓝色的封皮只剩下一半, 依稀能看见孤零零的“起居”二字, 而剩下的册子里面的内容,早就随着刚才的动作成为纸泥混杂在一起掉到了地上。 常大接过册子, 本想快速翻看检查一番,结果却发现根本就办不到。 剩下的纸页也已经粘连在一起, 压根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常大拿着手里这摊本应有用却又现在无用的起居册,气不打一处来。 要说江妄没给他提供起居册,可是此时此刻后者带着起居册就站在这里;要说江妄给他提供了起居册,但册子已经成了这副鬼样子,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他很想用那刚捶了树的拳头再捶江妄一顿,但是又一看眼前人这小身板,再三思考仍是憋着这口气放下了手。 常大拿着这本毫无用处的起居册,连看都没看江妄一眼就匆忙走了,他还得回去向他家主子复命。 待到常大身影消失不见的瞬间,江妄站直身体,粗重的呼吸恢复如常。 他掸了掸身上已经干掉的泥土,又抹了两把脸,脚步轻快地走上了回宫的路。 这三天他都愁得睡不着觉,还是今天早上看见浑身是泥的大橘从院外翻进来时才灵光乍现。 谁说只有猫身上才能有泥呢? 人身上也能有啊。 如果他浑身是泥但又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常大面前,任谁都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别人只会想到他有多么倒霉。 来的路上踩进泥坑不小心摔了一大跤,衣服都破了还粘上了泥巴,怀里的东西尤其是书籍一类更为脆弱的物件就这样受到些许损坏也更为理所应当。 还有他装作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样子也避免了自己说话露出马脚,真是个一举两得的好计谋。 而且他也并没有用真正的起居册,而是今天匆忙赶制了一本假的出来,上面根本没有关于萧衍的半个字,而是他抄的之前从龙泉寺拿回来的一本佛经。 册子混上泥水湿了之后,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哪还能看清里面的内容是什么呢? 江妄觉得自己的计划简直完美,故作严肃的脸上差点没有绷住来自心底猖狂的笑意。 只是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又闪过一丝可惜的神情。 这件衣服可是他除夕的时候和长乐一起做的那件,如今被他这样一折腾,破的破脏的脏,这件衣服算是废了。 不过能应付过常家那边代表又能安生一段日子,这件衣服也算是大功一件。 这件衣服虽然不能穿了,但是他还是会清洗干净之后好好保留下来。 这是普通的衣服吗? 不不不,这是战袍! 江妄就这样一路心情畅快地回了宫,脸上的笑意却在踏进碧梧馆时瞬间冻结。 他瞪着圆圆的小鹿眼,面上的笑意不见,反而全是错愕。 “陛、陛下,您怎么在这里啊……” 萧衍挑了下眉,看了一眼浑身脏兮兮的江妄,嘴角漫上了些许憋不住的笑意。 江妄果真像一只在泥坑里滚了一圈的小狗。 * 当凌海换上黑色夜行装的时候,就是江妄要出宫的时候。 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 只不过这次他要跟着江妄出宫的时候,却被萧衍拦了下来。 凌海脱下了身上的夜行衣,交给了萧衍。 根据凌海上次监视江妄时偷听到的情报,江妄这次出门还是去老地方见常大,并且还要带上起居册。 那萧衍必须得亲自走一趟,他倒是要看看他们二人都是怎么接头的。 奇怪的是,明明有更便捷的大路,可江妄出了宫就开始走一些偏僻的小路,但也不像是要甩开什么人,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终于过了两个街口,江妄在一个墙角阴影处积雪尚未融化的泥坑旁停下。 泥坑不大,也就约摸一臂那么长。 他在那里犹豫再三,像下了狠心一样,拳头一攥,一屁股坐进了泥坑中。 不仅如此,江妄还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撕破,又从坑中挖了点泥出来抹到了身上,甚至连脸上也没有放过。 江妄嫌弃得龇牙咧嘴,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自己忙活了一阵子之后,确认身上都有了泥巴的痕迹,又从怀中拿出一本小册子,轻轻地把册子也放进泥坑中蘸了一下。 萧衍并没有跟得很近,只能大概看清那册子的轮廓,很像起居册。 可是……江妄不就是要拿着起居册要跟常大碰头吗,如今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是什么意思? 萧衍不理解,但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跟着想探个究竟。 又过了两个街口,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江妄又有了新花样。 只见他在原地蹦蹦跳跳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之后这才小跑着去了“河塘小路”。 见了常大之后,他那一身狼狈地累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演得可真是惟妙惟肖,也不知道江妄之前是不是也用这个方法骗了不少的人。 经历了泡泥水、跑跳揉搓的起居册,被江妄再从怀里拿出来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 封面已经烂了个七七八八,里面的内容也并未好到哪去。 如果不是见到了江妄“作案”的全过程,萧衍估计自己也会被此刻江妄那略显无辜却又饱含歉意地表情蒙骗。 真像一只透着狡黠笑意却故作单纯的小狐狸。 面对着“明明努力干活却倒了大霉把一切都干砸了”的江妄,就见到了常大少见的想打却伸不了手想骂却张不开嘴的憋屈表情。 最终常大憋了一肚子气快步离开,而浑身脏兮兮的小狐狸却迈着轻快的步伐晃起了尾巴。 萧衍施展轻功,于漆黑的夜空中在屋顶上穿梭,先江妄一步回到宫中。 但他没有回苍梧殿,而是直接去了碧梧馆。 他坐在厅堂中,等着江妄回来。 江妄的表情和他预料中的一模一样。 一进门看到他坐在那里,惊讶、错愕,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小狐狸炸毛了,却还在故作镇定。 “江爱卿上哪去了,怎么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朕已经等了你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他出去了那么久吗? 江妄用袖子狠狠蹭了蹭自己的脸,试图把脸上的泥土擦掉。 结果脸上的泥丝毫不见少,反而把袖子上的泥蹭上去许多。 “陛下,臣……臣就是出去逛逛,不小心摔了一跤。” “那就好,爱卿还是小心些为好。”萧衍装作不经意间提起,“对了,朕听内务府说你今日向他们要了几本空白的起居册?” “是,上一本快要用完了,臣怕耽误陛下的事务,提前要了几本以做备用。” 江妄低着头不敢看萧衍,他害怕和萧衍眼神对视。 虽然萧衍只顾吃喝玩乐,但是他潜意识里总是觉得萧衍莫名危险,甚至是比常大还危险的存在。 萧衍轻笑一声,起身便要走,不过还是留下了一句话。 “罢了,江爱卿回来了就好,既然如此爱卿就早些歇息吧。” 江妄看着萧衍离开的背影,心中不断地有疑问冒出。 萧衍为什么会来他这? 萧衍又为什么提起起居册,难道他知道他用起居册干其他的事情了? 不过这些疑问很快被长乐打断了。 “公子!您去哪了?!您怎么跟个泥猴一样!” 长乐惊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就是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没看见江妄而已,怎么再见面他家公子就这样快要认不出来了? 他家公子平时都很爱干净啊,怎么会身上脸上都是泥?! 长乐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公子,您是不是受人魅惑了,还是被别人下蛊了?” 要不然真的很难解释他家公子今天的反常情况。 江妄有些苦笑不得道:“好了长乐,我就是出去一趟摔了一跤,别在这里瞎猜了,赶紧帮我洗洗,要不然一会泥干了你家公子真的就成泥人了!” 这边长乐赶紧烧上热水准备好浴桶给江妄大洗特洗一番。 而另一边,已经回到苍梧殿的萧衍则在窗边放上小几,别具兴致地开了一壶酒沐着月光小酌起来。 经过此次的种种迹象表明,江妄似乎和常文济一派的关系并不密切。 若是关系好的话,他只需要把起居册交出去就好了,江妄也就不用搞这么一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意识到这种情况,萧衍的心情莫名愉悦。 * 常府书房内,常文济看着常大带回来的一滩烂泥,神情严肃。 沉吟半晌,常文济冷淡地说出一句话。 “既然不认真干活,那就给他点颜色瞧瞧。” 作者有话说: 江妄:“臣妾”此身从此分明了 第43章 玉兰[VIP] “唔, 还是春天好啊~” 江妄看着御花园中刚刚飞过来的小鸟,以及已经抽出嫩芽的柳树,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相比于冬天冻得他手脚冰凉, 还是春天的融融暖意更能带给他安全感。 还从未完整地见过御花园的全貌,今天他路过这里趁着有点时间且天气不错, 他打算在园子里走走看看。 说实话,他并未想着能看到什么美丽景色, 毕竟还在初春,万物还都处在发芽阶段, 颜色还没达到最浓烈枝叶还没到最繁茂的时候。 可是他走到一个拱形石门前, 却被一股淡淡的幽香吸引,循着香味望过去, 竟然是一株盛开的玉兰! 白色的玉兰花伸展着大片的花瓣, 倚着院墙正在肆意盛开。一片灰秃秃的景色中, 唯有这株玉兰最为耀眼。 “太好看了……” 江妄有些看呆了,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摒弃那些信息时代所带来的洪流,如此纯粹地观赏身边的景色了。 若是放到以前他身边有这样的人的话,他肯定会觉得这个人十分做作。 可是现在他意识到了, 景色本身最为朴素的样子是最吸引人的。 江妄在这里三百六十度地细细观赏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或看其花朵的结构, 或闻其花朵的香味,总之就是怎么观赏都好看。 最后还是长乐把萧衍搬出来了, 江妄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公子, 您再不走,皇上该等着急了!” 噢, 对对对,他只是路过这里顺便进来转一圈, 他最终的目的地是崇和殿,一会儿有场廷议要开呢。 江妄一拍脑门,提起速度,匆匆向外面走去。 萧衍近两天对他还算不错,但是如果他迟到了,还不知道萧衍会不会恢复老样子。 江妄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有两个人经过御花园。 常樱看着那探出墙来的玉兰花,兴奋地拽着常文济的袖子,指给后者看。 “爹爹!宫里的玉兰花开了,我想进去看看!” 玉兰花并不是什么稀奇的植物,但是她喜欢,她家里也种了一株。 从立春那天起她就开始期待,可是直到现在仍是没有半点反应,连一个小小的花苞都没有,直等得她心焦。 所以见到御花园的这株,哪怕只有几朵花探出了墙外,常樱也高兴得不得了。 可是等到她走到御花园门口想进去仔细看看时,却被门口的禁军拦了下来。 “参见郡主,没有圣上手谕,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什么?她竟然不能进去? 常樱不敢相信,她堂堂三朝元老丞相之女,尚未出嫁就有诰命加身,竟然进不去一个小小的御花园? 进不去就算了,竟然还被分为闲杂人等?! 常樱自小就是常文济娇惯长大的,基本上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就算没有,常文济也得天南海北地给她搜罗过来。 也不是说此刻就要去天上摘月亮,她只是想去花园里面逛一圈,连这小小要求都不能满足吗? 常樱大小姐脾气上来了,自然是不依不饶。 自小到大她还就没什么得不到的东西,今天她还就得进去看看不可。 如果此刻被两个小侍卫拦住的事被传了出去,她的小姐妹们肯定会笑话她的,她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你们可认得我是谁?” 常樱态度强硬,没有半分退让。 而禁军却依旧态度恭敬,底线却没有后退分毫。 “郡主息怒,卑职也只是听命行事,还请您不要为难小人。” 惯用的身份压迫此刻起不到一点作用,她这一下就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反而让她更加不爽。 “那他呢?”常樱一指远处江妄走得快要消失的背影,“他为什么能进去?” 刚刚她明明看见了里面走了个人出来,凭什么那个人能进她却不行,难道那个人的身份比她还高贵不成? 如果真的比她高贵,那她怎么从未听说有这样一号人物? 两位禁军相互对视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江大人能进去自然是陛下吩咐的,而且方统领还特意叮嘱过他们,江大人拥有宫内任何地方进出的权利。 但他们不能这样对郡主说,他们对于常樱的脾气也是略有耳闻,若是说了,怕是会给江大人添麻烦。 倒是后只怕方统领和陛下都不乐意,他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最终二人只是说了一句“郡主若想进去,烦请出示陛下手谕”。 常樱看这条路行不通,干脆就向常文济求助。 “爹爹~”她抓住常文济的手轻轻摇了摇,作楚楚可怜状,“人家想进去看看而已。” 宝贝乖女儿向他撒娇,他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可是这不是常府,这是皇宫,有些事他也做不了主。 “樱儿乖,爹爹回去给你再种一棵玉兰树,给你种全昭京最好看的。” 常樱先是不依,常文济又哄了一通,最后她看她爹也实在是没有办法,这才妥协。 她闷闷不乐地说了句:“好吧。” 哄好了女儿,常文济这才有心思干别的。 江妄的身影早就已经走远了甚至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但他仍旧盯着江妄离开地方向,盯了很久。 “爹爹?” 常樱小声叫着,突然感觉他爹的眼神有点吓人。 “嗯?”常文济回过神来,对着常樱露出笑脸,“樱儿跟着管家先回家去罢,爹爹还有廷议要参加。” “好,那我就先跟着常伯回去,等着爹爹给我挑那个最好看的玉兰树。” 常文济将女儿交给常通,让他带着常樱回府,同时,在常樱转身地瞬间,常文济向常通使了个眼色。 常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常通是常府的管家,也是常文济最得力的助手,常府内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经过他的手,可以说他比常文济还了解常府。 那两位差点把江妄扔进冰冷水塘里的两位大汉,就是常通的两个儿子,常大和常二。 他们平时就在常府当当护院,可是一旦遇到什么事情,他们也可以化作打手替常府扫清路上的障碍。 常通带着常樱走到宫门,正好遇到巡查归来在门口闲坐的方逢时。 方逢时照例向常通打了声招呼,但后者却没有理,径直带着常樱走出去了。 这算什么?奴大欺主吗? 就算常家有再大的权势,可皇室终归姓萧。 常家一个小小总管就敢给他一个禁军统领甩脸子了,真当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草包吗? 虽然已经知道他们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可是现在也太过猖狂了,不敲打他们一下还真不知道谁是皇上了。 正好萧衍在崇和殿有个廷议,廷议结束后他这就去和萧衍反应! * 崇和殿内,中央的香炉正不断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淡淡的气息。 诸位大臣都整齐地站在殿内,唯独第一排的位置有一个空缺。 是丞相常文济的位置。 萧衍没有开口说话,下面站着的那些大臣也自然不敢。 再加上萧衍的脸色并不好看,各位大臣都在揣测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和常老丞相有关。 每个人的脑子中各有各的想法,整个殿内笼罩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江妄没有迟到,他在廷议开始前恰好到达了殿内,如果不是长乐在御花园拉他一把,他肯定就晚了。 他抱着一本全新的起居册,依旧站在那棵蟠龙柱后面,偷偷地平复气息。 前几天偷偷见常大是装的,可今天他急匆匆地赶路是真的,他确实是从御花园跑过来的,他额头上的细小汗珠能够证明这一点。 待到他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好,他也嗅到了一丝不平常的感觉。 以往各种大小会议常文济都没有迟到过,今天这是什么情况? 而且以往萧衍都是一副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样子,如今他严肃起来带来的压迫感竟然也不容小觑。 难道这就是非常少见的天子威严吗? 江妄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心中也在暗自揣测萧衍这幅样子是不是和常文济的缺席有关系。 难道是萧衍察觉到了常文济那些花花心思? 江妄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暗含期待。 他倒是希望萧衍能赶紧发现,这样他也就不必如此辛苦地演戏了。 虽然常家把他选做“奸细”安插在萧衍身边,但他可是清清白白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透露啊,如果被发现这样是不是可以免受责罚! 江妄心里默默祈祷“要发现、要发现”,可是等常文济踏进殿内的时候,江妄就知道他心里的期望破灭了。 萧衍他笑了! 所以萧衍心情不佳和常文济没有关系。 不但没有关系,还给此次参加廷议的诸位大臣都传达了一个讯号。 常文济在大景朝中所占据的地位非常高,甚至高到廷议比皇帝来得还晚也不会介意的程度。 江妄的心凉了,看来他不但得演戏,还得拼尽全力兢兢业业地演戏。 不说把常文济哄得多开心,最起码不能对他有意见。 现在不只是萧衍可以动动手就决定他的生死,常文济也能。 江妄叹了口气,刚刚欣赏完玉兰花的愉快心情沉重了不少。 他只是想苟住自己的小命而已,怎么这么难啊! 人来齐了,廷议正式开始。 此次廷议也不是萧衍心血来潮,而是张松云府邸失火案又有了新的进展。 钟贺在上次他提供“听到吵架声”的线索之后,经过一番探查又有了新的发现。 “陛下,臣经过走访附近的居民得知,当日有一个体型健壮长满络腮胡须的男人曾进入张府,而并未有人见其离开。” 络腮胡须? 萧衍心中一惊,这条线索和之前倪立身提供的恰巧重合。 张府失火案上笼罩的谜团似乎正在逐渐散开。 作者有话说: 江妄:络腮胡我不熟,但是体形健壮我很熟啊…… 第44章 真凶?[VIP] 随着钟贺最后一声落下, 新人物出现在张府失火案中,众人皆是一惊。 说实话,在今日之前, 他们都以为萧衍执意调查这件事是为了在民间博取一个好名声,改变百姓们对他的糟糕印象, 没想到还真的查出来了点东西。 他们这皇帝可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钟卿,接着说。” “张松云府中一位在大火中幸存下来的木匠给臣提供了最新的线索, 除夕那日,后院桌椅损坏他前去修补时路过花园, 他恰巧看到张尚书正在和一位体型健壮的络腮胡男子发生争吵, ”钟贺补充道,“那男子是一身护院装扮。而就在争吵发生的一个时辰之后, 张府发生大火。” 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体型健壮, 络腮胡, 护院打扮。 钟贺调查来的事情和倪立身的说辞可以相互证明,他们两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络腮胡代表的那个幕后黑手与张松云出现分歧,二人发生剧烈争吵, 短短一个时辰之后,幕后黑手就将与他意见相左的张松云处理掉了, 想伪装成意外的方式。 这是何等的心狠手辣。 “查,再接着查!把这个络腮胡给朕找到!” 萧衍内心深受震撼, 但表面上仍伪装成昏庸君主初尝胜利的喜悦那般兴致高昂。 只要找到那个戴络腮胡的男人, 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黑手。 听到这话,本应领命的钟贺却又一次面露难色。 “陛下, 络腮胡……臣已经找到了。” 萧衍心中一凛,看着钟贺迟疑的样子, 他涌上了些许不祥的感觉。 “臣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畏罪自杀……留下一封遗书跳河去了。臣派人将其打捞上来,那人早已没有了气息。” “畏罪自杀?!” “是,臣看了那人留下的遗书,上面写着他与张尚书发生的种种冲突,一气之下放了火。之后试图污蔑后厨,但最终良心难安,在昨晚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又死了一个。 张松云死了,“放火”的厨子死了,络腮胡也死了。 每次都是好不容易发现点苗头,但幕后黑手总是先他一步将那些人弄死,正好死无对证。 之前那两人的死还是伪装成意外,而如今这个人竟然被彻底包装成了纵火案的凶手。 “凶手”已经确定,且“凶手”畏罪自杀,那就代表此事告一段落,没有查下去的必要了。 再大的锅再严重的损失都有这位已经死了的“凶手”来背,那位一直在幕后隐隐操控的黑手又可以洗清一切潇洒离开。 桌下萧衍的拳头紧紧攥住,因用力指关节都泛着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痕迹。 真是好计谋啊。 哪怕已经极度愤怒,他面上却没有显现半分,反而装出任性生气的样子。 “那尸体在哪,朕要看!朕倒要看看把昭京搅得如此混乱的人长什么样!” 既然络腮胡死了,那他看看他长什么样总可以吧,也不算在这个人身上毫无收获。 可是当那具尸体抬上来的时候,萧衍一向手到擒来的伪装都差点因为这一眼功亏一篑。 尸体的脸被划花了。 划痕的边缘并不整齐,反而带着些细小的波纹,感觉像是什么尖锐的钝器所致。 “陛下,那条河河底碎石很多,臣带人把这人捞起来时,脸已经花了,怕是那个时候被划伤了。” * 张府失火案于今日勉强结案,关于案子的告示也会张贴出去,算是给百姓们一个交代,也给了萧衍一个交代。 按理说廷议结束,对江妄来说最好的结局就是回去美美吃上一顿饭赶紧休息。 可是今天,他却心事重重。 不知怎么回事,钟贺说的那几个词就像钉子一般深深地嵌在了他的脑海里。 体型健壮、络腮胡须、护院。 江妄总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他总觉得他是不是曾经间见过这个人,才导致这几个词一直围着他萦绕不断,搅得他心慌。 而且他总觉得这件案子能找出真凶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这两次廷议他都在现场,第一次廷议的结果是张府后厨油锅失火从而波及到了整个府邸。 在古代房屋大部分都是木质结构,沾上个火星很容易引燃,更何况冬天夜里北风呼啸,这更是火灾发生的一大助力。 “油锅失火”这个结局倒也算合情合理,可是萧衍偏不赞同这个结果,他还要查。 结果就是第二次廷议,方才出现了真凶。 江妄盯着萧衍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开始回忆他和萧衍遇见的点点滴滴。 外界都传萧衍昏庸无道喜怒无常,可是他接触下来竟然觉得……萧衍没有那么不堪。 萧衍把他从火场带回来免于“流浪”,还同意他在宫中养猫,让他破格参加酒宴,给他随意进出宫的腰牌,甚至岁礼也比往年多一点…… 以上桩桩件件的好处虽然是通过各种事件的附加才落到他手里,但是江妄知道,如果没有这些,他一定过得比现在惨。 或许,萧衍并不是大家看到的这样? 这个疑问,缓缓地从江妄心底冒出,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想迫不及待地接触萧衍,试图寻找更多的蛛丝马迹。 “江兄?” 钟贺的声音从身边响起,把江妄已经飞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啊?正言兄?你找我有事?” 江妄回过神来,一转头,差点撞到钟贺的肩膀。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却正好踏空了。 “啊!” 江妄惊呼一声,手四下挥舞试图抓到点什么延缓他摔下去的速度,结果却是抓到了钟贺的手。 钟贺也反握住了江妄,前者稍一用力,江妄后倒的趋势停止,稳稳站住了。 惊慌之余,江妄拍着胸脯平复心情,也没忘了向钟贺道谢。 “还真是多亏了钟兄,要不然我的屁股肯定摔成八瓣了。” “无妨,不必向我道谢,反倒是我要向你道谢才是。” “嗯?这怎么说?” “若不是上次江兄提出‘张府有人吵架’这条新的线索,我怕是不会能这么轻易交差。”钟贺稍稍一顿,“而且上次江兄提出这个线索,也是为了给我解围吧,我都清楚。” 自己的良苦用心被人知晓,江妄自然高兴,同时他也更加确定了钟贺这个朋友十分靠谱。 长得不差又心细如发,这人简直前途不可限量啊。 “江兄不知今晚可否赏光,我请你吃个饭作为答谢。” “当然!那就劳烦钟兄了!” 江妄一口气答应下来,正好他最近想去尝尝昭京那些有名的酒楼,现在有一个“本地人”给他带路,他能少踩不少坑。 * 昭京最繁华的湖畔,一座磅礴大气的三层式的楼阁坐落在湖边。 朱漆金顶,琉璃瓦在月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好似夜空中若隐若现的星星。 天气渐暖冰雪消融,波光粼粼的湖水倒映着天上月和湖边楼的影子,到有几分虚实交错的梦幻味道。 这就是昭京最有名的酒楼,映月楼。 此刻,江妄正在二楼的雅间内,透过雕花木窗欣赏外面的美景。 江妄看着窗外的湖景月色,情不自禁地感叹道:“真美。” “江兄刚来昭京还有所不知,映月楼最出名的还不是这里的菜品,而是三楼的望月台。” 钟贺站到了江妄身边,向他介绍映月楼的特色。 “顾名思义,‘望月台’就是赏月用的,等到天气再暖些,就会有达官贵族登楼赏月,彼时美酒佳人相伴,到了中秋节的时候这里的位置更是千金难求。” 原来如此,江妄以为依湖而建可以看到湖水月色交相呼应的美景就算是这里的特色了,原来最特殊的地方在楼上。 不过他知道,就算此刻不在三楼,来吃一顿也价格不菲。 他打趣道:“还是让钟兄破费了,今晚这顿饭得花不少的钱吧,钟兄大半年的俸禄是不是在今晚就花完了。” 钟贺微愣,但也只是转瞬间便调整好表情摇头笑道:“我比你早入昭京,这几年也有了些积蓄,吃顿饭还是没问题的。” 他转移话题,“光顾着看景色了,菜上齐了还不知道,江兄赶紧入席,尝尝这菜合不合你的胃口。” 江妄的注意力也随着这句话转移到了菜上,二人落座,伴着美景这菜更好吃了几分。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再抬头时,月亮已经悄然挪高了半个树梢,而江妄也已经吃饱了。 眼看着钟贺还想再给他倒杯酒,他赶忙抬手阻拦:“够了正言兄,我真是一点都喝不下去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不如咱们回去吧,长乐还等着我呢。” 钟贺看着吃得像小狐狸般满足的江妄,放下了酒壶。 “那就听江兄的,不如咱们一会儿走回去,正好消消食。” “好啊。” 江妄满口答应下来,正巧他也吃撑了,正合他意。 二人绕湖逛了一圈,见江妄有些累了,钟贺便带着他走了一条人少的小路,打算抄近道回到皇宫。 只是走着走着,江妄觉得周边的景色却越来越熟悉。 这里…… 不是他之前被烧毁的那个小院子吗? 也是张松云被烧毁的府邸…… 作者有话说: 钟贺有小秘密藏着嘞 第45章 卜卦[VIP] 熟悉的院墙, 熟悉的砖瓦,熟悉的院门…… 之前的小院虽然破旧但十分整洁,而现在却已经被一层黑色的灰尘覆盖, 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江妄看到他曾经的家,竟然生出一股恍惚感, 明明才过去两三个月,他却仿佛觉得像是过去了两三年那么久。 这算什么,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吗? 而在他小院一墙之隔的张府废墟, 或者说现在已经成了他的未成形的宅院, 到比他这个小院子有人气许多。 之前萧衍许诺给他一个新宅子,说要在原址上重建, 现在就有好多工匠打扮的人正在清理那些被烧过的砖瓦, 叮叮当当好生热闹。 钟贺见江妄一脸好奇的样子, 便提议道:“走吧, 咱们上前看看。” 江妄点点头,走了几步离得近了些,仔细观察他这院子的全貌。 由于院墙已经全部倒塌, 所以他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布局,只能粗略地估计一下哪里是房屋, 哪里是花园。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张府竟然这么大?! 几乎是两条街之间的距离全被这座宅院占据了。 一个户部侍郎可以拥有这么大的宅子吗? 张松云又刚刚升任了户部尚书, 赚得岂不是更多了? 江妄不禁想到身边这位大理寺卿, 钟贺才四品就可以带着他去昭京最有名的映月楼吃饭,看起来每年的俸禄也不会少。 萧衍还真是大气啊, 给各位同僚那么多的俸禄,唯独对他小气吧啦的。 他就应该狠狠地坑萧衍一把才对! 这座宅子算什么, 除去这座宅子,他还要把那三千两也要回来! “钟兄,你说有什么方法能够合情合理地从皇上那里要点钱呢?” 身边这位友人就精通律法,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只是江妄话说出口,钟贺却没有回答,莫不是他问得太直白钟贺开不了这个口? 江妄转过头去刚想解释,却发现钟贺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显然是没有听到他刚才的话。 可前面有什么好看的,这里除了一片断壁残垣还是断壁残垣,难道是钟贺喜欢破砖烂瓦? 江妄轻轻喊着钟贺的名字:“钟兄?钟兄? ” 再三呼唤下,钟贺像回过神般突然转过头来,蹙着的眉头还没来得及散开。 “嗯?江兄何事?” “正言兄,你有……收藏的爱好?” 要不然他实在想不出其他有什么钟贺对这一堆建筑垃圾感兴趣的原因。 钟贺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眉头舒展开。 “江兄这是在笑话我吗,我只是对那棵树感兴趣罢了。” 钟贺给江妄指了指废墟中的一棵小树,也就碗口那么粗,本来就不显眼,在夜色的掩映下存在感几乎为零。 可是钟贺却注意到了。 江妄也仔细看去,那小树本就不高,也不粗大,树枝还被火烧掉了一半,可剩下的那一半仔细看过去竟然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 生命力竟然这么顽强。 江妄还想再走近几步离近些观察,可一位禁军却走了过来想要驱赶,那语气原本是不耐烦的,在认出是江妄之后反倒客气了不少。 “江大人您怎么到这来了,夜深风大灰尘多,您还是离远些好。” 江妄这才发现,在这片“废墟”周边还有零零散散几位禁军把守。 他懂了,禁军在这里就相当于保安嘛。 毕竟是宫中的东西还是得威严一些,不能让闲杂人等随意进去。 “没事,随便看看。” 本就是饭后消食闲逛到这里的,江妄也不好意思添麻烦,就喊着钟贺一起离开。 二人一直走到了宫门口,又寒暄一番,就在这里分开各回各家。 直到江妄的身影穿过宫门在宫城内消失,钟贺才抬脚向于家相反的左边走去。 约摸走了三个街口,已经距离皇宫有一段距离,一位壮汉正等在街角阴暗处,见钟贺走来,向他招了招手。 * 苍梧殿内,壶中的茶水由热转凉又重新烧开,方逢时还在那里对着萧衍喋喋不休,说着常府的管家有多么无礼,今天看不起他明天就会看不起你,你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们知道大景朝是谁家的。 “好了,你坐下行不行。” 方逢时不光说还一圈圈走动,转得萧衍眼晕。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或许是觉得口渴了,方逢时这才坐下来喝了口又一次凉掉的茶水。 “怎么样,你怎么想的?” 其实方逢时不提,萧衍也有了这个打算。 常家的权势最近确实太大了些,甚至到有些无法无天的地步,也该敲打敲打了。 他可以纵容常家,虽然现在不是扳倒常家最合适的时机,但并不意味着常家可以踩在他的脸上。 那个常府的管家目中无人? 不如就从他开始。 第二天早朝,萧衍就打算发挥他那“任性妄为”的性格,“合理”地给常家使点绊子。 他向方逢时笑着,但语调却低得吓人。 “好啊,是该让他们知道,到底谁才是皇上了。” 方逢时好久没看到萧衍这种眼底没有笑意的腹黑笑容了,他心里默默为常家点了根香,祝他们好运。 只是半夜一阵急促的吵闹声,扰乱了萧衍的计划。 门口的侍卫匆匆来报,说王司天执意求见,有要事要报。 萧衍心中疑惑,仔细思量也想不出来最近有什么事和司天监产生了关系,但面上仍维持着睡觉被打扰的困倦和不爽,不耐烦道:“既然如此,便叫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甚至侍卫都来不及传话,就见司天监监正王文州匆匆跑来跪在地上,身上已经湿透,帽子歪歪扭扭,鬓发狼狈地贴在脸上。 “陛下!臣夜观天象,本群星闪烁夜空晴朗却突然乌云密布顿下雷雨,此乃不祥之兆啊!” 萧衍看向外面,雨声嘈杂,其中还夹杂着些许雷声,真的下起了雨。 但是只是下个雨而已,且“春雨贵如油”,这算是哪门子的不祥之兆。 萧衍并不在意,甚至还想安慰一下王文州让他不要大惊小怪。 只是下一刻,王文州却拿出一个式盘。 他伏跪在地上,双手却高高举起,颤抖着将这个式盘呈到萧衍面前。 “陛下明鉴,臣取今日干支布天盘、地盘,排四课三传,所得课体,竟是励德之格,以下犯上,贵人逆行。陛下,此乃大凶之兆啊!” 大凶之兆? 萧衍心中打了个鼓,脑海中飞速回想,他是不是之前遗漏了哪些关键的节点没有发现,导致后面的幕后黑手又掀起什么波澜,还是说是常文济那一伙人又想出了什么坏主意? 但最终得到的结果是没有,目前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王司天确认是大凶之兆?莫不是还没睡醒晃了眼看错了。” “臣自任司天监一职数年,无论情况如何,从未算错一卦,陛下可尽信于臣!” 王文州的话铿锵有力,不似作假。 而且他说的是实话。 王文州为人刚正不阿,自上任以来,不收受任何人的贿赂,每日卜卦皆位于司天监特定屋内,可谓尽职尽责,确实没有算错任何一卦。 萧衍看着王文州劲瘦但坚.挺的背影,心中的天平也在逐渐向“相信”那一方倾斜。 “往下说。” “陛下,卦象显示,异气凝结,凶方在于紫宸巽位。” 皇宫之中?东南方向? 要知道,萧衍后宫无人,偌大的皇城之中除了宫女太监,以及负责守卫的禁军,就只有他和江妄二人。 而江妄所住的碧梧馆,就在东南方向。 王文州这句话并未直接点名,但处处都指向江妄。 但怎么可能? 江妄之前的种种行为,都在和常家撇清关系。 难道说……江妄是故意这么做的?是为了故意做给他看博取他的信任? 还是说他自以为对江妄的监视天衣无缝没有被后者发现,结果自己一直在江妄的视野中,江妄早就知道自己被监视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江妄真是一位演戏的高手。 表面单纯,时而有些小任性小机灵,像只活泼天真的小狐狸,而实际上,却是心机颇深的恶狼? 萧衍仍是不能相信,他并不觉得江妄是如此割裂的一个人。 可是忽然,晚上他和方逢时聊天时的画面又涌入他的脑海。 方逢时在他这里待了很久,不仅和他说了常家有多么目中无人,还跟他说了江妄今晚出宫的情况。 他精准地捕捉到了方逢时不经意间说出的那句话。 “江妄今晚去了张府废墟,还在那里看了很久。” 当时他只以为江妄是饭后消食,而且还有大理寺卿钟贺同行,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如今结合这个卦象来看…… 江妄是故意的?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情,假借着吃饭的名义故意要去张府那里查看? 可有关张府的消息,便只有……引魂砂。 难道江妄也知道引魂砂藏在张府花园青砖下这则消息? 如果他真的知道的话,他又是从哪得知的呢? 萧衍心绪不稳,思绪澎湃,他的左脑和右脑仿佛在打架。 左边的小人不断跟他说江妄有多么好,江妄也经历了那场大火而且差点死在里面,如果江妄真的是奸人的话,是否太过于冒险。 而右边的小人却和左边的小人持相反态度,语气也强硬很多。他说江妄之前的种种行为也很奇怪,如果没事为什么要和常文济接触,毕竟到现在为止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证据表明江妄是清白的。 这两个小人吵得不亦乐乎,萧衍仿佛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一直等待着命令的王文州却迟迟听不见萧衍的声音,他之前一直听到过“宠臣”的传闻,如今看来似乎是真的。 陛下在这个时候竟然还在犹豫不决,这岂不是贻误天机?! 陛下做不了的决定,他来做! 王文州重重地磕了个头,大声说道:“烦请陛下允许臣前去碧梧馆,江大人是黑是白,自会明晰!” 萧衍目光凝重地看着东南方,良久方才出声。 “朕……允了。” 作者有话说: 坏人开始发力了 第46章 人偶[VIP] 夜色正浓, 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哪怕外面雨声窸窣,偶尔响起几声惊雷,也没有把江妄惊醒。 但是突然一阵暴力的破门声, 却直接扰了江妄今晚的美梦。 江妄炸着一头乱毛,困倦的眼睛尚未完全睁开, 迷迷糊糊地起身向外间走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知他刚一露面,就被人捆住双手抵在墙角直接被押了起来。 随后那些侍卫便如蝗虫过境一般, 没有得到江妄的允许便匆匆一拥而入,瞬间占据了碧梧馆的各个角落。 他们在翻找什么东西。 江妄就算再迷糊见到这种架势也醒了盹, 他动了动身体, 发现侍卫紧紧将他钳住不能挣扎半分。 “你们要干什么?!”江妄向那些侍卫吼道,“你们凭什么半夜搜查我家!” 侍卫们没有说话, 而此时一位稍微年长的男人却快步从大门进来, 接上了江妄的话, 给了他回答。 “奉旨办事, 还请江大人稍安勿躁。” 本来睡得好好的结果被人一把压在墙上,这能安?这让他怎么安? 江妄动了动脑袋,看看声音的来源。 司天监监正王文州? 他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 江妄语气透着浓浓的不爽道:“王司天深夜来到碧梧馆, 是有要事与下官商议?” 王文州本应在侍卫的撑伞下来到这里,可是如此一来速度就会变慢。 他舍弃雨伞, 快步前来,等到了这全身已经淋湿了, 湿透了的衣服粘在身体上, 夜晚的冷风再一吹,看着就觉得冷。 可是即便如此, 王文州依旧面色平静,情绪却比江妄平稳很多。 他走近几步, 把式盘放到江妄眼前。 “根据卦象显示,江大人这里有异祸,还请江大人配合。” 异祸? 江妄看了眼王文州递过来的奇怪的木质立体圆盘,上面有一些长长短短的图案以及一些生僻的文字,至于其他的则完全看不懂,也不清楚有什么作用,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和算卦有点关系。 可是他虽然身处古代,但从本质来说是依旧一个现代人。 他见识过很多新世纪的东西,知道古代许多这方面的事情其实都是自然规律,可以用科学来解释,只是古人尚未了解那么多,所以迷信推崇。 简而言之一句话,他不信这个。 再说了,他行得正坐得直,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有什么好怕的。 江妄动了动身体,莫须有的事情按在他身上,脸色已经可以用黑如锅底来形容了。 “王司天你要搜便搜,为何要把我控制住,我难道还会跑出皇宫不成?”他挣扎一下,咬牙说道,“若是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你必须要为今晚的行为负责!” 听到这话,一向自信的王文州心里也敲起了小鼓,他的卦在此之前确实从未算错过,可是遇到如此理直气壮的,也确实只有江妄一人。 思虑再三,王文州还是下了令:“把江大人松开,盯紧便可。” 身上的力道瞬间消失,江妄自觉离那些粗暴对待他的侍卫远了一些。 他活动了一下已经勒红的手腕,下意识揉搓的时候却抽了一口气。 江妄看了一眼,腕间竟然渗出点血来。 他的皮肤本就白皙,又因为没有干过粗活累活更为娇嫩,那些侍卫手劲大,绳子一勒自然破了皮。 江妄心里更不爽了,他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穿越过来后一直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就是为了能够更好地活着。 好不容易生活有了改善,竟然还有人污蔑他是灾祸? 一直被江妄刻意压制的小少爷脾气上来了,他可忍不了。 但是现在还不是发泄的最佳时机,等到那些侍卫搜不出东西来,他们灰溜溜离开的时候,他一定要踩在王文州脸上给他点颜色瞧瞧。 就算他官职比王文州低又怎样,这个以下犯上,他还犯定了。 江妄冷哼一声,气定神闲地走到桌子旁坐下,为自己斟上一杯茶。 他就在这里等着,他一定要看到王文州被打脸的样子。 一杯茶逐渐见了底,那些侍卫还在东翻西找。 江妄将杯子往桌子上一放,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天都要亮了,王司天还要搜吗?” 江妄笑意盈盈地看着王文州,只是任谁都看得出来江妄潜藏在笑意下的敌意。 从未遭遇此等情况的王文州短短时间再次对自己产生怀疑,难道真的是他算错了? 他又看看了看式盘上的卦象,确为灾祸的卦象无误。 就在此时,一名侍卫却举着一个沾满泥土的布包向这里跑来,搅乱了这涌动的暗流。 “王司天,后院有发现!” 那布包并不大,只有一个手掌那么长,因为下了雨所以牢牢地被泥土包裹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一时间碧梧馆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集在这个布包上面,这个小小的包裹瞬间揪住了所有人的心。 江妄虽然诧异在他的后院竟然能找到这种东西,但他并不担心。 后院是大橘的领地,它经常在院子中爬树上房,这许是它不知道在哪里叼过来的布头和玩具,为了避免别人发现埋在了土里。 这只能证明他的猫调皮了些,除此之外并不能证明什么。 可是就在布包打开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齐齐吸了一口冷气。 布包里的并不是什么猫咪藏起来的玩具,而是一个人偶。 江妄的表情瞬间凝固,就算他不信古代的这些没有科学依据的封建糟粕,他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巫蛊之术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大忌,更何况这是在皇宫。 然而等他看清这人偶的具体细节,浑身更是像被钉住了一样。 人偶是新的但并不光滑,上面的坑坑洼洼和细小毛刺显示出拙劣的雕刻技术,却恰好和不懂木工的起居郎的身份很是相配。 被雨水浸湿沾染上脏痕的人偶身体上写着“萧衍”两个大字,名字下面紧紧跟随着详细的生辰八字。 更让江妄感到窒息的是,人偶的身上还插着几根钉子,而位于心脏的那一根铁钉,最粗最大。 铁钉的没入之深已经将人偶胸部撑开了一条小缝。 江妄知道他没做过,这是赤.裸裸的陷害。 他想说些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有一股力量从后面袭来,他已经被身边的侍卫按在了桌子上。 江妄听到耳边传来骨节错位般的轻响,随后肩膀处传来一阵钝痛。 他的额头迅速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半边身子都不敢动弹。 江妄忍着疼痛,颤抖着开了口:“人偶不是我的,这是污蔑。” 然而此刻却全场寂静,没有人说话。 除了钳制住江妄的那两名侍卫,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好像生怕他再念出什么咒语能要他们的命似的。 江妄看见这种害怕畏惧的举动,只想发笑。 他清醒又绝望。 他清醒地知道人偶这种死物和活生生的真人扯不上半分联系,又绝望地懂得巫蛊之术在这里却是他们如临大敌般的存在。 这一瞬间,他甚至想告诉王文州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知道巫蛊之术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但是这种话若是说出口,怕只是会被他们当成被妖怪附体胡言乱语的邪祟。 难道就这样认了? 不可能,这种巫蛊之术的弥天大祸他怎么可能会认,一旦认了就是尸首分离的罪名。 更何况他确确实实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凭什么要认。 突然间,他想到了萧衍。 那个看似昏庸无道但关键时候却次次歪打正着的萧衍,那个看似寻欢享乐却对他多有照顾的萧衍。 他想到了那个曾经被他辟过谣的“宠臣”身份。 如果他向萧衍反映他是被陷害的,萧衍会不会帮他一把? “我是被诬陷的!我要见皇上!” 江妄挣扎几下,坚定的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 萧衍也是从小就生活在古代,他没有接触过一丝一毫关于现代科学的知识,江妄所赌的不过是萧衍那被掩藏起来的可能对他的怜悯,或许也还有对他真实存在过的一点点喜爱。 他能赌成功吗? 人偶被发现,正好位于皇宫之内的东南角。 此时再一次验证卦术没有错误的王文州依旧严肃,他铁面无私、不留情面,甚至连刚才的那一缕动摇也不见了。 为大景朝铲除灾祸本就是司天监的职责,也是他的职责。 圣上方才那犹豫再三的模样足以见得眼见这位拥有“宠臣”美名的江大人,或多或少在陛下心中还算有些分量,刚刚就是在他的再三规劝下皇帝才给他命令允许他前来查看,如今若是让江妄和圣上再见一面,难保圣上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王文州将式盘放于宽大的袖中,巫蛊一事已尘埃落定,灾祸已现是不争的事实。 “江大人,本官适才说过了,‘奉旨办事’。” 他既没说“让见”,也没说“不让”,只是简单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奉旨办事。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棍打在了江妄身上,除了刚才的肩膀,仿佛浑身上下都渗出细细密密的疼。 这个词王文州刚才就说过,可是他却忽略了。 他竟然忘了王文州敢这样大张旗鼓地来这里搜查,肯定是奉了上面的指令。 而他的上面,又能发出这样指令的人,唯有萧衍而已。 他赌错了。 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没赌对。 他允许自己这样赌的前提是他以为萧衍对他可能会有一丝情谊,而现在看来,他连这么赌的前提都不存在。 江妄心如死灰,顿时没有了反应。 见到此景,王文州这才扯了扯身上被雨水沾住的衣袍。 他点头示意押着江妄的那两位侍卫。 “带走。”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不用担心哈,系统很久不见了对吧,马上他就要出场了 第47章 关起来[VIP] 阴暗潮湿的狭小空间见不到一丝光亮, 墙壁上渗出冰冷的湿气,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霉烂的气息。 白日里狱卒的高声呵斥和囚犯的惨叫交替出现,夜晚则在一片死寂中夹杂着似有似无的呻吟和绝望的哭泣。 过道里唯一的一盏油灯随着不知从哪个缝隙吹过来的冷风摇曳, 在两侧的牢房中投射出诡异的阴影。 以上,是江妄对这里牢狱的想像。 他觉得哪怕是个健全的人, 只要蹲了大牢哪怕不动刑审讯,在这么个地方待着也就剩下半条命了。 在被押送的路上, 他心灰意冷,自觉自己出不去了, 已经做好了和老鼠蟑螂生活在一起的准备。 他甚至理解了电视剧里那些随身携带毒药的犯人, 只要自己承受不住了就立刻吃掉免受讯问之苦。 有点可惜他没有。 他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到这种境地,自然也没准备。 忽然间, 江妄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点对不起长乐。 刚刚他被带走时, 他看到了想要冲过来却被侍卫紧紧压住的长乐。 长乐那小脸上满是泪痕, 眼睛都已经哭红了, 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滚落。 他也忍住泪水,冲长乐笑着摇了摇头。 别管我,保护好自己。 如今他将被关起来与外界隔绝, 自然是不能再与长乐联系了,也不知道长乐怎么样了。 经此一别, 怕是再也见不上面了…… 江妄正处在自己的世界中伤春悲秋,压根没发现本应将他送往关押重刑犯的天字狱的刑车却突然拐了个大弯, 将他送到了关押小偷小摸的普通牢房。 所以当他住进来时, 却发现根本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怎么觉得牢狱里的条件……好像也还可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 房间还算宽大, 甚至在接近屋顶的那一部分还有个小小的窗子,清晨的阳光正透过这个小窗撒进来, 江妄能看到空气中纷飞的尘土。 右侧的墙角放的是干燥的稻草,左侧的墙边则放了一张床。 看似随时要倒塌的床坐上去也还算坚固,一点吱嘎的挤压声也不曾发出,床上铺着的被褥也是全新的,闻起来还有刚刚清洗过的淡香,半分潮气也没有。 当然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江妄坐在床上,拍了拍柔软的被子,环顾四周心中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犯人的待遇都这么好吗? 要知道他穿过来之前才和朋友体验了一个“监狱风”的主题酒店,酒店房间也不过是比这个多了两张桌椅而已。 他站起身,在牢房里转悠两圈,最后走到门边抓住牢门上的柱子向外呼喊。 “有人吗?有没有人在!” 当然无人应答,回答他的只有不断回荡的自己的声音。 唉。 江妄又叹了口气躺回了床上,他本来想先补个觉,可是一闭上眼,却想到了一位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001,出来吧。” * 勤政殿上,萧衍罕见地没有迟到,在早朝开始之前就坐到了龙椅上。 他脸色青黑不发一言,位于下面的官员们自然也不敢说话,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之下。 各位大臣虽然都不说话,但并不代表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有些消息灵通的甚至在昨天半夜就得知了江妄因为巫蛊之术被抓的消息,有些消息迟缓的也在今早来的路上被同僚告知。 此刻,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在揣摩萧衍的心思。 他们在想,这位贪图享乐的皇帝到底会怎么对待这位独享恩宠的“宠臣”。 巫蛊之术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诛九族的罪名,按照大景朝的律法来看,必死无疑。 可是江妄不是普通人,江妄是萧衍身边的宠臣,之前萧衍对他百般宠爱,这一次,萧衍会对他网开一面吗? 众人悄悄观察着萧衍的神色,预估着萧衍的下一个动作。 结果仍是无言,好像是皇上纠结了。 难道皇上要对一个玩弄巫蛊之术的人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这传出去,不仅萧衍颜面扫地,甚至还会拖累大景朝皇室前几代积攒下来的名声! 此时,一位户部员外郎及时地站了出来,他将朝板举过头顶,高声请命。 “臣胡兴,恳请陛下,严惩江妄!” 此话一出,众臣无一不倒吸一口冷气。 他这在明晃晃地挑战皇帝的权威。 率先反应过来的大臣反而将目光从胡兴身上移开,看向身边的同僚,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们在为胡兴感到敬佩的同时,也替胡兴捏了一把汗。 不知道这位平时名不见经传的胡姓同僚为何此次敢这样勇猛地站了出来,也不知道他即将要面对的是坦途的官路,还是皇帝的暴怒。 * 高台之上,宽大的冕旒掩映着萧衍的神色,让旁人难分他的喜怒。 萧衍习惯性地看向自己右侧的那根蟠龙柱,那是江妄经常会站在那里的地方。 以往历次上朝时,江妄都会拿着起居册站在那里做记录。 有时记到了好笑的事情,江妄也会用册子挡住自己的脸偷偷笑,有时记到了恶霸强抢民女,他的拳头也会攥成一团像要揍人似的。 江妄有时候也会因为站得久了偷偷地倚靠在柱子上歇一会儿,这时候江妄就会用他那圆圆的小鹿眼偷偷观察,似乎在判断自己到底有没有发现。 其实萧衍每一次都发现了,只是他装作没看到。 然后他就能看到江妄露出小狐狸般的狡黠的笑容,得到短暂休息后餍足的模样。 只是这样灵动又娇气的江妄,此刻却被关在牢狱之中。 上朝前他刚刚接到了眼线递过来的消息:江妄在牢房中大声呼喊有没有人却无人应答后,蜷缩在床上似乎是睡着了。 萧衍的心像是被谁揪了一下似的,竟然泛起酸涩的疼。 他不相信江妄会在背地里玩弄巫蛊之术这类如此阴毒的东西,可是从他屋中却又真真切切地搜寻出来了人偶。 这两样相反的矛盾的认知在不断地拉扯着萧衍。 江妄是人面兽心,还是被人陷害? 萧衍当然希望是后者。 忽然,一个铿锵的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臣胡兴,恳请陛下,严惩江妄!” 他眉毛微挑,顺着声音向下看去。 是一个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的男人,如果不是他这次“仗义执言”,萧衍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 胡兴? 他在户部员外郎的位置上已经三年有余,既无重大贡献却也没有什么错处,从未信誓旦旦地表过忠心,但也没有说过一丝不满。 他好似一棵无言的树,不引人注目,默默无闻。 那么今天,为什么会在百官面前大出风头? 难道真的是为了所谓的大景朝的名声着想? 可是如果目的真的是这样的话,在自己之前为了维持所谓纨绔形象时做了不少荒唐事,那时候胡兴怎么没有像这次一样站出来说话? 萧衍将目光移向他再次审视,却发现胡兴高举起来拿着朝板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太过激动,还是代表了恐惧? 忽然灵光一闪,萧衍好像抓住了什么他刚才忽略的东西。 户部。 胡兴和倪立身、张松云一样,都是户部的。 之前就已经查明户部通过互市与北襄内外勾结交换毒药,是那位幕后黑手与北襄勾结的渠道。 那如今台下这位行为反常的户部员外郎,是否也背负着什么其他的不可言说的“使命”呢? “哦?据朕所知,江妄与你接触甚少,员外郎何出此言?” “臣不看私交,也与江大人并无瓜葛,臣只是为了皇上的龙体着想!陛下贵为天子,龙体不仅仅是您一人的事,还关乎着百姓和社稷!” 胡兴说了一大堆,手臂还在微微颤抖,情绪却依旧高涨。 “臣以为,陛下前段时间遭遇行刺,恰巧就是江大人巫蛊所为,人偶胸口上的钉子则恰巧能证明这一点!这钉子和陛下的伤口,恰为一处!” 一时间,朝堂上引起一阵骚动,各位大臣皆是恍然大悟的模样,与身边的同僚商议着这件事的关联与可能性。 哦?有意思。 萧衍眯了眯眼睛,上半身不自觉前倾,看样子是想知道更多。 只是他的心中却发出一声冷嗤,如果那场刺杀不是他自导自演的,他怕是会真的信了胡兴的说辞。 而胡兴显然注意到了萧衍的动作,又接着说了起来。 “臣还要斗胆谏言,江大人虽为陛下宠臣,但陛下还应摒弃私情,公正裁断,以正视听!” 呵。 萧衍笑了,是冷笑。 刚刚胡编乱造了一套说辞,而这句话又给他和江妄扣上了一顶帽子。 他们二人关系非同一般,判得轻了有失偏颇,判得重了才方显他的公允。 他有一层皇帝的身份,别人自然不敢对他做什么。 可对于江妄来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起居郎,这字字句句都在把他往绝路上逼啊。 这场早朝开始之前,萧衍的心情是矛盾而复杂的。 他不愿相信江妄会动用此等邪术,而在他纠结的那一刹那他也明白了,即使江妄真的用了巫蛊之术,哪怕律法中的刑罚记载得清清楚楚,他还是狠不下心下不去手。 他不但狠不下心,甚至还心软了。 他知道江妄爱干净又怕疼,忍受不了天字狱的肮脏和污臭,特意秘密遣方逢时拦截刑车给江妄换了个相对干净的牢狱,只是多派几个人严加看管。 而到了此刻,他几乎可以认定,江妄是被诬陷的。 这个认知让萧衍心中的矛盾和焦灼尽数消散,现在他只想让江妄平平安安地出来。 只是他知道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仍在盯着江妄,此时反而牢狱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 众人只见刚才还沉默寡言的陛下听到胡兴的这段话后却拍案而起,巨大的拍击声瞬间传到了大殿的每个角落,似乎是对江妄这种背叛他的行为十分愤怒。 只是萧衍站起来时,身形却摇晃了两下,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刚刚安置完江妄的方逢时从侧面蹿出来,身手敏捷地接住了 就在他着急地检查萧衍的状况的时候,却好像看到了后者向他挤了一下眼睛。 方逢时像接收到什么似的心中一松,随即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而这个表情也仅仅存在了一瞬间,下一刻就在众人围过来之前熟练地变了脸。 他面露焦急之色,高声喊道:“陛下气急攻心昏倒了,赶紧叫太医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萧衍的意思,胡兴这是在逼着萧衍做决定。 如果萧衍饶了江妄,则更坐实了萧衍昏君的罪名;如果萧衍杀了江妄,则正中幕后之人的下怀。 而现在萧衍装作晕倒,无法做出决定,反而是此刻最合适的一种解决方法。 作者有话说: 江妄和系统正在嘀嘀咕咕密谋着什么 江妄:、%~积分@#!×…… 001:–&=/可是#&>?好吧↘*%(妥协. jpg) 第48章 装太监[VIP] 先是巫蛊之术, 再是皇帝一病不起,这都已经好几天没有上朝了,整个朝堂被一片阴云笼罩, 人心惶惶。 各位大臣派遣家奴守在皇宫门口,不肯放过从中传来的一丝风声。 而人人担忧的“一病不起”的萧衍本人, 却在苍梧殿待得愈发焦躁。 当初用装病延缓做出旨意,也为自己的调查赢得时间。 可就在大家相信他真的病了的时候, 他却觉得这个病碍事了。 根据牢狱那边传来的消息,江妄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了, 除了吃饭喝水很少下床, 每次吃饭都只吃一点点,而且精神状态也是不太好的样子。 萧衍有点着急, 他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江妄怎么样了。 可是宫门口却围满了各家大臣的眼线, 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湖水泛起的涟漪一样快速传播开来, 萧衍只能在苍梧殿这小小一方天地活动。 装病这件事啊, 倒有了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味道。 方逢时看他这兄弟闷闷不乐的样子,干脆给萧衍支了个招。 “我有个方法带你出去,就是不知道您肯不肯低下您高贵的头头颅了。” “什么方法?” 萧衍此刻更想知道怎么出去, 压根就没注意到方逢时这话里打趣的意味。 方逢时透过窗户看了眼在走廊里时刻侯着的模糊身影,邪魅一笑。 “装太监。” * 被旁人认为精神萎靡的江妄, 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牢狱的床上,看起来处境凄惨, 实际上爽得不得了。 他怎么之前没发现系统还有这种的功能呢? 人生模拟器这个虚拟体验游戏真是太好玩了! 他不仅可以在每个小世界中体验不同的人生不一样的生活, 更重要是他完成了每个小世界中的任务,竟然还能得到积分! 反正牢狱中也没人管他, 他也没事干,短短三天他就已经体验了五个小世界。 从仙侠世界的大侠到奇幻世界的猫妖, 从狗血世界的绿茶男配到现实世界的霸道总裁,而第五个小世界竟然是富家小少爷! 这他熟啊,这不就是他本来的身份吗! 当他进入到这个小世界的时候,江妄觉得仿佛回到了他的主场。豪宅、球鞋、晚宴,做起任务来就像砍瓜切菜那么简单。 他在里面吃吃喝喝,真的不要太爽! 才三天他就已经获得了20积分了,江妄觉得他还能再大战三天三夜,把积分争取凑够五十! 要不是001叮嘱他不要一直躺在床上,也要下去活动一下吃吃饭喝喝水,以免露出马脚,要不然他真是一点都不想动。 第五个小世界圆满完成,江妄调出系统积分界面看了眼当前积分。 60分! 胜利在望,曙光就在前方。 他甚至和系统商量了一下让这个体验模式常驻,这样估计他就可以在一个星期内达到一百分,然后兑换答案,踏上回到现代的旅程了。 可是谁能想到001拒绝了他。 001用他那毫无波澜的电子音撒着娇,听起来相当诡异。 “宿主,这也是我小小系统新出的功能之一,目前还在体验阶段不太稳定,您玩的时间太长被检测到的话,穿越管理局会惩罚咱们的。宿主,这边建议您放长线钓大鱼,这款功能以后还会返场哦~” 行吧,江妄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他取得了20个积分也不算是毫无收获。 他从系统中脱离出来,照例喝点水活动一下。 只是他这次下床的时候,猛然发现房间里站着个人! 这一瞬间,江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背冒出阵阵冷汗。 此时已经是半夜了,牢里的蜡烛并不明亮,这微弱的光亮甚至还随着不知道从哪吹来的风渐明渐暗,就像是经典恐怖片里的背景。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潜藏着,时刻做好了要吓别人一跳的准备。 除此之外,竟然还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 那有没有可能这不是人而是鬼呢…… 江妄心跳像擂鼓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毕竟他都碰见了穿越这回事了,就算碰见个鬼好像也能说得通。 就在他打算一步步向后撤,轻悄悄地和“鬼”拉开距离的时候,那“鬼”却突然向他迈了一步,嘴中还喊着他的名字。 江妄。 完了,这鬼不但出现在他身边,竟然还知道他的名字,这不会是来索命的吧。 他才刚刚把积分积累到了六十啊,他还年轻啊,他可不想死啊。 可是“鬼”现在就在眼前,死不死好像不是他说的算了…… 不知怎么回事,从刚刚穿过来到他现在身处牢狱,各种画面纷至沓来,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无助、茫然、害怕、担忧,各种情绪最终统统变成了委屈,瞬间漫上了他的眼眶。 人偶不是他的,巫蛊之术不是他弄的,怎么这口大锅最后反倒让他背上了。 好好的大房子不让他住了,现在只能待在这破牢房里,就算在牢房也就算了,竟然还有鬼来找他。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难以控制的泪水倾泻而下,瞬间就把江妄的脸颊染湿了。 “呜呜呜呜呜,人偶不是我的,你可别吃我啊,你要是吃了我,你就不是个好鬼了。” 可是那鬼非但没有消失,反而离他更近了。 不过…… 泪眼迷蒙之中,江妄看到那“鬼”恰好走到了烛火旁边,在光亮的照射下,呈现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他好像听过这样一句话,鬼是没有影子的,有影子的就不是鬼。 所以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个……不是鬼? 江妄抹了把脸,小声抽泣着,怂怂地往前迈了一步。 昏暗的灯光下,鬼的脸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睛。 竟然是…… 萧衍?! 还是穿着太监衣服的萧衍?! 如果说刚才江妄他是被吓到呆了,而现在他的心情和刚才相比也不遑多让。 因为他甚至觉得在一个昏暗的灯光下出现鬼,比出现穿着太监衣服的萧衍,更合理一点。 “陛、陛下?您怎么来了,您还……” 打扮成了太监! 恐慌褪去,江妄上下打量了一番,疑惑问道。 萧衍大半夜地化妆成小太监,跟随着方逢时来到这里,自然不是吓他的。 他只是想来看看江妄到底怎么样了,谁知道他悄无声息地进来反而把江妄下了一跳。 他来的时候江妄在床上躺着,脸色确实苍白了些,但精神状态还算尚可。 萧衍那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又端起了皇帝的做派。 “朕来审你。” 从江妄那里搜出来人偶,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他本人不出现确实不合适。 虽然他知道江妄是被污蔑的,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得先了解清楚,以便想出后续的对策。 “陛下,臣是冤枉的啊!” 江妄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并且觉得这句话莫名熟悉。 “陛下,那个人偶不是臣的,而且大部分时间臣都在宫中,上哪去找那些东西呢!” 然而除了干巴巴地说,他确实找不到其他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无罪了。 本来他就没做过这种事,又何谈去找没做过的事情的证据呢? 江妄忐忑地看着萧衍,希望后者可以相信自己的说辞。 “朕信你。” 信他? 可是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从萧衍嘴中说出来后,江妄反而又产生了一股犹疑。 “那臣被抓走的当晚,陛下为什么不见臣?” 关于那一晚的事情,江妄记忆犹新。 打雷的雨夜,莫名的罪名,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不容易想到可以试着求助萧衍,结果却只得到一句“奉旨办事”,谁能想到他当时的心中是多么冰冷和绝望。 萧衍既然信他,但又为什么不见他。 刚刚消失的那种委屈的酸涩感再次涌现,只是这次,江妄忍住了。 刚才他那是以为自己快要被鬼抓走了才那么失态,如今没道理的又不是他,他可不允许自己在萧衍面前丢脸。 而听到这句话,萧衍也确实冤枉。 那晚他在苍梧殿枯坐了一整晚,压根就没听到关于任何江妄想要见他的消息,现在想来,应该是王文州自作主张了。 王文州擅自做出了决定,阻止了江妄和他的见面。 可是他也没有为自己辩解,毕竟错了就是错了。 如果在那个雨夜他没有动摇,他完完全全地相信江妄,他相信江妄没有与常文济同流合污,同样也会了解江妄不会接触此等邪术,更不会有如今被关进牢中。 萧衍盯着江妄的眼睛,说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 同一个深夜,钟贺身披一件黑色斗篷,从府中的后门偷偷离开。 他熟悉地在漆黑的夜色中七拐八拐,顺着人迹罕至的小路,步履匆匆地走到了一个小院旁。 笃笃,笃笃笃,笃笃。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敲门暗号,他的手刚刚放下,门就应声而开。 夜色黑暗,看不清那开门的人的容貌,只能借着惨白的月光看清他的体型以及手臂上系着的一块白布。 是一个健壮的男人。 没等那人说话,钟贺却从怀中猛地抽出一把匕首来,架在了那壮汉的脖子上。 此时的他,看不出一点温文尔雅的样子,却好像一只紧紧抑制住情绪的猛兽。 紧绷的下颌线像是拉满的弓弦,粗重的呼吸声随着握紧的刀而愈发沉重。 钟贺压低声音,向那人吼道。 “让你派人把江妄花园中埋藏的人偶取出来,你为什么不取?!” 钟贺虽然收着力气,但锐利的刀锋还是在那人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瞬间就有鲜血流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最近的更新时间有点不太稳定了还请多担待,主要是最近的事情有点多,主包会挤出时间来多多码字的 第49章 做戏[VIP] 夜黑风高, 明明没有下雨,却有一种暴风雨来时的安静。 两个男人面对面地站在院子中,似是谈判, 却又好像是对决。 若是从体型上看,那位较瘦的男子根本不是另一位健壮男人的对手, 后者的身体足足有他两个宽。 可是就在此时,那位高瘦的男人却先一步挥出了手中的匕首, 刀刀直抵胖男人的命门。 那胖男人像是没想到另一位会下死手,恍惚一瞬勉强躲闪开来, 但招式始终慢了半秒, 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终于,健壮的男人被逼到墙边, 退无可退。 高瘦男人手中的匕首再一次架住胖男人的脖子, 又出现了一道鲜艳的痕迹。 钟贺咬牙切齿, 低声问道:“我让你派人拿出来, 你为什么没有去拿?!” 那健壮的男子似是不愿意,但碍于刀已经在脖子上了,不得不开口回应。 “那是主子的决定, 我无法不从。” “对他这么忠心耿耿?那你为何偷偷挪用你主子的钱,你就不怕我告诉他, 看他会不会要了你的命!” 钟贺控制着力道,那匕首又没入胖男人的脖子一分。 恍然间, 钟贺注意到了那人肩膀上的白色布条, 是有亲人去世的象征。 他冷笑一声道:“你那至亲至爱的好弟弟,就这样被他推出去做了挡箭牌, 到死都不能将自己的容貌保留下来,你们甚至都不能给他立个碑, 你敢对天发誓说你对他仍然没有半分怨言?” 这一次,那个胖男人闭了嘴。 他和弟弟在主子府中长大,因为体格健壮自小就被培养成最忠心的护卫。 他知道主子心狠手辣,但他以为那么多年的陪伴,主子总会顾忌到他们的几分情面。 可是谁能想到,等他那晚回来时,他见到的只是弟弟面目全非的尸体。 甚至他们的父亲也没有为弟弟说一句话,只是无条件地遵守主子的决定。 他受不了了,他用剩下的钱买了个小院子搬了出来。 他无法为弟弟收尸,也无法为弟弟举办葬礼,只能用一条白布,寄托自己对弟弟的思念。 至于挪用主子的钱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治伤,他想着过几天就还回去,结果就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沉默半晌,那男人还是开了口。 “我……即便如此,我还是不会做伤害主子的事……” “我不会让你做违背意愿的事,我只要你查出江妄的下落,他到底被关在了哪里?” 在得知消息的那天,他晚上邀江妄出来吃饭就是为了把江妄调离碧梧馆,好让别人有进去将人偶拿出来的机会。 只不过那个胖男人却没有行动,白白浪费了他创造出来的机会,还让江妄无端陷入灾祸当中。 而他这两天又听说,江妄精神状态不太好,他……想去看看。 这个胖男人认识街上的一些小人物,自然可以得到一些他不知道的风声。 钟贺最开始接触江妄确实别有用心,但是…… * 短短几天时间,诸位朝臣们的脑袋又大了一圈。 谁能告诉他们,为什么皇帝的病情刚刚好转可以正常活动了,江妄怎么又进了太医署! 而正在各位大臣焦灼的时候,江妄此刻正惬意地躺在太医署的院子的小榻上,舒适地晒着太阳。 所谓的流传他进了太医署的传闻,不过是他和萧衍商量好的,故意放出来的消息而已。 说到萧衍,江妄的思绪又回到了那晚,萧衍去找他的时候。 他好像听到了萧衍跟他说对不起?! 他愣在了当场,他从未想过萧衍会向他道歉。 萧衍是谁,是大景朝的皇帝,是万人之上的存在,他会向自己道歉? 更何况萧衍还是个昏庸无道的纨绔子弟,随便动动手指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他完全可以说点什么其他的话就把这件事揭过去,维护住了他的面子,也保护了皇室的面子,而不是认认真真地向他说了“对不起”三个字。 当时他的脑袋中一片混乱,只是在嗯嗯啊啊地附和,至于后面萧衍说了什么则完全没有听清,甚至连萧衍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等到他清醒一点的时候,就有一个掩着面的人施展轻功把他从牢狱带到了太医署里。 江妄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又不知在哪见过。 不过他在这个人身上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太医署的环境夺走。 这里的环境比牢狱里面可好了不少,有花有树,有亭子有流水,虽然相对碧梧馆来说还是差了一点,但也非常不错了。 他刚才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才彻底回过神来,逐渐回想起昨晚萧衍说了什么。 萧衍说他们要设一个陷阱,抓住陷害他的人,而传闻他生病住进太医署,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挺好,江妄满意地点点头,萧衍看起来一点都不傻嘛。 说到不傻,江妄又想起来一件事。 他觉得萧衍有问题。 之前他就觉得萧衍和平时看到的不一样,而现在经历这件事之后,他已经有了百分之百的判断。 萧衍那不着调的样子极大可能是装出来的。 那么方逢时呢,和萧衍玩得最好的“狐朋狗友”,他是知情人呢,还是同样被“蒙蔽”的那位呢? 还有,萧衍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可以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他得不到的东西,那他为什么要装出一副昏庸的样子呢? 刚刚想明白的脑袋在此刻又成了一团乱麻,江妄的手支住脑袋,不断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只是在他正在各种假设的时候,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江妄抬头望去,竟然是方逢时!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在这里干想萧衍如何如何,为什么不试探一下方逢时呢,毕竟方逢时看起来一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如果方逢时的“不聪明”是装的,那不就能说明他是知情人,和萧衍是一伙的。 如果方逢时是真傻,他可以和方逢时联手,一起探探萧衍的虚实。 方逢时还和原来一样,迈着他那六亲不认的步子,慢悠悠地往院子里走。 他就知道他这兄弟最后还是得把江妄接出来,而且也知道了萧衍和江妄制定的计划。 这不,萧衍这就让他派人来保护江妄了。 只不过他压根就没想到,里面的江妄已经“蜕变”了,正眨着小狐狸眼睛等着他进来呢。 “方统领,好巧啊!” 江妄首先热情地向方逢时打了招呼,掌握主动权。 方逢时还是那拽拽的样子,回了句“不巧”。 “江大人有所不知,本官就是奉了皇上之命,特意来找你的。” “找我?” “嗯,皇上告诉我要加派好兵力保护好这个院子,至于为什么……”方逢时挠了挠头,“皇上没告诉我。” 萧衍告诉了方逢时来保护他,但是却没告诉方逢时保护他的缘由? 合理但又有那么点奇怪。 看来萧衍是信任方逢时的,但是信任有限。 还是得再接着试试。 “方统领,皇上最近忙什么呢?” “皇上……没忙什么呀,病好了之后就去搜罗奇珍异宝去了,在宫中的时候就去看舞姬跳舞。” 说到舞姬,方逢时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大了不少,说的时候还伴上了肢体动作。 “那个新来的舞姬,柳叶弯眉、樱桃小口,跳起来那一颦一笑也太勾人了……” 说罢他还傻呵呵地笑了两声,一副被那舞姬迷住的样子。 方逢时面上笑着,大脑却在飞速旋转,想着江妄此刻的异常模样。 一般来说,江妄虽然没有像其他大臣那样对他和萧衍展现出嫌弃的表情,但也是明哲保身不想和他们有过多交集的礼貌疏离。 怎么今天……有这么多的问题? 是他发现了什么吗? 要说萧衍最近在忙什么,他当然知道了,萧衍最近派人暗戳戳地调查碧梧馆周围有没有什么鞋印脚印或者一些陌生人的出现,正在搜寻更多的证据。 只是他不能说。 而且萧衍那天晚上出宫就是他带出去的,他猜测就是这次两人单独的见面,让江妄察觉到了什么,让江妄开始怀疑他们的真实身份。 哪怕他知道江妄不是常文济那边的人,他也不能主动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 一是如果他主动挑明了自己的身份,反而可能把江妄卷进另一场旋涡,那个旋涡甚至可能比常文济更加危险。 二是他和萧衍两个人虽然都隐藏了身份,但是毕竟还是以萧衍为主导,如果萧衍的身份掩藏得很好,他却先暴露了,这不是给他兄弟拖后腿吗。 所以无论是哪种原因,方逢时不能说,只能装傻。 而方逢时也不愧是演戏演习惯了的人,他那自然又流畅的装傻技术,让江妄发现不出一点毛病。 就他那刚才的呵呵两声笑,再配上花痴的笑容,瞬间塑造了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胸无点墨完全是靠关系得到统领职位的纨绔子弟形象。 江妄上下打量了一下方逢时,觉得他不像是知道内情的人,毕竟这一段时间不见,方统领看着又傻了一点,可能是沉迷美色喝酒喝多了,脑神经被麻痹了。 既然如此,他还是别打扰方逢时了,只要方逢时能保护好他的安全就行。 至于其他的,他还是去试探萧衍好了。 只知道自己这一次蒙混过关,丝毫不清楚自己的形象已经大打折扣的方逢时,美滋滋地回去了。 而让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在放出“江妄住在太医署治病”这个消息的第一晚,就有一位不速之客光临。 作者有话说: 钟贺的本来面目正在逐渐暴露! 第50章 瓮中捉鳖[VIP] 太医署外, 月亮清冷地挂在空中,月光洒在路面上,一片温馨安静。 忽然间, 一个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禁军监视范围之内。 那个瘦小的身影不知道从哪个小路钻了出来,突然出现在了方逢时的视野当中。 那身影用纱巾掩住半张脸, 先是猫着腰像小偷似的左右张望,发现周围确实没有人, 便直起身来,从旁边的草丛中捞出一个黑色包裹, 背到了身上, 贴着墙边开始行走。 埋伏在阴暗角落中的各位禁军瞬间握紧了手中的刀,就等方逢时一声令下, 齐齐冲上前去, 拿下这个宵小之辈。 但是方逢时却摸了摸下巴, 觉得这个身影有点怪异。 这么瘦瘦小小的身形, 是幕后之人派过来想要干掉江妄的杀手? 怕是不用他们保护,江妄也能掀翻他吧。 还是说,这个小小的身体中其实含有什么绝世武功, 突然爆发便能以一敌百? 方逢时正在思考这位到底是不是隐世高手,蓦地, 却听到身边手下略显惊恐的声音。 “统领,那人背上的包裹……”他手下的声音有些颤抖, “……动了。” 动了?! 方逢时定睛一看, 那个包裹果然在动。 薄薄的一层布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下起伏, 好像一只即将破壳而出的神兽,要帮助它的主人大杀四方。 方逢时紧攥拳头, 各将士也紧绷身体,就等方逢时拳头落下就准备一拥而上。 然而,从黑色的包裹缝隙钻出来的,却不是什么凶狠的野兽,而是一只橘色的毛绒绒的小脑袋。 是一只猫。 那个瘦小的身影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包袱里的猫钻出来了,赶忙拿下来查看。 结果那猫却像不知道为什么似的,不肯再回到包裹当中。 没办法了,那个瘦小的身影由被改抱,将猫咪放在胸前抱着偷偷摸摸地继续前进。 经历这么一个小插曲,方逢时借着那不多的光亮,已经把这个瘦小的身影认了出来。 这不是长乐吗?! 而他怀里的那只猫,就是大橘! 要不是方才这只猫露了个头,方逢时差点就让自己的手下放箭了。 他彻底放下拳头,示意手下们允许这一人一猫通行。 虽然今晚设置这个陷阱是抓幕后之人的,但是他清楚长乐肯定不是。 长乐年纪小脑子还很单纯,之前简直是能为江妄拼命,怎么可能是伤害江妄的凶手。 更何况他们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如果长乐想要伤害江妄,在日常生活中就可完成,完全用不到如此麻烦的方法。 转眼间,长乐抱着大橘自认为已经成功地“潜”进了院子,开始搜寻江妄的身影。 结果这时大橘连在长乐怀里也不安分了,干脆挣脱长乐的怀抱,轻巧地跳下来,径直往内院走去。 长乐这时也不敢找江妄了,满脑子想得都先是把猫抓回来。 大橘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结果追着追着,反倒看见了活动身体的江妄。 江妄已经在内院“恭候多时”了,只不过他恭候的是想要来杀他的幕后黑手,到时候配合外面的禁军来一场瓮中捉鳖。 谁能想到,“鳖”没有来,来的却是长乐和大橘! 江妄可太开心了! 毕竟之前他就想把这一切告诉长乐,但是顾及到长乐藏不住事就没有主动找他,谁想到长乐竟然主动来了! 江妄一手抱着长乐,一手抱着大橘,激动的泪水在眼眶中积蓄。 “长乐!你怎么来了!”江妄又看了眼今天异常乖巧的大橘,“大橘你也来了!” 江妄能忍住泪水,长乐却早就忍不住了。 也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哭得双眼通红,把眼泪鼻涕全蹭到了江妄身上。 “公子!您怎么样,您生什么病了,您在牢狱的时候没有挨打吧。” 江妄他一点毛病都没有,来到太医署不过是一个诱惑敌人前来的借口。 他能说他这几天过得很爽,甚至比之前还要爽吗? 而且长乐这个小傻子,怕是真的以为自己是成功偷溜进来的。 江妄看了眼院外,已经想到了方逢时看见长乐狗狗祟祟时忍俊不禁的样子了。 他怕长乐回去会不自然露馅,便没有告诉他事情的真实情况,只是告诉他自己没有遭受严刑拷打一切都好。 “公子!我信您不是用那巫蛊之术的人!皇上真是……” 长乐义愤填膺,甚至隐隐有张口就要骂萧衍的意思。 还是江妄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长乐的嘴,避免发生一场“惨剧”。 太医署正处于严密监视之中,虽然知道方逢时听不见他们说话,但保不齐隔墙有耳,此时还是谨慎为妙。 “其实皇帝还挺不错的,”江妄悄悄地为萧衍找补,虽然他现在还不清楚萧衍具体是何身份,但目前对他来说还算可以,“他对我还挺好的。” 他拉着长乐的手让长乐近一点:“你看我吃好喝好,最近甚至还胖了点,我没说谎吧。” 长乐现在的情绪已经逐渐平稳,他仔细看了一下江妄发现确实这样。 他家公子模样俊朗面色红润,一看就不是遭受过非人折磨的样子。 “我现在好的很。”为了避免这一计露馅,江妄开始催促长乐回去,“长乐你要不先回去,回碧梧馆等我,我过几天就出去了,你偷偷来若是被抓到了就不好了。” “嗯。”长乐狠狠地点了点头,他抹了把脸,“公子我等你回来,到时候我给你做好吃的。” 说罢他又抱起猫咪,“大橘也在等你回来。” “好好好,”江妄摸了摸长乐的头,又摸了摸大橘的头,“你俩乖乖在家等我。” 这次大橘乖乖进了那个黑色包裹,安稳地趴在长乐背上,一人一猫又这样鬼鬼祟祟地原路返回。 江妄在太医署地第一晚就这样安稳过去,有惊无险。 当然,“惊”是惊喜的惊。 然而到了第二晚,却依旧安稳。 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现在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呢? * 天黑了下来,狂风渐起,完全不似昨晚那安静祥和的模样。 刚开的几朵小花就已经被这大风刮到了地上,混在泥土里成为一滩烂泥。 之前二人打那一通完全没有发挥上作用,根本没有探查出江妄到底被关在了哪里。 第二晚,钟贺就从大臣们的口口相传中,得知了江妄被转移到了太医署的消息。 当即,他打算来看看。 又一阵大风刮起,地上细小的沙石随风而动,不经意间就飞进了人的眼里。 钟贺不得已停在路边,站在一棵树后躲着扑面而来的大风,一边清理被沙子迷住的眼睛。 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他的心也莫名跳了两下。 清理完成后,正待他等风停了再度启程时,却在发现了一丝异样。 现在已经没有风了,怎么远处的树木还在晃动? 他此刻距离太医署还有百十步的距离,虽不算远但是也说不上近。 按照他的经验来说,这种距离…… 最适合埋伏。 所以,有人埋伏在太医署周围? 钟贺快速地环顾四周,确定身边没人看到他后又躲进刚才挡风的树后,他往深处走了几步,蹲了下来。 不多时,就有一列禁军从他刚才站着的地方经过。 太医署外果然有禁军把守,太医署被包围起来了。 那江妄……到底有没有生病呢? 是江妄真的在太医署中接受治疗,还是他被萧衍关在了里面……当做诱饵? 难道说萧衍也知道江妄是被冤枉的了? 如果是前者,他想前去探望;但若是后者,他并不想进入禁军的视线惹人怀疑。 钟贺在外面再三思考,保险起见还是没有上前。 他表面上是前途无量风光霁月的大理寺卿,但实际上,他只是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蛀虫。 他喜欢江妄带给他的小太阳般的温暖和笑意,但是他也清楚自己到底该保持一个怎样的距离。 钟贺打算先回去,探清缘由后再做决定。 只是他在返回的路上时,却被那个熟悉的健壮身影拦住。 “主子要见你。” 短短五个字,钟贺排斥而抵触,最后却又不得不从。 华丽的屏风背后,是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有一撮胡子随着身影的移动而轻微摇摆。 屏风之后的人先是没有说话,等了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 “钟贺,别做我不想让你做的事情,也别自作聪明,你可知你母亲还在我手里呢。” “是,正言知道。” “今晚你去太医署周围了吧,有何发现吗?” “并未发现什么。” “呵,”屏幕后传来一声轻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江妄的那些小心思。” “上一个任务只是让你去探查张府花园情况,江妄是个很好的挡箭牌,利用他缺少戒心助你接近张府花园,避免值守的侍卫怀疑,你做得很好。但是你不该带他去映月楼吃饭,增加被怀疑的风险!” “你已经为我所用,做出如此背离之事,你觉得皇上知道了还会重用你吗?就算你现在没有被皇上发现,那你能保证一辈子不被皇上发现吗?” “更何况,人偶是你放的,你觉得江妄知道了会原谅你吗?” 作者有话说: 钟贺一念之差犯下大错,之后想尽力弥补也是晚了。《 》 50-60 第51章 一石二鸟[VIP] 屋外狂风大作但实际上风平浪静的一夜过去, 第三天清晨的阳光,如约地照耀在了太医署的院子内。 江妄昨晚本是作为诱饵兢兢业业地坐在桌旁,等待着鱼儿的上钩, 可是等到半夜三更却依旧没有动静。 他又困又累,最终还是没抵挡住那绵绵不绝的倦意, 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彻底将他吵醒的,还是墙外传过来的几声布谷鸟的鸟叫。 这是监视的禁军给他的提示, 有人要偷偷进他这院子了,让他做好准备。 这声音仿佛有直击心灵的作用, 江妄猛然从桌子旁跳起, 头脑瞬间清醒。 他快步跑到床榻旁躺了上去,趁着人没来, 还从枕头下拿出来方逢时给他的妆粉往嘴上抹了抹。 江妄把被子往上提盖到胸口, 双手交叉放到小腹。 惨白的嘴唇, 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凌乱发型, 再加上本身就在太医署那浓重的药味。 这一看就是一个生病病重的形象。 一切工作都准备完毕,剩下的便只有等待。 果不其然,在江妄准备完这一切后, 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可以听出来是来人刻意放轻的。 门口窸窣一阵, 门被缓缓推开。 江妄不能睁开眼没有办法看,但他此时的听觉却异常灵敏。 根据声音的位置, 他判断这个人此刻正在门口的方位站着。 声音移动, 先是往远处走了走,然后又离他越来越近, 最后在他附近彻底没了响动。 这个人就站在他的床边,说不定此刻还正在观察着他。 意识到这一切后, 江妄那一颗小心脏瞬间提起,咚咚咚咚跳个不停。 甚至他都有点怀疑他原本此刻应该平静的胸口能看见起伏,也怕因此露了馅。 而江妄也在担心他在这里演一个毫无意识的昏迷的病人,不能睁眼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如果来人拿出匕首要杀了他,他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交代给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禁军。 如若方逢时带人晚来一秒钟,他可能已经被捅了个大窟窿了。 害怕、紧张、担忧、焦灼…… 江妄从来没有在同一时刻感受到如此多的负面情绪,但他偏偏还不能有任何动作。 忽然,他又敏锐地捕捉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应该是那人有动作了。 摩擦声止,随之而来的是几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这像极了匕首和刀鞘磕碰的声音。 之后,却又没了声音。 屋内安静极了,甚至连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都很难听到。 江妄不禁疑惑,来的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好不容易冒着极大的风险来了,还不速战速决,反而在这里磨磨蹭蹭的,是怕别人抓不到他吗? 忽然,那人却叹了口气。 “唉,江大人。” 声音很轻,像是无奈,又像是在惋惜。 江妄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但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更重要的是,这人为什么要说话呢? 要知道他扮演的可是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不可能开口说话。 那这个人开口说话的原因是…… 难道认出他是装的?! 他刚才是不是有什么细节没有演好所以暴露了?! 江妄的心顷刻提到了嗓子眼,手脚也瞬间冰凉。 他脑子中突然迸发出了一百种自己不一样的死法,后果无一例外都很惨就是了。 要不他干脆起来反抗好了,虽然现在还不能百分百定那个人的罪,但最起码定一半也是可以了,哪怕就算失败了,那还是他的小命比较重要。 江妄在心中默念“一二三”,打算在他念完“三”之后就鲤鱼打挺一跃而起,夺过那人手中的刀,将那人制服。 结果他心中刚念完了“一”,那人又接着说话了。 “江大人可别怨我,我也是被逼的。等你死了我会为你多烧点纸,让你在下面过得安稳些。” 江妄心中呵呵一笑,你人还怪好的呢…… 随即,那人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拔出了刀鞘中的匕首。 那匕首的位置应该就在江妄耳边,刀体与刀鞘的摩擦声他听得一清二楚,让他头皮发麻。 这仿佛是他生命的倒计时。 都拔出刀来了禁军怎么还不来,难道真的要等刀上见了血才会出现吗! 江妄恍然大悟,不是吧,难道这是一个一石二鸟的计谋。 难道他也是这两只傻鸟当中的一个? 来人杀死了他,禁军再逮捕那突然闯入的人,萧衍坐收渔翁之利? 当初不是他和萧衍共同制定了这个计谋,而是萧衍自己制定了这个计谋,跟他说就是为了让他放宽心,到时候把他和玩弄巫蛊之术的人一网打尽?! 毕竟萧衍说相信他,也只是相信他没有动用这些巫蛊之术,但是他其实还是常文济派来潜伏在萧衍身边的卧底啊。 是不是萧衍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这一瞬间,江妄觉得自己完了。 之前还美滋滋地认为自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现在看来,他是那只等待被吃的“螳螂”才对吧! 行吧,江妄心如死灰,毫无反抗的欲望,默默地等待预想中的疼痛来临。 然而,在他听到那人用力挥舞匕首的时候,盔甲相互碰撞的声音也从不远处响起。 方逢时更是一身常服卸掉了盔甲,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潜进屋子里,在角落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他之所以不那么早出手,不过是想要一个无法被推翻的证据。 假如那人没有拿出刀来,而是将刀一直放在刀鞘中,最后辩解他没有想要伤害江妄的意思怎么办。 当然,他也十分相信自己的武功,他可是从小习武,每天锻炼未曾断过,他有的是方法阻止那人手中的刀。 暗器明器,哪怕用自己的肉身去阻挡,总会保住江妄安全的。 他可是在萧衍面前再三保证过,江妄一根头发都少不了。如果江妄受了伤,估计萧衍就会首先把他收拾一顿。 此刻正是最好时机。 方逢时从角落里窜出来,身手敏捷地翻过桌子,一个飞踹将那人踢到了地上。 那人似乎是根本就没想到这些,匕首脱手,“叮铃哐啷”地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随后被两名身穿盔甲的士兵压住。 “江妄,别演了。” 听到方逢时的声音,江妄猛地睁开了眼,看到屋子里的禁军和方逢时,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他活了。 以及他也不是那只傻鸟。 萧衍应该是不知道他的“卧底”身份,只知道巫蛊之术不是他弄的。 江妄松了一口气,抹掉了嘴上的妆粉,随后踹了方逢时一脚。 “方统领你还真沉得住气,我差点就真的成了刀下亡魂了。” 方逢时一边跳着躲开,一边道歉。 “江大人你现在不好好的吗,我以后提前告诉你还不成吗!” 胡兴见到这个场景,瞬间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了。 他被做局了。 既是皇帝和江妄给他做的局,也是他那主子给他做的局。 明明之前说只让他在朝堂上煽风点火,把舆论都往江妄的身上引就好了,而昨晚又接到这个让他来刺杀的消息。 他本是一介文官,就算身体尚可也完不成刺杀的任务,原来是想把一切都推到他的身上。 入朝几年,他那户部员外郎也不是白做的,这种场景他一看就知道自己出不去了,而方逢时也没有大家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纨绔。 那与方逢时交好的皇帝……怕也并不是昏庸之辈吧。 胡兴看了一眼那被打掉的匕首,无奈地笑了。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了。 可是就在这时,他却趁着大家都没注意,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开来,向着那把匕首冲去。 他将匕首捡起来握在手中,又直直地刺向床上的江妄。 而江妄此刻正在整理自己的衣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等他抬起头来,胡兴已经离他只剩三步的距离了,他甚至看到了刀尖上的寒光。 江妄的呼吸停滞了。 方逢时此刻正在门口同其他人交代别的事,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保护不了他。 他要完了。 可是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蓝色的身影却不知从何处扑过来,挡在了江妄身前。 而方逢时,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异样。 他赶不过来了,但是他的刀可以。 方逢时抽出佩刀,脱手飞出,那佩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命中胡兴的背部,一击贯穿胡兴的心脏。 身体中最重要的脏器受到损伤,胡兴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手中的匕首也因脱力再次掉到地上。 但是奇怪的是,他的脸上竟然带着笑。 他死了,他的任务彻底的失败了,他应该沮丧才对啊,他应该悲伤才对啊,可是他为什么会笑? 胡兴感受着身体的热量正在不断流失,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他笑了。 若是被抓进牢狱,不免又是一番折磨,如今他死了,他没有说出他身后之人的一分一毫,希望主子可以善待他的父母,给他的父母留一个活口,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当初走投无路被主子接济,等到再想脱离的时候却被主子用父母的性命要挟。 现在他死了,他的父母也自由了。 这何尝不是他的自由。 胡兴笑了。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到地上,血色瞬间染红了屋里的石砖,他很快就没了气息。 江妄被这一连串的状况砸晕了头。 他还没在胡兴要刺杀他的这件事中走出来,他又直面胡兴死在他面前的画面所带来的冲击。 他看似人还好好地坐在床上,实则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江大人,您还好吗?” 江妄被迫放空的思绪被这一声喊了回来,他循着声音看了一眼刚刚冲过来挡在他眼前的人。 这更是让他惊掉了下巴。 吴公公? 他不是被萧衍五十大板打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吴公公:隐藏半天终于出场了 萧衍的伪装马上要被江妄识破咯 第52章 好人卡[VIP] 太阳高挂, 万里无云,明明是一个好天气。 但萧衍的右眼皮却莫名跳了两下。 随后,传来两声敲门声。 “进。” 凌海走进苍梧殿, 双手奉上他这几日的调查结果,而他的手臂上却有着一个用纱布包扎的伤口, 甚至还在不断渗出血迹。 萧衍看了一眼问道:“怎么弄的。” “卑职在调查过程中,突然遭到一伙人的追杀, 不小心受了点伤。” “和络腮胡有关?” “是。” “他们看见你的脸了吗。” “没有,”凌海答道, “卑职伪装成了乞丐, 所以并未看到卑职的真实容貌。” 这几日他装成乞丐走遍了昭京的大街小巷,风餐露宿、忍饥挨饿, 最终从一个不起眼的小戏班子中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 据这个班主说, 他们戏班子于半月前, 恰巧丢了一副装扮用的络腮胡。 而这个戏班子, 就曾在张府旁边演出。 班主回忆,那天明明把东西都收拾好放进箱子里了,可是转个身的功夫就不见了, 害得他们又在那里找了好一通也没找到,差点耽误了下一场表演。 最后干脆放弃了这个络腮胡, 结果也不了了之。 凌海也就是在这之后,遭到了疯狂地追杀。 换句话说, 这个戏班子已经在他们本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严密监视起来了, 而凌海这个外人的过度接触,已经引起了监视之人的怀疑。 为了不让这个消息泄露出去, 干脆下了杀手,斩草除根。 但凌海反应也很快, 出了这个戏班子不久,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后面有人跟着他。 跟踪的人看着凌海有甩掉他们的意思,便直接出了手。 这伙人身手敏捷,各个都有使得顺手的兵器,攻击力很强。 而凌海的武功也不差,他要是真的拼尽全力,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但是现在他不能恋战,需要尽早脱身,他的目的是要把这则消息送出去,而不是把跟踪他的人都杀掉。 两拨人在偏僻的小巷子里你来我往打得热火朝天。 终于,凌海抓住了机会。 他趁那个头目转身躲避的瞬间翻身跃上房顶,却也因为这小小一个动作把后背暴露出来,没有防范住身后发射过来的暗器。 他后来注意到了及时躲闪,但还是被伤到了手臂。 他在甩掉那些人之后,找了个地方草草包扎了一下,便直奔皇宫而来。 就在凌海向萧衍汇报的时候,凌山也来了。 凌山没有带来任何消息,他只带来了一个小小的瓶子。 瓶子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外表还沾了些泥土,瓶口处有些许破损,瓶身有一道轻微的裂痕。 凌山未说话,只是将瓶子递了出去。 萧衍扫到瓶子上的鹰的图案,周身的气压瞬间抵了下来。 这是被掩藏在张府花园青砖下的引魂散,也是杀害他兄长的毒药。 他拿着瓶子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又猛地攥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颤抖压了下去。 凌山凌海两兄弟此刻已经悄悄地退了出去,将这里完完全全地留给萧衍。 没有了旁人在身边,萧衍似乎卸下了身上故作坚强的伪装,可以更加放肆地发泄自己的情绪。 他的兄长,就是死在这样一瓶小小的毒药之下。 每天的饭菜中,茶水中,都可能有引魂散的存在。 无色、无味、极易溶于水,只有北襄特有的墨玉才能验出来。 萧衍将他珍存在匣子中的墨玉放到桌上,动作缓慢而郑重地磕出一点白色粉末在那墨玉上。 那粉末先是没有反应,后来竟然倏地冒出一缕白烟,然后像是自燃一般化成一堆黑灰。 是了,这就是引魂散,和方丈大师给他的线索一模一样。 明明知道这就是引魂散,却还像是自虐一般再次求证,再次想起之前的种种。 萧衍突然笑了,他在嘲笑他自己。 他在想为什么他兄长身体出现异样的时候自己没有发现,如果他发现的早一点,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中,无穷无尽的懊悔将他深深淹没。 可是他也忘了,引魂散就算是在北襄也极其罕见,更别说这才是在大景朝第一次出现。 短短时间查出引魂散的存在已非常人所不能及。 他只是……给了自己太多的压力。 萧衍就这样坐在椅子上,眼睛空洞而无神地看着远处。 他到现在有些迷茫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杀害兄长的幕后黑手还没找到,朝堂之内常文济别有用心,而北襄最近也不太安稳…… 他似乎什么都做不好。 萧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面上尽是全然的疲惫之色。 他一直做好伪装,紧紧戴着那个名为“昏庸无道”的面具。表面上是一无是处的皇帝,暗地里借着这个幌子调查悄悄调查。 他已经紧绷了太久,忘了自己也要休息。 而这次,头靠在椅背上,萧衍缓缓地闭上了眼。 在半梦半醒的浅眠中,萧衍混混沌沌,似乎做了很多梦。 他梦到了爱他的父皇和母后,他梦到了宠着他长大的兄长。 他梦到了自己登基的那天的雄心壮志,他也梦到了在发现兄长死亡真相那天的崩溃大哭。 他梦到了小时候和兄长在御花园玩投壶、去昭山骑马,还梦到了自己一次次在午夜中惊醒,试图挽留什么却又两手空空。 欢乐幸福与不安恐惧反复交织,这对他来说没有安慰,反而是亲自拿起了锋利的尖刀,一下下往他脆弱的神经上戳。 萧衍像是在梦中,但他又感到无比清醒。 最后的最后,他竟然梦到了龙泉寺的方丈大师,慧空。 方丈的嘴巴开开合合像是在说什么,可是他却什么也听不见。 他走上前去想要凑近些,可是身边却逐渐笼起一团白雾将他包裹在里面,无论怎么走似乎都找不到一个出去的方向。 等到他再回到原点去问方丈大师的时候,方丈大师却消失了,白雾也在渐渐散去。 然后。 他看到了江妄。 一个不一样的江妄。 那个江妄留着短头发,身上没有穿官服反而是两件他看不懂的衣服,将小臂和小腿全都露了出来。 江妄笑得很开心,他高高地挥舞手臂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却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向别人。 就在他想知道这是为什么的时候,眨眼间迷雾却全都散了,没留下一丝痕迹,就像它们未曾来过一样。 朦胧的意识逐渐回归,萧衍从半梦半醒的世界中脱离,睁开了眼。 精神没有得到好好地恢复,睡了还不如没睡。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他应该是更疲惫才对,可是今天,他却感到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萧衍透过指间的缝隙,看向了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眨了眨眼。 然后,他听到了门外江妄的声音。 “凌侍卫,陛下还在睡吗,我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问凌山了,江妄发誓,再一再二不再三,他绝不会去问第三遍,如果萧衍再不醒他就要走了。 这是他少有的硬气时刻。 当然他硬气的来源,完全是他自认为对萧衍这个人有了不一样的判断。 之前的质疑成为现实,萧衍不像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昏庸无道。 他是个好人。 在他好不容易摆脱胡兴那血腥而又诡异的笑脸之后,后怕顺着他的脊背爬上头顶。 幸好方逢时那一刀足够准,精确的命中了胡兴的要害。 而江妄,当然也要谢谢这个义无反顾挡在他面前的这个小太监。 不过刚才这里都是禁军,也没有太监啊。 这个太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江妄忍住心里冒气的这点小疑惑,让这个一直紧紧低着头的小太监抬起脑袋来。 而看到这个人的脸之后,江妄直接愣在原地。 “吴、吴公公?!” 江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禁颤抖地伸出手去摸了摸眼前这个人的脸。 是温热的。 吴公公没有死?! 可是那天,他明明看到了禁军把吴公公围起来后,打板子时流出来的血啊。 江妄对这一幕印象深刻一直记到现在,甚至还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结果现在告诉他吴公公还活着,现在正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他担惊受怕的那几夜都是假的! 江妄笑了。 他当然为吴公公感到开心,但是他也气啊。 “吴公公你没死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害我伤心了那么久!” 江妄虽然是责怪的语气,但是开心更多。 吴公公面上也是开心的,只是也带了那么一点为难。 皇上不让他说,他也没办法,皇命难违。 其实他这段时间一直都住在太医署养伤呢,伤好后就一直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干别的事。 知道江妄也来太医署了之后,他在暗处看了两次,而听到有异样之后也在角落悄悄观察。 在看到胡兴又一次拿起匕首之后,他不自觉地就扑了上去,哪怕皇上叮嘱过他现在并不是他该露面的时候。 但是在那样的紧要关头,他哪能控制得住。 等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该出现时,再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狠狠低下头试图掩盖一下了。 但这样的掩盖,还不如没有。 分析完眼前的情况,江妄挑了下眉。 既然吴公公没死,那就说明当时和吴公公一起演戏的方逢时也是知情人。 而方逢时竟然敢那样大张旗鼓地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这么干,那就说明萧衍也并不是一无所知。 所以,萧衍和方逢时从那时就在演戏! 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之前他觉得“真实接触到的萧衍”和“大家口中的萧衍”是完全割裂的两个人,这就说得通了。 因为大家口中的那个本来就是假的! 他接触到的那个才是真实的萧衍! 江妄看向一直在旁边装作没事人似的方逢时。 “方统领,您的演技还真不错呀,我之前那样试探您都没有露出一丝马脚。” 方逢时嘿嘿一笑,还在装傻。 虽然他已经知道结果是什么了,但还是那句话,在萧衍没承认之前,他决不能认。 “江大人在说什么呢,我都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江妄冷笑一声,擒贼先擒王。 干脆,他就去找萧衍问个清楚! 作者有话说: 俩人要当面对质了,嘻嘻 第53章 沉迷美色[VIP] 苍梧殿外, 凌山略带歉意地向江妄再一次说出了那句话。 “抱歉江大人,您还得再等一等。” 他退出来的时候,陛下的心情并不好, 估计现在已经睡了。 而江妄,早已没了当初的兴致。 他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了还是见不到萧衍。 他要走了。 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 屋内却传出萧衍淡淡的声音。 “进来吧。” 可是在进屋之后,江妄的气势却不似刚才。 面对萧衍, 刚才的斗志昂扬莫名地蜷缩起来,任他怎么叫都不敢出来。 而且他还发现, 此时萧衍和他平时看到的萧衍并不一样。 萧衍脸上那淡淡的笑意, 不仅有深深透出来的疲惫,还有一丝勉强。 他看起来好累。 萧衍嗓子微哑, “找朕有事?” 有事, 当然有事了, 他来找萧衍就是来对质的。 但是现在看到萧衍这幅样子, 江妄反而觉得他可以先将这事放一放。 “陛下,您还好吧,您没事吧。” 江妄好奇的眼神中满是关切, 他把桌子上已经凉掉的茶水倒掉,又泡上了一壶新的。 这可绝对不是他心软, 这只是臣子的职责而已,毕竟臣子有责任关心一下皇帝嘛。 萧衍听闻, 微微抬起眼睛, 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惊讶。 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朕只是觉得……朕很失败。” “哪有!” 江妄看见萧衍那无奈又略带悲凉的笑容, 下意识反驳。 萧衍年纪轻轻刚登上皇位没几年,虽然风评在民间不是很好, 但细细想来治理得还算不错。 虽然没有前几任皇帝那么国富民安,但也能达到一个及格线以上的水平。 包括之前他以为萧衍的那些运气不错歪打正着,想来都是萧衍在后面默默发力。 没有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看到萧衍如此少见的脆弱模样,江妄也不打算和他唇枪舌战一番了,反而扮演起“知心大哥哥”来。 “陛下,您一点也不失败!您是臣见到过最棒的一任皇帝了!” 虽然他穿过来之后只见过萧衍一个皇帝罢了,但也不能说他这话是假的呀。 “您聪明机智、善恶分明、有勇有谋!臣觉得您作为皇帝来说当之无愧!” 这两句话有明显的拍马屁和安慰的味道,萧衍听了还是笑了。 这次是真心地笑了。 “哦?朕‘昏庸无道’、‘胡作非为’、‘沉迷美色’,江爱卿怎会对朕有如此高的评价啊?” “谁敢说陛下昏庸无道胡作非为了,将那人找出来,臣去给陛下出出气!” 江妄听着萧衍语气轻快了不少,赶紧附和。 他能听出来萧衍在自嘲。 他亲身经历过知道“昏庸无道”和“胡作非为”确实不是真的,但这“沉迷美色”…… 江妄还真有点拿不准。 毕竟他确实不知道萧衍私下是什么样子,所以他忽略了这一点故意没有说。 而萧衍,也精确地捕捉到了江妄这句话里的漏洞。 他摇头失笑:“江爱卿还真是‘实事求是’。” 说罢,他没有再坐在椅子上,反而上前一步,和江妄对视。 “陛、陛下!您、您这是干嘛呀……” 江妄被吓了一跳。 他先是惊呼,然后由于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甚至能看到萧衍根根分明的睫毛,他说话的声音开始逐渐变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江爱卿不是不确定朕是不是会‘沉迷美色’吗,现在就给你看看。” 美色?萧衍的意思是他是美色? 江妄的脸瞬间红了起来,连耳垂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粉色。 “陛下,您请自重!” 江妄说不清他现在是生气还是害羞,只能让萧衍正经一点,维持好作为一名皇帝的形象。 可是他的语调却软软的,没有一点杀伤力。 萧衍不仅没有往后退,反而又往前迈了一小步,两人离得更近了。 江妄闻到了萧衍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龙涎香。 这柔和的香味却好似蛇一样,极具侵略性地在江妄身边游走,试图在江妄的身上留下些许味道。 江妄的脸更红了,嘴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充血而更加莹润。 这一瞬间,他觉得空气好像不流动了似的,呼吸都有那么一丝困难。 江妄猛地低下了头,后退一步呼吸着新鲜空气,脑子飞速旋转,终于找出一个转移话题的好方法。 “陛下,臣有事要奏!” 而萧衍却没有立即回应,反而沉默了一会儿,这段空白让江妄心底发毛,想着萧衍是不是生气了。 然而下一刻,江妄听到头顶处传来一声轻笑,随后传来萧衍慵懒的声音。 “何事,江爱卿说吧。” “臣、臣……” 刚才萧衍没反应,他有点担心,而现在萧衍让他说了,他却有点难以启齿了。 毕竟谁会把自己是个卧底的身份主动说出去啊! 刚才他迫不得已想到了这个方法转移话题,而此刻到成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江妄纠结万分,还是不知道应不应该开口。 这个秘密他难道还能藏一辈子吗,被发现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无论是伸头还是缩头,都是那么“咔嚓”一刀。 江妄一咬牙一闭眼,说! “臣有个秘密身份不为陛下所知,臣是丞相常文济安插在您身边的眼线!” 江妄一股脑地飞快地说完这句话,心中一横,等待着接受萧衍的狂风暴雨。 然而,又是一片安静。 他刚才已经在心中设想了各种各样萧衍可能出现的反应。 乱扔东西、破口大骂,甚至再让他蹲回大牢,但唯独没有安静这个选项。 太诡异了。 江妄觉得,萧衍可能被气傻了,气得说不出话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发现萧衍很是平静,不是气傻了的样子。 而且察觉到江妄抬起头后,萧衍还冲他笑了。 这更让江妄摸不着头脑。 这是一个人类知道这样的消息后应该有的正常反应吗? 还是说古代人和现代人的脑回路不一样? 江妄踌躇地想着要不要再补充几句? 然而在他纠结的时候,萧衍终于开了口。 萧衍淡淡地说了一句:“朕知道。” 哈? 江妄“噌”一下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萧衍,大大的眼睛中满是震惊和疑惑。 他知道? 萧衍知道这件事?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的保密工作明明做得很好啊! 最开始的那封信他已经烧掉了,每次和常大见面的时候,他也特意会观察四周有没有其他人在。 萧衍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在意识到萧衍早就把他看穿之后,江妄到是理解现在前者那平静的反应了。 因为早就知道,所以对这则消息很快地就接受了。 可是…… “臣想知道,陛下是什么时候发现臣的身份的?” 江妄十分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你被人举着扔水塘的时候。” 那不就是他被两个壮汉举着他威胁他说不答应就要把他扔水里的那天吗? 那时他才刚穿过来没几天,出于保命的求生欲,他情况还没弄明白就迫不得已说了答应。 这不就说明……从一开始他就暴露了?! 怪不得那段时间萧衍还扣他俸禄,原来是在试探他呢。 可是那个池塘非常偏僻,周围有人他一定会发现,更别说还是萧衍这个在人群中都非常夺目的人了。 “那陛下如何得知臣是眼线这则消息的呢?”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手。 忽然就有一个黑影以极其轻巧的姿势,像一片落叶般穿过窗户,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旁边。 “哇哦。” 江妄发出一声惊叹。 这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轻功的存在,如果不是他看着这个人进来,那他可能很难发现这位黑衣人的存在。 “所以,是这位……”江妄斟酌了一下用词,“大侠发现了我,然后报告给了陛下?” 凌海可担不起大侠这种称呼,在看到了萧衍的眼色之后,便开始自报家门。 “江大人,您叫卑职凌海便可,卑职同凌山一样是皇上身边的暗卫。” 原来都是暗卫,那一个山一个海…… 江妄看向还在门外站岗的凌山,又看了看和凌山样貌有五分像的凌海。 “亲兄弟。” 原来如此。 “所以是凌侍卫在外出的过程中恰巧碰见了臣的那一幕,回来便报告给了陛下?” 萧衍点头。 是凌海的话他确实没招了,这么一个轻功高手在身边这谁能发现,他只能怪自己倒霉。 同时,江妄还觉得自己十分愚蠢。 他一直以来那么小心翼翼掩藏身份到底算什么,原本自己想的是可以像电影里那样做一个酷帅的双面间. 谍,而现在他看上去真的很像一个自娱自乐的小丑。 想必萧衍也是因为他是在是太蠢了所以留到现在吧。 刚才的担忧和不安在此刻全都转化为深深的挫败,江妄低头看着地面,双手握拳垂在身体两侧。 明明今天是个大晴天,但在江妄的头顶上好像在下雨。 “陛下想要怎么处置臣?” 虽然说他一开始是抱着两边都不惨和的想法,没有用常大送来的那些东西,也没有给常家提供有用的信息。 可是这些都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唯一能看得见的那些东西还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掉了。 他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这样空口无凭,萧衍凭什么相信他。 “朕信你。” 江妄猛地抬起头看向萧衍,他又一次听到了这句话。 萧衍信他。 “对于江爱卿的所作所为,朕并非什么事都不知情。上次江爱卿和常大见面,故意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就是为了不把起居册交出去,朕都看在眼里。” 原来上次见面萧衍也知道? 看来他真的已经被萧衍“看光了”,那这和在大街上拉屎有什么区别啊啊啊! 江妄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还是有的。 前者最起码能证明他的清白,而后者……只剩丢脸了。 江妄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他接受了这番好意,又看向萧衍尴尬地笑了笑。 “臣多谢陛下体恤,以后若是有用得上臣的地方,臣愿效犬马之劳。” 可是此刻,萧衍的表情却不似刚才轻松。 他皱了皱眉头像是在纠结什么,一番思想斗争之后,还是看向了江妄。 他正襟危坐,神情严肃了不少,连带着整个苍梧殿的氛围都紧张起来。 “江爱卿。” “臣在。” “朕有一个方法,可保你此生荣华富贵,可想试试?” 这是什么意思,萧衍为什么要对他说这样的话。 江妄察觉有猫腻本不想听了,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又着实有着不小的诱惑。 “什么方法?” “和常文济保持联系,做朕的眼线,你可愿意?” 作者有话说: 江妄的双面间. 谍的生涯即将结束,马上就和老攻统一战线了 第54章 一切不如常[VIP] 月黑风高, 此时已到三更,偌大的宫墙中一片安静,只是偶尔响起两声鸟鸣。 而在皇宫的一处小角门, 一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从宫内出来,迅速地闪入树下的阴影当中。 然后, 这个身影在那片小树林中悄悄穿梭。 在树林的另一侧,有一个小轿子正在等着他。 江妄没有思考, 毫不犹豫地就坐上了这顶带着他去往常家的轿子。 轿子也同样谨慎,没有顺着大路离开, 而是走了偏僻的小路直达常府后门。 常大早就在门口等候, 领着江妄去了一个富丽堂皇的院子。 这院子中少见的花草树木以及繁复精巧的建筑,直让江妄瞪大了眼睛。 他觉得萧衍的东西就已经足够好了, 可是这里的东西竟然比皇宫中的还要好, 这就是常府的实力吗! 而后, 又经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在走廊尽头的花房内,看到了正在赏花的常文济。 常大将江妄带到便默默退了出去,将这里的空间留给这俩个人。 而常文济听到有人来了却并未转身, 反而一直在摆弄那些花朵。 从北襄运过来的刺铃不知为何种在昭京之后变得娇气了许多,水多了便凋谢, 温度低了便枯萎,完全没有了在北襄时的那般顽强的生命力。 不过即便如此, 常文济也照样喜欢。 那尖刺中盛开一小朵一小朵粉色小花的样子, 他最喜欢了。 如果在摆弄的过程中,尖刺不小心刺破手指, 血液滴到那小小的花朵上逐渐染红,也有一分别样的美感。 而在今晚, 刺铃即将开花,他要第一时间见证这一场景。 常文济不说话,江妄也站在一旁安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一盏茶的时间,常文济这才转过身来。 “找老夫何事啊?”他将手中的小铲子递到江妄面前,“子安也去试试?” 江妄伸手去接但并未打算真的去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他不认识的名贵花朵弄坏了,到时候把他这条小命搭进去也赔不起。 只是他尚未来得及拒绝,常文济到是随手将小铲子丢到地上,看样子并不是真心想给他,一副戏耍他的模样。 而对于常文济这样对他,江妄也没有半点怨言。 毕竟他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向常文济表忠心求和的。 前两日他托常大给常文济带句话,说是有事要告诉丞相,俩人这才约定了趁半夜人少的时候前来相见。 常文济坐了下来,沏了两杯茶。 鲜嫩的茶叶在沸水的冲击下在杯子中不断旋转,最后安稳地躺在杯底,渡给水以清甜的味道。 常文济端起茶托,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江妄。 江妄伸手去接,而茶托被常文济死死捏在手中,纹丝不动。 江妄抬眼去看常文济的表情,后者嘴唇微弯,脸上是淡淡的笑意。 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含着一丝对他自不量力的轻蔑。 江妄又看向眼前这杯茶,不接,他今晚怕是过不去常文济这关了,这是常文济故意刁难他的。 可是接了,它烫手啊。 如果失手把茶水砸到地上,摔坏了杯子,有可能又是另一番刁难。 既然如此,江妄“扑通”一声跪倒了地上,诚恳地向常文济道歉。 “还望丞相能网开一面,下官愿为丞相效犬马之劳。” 常文济看了手上尚未动过的茶杯,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身影,倏地笑了。 “子安这是何意啊,何来网开一面之说?” 江妄心中冷嗤,他这两天细细想了,关于巫蛊之术,他在朝中没有树敌,如果被诬陷,那只能是常文济动了手脚。 那么胡兴也是常文济手下的人。 在朝堂上带节奏污蔑他,污蔑不成又偷偷潜入太医署刺杀他。最后没有刺杀成功,反而落了个身死名毁的下场。 胡兴最终被当做巫蛊之术的谋划者最终定罪,但是其身已死,反而可以不受任何惩罚。 江妄重获清白,但他这几日却也未曾安心过。 常文济陷害他第一次不成就会有第二次,不把他弄死怕是不肯罢休。 而陷害他的理由,无非是觉得他太没用了,像他的那两个已经死去的“前辈”一样,把他弄死后,再安插上个更加听话的人选。 既然如此,江妄破局的方法就简单了。 他要找常文济赔罪道歉表忠心,争取做一个有用的人,以此来获取喘息的机会。 “此前下官不识丞相抬举,浪费了丞相的心意,”江妄把头埋得更低,“下官愿意将身家性命交付给丞相,做丞相在皇帝身边的眼睛。” “眼睛?老夫要一双盲眼有何用?” 言外之意就是,你已经潜伏了那么久了,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提供,任务办得一团糟,你还敢提出来说当眼睛? “下官见识到胡兴之死,大受震撼,自此耳清目明。” 江妄趁机再表忠心,他亲眼目睹胡兴死在他面前,震撼于心反思自己,从此之后一定勤勤恳恳工作,还希望丞相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常文济沉吟半晌,勉强算是同意了江妄的请求。 毕竟江妄年轻见识少,还是比较好拿捏,不过是死了一个人就让他如此惴惴不安。 更何况他还是皇上的宠臣,得到消息的机会还是更多些。 虽然他前面表现不佳,但还是可以再给他一个机会。 “既是如此,子安起来吧。” 刚才那一跪太过用力,江妄瘸着起身,恭敬地站在常文济身前。 他抛出自己知道的信息。 “下官得知,十日后陛下会去昭山踏青,还请丞相早作谋划。” “谋划?老夫那是为皇帝着想。” “是,还请丞相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百姓,多多费心。” 江妄觉得,他已经拍马屁拍到极致了,连萧衍都没有这么拍过。 终于,常文济松了口。 “子安坐吧,喝茶。” 此时那滚烫的茶水已经变得温热,茶香最是浓厚,正好入口。 好巧不巧,那常文济一直期待的刺铃也恰在此刻开了。 常文济又拉着江妄赏了一会儿,江妄后面借着“不能出来太久怕引起怀疑”的借口回了宫。 江妄知道,自己这回算是妥了。 那顶轿子又沿着小路将他送回那个小角门。 宫灯早就因蜡烛快要燃尽而只剩下微弱的光亮,江妄也不敢声张,只能在黑夜中摸索着前进,结果因没看清路差点被路口的石墩子绊了一跤。 好不容易到了碧梧馆,他却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这里的宫灯出奇的亮。 他怀着一丝警惕迟疑地踏进院内,一切如常。 他又怀着一丝警惕迟疑地踏进殿内,一切……不如常。 他看见了萧衍。 江妄瞬间冒出一股冷汗。 这可把他吓了一跳,谁能想到深更半夜的皇上不在苍梧殿,反而躺在他这啊! 萧衍正躺在小榻上,悠哉地看着书,而那书的名字恰巧叫《昭京鉴奸录》。 这是在点他? 江妄这气简直不打一处来,“陛下,您知不知道一句话叫做‘人吓人,吓死人’!” 他去常文济家里辛辛苦苦演戏,而萧衍,舒舒服服在他这里演戏,还吓他一跳,这谁能忍得了。 没错,他同意和萧衍合作了。 萧衍人品没问题,那么站在皇帝这边才是正道,反而常文济倒是有些包藏祸心。 他刚才对着常文济表忠心的那一番言论,不过是演给后者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常文济信任他。 至于刚才他提供给常文济的那则消息,也确实是真的。 萧衍在十天后确实会去昭山踏青,只不过这则消息还要过几天才会昭示出去。 而他提前告诉常文济让常文济早做打算,不过是为了可以尽早试探到常文济的反应,他们这边可以及时制定出相应的措施。 “朕不是想等着江爱卿回来吗。” 萧衍起身,给江妄倒了一杯一直在暖炉上煨着的茶水。 而江妄,看见这茶水简直更来气了,毕竟他刚才在常文济那边就差点挨烫。 虽然说为了避免挨烫转为跪下表忠心了吧,但是由于没控制住力道,他这膝盖也疼啊。 江妄揉了揉磕红了的膝盖,一瘸一拐地绕过那杯茶打算睡觉。 “陛下如果还想待在臣这里的话就请自便吧,臣要休息了。” “等下,”萧衍看见江妄那从软榻旁的一个小箱子中拿出一瓶药膏,“朕给你揉揉。” 江妄瞥过去,惊奇地发现这个小箱子里不止这一瓶药,还有很多别的药。 比如说治疗跌打损伤的、治疗刀伤的、治疗烫伤的、解毒的,各式各样的药应有尽有。 这是萧衍特意为江妄准备的,就是为了以防江妄可能会受到什么伤害。 但其实还远远不止于此,凌海也一直跟在江妄身边。 他之前跟着江妄是行使监视之责,而从今以后,他便开始行使保护之责。 他要保护江妄的安危。 这是萧衍给他下达的任务。 而且这个任务,永远在一切任务之上,具有最高优先的权利。 江妄向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主。 他看到萧衍这样,反而有点不太好意思了。 “陛、陛下,臣也没什么大事,臣还是自己来吧,您也赶紧休息去吧。” 江妄拿过萧衍手里的药膏,进了内殿,坐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没有立刻就涂,反而看着手里的药膏发呆。 他觉得自从他和萧衍达成一致之后,萧衍就有点不太正常。 以往萧衍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如今在他面前正常起来,还对他关爱有加,他真的有点不太适应。 而如今手上的这瓶药膏,瓶身还带着点温热,是萧衍掌心的温度。 江妄竟然觉得他的掌心也有点发烫。 作者有话说: 从此,萧衍的阵营加入一员大将!鼓掌 第55章 燥热[VIP] 暖风和煦, 绿树新芽,人人都换上了单薄的衣衫,正是出游的好时机。 皇帝的车驾浩浩荡荡地从东头到西头占据了一整条路, 路边人头攒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江妄此刻正和萧衍坐在马车里, 一起去往昭山。 看到熟悉的马车、熟悉的糕点、熟悉的茶水,江妄的心里还有点复杂。 毕竟上一次两个人还对对方怀有敌意, 而现在已经处在同一阵营可以和平相处了。 翠绿色小碟子中的玉蕊叠雪酥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江妄看了一眼, 抿了抿嘴。 “想吃就吃吧, 与朕不必客气。” 萧衍早已注意到了江妄的表情,后者虽未说话, 但早已把“我想吃”写在了脸上。 江妄听了这话, 心中更是感慨。 谁让他第一次在这辆马车上的体验并不算好。 那时候萧衍是阴阳怪气地让他吃, 让他吃饱之后没肚子吃龙泉寺的素斋。 而现在……到有那么几分真心实意。 江妄依旧没有客气, 只不过是没有上次那么狼吞虎咽罢了。 他拿了一块糕点细细嚼着,看向萧衍。 “陛下怎么又让臣坐在您的车驾,这不合规矩。” 萧衍看着江妄, 眼神中满是打趣的笑意。 “江爱卿不是朕的‘宠臣’吗,同乘一辆车驾有何不可?” “陛下!” 这话别的大臣说说也就算了, 怎么萧衍还亲自开这种玩笑啊。 江妄的脸又不争气的红了,他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 目光看向别处。 “你不和朕坐一起, 难道你想和常文济同坐第二辆马车吗?” 萧衍作为天子乘坐第一辆马车,而第二辆当属三朝元老常文济。 若按官职来看, 江妄本不应该这么靠前,但他身份特殊。 作为起居郎就是为了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的, 他当然要离皇帝最近才是。 若是不在第一辆,那他肯定就要和常文济一起坐在第二辆了。 这么一想,江妄也能接受他这‘宠臣’的身份了。 毕竟他真的不想跟常文济同处于同一个空间,他看到常文济就有点害怕。 说到常文济,江妄想起了那件事。 “陛下可想出应对之策来了?” 在江妄“投诚”的第二天,借着上朝的机会,常家就给他送来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很轻,里面只有一封信和几根线香。 江妄料到常文济一定会有所行动,只是他没想到常文济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急不可耐。 怪不得之前要对他痛下杀手呢,如果他再不“投诚”的话,估计下一次他连个全尸都没有了。 江妄冒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迅速甩头将脑袋里的这些恐怖想法完全清走,打开了盒子里的那封信。 这封信中只写了一句话。 “昭山营地,夜晚给皇上点上安神香。” 安神香? 江妄拿起盒子内的那一小捆香放到鼻尖闻了闻。 温润醇厚的木质香调瞬间充盈鼻腔给他带来一丝安稳。 可是这尾调却带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本不该有的花果香气,这味道让江妄心跳加快,身体深处涌起一股燥热。 这香绝对有问题。 如今那小盒子正放在两人面前的这张小几上,随着马车的行进而轻晃了一下。 江妄将最后一口糕点吃下去,又倒了杯茶润润喉。 他一边喝茶,一边悄悄看着萧衍。 当然,眼神在萧衍和这安神香上来回摇摆。 他都看清了常文济的那些小心思,萧衍不会看不出来。 常文济应该是在香里加了点类似于春药的东西,到时候萧衍睡了,可以送进去几名歌姬或者舞姬。 在这“安神香”的加持下,萧衍把持不住他自己,自然又是一夜好风光。 第二天这些舞姬哭哭啼啼装装可怜,控诉萧衍昨晚是如何的“禽兽”,这本来就不算好的皇帝之名,怕更是雪上加霜了。 江妄将茶杯放回桌子,萧衍会怎么应对呢? 萧衍手指微勾挑起车帷看了看窗外的景色,绿树越来越多,房屋逐渐稀疏。 马上快要到昭山了。 萧衍又放下帷帘看向江妄。 “江爱卿照常点。” 啊? 江妄还想在萧衍面前大展身手一番,结果只是照常点吗? 可是他要是点了的话,萧衍不就被算计成功了吗? “陛下?” 江妄看向萧衍,一脸不解,可是正当他要问为什么的时候,马车却倏地停下了。 凌山在马车外开口:“陛下,昭山到了。” 自此之后,萧衍忙着参加各种春巡的仪式,江妄忙着各种记录。 两人虽然相隔不远,但身边总是有旁人在场,全程愣是一句话都没说上。 至于晚宴,那更是各吃各的,没有碰面的机会。 就这样一直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间,萧衍的营帐却还空空如也。 江妄在里面等待片刻,正在纠结要不要依照原计划点上那有问题的香,却被一个黑影从后面捂住了嘴。 “唔!” 江妄心跳加速,一股无助感从心底升起。 他感受到了那人手上的茧子,一看就是经常握刀,武功一定很好。 而又根据那人从后面捂嘴的姿势,来人比他高了不少。 硬碰硬他绝对打不过。 可是智取……谁能在树林中智取啊,要让他装成一棵树吗! 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能耐,能闯过禁军的层层关卡闯到皇帝营帐,就算是常文济也没有这个胆量吧。 就在江妄头脑风暴后得知自己胜率微弱一片心如死灰之时,那人却放开了捂着他的嘴的手。 那人一袭黑色夜行衣,弯腰行礼。 “江大人,陛下托卑职给您带句话。” 嗯? 江妄觉得这个声音莫名熟悉,他定睛一看,果然是凌海!那个萧衍身边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卫! “时辰到了,陛下让您正常点香即可。” “那陛下人呢?” 凌海看了一眼江妄,说得颇有一些意味深长。 “陛下已经在方统领的营帐中,喝醉睡下了。” 都喝醉睡下了还能让凌海给他传递信息,装的吧。 可就在想到这一层之后,江妄突然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装得好啊! 萧衍不在营帐中,他点燃那“安神香”后自然对萧衍没有半分影响。 而且萧衍在方逢时的营帐中睡下,也很符合那两人“狐朋狗友”的人设,丝毫不会引起常文济的怀疑。 不愧是皇上啊,这种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段,足以让常文济吃了个哑巴亏。 江妄返回萧衍营帐中,在床榻的帷幔外点上安神香,还顺便把营帐内的烛火都给熄了,从外面看就是里面有人睡着的样子。 江妄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也给萧衍点了个赞,心安理得地睡觉去了。 哪怕没有执行任务,今天一天跑上跑下也足够把他给累够呛。 怕是明天一定会腿疼了。 另一边,方逢时营帐内。 萧衍和方逢时躺在一张床上,大眼瞪小眼。 方逢时实在是不解,他辛辛苦苦干了一天活,维护路上的秩序保护营地的安全,怎么到晚上了,明明不是他值班,却还是不能让他好好睡上一觉。 “你晚上突然来我的营帐喝酒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且明明没有喝醉,却非得说自己喝醉了。 对于萧衍的酒量,方逢时还是很了解的。 萧衍看起来是那种喝上几壶酒就不知东南西北的花花公子,但实际上萧衍可是千杯不醉。 一大坛酒下了肚,也只是反应稍微慢了一点而已,而思维依旧灵活。 不过,更重要的是,他的营帐里只有一张床。 一直一个人睡的方逢时还不能适应自己的身边多了个人。 如果往前倒推十多年,两人还都是玩泥巴的年纪,睡一张床那也就睡了。 可是现在都是两个大男人了,还睡一起也太奇怪了! 方逢时好像想到什么,突然缩身往里靠了靠,还顺便双手交叉捂着了胸口。 “那个……我喜欢女人,我可没有什么龙阳之好,而且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江妄啊!” 萧衍看见方逢时这表现只想发笑。 “以后天气热了,睡前记得冲下凉,朕对你这种不爱干净的人没有兴趣。” “不感兴趣还睡我这儿,床都躺上了,还占了一大半,竟然还嫌弃我!” 方逢时发誓以后再也不跟萧衍说话了,他就知道他说不过萧衍,会被萧衍噎死。 萧衍瞥了一眼没再理会,只是说了一句。 “江妄今天的任务,必须完成。” 不仅完成,甚至还得好好完成。 “嗯?” 方逢时瞬间来了兴致,上一秒发过的誓就被他抛诸脑后,开始接起了话。 他知道江妄已经被萧衍拉到了他们的阵营做常文济身边的眼线,也知道江妄今天晚上要干什么。 只是这和萧衍睡在哪有什么关系? 萧衍回去睡的话,江妄不点那个有问题的安神香不就好了,常文济的计谋不就落空了。 萧衍双手枕在脑后,徐徐说道:“今天的任务,有可能是常文济对江妄的试探。” 常文济老谋深算心细如发,他虽然相信了江妄的“投诚”,但并不代表他会对江妄完全信任。 如果江妄没有完成任务,或者任务出现了差池,很容易再次引起常文济对江妄的怀疑。 由于之前有过先例,再次怀疑很容易威胁到江妄的安全。 所以这次任务,差池只能出现在他这边。 他喝多了没有回营帐,而江妄并不知情。 江妄依照原来的计划点上了安神香,哪怕最后的结果并不能如常文济的愿,后者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把怨气撒到他的身上。 这样,江妄便会安全一分。 “啧啧啧。” 方逢时在旁边发出奇怪的声音。 他这兄弟,真的是把江妄放在心里了。 他还想再开两句萧衍的玩笑,却被后者一脚蹬下了床。 “你要干什么!” 霸占就算了,现在还要独占吗?! 萧衍勾了勾唇。 “方统领该去巡逻了,皇帝营帐外有异常人影,不该抓起来吗?” 他虽然不回去睡,但常文济塞进去的人,他照样抓。 作者有话说: 萧衍腹黑大狗的属性逐渐明显,江妄意识到了吗 第56章 舆论战[VIP] 深更半夜, 晚上的风刚刚小了一点,江妄才进入睡眠状态,又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 他不情愿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眯着眼,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 烦躁地下了床向着外面的声源处走去。 他发誓,以后他的营帐绝对不在萧衍营帐周围了, 休息都休息不好,有多远就离多远! 江妄掀开帐门, 只见外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 那火把照亮了半边的天空。 这是在干什么,这么大的阵仗? 忽然, 混沌的脑子中闪过一丝清明。 这应该是在抓人吧。 按照萧衍的性格, 他虽然躲开了“安神香的波及”, 但是并不代表他不会反击。 更何况现在抓人的是方逢时, 萧衍本人现在“喝醉了正在睡觉”,和他有什么关系。 此时睡意已经彻底消散,江妄穿过层层守卫到了里面, 想要看看常文济派过来的“娇妻美妾”到底是谁。 然而他见到了真人之后,却不禁张大了嘴巴。 这人不是常樱吗?!常文济唯一的女儿! 常文济竟然下了如此大的血本, 打算把自己的女儿通过这种方式送到萧衍身边?! 常樱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那“安神香”的影响,整个人的神志都不太对劲。 她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身子软绵绵地靠在抓着她的禁军上,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媚劲儿。 她大敞着领口,手不安分地在身旁抓着她的禁军上摸来摸去, 搞得后者颇有一些手足无措,无奈地看着方逢时。 方逢时也同样震惊, 他也真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常樱。 如果来人是一般的舞姬或者歌姬,那他还可以当即下令,可是这个人是常樱的话……到有一些棘手。 毕竟常家的权力脉络盘根错节,常樱也身份尊贵,如今贸然决断有些不妥,不如先将她收押,回去和萧商量过后再做决定。 正当方逢时想要这么做的时候,常文济来了。 常文济的衣衫有些凌乱,连腰带都没有系好,好像是匆匆赶来的。 他一来就把常樱扯了回去,面对着丞相,那名禁军也不敢扣留只能放手。 许是常文济着急了没控制住力度,常樱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还小声喊了句疼。 常文济拿过来一件披风将常樱从上到下严严遮住,随后带着一副笑脸走到了方逢时身边。 “方统领,小女和老夫赌气吵架了晚上出来散散心,没想到迷了路走到皇帝营帐这里,给方统领添麻烦了,老夫这就将小女带走。” “等下。” 方逢时抬手制止。 这场闹剧就是他们制造出来的,如今就想这么走了?怕是没那么容易。 “丞相可知为何郡主面色绯红双眼迷离啊。” 常文济眼底升起一抹狠戾随后又很快消失,他又换上了刚才那副笑脸。 “小女身体不适,老夫回去就召医生给她看看,就不劳方统领费心了。” “常老何必非要回去呢,现在太医就在旁边候着,下官马上就让他们来给郡主看了,再有名的医生哪有太医的医术好呢?” 眼见着方逢时不肯放人,而常文济也不愿意将女儿交出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氛围也越来越严肃。 忽然间,在一片嘈杂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声小小的布谷鸟叫。 江妄正在前排角落默默吃瓜,想着到底哪一边能够占据上风,却听见了这熟悉的鸟叫声。 和他在太医署中听到的一模一样,是禁军内部的一种沟通暗号。 所以,这是在暗暗地向方逢时传递消息吗? 江妄把目光转向方逢时,果然看到后者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哎呦哎呦”叫了起来。 方逢时捂着肚子,身体弓成了个虾米。 他闭着眼皱着眉,一副腹部剧痛身体极度不适的样子。 看着方逢时那“痛苦”的样子,江妄仿佛也感同身受起来,情不自禁地咧了咧嘴。 最终,方逢时还是忍不住了,他留下一句“看住他们”就捂着肚子走了,像是实在憋不住找茅厕去了。 首领走了,只剩下一堆禁军在这里面面相觑。 方统领让他们这些普通小兵看着丞相,简直和蚂蚁搬大象一样,着实有点为难了。 常文济一看方逢时走了,更加无所顾忌,连话都没说一句就带着常樱直接走了。 几位主角已经离开,围观的百姓也觉得没有意思也纷纷散了。 唯有江妄,还在那个小角落里吃着瓜。 他简单复盘一下觉得方逢时刚才那肚子疼绝对是装出来的。 他向四周望去,果然在一棵树后面找到了悄悄蹲在那里的方逢时。 江妄去找方逢时本打算吓他一跳,结果却被前者及时发现,连带着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营帐。 那个营帐内,江妄看见了萧衍。 一看到萧衍,方逢时率先吐槽:“刚才差一点就把常樱扣下来了,为什么让我回来?” “因为你抓住了常樱,也没有办法对她做什么,只是做无用功罢了。” “什么意思?” 江妄也好奇,他想竖起耳朵仔细听,结果却打了个大喷嚏。 哪怕已经到了春天,夜里还是有点冷,江妄起得着急只穿了个单衣就出来了,想来也是有可能着了凉。 江妄没有在意,只是摸了下鼻子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吃瓜样。 萧衍在床上顺手拿了个毯子递给江妄,接着说道:“你怀疑常樱,但是却没有明确证据。而且常樱身份尊贵,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对她做什么。” 对付常文济这种人,只能一击致命,如果让他发现了什么,那后续就没有其他的机会了。 “啊?”江妄又苦恼又气愤,“那咱们今晚做的这些不久白费了吗?” 他可是之前担心了好久呢。 “没有,”萧衍给江妄整理了一下后者披在身上褶皱的毯子,“常樱虽然被带走了,但她的脸已经被很多人看见了。” 萧衍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有时候,言语是一把更加锋利的刀。” “哦!” 江妄明白了,萧衍这是想发动舆论战啊。 就算他们把常樱关起来,到最后常文济也会把她捞出来。 而悠悠众口,是最难以堵住的。 今晚这场闹剧肯定会被围观的那些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话说出去,到时候不仅常樱保不住面子,整个常家都会丢大脸。 而对于一向致力于在民间留下完美印象的常文济来说,何尝不算一种打击呢? 高明,真是高明。 不过为了让消息传播得更快一点,江妄觉得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卫也可以出一点力。 谁让凌海刚才吓他一跳,他也得帮凌海找点事做。 “陛下,不如让凌海辛苦一下,也去昭京散播一下这则消息吧。他武功好,想必天亮前就已经到了。” 江妄眼睛亮亮的,是那种小狐狸般狡黠的笑容。 * 第二天临近中午,常樱揉着昏涨的脑袋睁开了眼。 她只觉得四肢无力,浑身酸疼,哪哪都不舒服。 至于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有些残存的记忆片段提示她,她应该是去了皇上的营帐,只不过她此刻怎么躺在自己的床上? 常樱想喊她的婢女小桃进来问个话,结果却先一步看见了她爹爹。 她爹爹脸色铁青,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宠溺,此刻正大步向她走来,她都有点害怕。 “爹爹?”常樱声音有点颤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你还有脸问我发生什么事!” 常文济大手一挥,在常樱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常樱被常文济宠着长大,自然是没有见过常文济如此暴躁的样子,她又害怕又委屈,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她捂着那肿起的半边脸,“您凭什么打我!” “你还敢问凭什么!” 常文济又扬起了手,眼见着又要打下去,但看到常樱脸上的泪水,还是心软了。 “唉!”常文济恨铁不成钢地放下手,“我明明是派了几名不入流的舞姬去皇帝的营帐,到最后怎么你去了?!说!给我解释明白!” 说到这个,常樱心里也没了什么底气。 她喜欢萧衍,她不愿意让别的女子去碰萧衍,哪怕是她爹爹安排的也不行。 昨晚她劝她爹爹不要这么做,可是她爹非不听。 如果一定要有女子接触萧衍的话,那还不如她自己上。 经过一晚上的同床共枕,生米已成熟饭,再加上她的身份和地位,萧衍肯定会收下她。 虽然不一定能当上皇后,但是让她当个妃子她也乐意。 到时候她的那些小姊妹们见到她就得向她行礼,还有那御花园她也能畅通无阻地进去了。 在整个皇宫,不,或者说在整个昭京之内,谁也不能拦得了她。 “女儿只是……” 但是她到底任性了一次,没有听她爹的话,常樱支支吾吾,心虚得说不出话来。 “你真是一个蠢货!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在皇上营帐外被发现时的那个狐媚样子,早已经被别人看去了!甚至全昭京都已经知道了!他们都叫你勾.引皇上的淫.妇!” 常文济喊得嗓子都哑了,话语中全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 “什、什么?!” 常樱懵了,事情怎么和她想像的不一样! 她那春光满面的样子竟然被别人看到了?难道她昨晚没有在皇上的营帐里? 仅仅一晚,怎么传播速度会那么快,全昭京的人都知道了? 此次萧衍春巡踏青前她还和她那群小姊妹们吹嘘,她有和皇上一同出游的机会,怎么只是短短一晚,这天就变了…… 她还怎么有脸见人啊! 她那群小姊妹们不得笑话死她。 “呜呜呜,爹爹这可怎么办啊。”常樱神色慌张,“我的名声这不就全都败坏了!” 她哭得一抽一抽地伤心极了,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这种事,此刻更是慌得六神无主。 突然,她又好像下了什么决定一般,从床上下来,用力冲向旁边的柱子。 作者有话说: 我们江妄也是一只小狐狸呀 第57章 被做局了[VIP] 常樱想死, 但又没那么想死。 她只不过是看见戏本子里经常那么演,良家女遭恶霸玷污以死明志,她也想来一出这个。 可是冲出去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她没有那么想死了。 撞到柱子得多疼啊,到时候流她一脸血, 她那样子可太丑了。 但是现在刹车也已经来不及了。 她刚才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冲出来,就算现在卸了力死不了也得磕一个鼻青脸肿。 随着“咚”一声闷响, 常樱失了往日的娇纵矜持,结结实实地与柱子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瞬间, 额头就鼓起一个大包, 颧骨处也红肿起来。 常文济到是想拦,只不过他年纪大了, 最终还是没有年轻人速度快,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磕了个狼狈模样。 刚才的气已经都撒出去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心疼。 他扶起哭哭啼啼的女儿安慰道:“樱儿别担心, 爹爹一定帮你善后,还你清誉。” “嗯,爹爹”, 常樱哭着说道,“女儿知道您最好了。” 她就知道她爹最疼她了, 只要卖卖惨就能得到一切,她爹虽然生气打了她, 最后还是会帮她的。 转过天的上午, 常樱在营帐中憋得不行了便到林子中透透气。 树木早已抽出嫩芽,星星点点的花朵点缀其中, 溪水的奔流声在灌木丛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虽然没有什么名贵的花草树木,但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到把常樱那糟糕的心情抚平了不少。 这两天她躲在屋子里一直不敢出来, 就是怕碰见别人。 而且这两天她也没看见她爹爹,派人去找也没找到,不知道她爹将这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但她心里着实烦闷,只能先来这人少的林子中散心。 常樱看到不远处有个小亭子,正想前去坐坐,可惜却被人抢先一步。 那人伙同几名伙伴,先一步从别的方向到了那亭子中,几个人一坐下就开始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为首的那个是吏部尚书的千金郑清姿,她一直看常樱不顺眼,看不惯后者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一次常樱发生了这样的事,她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甚至那晚还冒着夜风出来看了两眼。 “你们知道吗,那天晚上在陛下的营帐附近抓了个人,你们猜猜是谁?” “谁啊?” 她身边的几个小姐妹纷纷附和。 “是常樱!那晚她衣衫不整的样子,很多人都看见了!” “啊?竟然是她!” “是啊,那晚吵吵闹闹的,你竟然没听见?” “听是听见了,但没想过是她呀。” “不过早就听说她对皇上有那样的心思,现在看来果然是真的!” “她就算长得好看又能怎样,皇上也一直没正眼看过她,如今她做了这样不入流的事,丢脸简直丢大了,皇上更看不上她了。” 常樱躲在树后,听着她们这样背后讨论自己,又羞又愤,拳头攥得紧紧的,脸已经被气得通红。 她虽然知道自己会沦为他人口中的谈资,但是如今真的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他还有些接受不了。 常樱那吃不了亏的大小姐脾气上来了,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上去就想和郑清姿理论一番。 虽然她做的事是不太好,但背后说别人坏话就对了吗,更何况郑清姿她又不是得罪不起,哪怕是吏部尚书又能怎样。 正当她想站出来时,她又听见了郑清姿的不屑地嘲笑。 “她长得好看?真是侮辱了好看这个词。要我说咱大景朝最好看的当属江妄。” 郑清姿接着补充道:“你们看江妄,那皮肤又白又嫩,眼睛又大又亮,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都愣住了,他这第一当之无愧吧。” “对,清姿不提我倒是忘了,江妄那才真是好看,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怪不得有‘宠臣’的称号呢,怕是皇上都被他迷住了。” “就是,皇上虽然喜欢沾花惹草但是从未添补后宫,是不是……” 郑清姿拉长语调和她的小姐妹们相互对视,露出神秘微笑。 但唯独有一个年龄小一点的,她不懂姐姐们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你们当真?他真的有你们说的那么好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呢。” “当然了妹妹,姐姐还能骗你不成,江妄这次就随着皇上来昭山踏青春巡,要不姐姐陪你去看看!” “是姐姐想陪我看,还是姐姐想自己看,我可清楚着呢!” 几个人坐了片刻嬉笑着走了,不知道是接着赏景去了,还是真的去看江妄长什么样子去了。 而一直躲在树后不敢见人的常樱,脸色早已由红转黑。 她手中的帕子早已被撕得不成样子,站在她身旁的丫鬟小桃见到此景更是不敢说话了。 常樱把那烂掉的帕子扔了,从林子中看向营地的方向。 怎么大家都觉得江妄好看,甚至长得还比她好看? 江妄是吧,好看是吧,“宠臣”是吧。 那她非要让江妄的脸不复存在,看大家还会不会觉得他好看,看他还担不担得起“宠臣”的名号。 * 营帐内,江妄正坐在桌前打理着他刚采来的几朵野花。 他找了个瓶子放进去又喷了点水,放在了屋内最显眼的地方。 随后他又看了眼窗外,萧衍说今天有事找他,但是又一大早就离开了营帐。 眼见着就要日落了,到现在连人影都还没见着,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江妄决定再给萧衍一个时辰的时间,要是还不来找他的话,他就不等了。 终于,在茶水煮沸又放凉反复几次之后,一个婢女出现在营帐内。 她是急匆匆地赶来的,鞋上和裙摆蹭上了污泥,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此时更是大口大口喘着气,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江大人,陛下找、找您,有急事,您快随我来吧。”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婢女怎么如此狼狈? 不会萧衍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此次踏青春巡并未完全封山,只是封住了一部分大路而已。还有很多小路可以上山,以及还有很多居住在山上的村民。 如果有些极端的人并不清楚萧衍是个好人,想要刺杀他的话,那一定会趁此机会寻找时机动手! 萧衍可能已经遇到危险了,危在旦夕。 江妄一颗心被提了起来,他“噌”一声站起来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滚烫的茶液瞬间流到他的手上,顷刻间便红了一片,火辣辣的疼从手掌上传来。 但他丝毫没有在意这些,脸上全都是对萧衍的担心和焦急。 “劳烦姑娘在前带路!” 那名婢女在前快步走着,时不时还回头看看江妄是否跟上,二人行色匆匆不一会儿就出了营地范围,走入了林子当中。 夜色逐渐深了起来,江妄走得急出来也没有带油灯或是火把,索性那个小婢女还算认识路,一边走一边告诉江妄要注意脚下的碎石和树枝。 江妄一开始还对这个婢女抱有感激,感谢她的热心肠,可是到了后来,他发现了点不对劲。 他们怎么越走越偏了,甚至还一直往树林的深处走去。 萧衍就算在树林中,也不会进到如此深的地方。 这个婢女有问题。 江妄停下脚步大口喘气装作休息,旁敲侧击地打听起别的信息来。 “咱先歇一歇吧,实在走不动了。姑娘你的主子是哪位,是不是兵部员外郎的千金啊,体力这么好。” 那婢女一愣,随即磕磕巴巴地答应下来。 “啊、是啊,我家主子每天都要跟着老爷一起练功,我也不能闲着。” 江妄听了这话却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捡起一根锋利的树枝抵在那婢女脖子上。 “姑娘怕是记错了吧,兵部员外郎家只有两位公子,并没有千金。” 江妄略微用力,树枝陷进那婢女脖颈间的皮肤之中,略微渗出点血迹。 他语气低沉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假婢女一看事情败露,顺着江妄的力快速后退将自己的脖颈和树枝拉开安全距离,随后接着后退的力道顺势弯腰抓起一把泥土,向江妄眼睛撒去。 动作算不上高级,但干净利落。 在高手面前不值一提,但是对付不会武功的江妄算是绰绰有余了。 江妄没有料到事态如此转变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睛鼻子嘴巴迎面吃了一大口土。 潮湿又令人作呕的腥味在嘴巴中蔓延,哪怕及时闭上了眼在眼中也仍旧有泥土的颗粒,刺激得他睁不开眼。 等江妄好不容易将脸上的泥土清理干净,可以睁眼观察四周了,那个假婢女也早已经跑没影了。 所以说他被做局了? 用萧衍出事为引子,引. 诱他进到山里。 江妄抬眼看了下四周,树木更加粗壮繁茂,想来已经到昭山深处了。 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四周一片漆黑找不到出去的方向,只能在山里过夜。 如果运气好的话勉强过一夜,一直坚持到被人发现;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会不会就被山里的野兽吃掉了。 不过,这山里应该不会有老虎吧。 这个念头刚刚在江妄脑子中冒出来,远处就传来几声若隐若现的狼嚎。 很好,没有老虎,但是有狼。 江妄瞬间觉得自己真是蠢极了。 当初怎么就那么心急跟着来了,都没查验一番。 萧衍是谁?是当今圣上。 且不说他本人会不会武功,就说他身边的禁军和暗卫就足以他周全。 就算是他遭遇危险遭遇不测,他的身边也都是男的,怎么会让一个女子来通传报信。 而且报信不找那些尚书侍郎,反而直接找上武力值和话语权都不高的他。 一阵凉风吹来,江妄打了个喷嚏,开始深深地忧虑在这大山之中自己能否活过今晚。 而山脚下的营地,萧衍焦急地站在帐前,所有禁军排好阵列手持火把,照亮了半边天空。 作者有话说: 江妄宝宝你好好想想为什么这么心急 第58章 被困山中[VIP] 深林之中, 冷风吹过,树影摇晃,唯有月光在摇晃的缝隙间可以洒进来些许光亮。 江妄仅凭这一点点的光亮, 艰难地在林中穿梭。 他希望能找到一个走出这个林子的路,但尝试了许多次最终以失败告终。 不过幸运的是, 他发现了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恰巧可以为他遮挡夜间的凉风,不至于让他在这山中体温过低。 江妄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野外生存经验近乎为零, 唯一的那么一点了解也是凭借那个野外生存的贝爷的纪录片。 他知道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生个火。 第一是可以增加温度,让他在这还带着凉意的夜中保持体温。 第二则是防止一些野兽的袭击。 春天到了, 万物复苏, 山里面吃肉的吃草的小动物都跑出来了,更何况刚才还听见了狼叫, 江妄可不希望自己最后的下场是葬身在这山林之中。 他还有个酷帅的卧底梦还没完成呢! 可是让他自己生火, 那简直是难如登天。 火折子他出来得急根本没带在身上, 而若是就地取材的话……那只能是钻木取火了。 这也太高看他了, 就算他手磨出泡来磨一晚上也不见得能看见火星啊。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由于江妄对自己的清晰认知以及他不想吃苦的想法,他选择了向系统求助。 此时不用, 更待何时。 “001!你给我出来!” 或许是察觉到了江妄消费的欲望,系统出来得很快。 “在的宿主!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助到您~” “把系统商店调出来, 我需要打火机。” “好的,宿主。” 001话音刚落, 商品图标以及对应的价格出现在一块透明的屏幕上, 浮现在江妄眼前。 “打火机……打火机……” 江妄一边默念自己需要的东西,一边快速搜寻。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发现了打火机的身影。 “心真黑啊!”江妄指着那闪闪发光的1和0, “一个小打火机就要我十个积分!” 他累死累活做个任务也才二十分啊,在现代顶多也就卖到两块钱的基础款打火机竟然要他十个积分, 这都要到他任务积分的一半了! 系统似乎早就料到了江妄的反应,001并未讨价还价,而是滑动界面给江妄展示了一个套餐。 “宿主您看这里~这个套餐不仅包含了您要的打火机,还有一把砍刀,一个睡袋,足以包含您今晚的所有需求,原价需要69积分的物品,今天只需20积分哦~” 系统在这里卖力推荐,江妄明知道他在趁火打劫想赚他积分,可恶的是,他竟然狠狠心动了。 打火机可以点火,砍刀能砍点木柴还能防身,睡袋可以让他睡个好觉。 这简直完美。 可是这二十积分,他实在不舍得。 好不容易攒到了六十,今天这一花,就连目标积分的一半也没有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江妄的动摇,系统乘胜追击。 “十五分钟内拍下,还将赠送肯爷爷同款香辣鸡腿堡一份哦~” 若说之前他还犹豫一下,在听到“香辣鸡腿堡”这个词之后,他的脑子仿佛完全被这几个字填满了。 他想吃。 晚上出来的时候就没有吃饭,又跟个苍蝇似的漫无目的地瞎逛半天,他早就饿了。 更何况他多久都没吃过这香辣鸡腿堡了,别说吃了,他自从穿过来之后连听都没听过了。 今天算是彻底把他的馋瘾勾出来了。 江妄当即拍板决定:“我要。” “好的宿主,您稍等片刻。” 五分钟之后,这几样东西就出现在江妄面前。 小小的山洞内,顿时焕发新的生机。 江妄烤着火,啃着汉堡,不仅身体暖了,连肠胃都妥帖了。 吃饱之后,他钻进睡袋,美美进入梦乡。 与此同时,萧衍和禁军早已进入山内,彻夜不眠地开始寻找江妄。 没人知道,当他全营地寻找江妄的踪迹未果之后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坐立不安,这一瞬间他甚至都无法冷静思考。 他的脑海中蹦出许多有可能对江妄下手的人,但又一一被他自己压下去。 他知道目前只有找到江妄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事情可以稍后再谈。 萧衍当即召来所有禁军,进入树林中搜寻。 营地中找不到江妄的身影,而山脚下的禁军又完全没有记录江妄出入的信息,那么只能是进了树林中。 现在不少动物都刚刚回迁或是从冬眠中苏醒,其危险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江妄!江妄!” 萧衍冲在前面,举着火把,在树林中不断大喊江妄的名字。 他今天就不该离开营地,他今天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 如果他不想着去山脚的农户家去抱那只被江妄夸过的小狗,是不是江妄根本就不会走丢? 萧衍脚步越来越快,手中的火把越攥越紧,心情却随着时间不断过去而愈发低落。 他们已经进来三个时辰了,天边都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而却没有一丝关于江妄的痕迹。 在萧衍一言不发的低气压的加持下,其他人不敢劝说也不敢停下来休息,甚至连萧衍身边都不敢离太近。 今天的皇上真是太恐怖了。 以往的皇上没什么可在意的,只要管好他的吃喝玩乐就行,哪怕生气也只是会扔扔东西罚点板子,脾气一会儿就过去了。 唯有今天,萧衍面色如锅底一般,那周身的气息甚至冷如冰窖,往那边一靠就会冻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众人也想睡觉,但是他们更怕现在的皇上龙颜震怒都没有好果子吃,只得更加卖力地搜寻起来。 唯有方逢时,顶着那巨大的威压走到萧衍面前,仗着俩人从小玩到大的情分开口劝解。 “江妄会没事的,他那么机灵的一个人,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的。” 方逢时会在这关键的时候开口,完全是因为他看出来萧衍的状态确实不对。 他看到了萧衍握着火把的手在发抖。 在萧衍无声的怒意的外表下,被隐藏起来的焦虑和恐慌。 他知道了江妄对萧衍非常重要,重要到甚至超乎他的想像。 萧衍一愣,随即苦笑着点了下头。 方逢时的好意他心领了,但是心里的担忧却仍然无法减少半分。 他捏了捏方逢时的肩膀,然后又扎入了更深的树林之中。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山洞之中时,江妄敏锐地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皱了皱眉,从睡袋中露出头来。 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昨天晚上真是…… 舒服的一晚啊! 幸好有火堆起了个威慑作用,在一开始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江妄总是能隐隐约约听到点奇怪的动物叫声。 不过那些叫声都止步于洞口的火堆处,没有离得更近。 再后来睡袋也暖和起来,浓重的困意袭来,他彻底地睡了过去。 而到了现在,火堆已经燃尽,只剩下了一堆灰烬。 江妄站在洞口,看向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木,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忽然,一阵微小的水声传进他的耳朵。 他顺着声音寻找过去,竟然在洞口不远处发现一条小小的溪流。 溪水清澈见底,江妄甚至都能看到凸起的石头和岸边的小鱼。 对啊,水都是从高处往低处流,那他跟着溪水走不就好了。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但沿着溪水走,总能走出这片林子走到山脚。 江妄找了根趁手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溪水开始了“自救之旅”。 他想过这一路会坎坷一点,但是没想到怎会如此艰难。 两块大石的缝隙中,溪水可以变成任何形状流过去,但是人不可以啊。 更何况这两块大石还连着两边的山体,若是绕路的话怕是又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唯一的一个通路就是左边那块较矮的大石和山体的连接处并未完全封住,呈现一个不对称的“凹”字型,这个连接处可以容纳一人通过。 江妄决定,他就从这里过去。 他搬来几块石头作垫脚用,蹬上去再用力往上爬。 他死死地握住那些凸起的小石头,在胳膊的缝隙中往下看寻找一些可以落脚的地方。也就不到两人高的高度,他爬了得有一盏茶的时间。 江妄坐在那块大石的顶上恢复体力,一边看着因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红发痛的手掌。 完了,已经破了。 他冲自己的手掌吹了吹气,吹掉那些细碎的小土粒,打算稍微歇一下再往下走。 可是突然,他觉得自己的脚踝处痒痒的。 江妄不经意间看过去,竟然发现了一只手指粗的蜈蚣正在规律地晃动着它那密密麻麻的腿爬上了自己的脚踝,而且还有顺着脚踝隐隐往上爬的趋势。 他本来就怕虫子,更何况还是这种腿这么多的虫子! “啊!——” 江妄大叫一声,疯狂摇晃着腿想把蜈蚣甩出去,可是却一个没坐稳,自己也从大石上滑了下去。 他也没空去想虫子的事了,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护住头。 他双臂紧紧地夹住脑袋,本还想跟科普书里说的一样身体尽量蜷缩,可他还没来得及做这个动作,就已经摔到了地上。 幸好这边的大石下面不是乱石堆而是一丛丛小灌木,这给了江妄极大的缓冲。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只是衣袖被石头挂住已经被划烂了,并没有伤口。 只有脚踝处传来一股火辣辣的疼,应该是在摔下来的时候不知道磕到还是碰到哪崴脚了。 这可怎么办呢? 他本来就不认识路,现在连脚都崴了,这不是更出不去了吗? 委屈、害怕、担心一股脑地从心底翻涌上来,江妄红了眼眶,晶莹的泪水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 忽然间,他眼前的草丛中又传出来了些许摩擦晃动的声音。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会是他的叫声吸引了野兽过来吧? 江妄抓紧身旁的木棍,集中注意力,就等着野兽一露头给它致命一击。 虽然他的速度不一定比野兽更快,但最起码可以让他死得慢一点。 三秒之后,他就下手。 三、二、一! 诶? “陛、陛下……” 作者有话说: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这句话是大张伟老师说的哦。 第59章 工具人[VIP] 萧衍那一张帅脸突然出现在江妄眼前, 后者都看呆了。 树林中的尘埃在温和的阳光中上下飞舞,明明就是现实,江妄却觉得像是幻觉一样。 原来在自己迷失在树林中、找错路还崴了脚的诸多倒霉情况下, 是有人来找他的,而不是一只他没见过的野兽把他吃掉。 下一刻, 江妄放下了手中的木棍,猛地扑进萧衍怀里。 他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哽咽的嗓音中满是责怪。 “怎么才来找我,山里有狼。” 江妄在萧衍怀里嚎啕大哭, 仿佛要把他这一夜里受到的委屈全都哭出来一样。 而萧衍丝毫没有反驳, 手一直在轻轻抚摸着江妄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江妄脆弱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 江妄哭够了, 状态也稳定下来, 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已经把萧衍的衣领都哭湿了。 这是不是不太好。 “那个, 陛下,”江妄不好意思地从萧衍怀里出来,“臣已经没事了。” 萧衍却并未说话, 他没有在意自己那被哭湿的衣服,只是伸手把江妄脸上残留的泪痕抹去。 江妄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 萧衍温热的指腹好像烫得吓人。 他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却发现方逢时早就带着禁军躲到远处了。 这里只有他和萧衍两个人。 萧衍把江妄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哭红了的眼眶, 透着粉的鼻尖, 无一不在显示着刚才后者有多伤心多可怜。 江妄除了衣服被树枝刮破,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 最终, 萧衍将目光定格在江妄红肿的脚踝。 “还能走吗,朕来背你。” “不……啊诶?!” 江妄拒绝的话还没说完, 就觉得自己被人拽了起来,然后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在萧衍背上了。 “陛下,快放我下来!” 这叫别人看见如何得了。 堂堂天子竟然背一个六品小官,这简直有违礼法! 更何况难道萧衍想一直背着他走下山吗,这得背多久。 萧衍没听,仍旧自顾自地往下走。 江妄找到了,萧衍松了一口气,方逢时也松了一口气。 方逢时带着他的手下们远远地在后面跟着,给那二人留下足够的空间。 如果江妄后面没有找到,他还真说不准萧衍会做出什么事来。 幸好找到他了。 见江妄无论怎么说,萧衍都没有把他放下,江妄也渐渐停止了反抗,反而享受起来。 能省力让别人帮他走,他有什么不愿意的。 昨天他没机会观赏这林间美景,现在到有心情仔细看看了。 溪水淙淙,鸟鸣悦耳,再加上微风吹来,真是好不惬意。 他正在后面左摇右晃地欣赏景色,却听到萧衍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昨天晚上躲在哪了?” 江妄知道萧衍是关心他,但他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心虚。 “躲在一个山洞里了。”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有睡袋、有火堆、有好吃的,温暖又安全的山洞。 当然,为了不让别人察觉到系统的存在,江妄只敢在心里默默补充完整。 很显然,萧衍并不是这么想的。 他觉得,昨晚弱小的江妄孤苦无依地蜷缩在了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山洞里,晚上担惊受怕,连休息都休息不好。 真是太可怜了。 “昨天为什么要进山?” “因为……” 毕竟那时候脑子犯了傻,没有经过思考就跟着那个女的跑出去了,他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 可是如果不说的话,不就永远找不出是谁来害他了吗。 “因为有个婢女装扮的人急匆匆跑来,跟臣说陛下外出遇到危险,所以臣就跟着她走了。” “因为朕?” “嗯。” 萧衍脚步微顿,心中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 “把你骗进山里后,那个人就消失了?” “不是,是臣发现了不对劲开始逼问她,而她好像会点功夫,最后朝臣扔了一把土,趁我看不清的时候逃走了。” “好,朕知道了。” 之前江妄没有时间仔细思考这件事,而现在他这样一复盘,很容易就抓住了一些漏洞。 他这段时间并未得罪过什么人,若说是常文济想要对他下手的话,此次拐弯抹角的行事作风也太不符合后者的风格。 那么这段时间便只有一个人的名声受到了伤害,还真能跟他沾上点关系。 常文济的女儿常樱,是此次混乱中唯一受到波及的人。 而且她那被宠坏了的张扬性子,到真有可能对他下手,而这种“让婢女骗他进山”的戏码,也真的有可能是她能办出来的事。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先将营地的人包围起来,看看有没有少人就都清楚了。 “方统领。” “臣在。” “你先回营地,暗中排查下午有谁出去过,并且禁止任何人出入。” “是。” 江妄睁大了眼睛,趴在萧衍肩上惊讶地盯着后者的脸。 他们俩竟然想的一模一样! 这算是他们两个人的默契吗。 萧衍并未回头,但他已经感受到了江妄那炽热而惊奇的目光了。 “怎么?你觉得朕不如你聪明?” “哪有,臣只是感叹陛下和臣真是心有灵犀!” * 上山的时候需要到处搜查,所以耗费了很长时间,而下山就有了明确的目标,速度自然快上许多。 不到两个时辰,萧衍就已经背着江妄回到山腰处的营地。 一回营地,自然是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当然,大部分都是关心萧衍的,然后顺带着关心一下他。 江妄趴在萧衍后背上一开始还有点尴尬,但他适应得很快,甚至还悠闲自得起来。 毕竟他这个视角实属罕见,这辈子可能也就这一次了。 不过除了尴尬也并不是好处全无。 萧衍本来就很高了,而他在萧衍背上则更高了,他可以凭借这个高度看清所有人的表情。 当然也能看见站在一旁的常樱的。 他清楚地看到了常樱出现在这里的所有动作。 从刚得知“皇上回来”这则消息时,从营帐出来时的高兴和愉悦,到看见萧衍身边围满其他大臣自己插不进去时的不满和生气,再到看见他在萧衍背上时的嫉妒怨恨,以及那蔓延出来的隐隐杀意。 江妄觉得,甚至已经不要什么证据了,就凭那一个眼神就能断定引他进山的人是常樱了。 既然已经知道谁对他不仁,那就别怪他不义。 此时恰逢萧衍与诸位大臣寒暄完毕,萧衍背着他刚要往营帐中走,却被江妄拦了下来。 “陛下,臣有些憋闷,想在外面坐坐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萧衍原本被那些大臣们拖得不耐烦了,想要把他们打发走赶紧叫太医来给江妄看一下脚踝。 然而江妄这一句话,不仅打乱了他的计划,甚至还勾起了他的好奇。 江妄到底要干什么。 而且,江妄刚刚说这句话的声音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声音更细了一点,甚至还带了一点温柔在里面。 萧衍侧头,正好对上江妄亮晶晶而又深情的眼睛。 “好。” 如此不一样的江妄,萧衍确实没办法拒绝。 江妄不想在营帐内,那让太医在营帐外看是一样的。 萧衍把江妄轻轻放在外面的矮凳上,随即召来在旁边候着的太医。 “谢谢陛下。” 江妄又夹着嗓子说了一声,这甜腻的声音,简直让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实话,他刚刚差点就要破音露馅了。 但是他看见一旁常樱那气到发狂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真是爽极了。 常樱以为她躲在树后面他就看不见吗? 真实情况是,那些大臣散去,常樱哪怕躲在树后也明显得很。 看她那动作,她怕不是把树皮都要抓烂了。 不过不够,他还得再“折磨”一下常樱才行。 江妄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个圈,在瞥到自己的手掌时,脑子里又冒出一个新想法。 他先趁周围没人注意先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顺着这股痛意酝酿出两滴泪来,再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随后,他将自己的手掌举到萧衍面前。 “陛下,疼,吹吹。” 这可是他在自己脑子中搜罗出来的“小白花语录”。 装可怜扮柔弱来博取同情嘛,他擅长。 毕竟小时候他想让他那不疼他的爸爸多喜欢他一点时,也曾用过这一招,只不过当时失败了。 现在也就算是……“重操旧业”吧,虽然很久不用了,但快速回顾了一遍,也已经相当顺手。 江妄举着手,但注意力仍在那棵树后面。 这一次,他清楚地看见常樱的脸色瞬间铁青,以及在身侧攥紧的拳头。 怕不是她的丫鬟小桃在旁边一直拦着她,常樱估计马上就要来打他了。 如何给一个从小到大都是顺风顺水的大小姐添堵? 那就是让她有苦难言、有气难吐。 就像现在这样。 如果江妄和常樱去面对面硬刚,对面在有一个好爹的加持下,他还真不一定能斗得过她。 但是如果在这种侧面的情况,他故意和萧衍亲密,则正好戳中了常樱的痛点。 他就喜欢看常樱那看不惯他但是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只是他对萧衍产生了那么一点点愧疚。 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萧衍彻底成了他的工具人。 等以后他一定好好补偿萧衍。 看着常樱负气离开的背影,江妄这一战大获全胜。 至此,他心中的那股恶气算是出了一半,而另一半当然是找到那个消失的婢女,有理有据地给常樱应有的惩罚。 江妄心中的快意尚未消散,却猛地被一股温热的气流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向上看,发现萧衍竟然真的在给他吹手掌。 可是他手掌上的伤口并没有多严重。 他就是在攀爬大石的时候划到了而已,伤口的数量虽然有点多,但每一个都很小很浅。 是那种“如果再不治疗马上就要愈合了”的程度。 江妄本想抽回手,却发现被萧衍握得牢牢的。 萧衍那深邃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吹了,还疼吗。” 作者有话说: 江?戏精?妄上线,但似乎……萧衍是认真的? 第60章 小狗[VIP] 江妄在营帐中发着呆, 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刚才那一幕。 萧衍给他吹了吹手掌,那深邃的眼眸,他差点就要沉溺进去了。 那一瞬间, 他脑子中一阵轰鸣,听不见外界的其他声音。 他只是觉得, 萧衍握着的那个手,好烫。 烫得他心跳都快了。 他不知道太医何时给他包扎完的, 也不知道他怎么到了营帐里面。 他只知道他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坐在这儿了。 甚至直到现在, 他都没办法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长乐!把营帐里的暖炉停了!” 热得他的脑袋晕晕乎乎的, 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东西了。 长乐闻声赶来,在营帐中绕了一圈又一圈, 就是没找着那公子口中烧着的暖炉在哪。 他看了看脚下空空如也里面没有一颗炭暖炉, 不禁对江妄的话产生了一点怀疑。 是他的眼睛有毛病, 还是他家公子的感受出了点问题。 长乐突然担心起来, 他用帕子沾了点凉水,送到了江妄面前。 “公子,您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额头上敷上凉帕子, 会好一些。” 嗯? “我没有啊。” 长乐怎么会这么问。 “公子,咱们营帐里根本就……没点炭火呀。” 现在天气渐暖, 就算不点炭火也完全不会冷。 他们也只有晚上睡前会点一些暖暖屋子,至于白天, 自是从未点过。 江妄恍然大悟, 看着长乐身后角落里的空暖炉,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磕磕巴巴地开口道:“啊, 原、原来是这样,没事了, 长乐你去忙吧。” 在江妄的催促下,长乐带着担忧的目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直到长乐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中,江妄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本书充当扇子用。 给自己降降温。 随着小风不断吹来,江妄那份燥热总算是消下去了不少。 他将书放到一边,却不经意间瞥到了书的名字—— 江山误。 这不就是这两天在民间广为流传的那个戏本子吗。 讲君臣故事的。 江妄随手翻了两页,却没想到第二页就有一副硕大的图画。 巨大的龙榻上,那名臣子竟然香肩半露躺在皇帝怀中。 二人四目相对,言笑晏晏,好一副你侬我侬的景色。 江妄当即愣在原地。 他以为《江山误》这个戏本子是讲君臣携手大杀四方的,没想到…… 竟然是讲君臣之间的爱情故事的吗?! 他知道大景朝民风开放,但也从未想过竟然开放到了这种程度! 江妄明明只看了一眼就很快合起来了,但那张君臣相依图就这样牢牢地刻进了他的脑海里。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燥热又再度浮起,来势汹汹,甚至比刚才更猛烈。 江妄把这个戏本子甩得远远的,一瘸一拐地走出营帐透透气。 太医的药就是好用,才不到两个时辰肿起来的脚踝就已经消了大半。 虽然还是有点疼,但已经到了可以忍受的地步。 但是…… 事情有时候就是那么巧。 他刚走出自己的营帐没几步,远远地就看见了萧衍。 看样子,萧衍好像正在往他这个方向走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皇帝”这个身份,在他脑子里正处于一个极其敏感的状态。 他一看见萧衍,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副君臣相依图。 主要是他还不由自主地将那名臣子当成自己…… 真是要了命了。 还是离萧衍远一点比较好。 江妄当即转身,想要一瘸一拐地再回到营帐里,但是已经晚了。 马上要到傍晚,营帐外根本没人,唯二的两个身影自是无比明显。 江妄能看见萧衍,萧衍自然也能看见江妄。 “江爱卿。” 萧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江妄听见了也回不去了,只能转过身来。 但是比萧衍先到的,竟然是一只黑色的小狗。 这只小狗通体是黑色的,只有腹部有些许黄色,眼睛上方还有两个黄色的小斑点。 这不是他上山的时候看见的那只小狗吗? 萧衍特意回去给他带过来了?! 狗狗还很小,四只爪子又短又粗,身子也圆圆的,像个小板凳。 小狗才跑了两步,就被不知道从哪来的小树枝绊了个跟头摔倒在地。 不过它又很快爬起来,继续一蹦一跳地跑到了江妄身边。 狗狗不大,江妄弯腰一只手就能把它抱起来。 或许是刚才摔的,小狗的身上沾了点土,整只狗显得灰扑扑的。 但是小狗自己亲昵地蹭了江妄两下,身上的土又没了。 江妄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说它聪明,还是说它傻。 他正在这里跟小狗进行友好互动,萧衍也已经走了过来。 “喜欢吗。” 江妄举着小狗的爪子冲着萧衍挥了挥。 “谢陛下,臣很喜欢。” “喜欢就好,也不枉朕又下了一趟山。” “陛下特意下山,是给臣去寻这只小狗?” 江妄嘴上说着话,手里逗着狗,看似毫不经意,但心里却紧张死了。 他那小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着,耳朵竖起来听着萧衍的回答。 “对,朕为你寻的。” 朕、为、你、寻、的。 萧衍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还称得上温柔。 可是就这么短短五个字,却一下一下地蹦进江妄的耳朵,落进他的心里。 他红着脸,磕磕巴巴地向萧衍许诺。 “陛下若是有想要的,臣、臣也一定为您找来。” * 虽然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是五天过去,江妄的脚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毕竟一开始他的脚就伤的不严重,再加上用的是太医院最好的药,萧衍还天天让他躺在床上不能下来,当然好得快了。 他今天迫切地想要出去走走。 好几天没有去外面,现在树变得更绿了,花也更多了,景色也更好看了。 江妄呼吸着新鲜空气,脑子里在想着事情。 其实按道理说,春巡到昭山满打满算也就十天,但是因为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三天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来说,这是不被允许的。 他的脚伤在哪都能养好,只是小心着不用下地就行,那么他们迟迟不走只有另一个原因了。 引.诱江妄去山里的那位婢女并未找到。 营地里并未少人,而山脚下的禁军也并未见到有人离开昭山。 那个婢女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悄无声息地失去了踪迹。 就在江妄苦苦思考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的时候,系统来了。 001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宿主好~为了帮您更好地恢复身体,第五个任务来咯~” “什么任务。” “摘野菜,任务积分20分哦。” 摘野菜? 江妄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狐疑,就这么一个普通的事情,能有20分? 许是系统察觉到了江妄的疑惑,他又补充了一句。 “是本系统特意为您准备的身体康健的贺礼呢~” 贺礼? 有猫腻。 难度简单却积分多,这个任务简直性价比太高了些,不像是系统以往的风格。 但江妄还是接下了。 或许,这个任务的结果不是最重要的,反而过程才是。 第二天一早,江妄早早起床,进山摘野菜去了。 他还带上了小黑,小黑就是萧衍送给他的那只小狗。 江妄想着这次春巡过后他就把小黑带回去,这样大橘就有伙伴了。 不仅有了伴,名字还很般配。 不过此次进山除了他、长乐和小黑之外,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萧衍。 未经他的允许,萧衍也自顾自地跟了上来。 虽然多了个人,但江妄却并不反感,人多力量大嘛,自己还省力了呢。 这不,原本应该自己背着的挖野菜的工具,此刻都在萧衍身上背着呢。 一行人一路走,一路挖,赏着美景,聊着天,不一会儿就挖了一大筐。 可是逐渐地,他们也走到昭山的深处了,也不知道到底往哪边走才能出去了。 江妄看了看自己,不是吧,他是什么易迷路体质吗? 短短几天就又迷路了?不仅自己迷路,甚至还带着萧衍一起迷路。 不过有萧衍的好处就来了,大家看见萧衍不见了,自然会来找他的,比找自己一定快得多。 既然有人找,那也就不必焦虑了,既来之则安之。 他们清晨进的山,现在估计着应该还没到一个时辰,离天黑还远着呢。 江妄提议坐下休息一会儿,喝点水补充一下体力。 可就在这时,小黑却突然冲着一个方向“汪汪”叫了两声。 江妄循着叫声看过去,在树叶的缝隙中,竟然看见了一个小房子,房顶还冒出袅袅炊烟。 “不如我们去那里休息一下吧,正好也问问下山的路。”江妄提议道。 小屋的院子很简单,就是用木头制成的,围栏也并不高,刚刚超过了腰。 有一个大叔正在院子里劈着柴,大娘则在屋里面做着饭,一阵阵香味从里面飘了出来。 除此之外,院内还晾着几张兔皮和鹿皮,看起来像是一个猎户的家。 或许是来这里的人比较少,大叔很快地就发现了他们,还没等他们开口,就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屋坐坐。 那大娘听到声音之后也出来看看,甚至还端出来了她刚炒好的菜,那热情的程度丝毫不比大叔少。 她看到了那一筐野菜问道:“公子们是来昭山挖野菜的?现在正是时候,我家屋后的那块山坡上面那才真的多呢,一会儿吃饱了让我家丫头带你们去。” 说罢大娘大声喊了一嗓子:“小夏!快点出来吃饭了!有客人来了!” “哎呀来了来了,”一个不情愿的年轻女声从侧房传来,“连个懒觉都不让人睡了!” 只是这个姑娘刚刚迈进院子,在看到院子里的人时,顿时愣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事情马上就要水落石出啦!坏人都会受到惩罚! 另外看到这里的宝子们可以给主包几条评论嘛,非常非常需要你们的支持《 》 60-70 第61章 好戏开场[VIP] 姑娘一身粗麻布衣服, 虽然有点旧了但是干净整洁。 唯有那乱糟糟的头发透露着她才刚起床没多久。 她看见江妄一众人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捂着脸嗔怪道:“娘,院里有外人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 我先回去换身衣服再出来。” 她回到屋内,等了半盏茶的时间, 才再一次开门。 她换了件更为端庄大气的衣服,宽袖长裳, 和刚才那套的风格截然不同,看上去温婉了不少。 而且还戴了个淡紫色的面纱, 遮住了鼻子和嘴巴, 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大娘将最后一盘菜端上了桌,看了眼她这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女儿。 “你平时不是最期盼能来几个客人的吗, 还说如果碰见了旁人一定带他们去山里玩玩, 怎么今天还换上了你平时最嫌弃的衣服, 到扭捏起来了。” “娘,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女孩子,您这是干什么呀。” 那姑娘低着头,离江妄一行人远远的, 甚至吃饭也坐到了离他们最远的对角线,没吃两口, 又匆匆回到了屋内。 这顿饭完毕,大娘不好意思地对着江妄笑笑。 “不好意思啊公子, 小女许是害羞了, 怕是不能带你们去屋后的山坡上转转了。” “没事没事,我们突然造访反倒麻烦您了, 您没有嫌我们烦就好,我们自己逛逛也是一样的。” 江妄摆手, 随后带着萧衍和长乐礼貌告辞。 不过,他并未走远。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着那户人家的一举一动。 “怎么了?”萧衍问道。 “那个姑娘,就是那天引我进山的婢女。” 江妄开口,缓慢但坚定。 刚才那位姑娘刚从侧房出来时,那刚睡醒乱糟糟的样子只是让他感到熟悉,无法具体确定。 反而后面那好好收拾一番,只露出眉眼的样子,到让江妄确定了是她。 那姑娘虽然遮住了脸,却将画好的眉露了出来,和那天引.诱他进山的婢女的一模一样。 而且她第一次看见他们时那不经意的呆愣,以及第二次以害羞为由的故意躲避,都不断在江妄心里舔砖加码。 她在心虚。 更何况她就住在这山中,她家还是猎户,会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并不奇怪。 而且这也说通了为何禁军没有得到任何人下山的消息,但那位婢女却凭空消失了。 因为那个婢女早就换了副面孔,一直好好地待在山中呢。 江妄确定那个婢女就是她。 可是根据她父母的热情表现,好像他们对女儿所做的事情并不知情,要不然也不会把女儿这样往他们前面推,还让女儿带他们四处逛逛。 既然那位叫“小夏”的姑娘不想让父母知道,江妄也不做那个戳破表象的人。 他有耐心等,他在等那姑娘自己出来。 果不其然,他们没等太久,也就是一炷香的时间,猎户家就有了动静。 那姑娘又换回了那身干练的粗布衣裳,背了个筐出了院子。 江妄压低声音道:“走,咱们悄悄跟上她。” 不过,或许是他们的人有点多脚步有些杂乱,他们很快就被那姑娘发现了。 那姑娘举起手中的砍刀,胡乱挥舞。 “你们要干什么,为什么跟着我!” 这次面对手臂这么长的大刀,江妄根本没在怕的。 第一,他知道萧衍武功不错。 第二,他知道萧衍会保护他的。 “姑娘这么激动干什么,我们并非坏人。” 他们这次出来并没有穿官服,都是穿的一些方便出行的普通衣服,若是硬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应该就是料子好了一点,仅此而已。 所以正常情况下,如果他们从未见过,那位姑娘不应该对他们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还是说……姑娘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 齐夏噤了声,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颓丧地扔掉了砍刀,垂下了手。 她就知道,她从刚才就露馅了,她本以为能骗过去的。 明明江妄看起来就是一副天真小公子的模样,没想到观察力那么强。 “江公子,我做了错事要杀要剐随你,但别告诉我的父母就行。” “你既然如此在意你的父母,又怎会做这种事情?你知不知道把一个人单独放进夜晚的山里,会丢掉性命的!” 长乐听不下去了,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晚他简直就要担心死了,还好他家公子平安回来了,怎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在这个女子口中说得如此轻巧。 “放进山中?”齐夏皱了皱眉,疑惑道,“难道江公子后面没人接你出去吗?” 作为猎户的女儿,她当然知道夜里有多危险,所以她从来没有答应过别人做这样的事。 她只是想要钱,并不是想害人性命,更何况江妄与她无冤无仇,她做这种事干什么。 那位贵女跟她说的是只要她假扮婢女将江妄引至约定地点,自会有人在她离开后去接他。 贵女说他们只是有点小矛盾,想要给江妄一个教训而已。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答应了那名贵女的要求。 不过就在她带江妄去到那山中的地点时,江妄及时反应过来导致她任务并未完成,不过与约定好的地点也相差不远,所以她还是收到了贵女给她的钱。 江妄问道:“你要钱干什么,给你的父母?” “是,虽然我父母从年轻时起就住在山中,靠打猎为生,但是现在他们的年纪大了,也有些力不从心。”齐夏解释道,“我想在城中给我的父母买个小宅子,让他们住进去,在城中总归还是方便些。” 江妄心软了。 眼前这位姑娘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坏,她只是被常樱蒙蔽了而已。 他思索片刻道:“这样吧,既然你承认了错误,也不是故意做这件事的,那还有的商量。” “你做我的人证,我给你一座宅子。既不用你再为父母的事情烦忧,还保证了你们一家的安全。如何?” 两人谈妥,齐夏的身影渐远。 萧衍看了眼江妄打趣地说道:“江爱卿已经可以随随便便给别人宅子了?” 江妄自知说了大话,捂了捂嘴。 “哪能呢陛下,当然是知道有您给臣撑腰,臣才敢这么说的。” 江妄讨好地笑了笑,主动将装野菜的筐从萧衍手里拿了过来。 “你听陛下,是方统领他们来寻您了,咱回去吧。” 萧衍似乎对这一套很是受用,也没再计较。 * 在昭山待了近半个月后,终于收到了皇上将要回銮的消息,常樱那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江妄没有找到那日引.诱他进山的婢女,她安全了。 说实话,当时冲动之下就那么做了,现在到还有点后怕。 还有,刚发生了那件“安神香”事件,爹爹勒令她这几天安分一点,她还没敢将这件事告诉她爹呢。 不过说到要回到昭京,另一件头疼的事又来了。 之前那差劲的风评问题,也不知道她爹爹给她处理好没有,如果还没处理好的话,她是不是还得在府中关几天啊。 常樱在营帐中一下一下地揪着帕子,一边想着这些让她烦扰的事情。 “小桃,咱们何时启程。” “小姐,等皇上的祭告仪式完毕,咱就回程。约摸未时出发,酉时就可以到昭京了。” 在昭京山腰处的一块大空地上,一同来参加春巡的大臣们分站两侧持香低头,正在同萧衍一起向上天真诚祷告,希望今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当然,不包括江妄。 他正以崴脚为借口,坐在一旁休息呢。 他环顾四周,没有见到常樱的身影。 这有点麻烦了,常樱不来,齐夏怎么在众人面前指认她呢。 忽然,有个好点子在江妄脑子里冒了出来。 常樱派人引. 诱他进山,那他也可以派人引. 诱常樱到这里来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 江妄抬手写了张字条,交给了一直藏在暗处保护他的凌海。 他微微笑道:“凌大人,帮我个忙吧,将这个纸条送给常大小姐。” 凌海领命离开,一个垫脚就跃上了树梢,三五下就到了常樱营帐的上方。 他拿出字条裹住石子,用力一弹,字条精准地穿过营帐层叠的缝隙,稳稳地落在了那张桌上。 小石子因碰撞弹走,字条却正好轻飘飘地摆在了桌子上。 常樱刚踏进营帐看见了桌子上的字条就吓白了脸。 怎么回事,她明明只是在门口透透气,并未有人进来,怎么屋内就凭空出现了这张字条。 她刚刚出去前还是没有的! 她将营帐内翻了个遍,然而除了她自己,根本就没有别的身影。 除了这个,更让她大惊失色的是字条上面的内容。 “你那件事我已知晓,不想我说出去,就到祭告仪式侧边的树林来。” 那件事? 是她骗江妄进山的事情吗? 可是她并未对别人说起过呀,就连她爹爹也不知道。 是不是有人故意诈她,让她去祭告仪式那里,其实还有别的陷阱在等着她。 可是…… 若是她真的不去,给她字条的人真的把她这事说出去了怎么办。 营地内的所有人几乎都看见了她那“安神香”的丑态,如果再爆出一件这样对她不利的事,那她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不行,不管真的假的,她都得去一趟。 “小桃,东西你先收拾着,我有事先出去一趟。” “唉?小姐?您上哪去啊,一会儿咱们就要出发了,我用不用跟着您啊。” 然而小桃没有听到她家小姐的回答,常樱走得飞快,等她追出去,她只能看见她家小姐远远的背影了。 凌海先一步回来,不动声色地冲江妄点了点头。 江妄接收到信息,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 来咯,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第一次做这种大戏的幕后导演,还怪紧张的。 江妄盯着那祭告高台上那两根正在燃烧的粗大的蜡烛。 如果灭了,是不是就好玩了。 “001,那阵风什么时候来啊。” 古有诸葛亮借东风,如今,也轮到他借一借了。 作者有话说: 系统:一款江妄的得力助手! 第62章 搅浑水[VIP] 祭坛之上, 烟气缭绕。 大臣们都齐齐噤声,甚至林子里的鸟也不叫了,唯有低沉悠远的乐声传向四周。 而一向在众人面前放荡不羁的萧衍, 于祭告仪式面前,也是少有的正经和稳重。 他换了一身玄色衣袍, 目不斜视、表情严肃,将手中的三炷香插到香炉之中。 下面参礼的大臣也都垂首躬身、屏息凝神, 就像木雕那般,丝毫不敢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进香礼毕, 萧衍代表天下苍生, 下跪叩谢天地神灵,希望神灵保佑百姓安居乐业, 保佑大景朝顺遂无忧。 众臣自然也纷纷陪同, 那严肃的模样比萧衍还要虔诚。 就在众人齐齐下跪的空当, 一个粉色的身影顺着祭告仪式场地的边缘, 偷偷摸摸走到了旁边的树林中。 常樱四下观察,发现根本就没有人在。 瞬间危机感顿生,她想, 她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那么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进离开。 可是,她才仅仅迈了一步就停住了脚步。 在这个位置, 正好可以看见祭告仪式上的萧衍。 今天的萧衍和她平时看见的萧衍不太一样,那一身玄色的长袍更衬得萧衍身姿挺拔清朗俊秀。 常樱简直要看呆了。 倘若“安神香”的事情没有露馅的话, 她说不定早就能站在萧衍身边, 享受众人跪拜她的模样。 然而,常樱这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恰巧被不远处的江妄尽收眼底。 她看着萧衍, 而他恰巧能看见她。 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既然这样, 那就开始吧。 * 三跪九叩之后,祭祀仪式即将宣告完成,众臣随着萧衍一同起身。 可是这时,原本平静的场地却莫名其妙地刮起一阵东风。 这风虽然不大,但来得又快又急,众人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想拿来围挡遮挡一下但早已晚了。 细碎的砂石和尘土混在这股风内,直愣愣地扑向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众人。 无奈,文官的宽大袖袍可以略作遮挡,而武将只能直面风沙的侵袭。 奇怪的是这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似乎只是想跟他们开个玩笑便匆匆离开。 众人抬头,只见祭祀高台上两根粗大的蜡烛,火苗微闪。 然后…… 倏地,灭了。 祭告仪式,蜡烛熄灭,此乃不祥之兆啊! 一时间,下方的大臣们全部禁了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短暂的停顿之后,王文州最先反应了过来,当即小跑跑上祭坛,拿起上面的酒四处洒去,开始做禳灾仪式,以消除这不祥之兆所带来的灾殃。 哦?王文州吗? 到是老熟人了。 自从他的院子里翻出人偶那一面之后,他就没再见过王文州了。 不过他到是听萧衍提起过,王文州的式盘被人动了手脚,也算是被人蒙蔽。 念及他为官纯直,没有让他告老还乡,只是降了他的官职,罚了他一年的俸禄,以示惩戒。 江妄一直都认为王文州是坏人装好人,和常文济是一伙的,伪装得好罢了。 对萧衍的决定虽不赞成,但是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别这么轻易相信某个人。 而今天,他倒是觉得王文州可能真的是一心一意为大景朝好的。 也就是他的这份“直”,这份“真心”,反而成了被常文济利用的漏洞。 要知道,古代人相信不祥之兆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所以进行禳灾仪式的人是可能遭到反噬的。 而王文州,连降二品,此时只是司天监的一个小小少丞,就这样跑上来开始向天地鬼神洒酒祛灾,难道不怕灾祸转移到他身上或者鬼神不满于他将怒气发到他身上吗? 相比于下面那些大惊失色畏畏缩缩的司天监其他官员,王文州这个行为确实可以算得上尽心尽力了。 萧衍的判断没有错,王文州是个好人,也是在祭告仪式上出现了这种情况唯一一个会挺身而出的人。 王文州拿过祭坛上的酒水,一边将其仔细地洒向大地,一边念念有词。 很快第一坛洒完,他又拿来第二坛。 就在第二坛洒到一半时,他在祭台的下面发现了异样。 祭台下面竟然传来呜呜的声音。 王文州掀开厚重的盖布,竟然发现下面躲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那位姑娘一身粗布麻衣,脸上面还都是泪痕,一看就是吓到了。 他赶紧将那姑娘扶了出来,带到了萧衍面前。 “启禀陛下,臣在祭台下方发现一名女子,恐与此次异象出现有关。” 这名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齐夏。 而她也不是因为这次“异象”才钻进去的,而是在祭告仪式开始之前就躲在里面了。 她满脸泪痕,当然是有其他的作用。 齐夏和江妄不止见过一面,她早已经知道江妄旁边的那个就是当今圣上萧衍。 所以此刻再直面萧衍,虽然还是紧张,倒也算不上有多害怕。 见自己已经依照之前的计划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接着按照后面的计划走便是了。 她卯着劲儿哭了起来。 她小时候调皮为了躲避父亲揍她,就常常装哭让父亲心软不忍打她,现在恰好派上用场。 齐夏一开口就直接认了错,把这次“不祥之兆”的原因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哽咽道:“陛下,民女知错!民女在昭山上办了错事,触怒了昭山的神灵,这才导致出现了异象!民女甘愿受罚!” 说罢,她不仅面向萧衍磕了几个头,她还转身面向诸位大臣也磕了几个。 “民女的过错让大人们担惊受怕了,是民女的不是。” 既然不祥之兆有了缘由,还是这样一位娇滴滴的姑娘,在场的各位悬着的心放松下来,想必此次不祥之兆也不是什么大事。 萧衍问道:“你,何罪之有?” 齐夏听了这话,一脸愧疚,咬着嘴唇,将说不说的样子。 然而思虑再三还是下了决心,张开了口。 “前些天江大人夜晚失踪,就是民女做的。”说着她又哭了起来,“一定是民女做了这件错事,惹得山神不高兴了,这才扰了陛下的祭告仪式,民女甘愿受罚!” 此话一出,众人了然。 怪不得前些天江大人突然不见了,原来是这个女子做的。此女不安好心,扰乱陛下圣驾,确实得挨罚。 可是在挨罚之前,有的大臣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你与江大人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何如此对他?” 江妄站起身,理了理了衣服。既然提到他了,那就该他出场了。 他要把这摊水搅得更浑一点。 明明他崴到的脚都已经好了,此刻却故意一瘸一拐地走到萧衍面前,面含委屈地复述了一遍刚才那位大臣说过的话。 “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江大人,民女、民女只是被钱迷了心窍,才做出此等错事的……” “钱?哪来的钱?”江妄故意顿了一下,给众人思考的空间,“还是说有人给你钱,让你去害我?” 听到这话,齐夏的脸瞬间涨红,“是、是一位贵女让民女这么做的,民女并不认识她。” “一位贵女?”江妄抬头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带着家眷来的几位大臣,“不知是哪位大人的女儿啊?” 眼见着就要把自己搭进去,那几位大臣纷纷撇清自己的嫌疑。 有的说自家女儿自打来了这里就水土不服很少出营帐的,有的说自家女儿刚到这里就有事召回京城的,甚至还有人说自家女儿性格迟钝根本想不出此等方法来的。 反正理由是五花八门,但目的只有一个,势必要将自己摘出去。 江妄一看在筛选女儿的方面没有丝毫进展,干脆问得更详细了。 “姑娘,你可曾见过那位‘贵女’的脸,或者看到了她穿着什么衣服?” “那时天色暗了,民女未曾见到那贵女的容貌。”齐夏思索着摇头,忽而语气又轻快起来,“不过民女看见了那位贵女的衣服是粉色的,头上簪着一支樱花步摇。” 穿的是粉色,以及提到了樱花。 根本就不用江妄再多加引导,众人只是略一思索,就将目光移到了常文济身上。 众人皆知,常文济有一个宝贝闺女,最得他的宠爱。平日的衣服也最爱穿粉色,还有他女儿的名字中就有个“樱”字,正好和那支步摇能够对上。 这不是她还能是谁? 可是,常文济本人却不相信啊。 他女儿根本没有向他提及过这件事情,更何况之前还有那桩安神香的事,他曾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再生事端。 常樱虽然任性,但是平时最听他的话了,这件事真的会是她做的吗? “陛下,诸位同僚,老臣认为此女在无端诬陷,”常文济看向四周拱手道,“臣希望将臣的女儿请来,臣要当场问话。” 江妄听到这话,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巧不巧,他就等着常文济这么说呢。 甚至根本就不用去营帐里请,就算去请了也没有人,因为常樱此刻正在旁边的小树林中呢。 江妄向一旁使了个眼色,凌山则恰如其分地从树林的那一侧走过来。 “启禀陛下,卑职刚刚察觉树林中存有异样便前去探查,结果恰好发现了郡主的身影。” 大景朝无人不知道郡主是谁。 大景朝只有一位郡主,那就是三朝元老常文济之女。 因为念及常家为大景朝尽心尽力,先皇破例特封常樱为郡主。 可是此刻,常樱不在营帐中收拾返程的东西,反而躲藏在树林中。 这是为何? 常文济当即就变了脸色。 作者有话说: 江妄:第一次当导演,很紧张 第63章 梦境[VIP] 禁军只听命于皇帝, 自然不会对旁人心生怜悯。 常樱就这样从旁边的小树林中拖拽过来,扔到了祭告仪式的地上。 众目睽睽之下,她早已不敢抬起头, 只能畏缩着躲到常文济身边。 她轻轻地拽着常文济的衣角小声祈求道:“爹爹,不、不是我做的。” 然而此刻, 常文济却再也不会轻易相信她了。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常文济面上状似平静,实则内心早已波涛汹涌翻山倒海。 他的乖乖女儿, 此刻应该在营帐中收拾东西,而不是在出发前夕, 狼狈地躲在一旁的树林中。 常樱赶紧辩解:“我、我是……是有人叫我来这里的!不是我自己主动过来的!” “是谁叫你来的?” 常文济再次追问, 可是常樱,却不敢再回答了。 她并不知道是谁叫她来的, 毕竟字条上没有署名, 她只有那张字条来证明自己到这来并不是毫无缘由。 可是那张字条上的内容, 却又证实了她做了错事。 她不能把那张字条交出去。 “爹爹, 我……” 常樱目光躲闪,早已说不出一句话。 此时,一直跪在前面的齐夏却突然走过来, 扑到常樱面前。 “小姐,人在做, 天在看,做坏事是要受到惩罚的。”她声音哽咽, 伸手一指祭台上那两根已经熄灭的蜡烛, 将众人的目光又带了回去,似乎是又一次提醒, “神明都在看着呢。” 常樱看到那毫无火光跳动的蜡烛,当即变了脸色。 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儿家, 自小衣食无忧,连外面那些常人需要面对的柴米油盐都很少见过,更何况看见这关于鬼神的事情了。 而且此次还是春巡的时候,更是意义非凡。 她害怕了,她真的害怕了。 她怕真的是她做的事搅乱了这一切,她怕鬼神真的会降罪于她,会降罪于大景朝。 那时候,她就是大景朝的罪人。 常樱浑身颤抖,被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凌乱地蹦出来几个词。 “江妄……讨厌他……山里……神、神明……” 虽然常樱说的话并不完整,甚至连连贯也算不上,但是结合着刚才齐夏说的话以及常樱此刻惊慌的神态和动作,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常樱的意思。 她确实是江妄走失案的主谋,是她指使那个姑娘把江妄带进山里让他自生自灭的。 “凶手”已经找到,真相终于大白。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在江妄身上,毕竟他是唯一受害者。 “江爱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萧衍也看过来,跟他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要怎么处置常樱。 而江妄却一个拱手,俯身回答:“臣人微言轻,全凭陛下做主。” 江妄这样子落落大方心胸宽广,一副不与常樱计较的君子模样。 可是在他弯腰的瞬间,借着拱手的遮挡,向萧衍使了个眼色。 萧衍了然。 他轻咳两声遮掩面上的笑意,随后故作严肃说道:“既然如此,那朕就做主吧。” “常樱行为失检,有违皇家恩典,着几褫夺郡主封号,幽禁思过半年。其父常丞相教女无方,有负圣恩,罚俸一年,以示薄惩。” 此话一出,霎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众人不敢说话,但眼睛在萧衍和江妄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一是震惊于皇帝此番惩治是不是太严格了些,二则是思考,皇帝这次如此严厉是不是因为江妄。 毕竟江妄“宠臣”的名号一直传播在外,哪怕江妄极力否认,现如今一看,竟有隐隐坐实的趋势。 然而江妄却又一次做出了出乎众人预料的行为。 他既没有否认萧衍的话,也没有赞同萧衍此次的惩罚,反而跪下来,替常樱求情。 “陛下,臣以为此番刑罚过重,可适当削减。”江妄语调诚恳,“想必常小姐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那对于常相的惩罚,还希望陛下可以收回成命。” “江爱卿确定?” “回陛下,臣确定。” “好,那就按江爱卿说的办吧。” 江妄之所以做出这个举动,完全是有他自己的想法。 他也想重重地惩罚常文济一家,但是,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常家根深底厚,就算常樱心思不纯,那也是常樱犯的错,和常文济的关系实属有限。连带着惩罚了常文济,也不过是动了层皮毛未曾触及根本。 既然这样,那还不如不罚,万一把常文济逼急了他们反而陷入一个更为被动的境地。 从他刚才偷偷向萧衍使眼色开始,他们两个人就已经开始在演戏了。 萧衍的重罚,是故意的。 而他正好可以借此求情的机会,以此向常文济表示自己的“忠心”。 之前那安神香的事情虽然挑不出江妄的错处,但终究还是没有办好,不知道常文济对自己是否有所怨言。 而此次他借机求情,无非是想提高一下自己在常文济心里的分量,以获取更高的信任,以便后面继续卧底。 果然,常文济看向江妄的眼神都变了。 从刚才的冷漠,到现在竟然带着些许赞赏。 江妄也像好像达成某种合作似的,默不作声地向常文济点了个头。 就像江妄第一次在宴席上向常文济敬酒时,常文济说了一句“青年才俊,未来可期”,而现在,他替常文济求情,就好像回馈一样,是一种隔着时空的呼应。 在如此糟糕的环境中,江妄这份求情,倒像是一汪清泉安抚了他那烦躁的心。 如此一番闹剧过去,常文济带着常樱率先开,祭告仪式接着进行。 这一次,祭台上的蜡烛被顺利点燃,直到仪式结束都没有熄灭。 剩下的大臣们纷纷放下了心,天地神明应是不会惩罚他们了。 * 回京的马车上,江妄同萧衍依旧乘坐一辆,只不过这次,加上了小黑。 这小狗简直是粘江妄粘得可怕,一会儿看不见就要“嗷嗷”叫起来个没完。 江妄无奈,只能将它先随身带着,看看以后能不能找到什么方法治一下这小狗的分离焦虑症。 可是萧衍,却有点不满意了。 他堂堂大景朝的皇帝,如今竟然要和狗同坐一辆车驾了? “江爱卿?” “嗯?”江妄抬起头,但手还在不停地摸着小狗的下巴,“怎么了陛下?” “江爱卿是否对这狗,太过于重视了些?” 萧衍目光下移,不知道是在盯着江妄怀里的狗,还是在盯着江妄那一直摸着狗的手。 “可是陛下,您也知道的,我从小就离开了妈妈……” 江妄听出来萧衍语气中的那点怨气,他干脆举着小狗,脑袋躲在小狗后面卖起了萌。 “陛下,我多可怜呐……” 江妄说得委屈巴巴的,好像他真的是那个小狗一样。 果然,萧衍笑了。 他表情依然严肃,但也抑制不住那上扬的嘴角。 “罢了,就让它待着吧。” “得嘞,那臣就替小黑谢过陛下了!” 由于那场“闹剧”,他们出发的时间比原定的计划晚了一个时辰。 此刻正值午后,浓重的困意袭来,江妄困得不停地点头。 终于,他再也无力和困意反抗,顺着车靠缓缓地滑了下去,枕到了萧衍的腿上。 温热和重量同时传来,萧衍看向江妄那恬淡的睡颜,默默地抱走了也睡在后者怀里的小狗,轻手轻脚给江妄盖上一个薄毯。 萧衍轻声道:“睡吧。” 马车摇晃,江妄也在睡梦中浮浮沉沉。 他睡得并不安稳。 似乎是春巡这几天过得太累了,也可能是他独自进山虽然最后被找到但总归还是受到了点惊吓,如今安稳下来,他迅速被梦境围绕。 这梦里有许许多多的人。 有爱他的妈妈,有不喜欢他的爸爸,有任性的弟弟,还有他之前交的那些不靠谱的朋友。 突然间天地倒悬,四周场景发生变化,一切都变得科幻起来。 高到一眼都望不到头的墙面,上面布满了一个又一个显示器,每个显示器中播放着不同的画面。 逐渐的,有的显示器黑屏了,但是又很快亮了起来,只是那屏幕中的主角却换了个人。 而有的显示器黑了下去,就再也没有重启过。 江妄在这里搜寻,试图发现自己的身影。 他找了一个又一个,却仍然一无所获。 如果他没有想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系统经常提到的那个穿越管理局? 每一个小屏幕就代表每一个穿越者所处的环境,熄灭又重新亮起来的屏幕可能是说这位穿越者从一个世界穿到了另一个世界? 而有的屏幕永久地熄灭了,那是不是就代表…… 穿越者永久地困在那个世界中了?还是穿越者死了?他的任务失败了? 这一瞬间,江妄头皮发麻。 他从未想过任务失败,他只想做完任务,找出那个撞他的人是谁。 是不是系统对他还隐瞒了什么? 他呼叫001,或许是此刻就在梦中,001没有应答他。 江妄心中焦急,他迫切地想要找到那个装着自己的显示器。 可是他越着急,却越找不着。 他迈动双腿,顺着中央的旋转楼梯越走越快越高。 明明快要到了顶层,可是一个转弯之后,又会出现数不清的显示器,隐藏在迷雾之中。 江妄喘着粗气,拖着沉重的步伐往上走着,哪怕他已经没有了力气。 忽然间,四周的墙壁突然破碎,数不清的显示器像漂浮在宇宙中的碎屑越来越远。 而他脚下的楼梯,也在逐渐坍塌。 江妄脚下没有了东西,重重地向下坠去。 他挣扎,叫喊,试图抓住什么。 终于,在一声声温柔的呼唤中,他心有余悸地睁开了眼。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在宫门口停下。 而他还死死抓住萧衍的手。 萧衍认真地看着江妄的眼睛。 “江爱卿,‘管理局’是何物?” 江妄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说梦话了! 作者有话说: 丸辣,江妄不会露馅了吧! 第64章 惊魂未定[VIP] 在不知道何处的一个空间, 那里空气混沌,雾蒙蒙的空中穿插着微弱的荧光。 细细看去,那些荧光竟然还在扭动飞舞。 一颗荧光飞速下坠, 穿透了一个虚拟的屏幕。 而屏幕的一侧,有两个蓝色数据代码勾勒出的人形正在一旁观看。 一个颜色较浅的人形突然伸出手, 指着屏幕大声喊道:“老大,江妄做梦了, 似乎还梦到了穿越管理局!” 他震惊的叫喊声把这块屏幕都震得泛起一阵波动。 而他一旁颜色较深的那个人形,嫌弃地离他远了一点。 他更为镇定, 似乎是见惯了这种突发状况。 “165号不要惊慌, 以后面对这种情况,让梦境……坍塌就好了。” 这个回答的低沉的声音, 却莫名熟悉。 是001。 眼看江妄就要顺着螺旋楼梯即将到达顶端, 也就是他们所在的位置。 那个深色的身影手部轻轻一点, 江妄脚下那些好像砖石结构的楼梯, 却倏地碎了。 下一脚就踩了个空,他不受控地向下坠去。 江妄背部朝下,眼睛看到四周的景物在飞速上移。 呼呼的风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拼命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有空气在他的手心中流过。 这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然而, 就在江妄下坠的过程中,那个深色的身影的胳膊却又在空中挥动了一下。 那个空间的所有东西忽然停滞在空中。 梦醒。 江妄惊恐地睁开眼, 胸口还在不断起伏。 惊魂未定的眼眸在慢慢聚焦, 马车内昏暗的光亮让他意识到他此刻已经回到现实,并不在那梦境之中。 手掌心传来些许温热, 他看了过去,发现自己正紧紧攥着萧衍的手。 真实而又活生生的人此刻就在他的面前, 这让他的心中产生了些许慰藉,他已经脱离了那个冰冷又机械的世界。 刚才他有些恍惚,他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处于何地。 还好,还有萧衍。 他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兽那般不自觉地贴近萧衍,希望可以从后者那里获取一点温暖。 可是,他那寻求安慰的心尚未彻底放下,萧衍的一句话却又将他彻底地推回了那一片将塌未塌的废墟。 萧衍的语气不似平常,低沉的语调中似乎透出来一股危险。 “江爱卿,‘管理局’是什么?” 管理局? 萧衍怎么会知道管理局?! 江妄脑海中警铃大作,瞬间戒备起来。 是不是他刚才说梦话了,不小心说出去了! 他不能让萧衍知道他不属于这里,是一名穿越者。 他有点说不清刚才那个还是眼前这个,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噩梦。 “呃,这是……” 江妄磕磕巴巴,不知道说什么。 “嗯?” 而萧衍身体前倾,主动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顿时充满了压迫感。 “陛下,管理局就是……‘市场监理司’的意思。”江妄脑中灵光一闪,“臣觉得宫门口的那条小街,商贩们开始侵占道路造成车马堵塞,臣每次出宫都十分不便,应该管管了。” 说来也巧,此刻正值晚饭时间,正是人多车多的时候。 他们的马车恰在宫门口的这条街上。 江妄话音刚落,马车就因受到撞击而晃动起来,灯火摇晃,小几上的茶水撒了一片。 不仅如此,外面那个撞车的不仅没有道歉,还骂骂咧咧起来。 “你们走不走啊,要走就快走别堵在这,路都过不去了,听见没有啊!” 两人本就挨得近,江妄因为马车晃动一个没坐稳,直直扎进萧衍怀里。 此刻自己的话得到印证,江妄已经从慌张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恢复了平静。 他无辜地冲萧衍眨眨眼,一副“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样子。 萧衍看了他片刻,最终发出一声轻笑。 “走吧,进宫。” 到了碧梧馆,江妄没在马车上多待一秒,抱着小黑就窜了回去,直到屋内一颗心才安稳下来。 而还想跟江妄说句话的萧衍,看着江妄逃窜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跑得还真快。 萧衍回到苍梧殿,理应先沐浴更衣洗去一路上的尘土,而他却通通不理,径直去了那间暗室。 他直奔暗室柜子后的那间暗格,拿出了那支毫无手工痕迹异常完美的蝴蝶银簪。 明亮的烛火下,萧衍再一次拿出来默默把玩。 今天,他又发现了江妄身上与众不同的一点。 他抽出一张纸,将“管理局”三个字写了上去。 遒劲的字体在米黄色的宣纸上格外显眼,未干的墨迹在烛光下闪烁着光泽。 萧衍确定他没有听错,而江妄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又在证明所谓的“市场监管司”并不是这个词本身的含义。 江妄到底在隐瞒什么? 他在乎钱财但又不与常文济为伍,有怜悯心关心百姓但是又不过分关注国家大事。 江妄和他接触到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这种奇怪的神秘感一直引.诱着他对江妄进行更深的了解。 没关系,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时间。 * 碧梧馆内,江妄已经收拾好了一切,此刻只穿了件单衣,悠闲地躺在床上看着一猫一狗的“友好互动”。 对于新来的伙伴,大橘既没表现出热情,也没表现出排斥,只是一如既往地高冷,对小狗爱答不理。 而小黑则主动许多。 它先绕着大橘跑了几圈似乎在探查猫咪的攻击力,见猫咪没有反应,它又离猫咪更近了些。 不仅开始嗅闻,甚至还想用爪子玩猫尾巴。 当然,在它爪子伸出去的那一瞬间,原本懒洋洋躺着的大橘伸出猫爪,精准地按住了小黑的狗头。 然后漫不经心地瞥了江妄一眼,而江妄似乎感受到了一只猫眼睛中的轻蔑与不屑。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个傻东西是你带进来的? 现在一猫一狗在一起的画面,小黑看起来确实不算聪明,但是也不至于算是傻东西吧。 江妄又看了看,好吧,确实有点像。 小黑的耳朵一个竖着一个躺着,似乎真的不太聪明。 他真是服了,他竟然在一只猫身上感受到了挫败! 不过念在大橘曾经救了他一命的份上,他起身抱过小黑,把他放进院子里新搭的小窝里去。 之后,大橘也罕见地跳上了他的床,躺在了他的枕头旁边呼呼睡了。 春巡发生的那些事,真相水落石出,坏人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重要的是他又重回了这温暖大被子的怀抱。 虽然昭山营地中营帐里面的东西很全面,但是终归还是没有这宫中的舒适。 江妄躺上去没有多久,就很快陷入了深眠。 第二天起来,他竟然觉得浑身有些酸疼。 他看了看身边还在熟睡的大橘,有些怀疑是不是这大肥猫晚上在他身上蹦迪了,但是他又觉得自己不会睡得这么死毫无察觉。 最终他把这种情况归结为前一段时间春巡的时候运动量太大,乍一休息他并未习惯。 就像是一直不运动却在某天突然一口气跑了一千米一样。 江妄穿戴好朝服,揉着酸痛的肩膀走向勤政殿。 今天该上朝了。 在去往勤政殿的路上,他遇上了不少朝臣,然而所有的大臣们都步履匆匆,神色紧张,三三五五凑在一起低着头说些什么。 只有江妄自己在那一脸懵逼的模样,看着像个大傻子似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过这也当然不怪江妄了,北襄打算向大景朝出兵的消息是后半夜才传进昭京的,那时他早已睡着了。 飞骑一路八百里加急,跑死了好几匹快马这才将消息送了回来。 刚入昭京,就有消息灵通的大臣知道了这件事,而由于这个消息太过于震惊,哪怕是在晚上,也不可控地传播开来。 江妄与朝中大臣们的交情尚未达到交心的地步,而且他还是住在宫内,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钟贺正款款向这边走来。 “江兄早,我们同路,一起走吧。” 江妄点头,他正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好问问钟贺。 二人一阵耳语,江妄瞪大了眼睛。 “出兵?!” 他虽然来到这里没有多长时间,但是他清楚地记得北襄不是前几年才被方老将军打怕了吗? 也因为那场战争,促进了边境的和平。 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要再一次出兵? 在萧衍管理下的大景朝,虽然没有做到蒸蒸日上,但是最起码和先皇在世时国力基本保持了一致。 之前他还不太了解,在他发现了萧衍的“真实面目”之后,他仔细观察了一番。 萧衍虽然以“不靠谱皇帝”的名声在民间混出了一片天,但也仅仅是名声而已,从国家实力的方面来说并未有半分后退。 大景不提倡战争,但是有人要欺负到家门口了,他们就算再来一场,也存有余力。 反倒是北襄,近年来内部对于王权的争夺接连不断,民怨沸反怨气冲天。 与大景朝交换的马匹布匹等物资的质量都差了许多,一副国力衰颓的模样。 他们到底有什么底气敢这样做? 见到江妄一脸气愤的模样,钟贺劝慰道:“江兄不必着急,陛下肯定有应对之策。” 也是。 萧衍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 更何况目前这些消息还只是诸位大臣们听到的“谣传”,完整的信息目前只有萧衍才知道。 这场早朝过后,一切皆会有分晓。 “江兄怎么脸色有些差?” 钟贺往前走了一步,手背贴了一下江妄的额头,又贴了下自己的。 “温度正常,没有发热。” “钟兄没事我挺正常的,我就是身上有些酸痛,昨晚没睡好而已。” “原来如此,”钟贺笑了笑,“家母正好会调配膏药,我去要几贴来赠与江兄。” 江妄住在宫中离着太医院这么近,自己拿两副就行不用这么麻烦。 他正欲拒绝钟贺的好意,却听见身旁响起两声轻咳。 “江爱卿与钟卿交谈甚欢呢?” 作者有话说: 萧衍:嗯?你俩说啥呢,这么开心? 第65章 出兵[VIP] 江妄脚步一滞, 觉得世界都静了。 明明刚才他的身边还有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大臣们呢,只是眨个眼的时间,怎么人影都没了…… 江妄苦笑道:“陛下真是说笑了, 臣与钟兄就是正常交谈,怎么就甚欢了。” 随后他求助似的看向钟贺:“钟兄你说对吧。” 然而钟贺却面露难色犹豫开口道:“臣与江兄交谈, 确实甚为舒心。不过臣也只是关心江兄的身体罢了,并未谈及其他事情。” 嗯?这是赤.裸裸的污蔑啊! 江妄瞪大了眼睛, 他可没有啊! 难道他刚才很开心吗,他怎么没觉出来。 不过萧衍听了钟贺所说的, 注意力反而没在“交谈甚欢”上面了。 他转头看向江妄, “你不舒服?” “没有,就是身体有些酸疼, 不碍事的。”江妄摆手赶紧解释, “陛下, 大臣们都到齐了, 您也赶紧上去吧。” “嗯。”萧衍又看了两人一眼,“江爱卿随朕一起吧。” 江妄点头道:“是。” 钟贺看着眼前并肩前行的二人,眸色深了一瞬。 * 随着萧衍的落座, 朝堂上各位大臣也规矩站好,安静地等着萧衍说起北襄出兵这件事。 可是萧衍虽然开了口, 却一直在说别的无足轻重的小事,对于边境这件事只字不提。 不止那些朝臣们跟着着急, 就连还不太了解这件事的江妄都有些急了。 萧衍这是要干什么呀, 难道在此紧要关头了还想维持他那“荒淫无道”的人设吗? 不是,大哥, 你再维持维持,大景朝都要无了! 事情总要有个轻重缓急啊! 江妄站在那棵蟠龙柱后挤眉弄眼, 不停地向萧衍使眼色,希望后者能明白他的意思。 平时萧衍抓他打盹偷懒,抓他偷偷倚靠柱子,一抓一个准。 可是现在,他动作差点大到下面的众臣都要看见了,萧衍愣是什么都没看见。 也不知道是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 无!语! 虽然说知道萧衍“真面目”之后,江妄在起居册上写的都是好话,毕竟知道萧衍真实目的的人不多,他作为少数知情人,还是希望萧衍可以少遭受一些后世的唾沫星子。 但是现在这么重要严肃的一个场合,萧衍竟然还在那不分轻重。 那他则要行使一个起居郎的职责,实事求是地记录一下了。 然而就在他板着面孔做足姿态就要落笔的时候,萧衍咳了两声,终于说出了这件事。 “朕于昨晚收到北襄将要出兵的消息,诸位大臣有何见解?” 可是……堂下却无人说话,一片寂然。 刚才在外面说得火热,怎么现在到朝堂上了反而闭口不言了呢? 萧衍扫视一圈,点了个人。 “陈都督,可有话要说?” 被点名的陈东不得已站出来说了话,只是他说的话却不关北襄分毫。 “回陛下,家母身体抱恙,尚未查出原因,臣要随身侍候。” 萧衍“嗯”了一声,目光左移,又点了另一个人。 “孙都指挥使呢?” 孙梁同陈东说的话不一样,但反应却差不多,都是一副唯唯诺诺不敢抬头的样子。 “臣前几日训练受伤,尚未痊愈。” 江妄算是明白了,他们的话里虽然没有提到关于北襄的半个字,但意思全都和此次出兵密切相关。 简要概括一下就是他们全都有事,无法出远门,比如说这次代表大景前往边境应战。 好不容易安稳了几年,他们一个个吃得膘肥体壮,等到要用他们的时候了,却一个个全都缩回去,全是托词。 江妄知道他不在萧衍那个位置上,本不用操心这么多,可是看着这满朝文武全都低下头去畏缩不前无人可用的样子,他就生气! 怪不得萧衍刚才不想说也不想问呢,他比自己更了解大景的细枝末节,怕是早就清楚地知道了现在这个场面。 这一刻,江妄竟然有一股自己上的冲动。 不过理智还是先他一步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可以去边境,但是他不了解情况,也不懂兵法。到了那里除了当一个吉祥物,怕是没有半点用处。 江妄从偷偷从柱子后面观察众臣,看看到底哪一个武将比较合适。 陈东和孙梁怕是指望不上了,方逢时也不行。 虽然他一身武艺也有那个志气,但是他的官职是禁军统领守卫皇城安危。如果他离开了,整个皇城就会陷入危险当中。现在看着没事,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啊。 剩下那几个人虽然也是武将,但资历较短经验不足,就算派去北襄也发挥不了什么大作用。 现在真是进也不行退也不行,完全落入了一个无人可用的尴尬场面。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江妄心中升起。 之前他以为大景朝国力没有衰退萧衍这个皇帝当得还勉强可以,照着现在这个局面来看,为了保持国力没有衰退,萧衍应该是在私下做了相当大的努力。 他看向萧衍,担忧和着心疼,慢慢从眼底浮现。 就在这时,一个年迈但洪亮的声音响起。 “陛下,老臣愿带兵前去北襄。” 江妄眼神一亮,终于出了个有担当的人! 可是他转头看过去,却发现是方逢时的父亲,方老将军方振伯。 其实江妄刚才也看到方老将军了,但念在其年纪大了就没有往这方面考虑,没想到现在他竟然自己主动请缨。 “陛下,老臣虽然年纪大了,但每天锻炼身体依旧很好,就算是现在让陈东和孙梁跟老臣打一架,老臣也未必会输。更何况,北襄的情况老臣最为了解。” 方振伯敢这么说,那他绝对是心里有底,并不是自卖自夸。 要知道方振伯“镇北大将军”名号中的“北”,就是指的北襄。 方振伯从年轻时就被派到了北襄,四十年从军生涯当中,北襄能占一大半。而且三年前他刚把北襄打服,换来了一阵子的和平相处。 说他最了解北襄的情况,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可是方老将军的身体,江妄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老人家已经六十多了,还有能带兵打仗的精力吗? 然而他看过去,就傻了眼。 方老将军似乎是为了说服众人,直接将外袍脱去,向大家展示起他的肌肉来。 健康的古铜色肌肤一看就经历了不少的风吹日晒,背部残留的疤痕显示着他丰富的战场经验,手臂的块状肌肉正在展示着他极好的身体素质。 江妄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怎么被太阳晒过的白皙皮肤,一碰就会破皮,还有那毫无锻炼痕迹的纤细手臂,更别提他那跑几步就累到不行、怕冷又怕热的身体素质。 估计方老将军一拳能打趴下十个自己。 至此,江妄的想法已经完全变了,方老将军就是去北襄的最佳人选。 显然,在眼前这个局面下,萧衍也是这样认为的。 “好,那就劳烦方老将军再跑一趟,携十万大军于三日后出发。” “老臣领旨。” 最关键的事商议完毕,今日的早朝就此结束。 而早朝之后,崇和殿的书房内,萧衍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江妄并不在这里,方逢时趁着这个机会和萧衍偷偷见上一面。 “怎么了,去北襄的人选不是定下来了,为何还是这样闷闷不乐的。” 方逢时语气轻松,心情略有沉重。 他父亲已经六十多岁,又要远行,这不是作为儿子的他想看到的。 他希望他的父亲可以颐养天年,轻松顺遂地度过后半辈子,而不是又要去边境镇守杀敌。 可若是从一个臣子的角度出发,他的父亲无疑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资历深厚,经验丰富,对北襄了解颇多,重要的是身体依旧健壮。 他也想过替父出征,可是昭京同样是一块风云诡谲的阵地。 常文济暗含鬼胎,能渗透到朝堂内部的幕后黑手还没找到,表面风平浪静但背地里暗潮汹涌。 所以看似“不着调”的他,身上的担子也不轻松。 方老将军看到儿子这有话憋在心里的沉闷样子,反而开口劝导。 “别担心我了,担心一下你自己和萧衍吧。边境是明枪易挡,昭京才是真的暗箭难防。” 他拍了拍方逢时的肩膀,“都是为大景朝出力,没什么该不该的。” “嗯,父亲。”方逢时点点头,“总有一天,那些毒瘤都会铲除的!” 萧衍知道方逢时不是外人,便把那封密信拿出来一同分享。 这封密信紧随那封八百里加急的驿报而来。 这封密信是萧衍安插在北襄的暗探传过来的情报,密信中说北襄内乱动荡并无军队大幅度整合的动向。 而这一消息,恰巧与驿报所说的背道而驰。 “北襄即将与大景开战”这则消息,到底是真的,还是那边刻意放出来的一个烟雾弹? 如果是假的,那方老将军和那十万士兵就相当于白跑一趟。 北襄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是真的,边境免不了又将陷入一次战火纷飞的困顿生活。 只是这种消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无论是真是假,他势必要派人去的,他不能拿边境百姓的生命冒险。 方逢时看了一眼密信又将其塞回萧衍手中,故作轻松地说道:“行了,别纠结了,等我爹到了就都清楚了。” “嗯。” 萧衍笑着点了点头,方逢时的话糙理不糙,多想无益,等方老将军一到,北襄想要玩什么花样就都明晰了。 “对了,”方逢时环视一周,顺手拿起桌子上的苹果啃了一口,“江妄呢,他怎么不在,现在还不到下值的时间吧。” “常府呢。” “啊?”方逢时满嘴的苹果都惊得掉了出来,“哪个常府?!” 萧衍却不疾不徐反问道:“全昭京,还有哪个常府?” 作者有话说: 江妄:没错,我与常文济见面去了,怎样,还能揍我不成 第66章 鸿门宴[VIP] 江妄来到常府, 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富丽堂皇的小院子。 今天他是以出来采买为借口出了门,表面上去购置生活用品,实则拐了个弯直接进了常府的后门。 毕竟人多眼杂, 丞相府的大门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要说他紧张吗? 有点,毕竟上一次还有人带着他, 而这次则直接让他自己进来了,谁能不紧张。 要说他心虚吗? 当然不! 在收到常文济邀他过去一坐的时候, 他就已经立即向萧衍禀告了。 他都已经亮明身份了,何必再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因此此次出来萧衍完全知情, 他只是面上装个鬼鬼祟祟的样子罢了。 而且这次来到常府与上次刻意冷落不同的是, 常文济已经在花厅等着他了。 除了他本人外,还有他的女儿, 常樱。 江妄心里顿觉不妙。 这不会是……鸿门宴吧。 早早在这里等着他并不是迎接, 而是想要给他来一个痛快的手起刀落? 前几天他刚刚在昭山揪出来常樱陷害, 将她罚了一通。 常文济本就以“爱女”闻名在外, 现在父女齐心联合起来想要让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倒也说得过去。 到时候就说他在外出采买的路上被流贼谋财害命,旁人也拿不出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是在常府遇害的。 哪怕萧衍知情又如何, 他荒淫无道的“美名”在外,自己又是萧衍的“宠臣”。 如果萧衍为他说话, 到时候一口“沉迷男色祸乱朝纲”的大锅扣下来,萧衍也百口莫辩。 江妄登时顿住, 不肯往前半步。 手上拎着的用来当做借口的糕点也摔在地上, 碎了一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花厅的门是开着的, 若有不测的话他还可以马上就跑。 可是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常大却从外面走进来, 在得到常文济的点头之后,大手一伸,从外侧将门关上了。 此刻,三人同处于一个静谧的空间,门外还有打手守门,江妄才真的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常文济往前一步,江妄便往后退一步。 直到他后背紧紧贴着门,退无可退。 然而这时,常文济却发出一声轻笑,将此刻诡异的安静氛围打破。 “子安这是做什么,快来坐。” 常文济皮笑肉不笑,脸上的褶子堆到一起,而面皮下的肌肉却没有半分移动,诡异极了。 江妄看得胃部翻涌,一阵恶心。 但同时他也知道,他安全了。 既然常文济有话要说,那就不是想弄死他。 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常文济又喊他子安,他的表字一从常文济嘴里出来就没好事。 上次就是这样。 也是在这个花厅,跪得他的膝盖红了好几天。 不知道这次常文济又要怎么折磨他。 江妄犹豫着在旁边不知道是否该坐下,最后还是常文济把他摁到了椅子上。 随后,常文济一把拽过常樱,让她向江妄赔不是。 常樱自然是不情愿的,哪怕没有了郡主的身份,但她还是身份高贵的丞相之女,就算她做错了她也没有向一个四品小官道歉的道理。 但是奈何她爹非要让她这么做,不这样的话就要停了她月钱。 常樱面无表情,极其不情愿地行了个蹲按礼,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就离开了。 还是后面常文济说常樱这是在向他赔礼道歉,江妄才意识到刚才常樱那一大串动作到底是在干什么。 虽然她心不诚,但勉强也算表达了心意。 可是这就更吓人了。 常文济今天没有弄他,反而叫他的宝贝女儿给他道歉,他有点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常老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下官能做的必定尽力。” 常文济面上又是一笑,这次的表情好看了些。 他拿出两个檀木的小盒子,推到江妄面前。 “子安打开看看。” 江妄打开第一个,里面赫然放着的是一颗拳头那般大小的,半透明质地的珠子。 这就是夜明珠吧。 江妄虽然之前没有真的见过实物长什么样子,但是凭借那些书里或者电影里面的描述和画面,他也能略知一二。 而且眼前这颗珠子似羊脂般莹润,内部仿佛蕴藏着一汪清泉,一看就价值不菲。 常文济给他这个干什么? 他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却得到了常文济一个先安心往下看下去的眼神。 江妄把这个盒子盖上,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又打开了第二个。 这个里面的东西到是简单,只有一个朴素的白色瓷瓶,里面装了几颗米粒大小的药丸。 只是江妄细看之下,才发现这瓶子大有玄机。 瓶身宽大,瓶口窄小。细看之下,在瓶口和瓶身的连接处竟然有一道细细的痕迹。 他顺着那个痕迹扭了一下,瓶口不变瓶身转动,里面的几颗药丸不见了竟然变成了白色粉末! 这小小的瓶子竟然还有这样精巧的机关! 江妄低头闻了闻那粉末的味道,就是没有味道。 常文济给他这瓶子做什么? 先是让他的宝贝女儿给他道歉,又给他一个如此珍稀的夜明珠。 最后又是这么精致的瓶子,瓶子里还藏着不知是何物的粉末。 难道说…… 江妄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难道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吗,常文济竟然有如此大的胆量?! 这可是要杀头诛九族的大罪! 常文济看到了江妄的反应却并未说什么,只是浮现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 唇角微微勾起,眼睛闪着光亮,眉宇间仿佛有抑制不住的野心。 江妄觉得,这个笑虽然恐怖,却最为真实。 看常文济前面的笑他只觉得反胃,而这个笑却直接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常文济真是这么想的,而且现在要付出实践。 他要谋害萧衍的命! 江妄把小瓶子盖好放回盒子里,哆哆嗦嗦地给常文济推了回去。 “常大人,这件事下官真的做不了,”他起身便往外走,“下官想起来还有点事,先告退了。” 可是他已经在这里了,走得了走不了哪里还是由他说的算呢? 没有常文济的准许,常大不会把门开开,江妄拽了好久连一个小缝都没看到。 “子安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只要跟我做,以后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常文济透着冷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带着黏腻的湿意缠上江妄的身体。 “你要是不干的话,今天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这是给他的最后通牒。 握住门框的手无力地垂下,江妄没有转身,他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肩膀难以抑制地一抽一抽的,是那样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扶着墙站起身,声音哽咽地问道:“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江妄此刻的状态并不好,面色惨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仿佛只是刚才的心理斗争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见到他这幅模样,常文济竟有一丝动摇,但也只是语气轻柔了些许。 “好孩子,让你做这些真是难为你了,但是你也要知道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只有胜者才能称王。” 他弯腰将江妄扶起来坐好,又拿出刚才那个瓶子塞回后者手心。 “我要你加在萧衍的茶水里。” * 江妄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常府出来的,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正如一只孤魂野鬼那样飘着。 他一开始拎进去的糕点早已在那场谈话当中被踩成了粉末,而手里现在这个包裹里面除了常文济拿给他的一些珍贵药材,深处还放着那两个小盒子。 他一路都是哭丧着脸愁眉不展的样子,直到一脚踏入苍梧殿才彻底长长地舒了口气。 嘿嘿,刚才是装的。 他装得好累啊,江妄活动了一下肩膀,擦掉脸上半干不干的泪痕。 这次在常府的演技绝对又突破了他的演技极限。 从常文济的表现来看,明显相信了他就是一个软弱无能已经被别人狠狠拿捏住了的小小起居郎。 他前面那震惊的眼神是真的,但是后面那些无力害怕的样子都是演出来的。 被诛九族的小丑只有常文济一个人,怕不是他现在还在洋洋自得憧憬着自己之后的美好生活呢吧。 他不仅不会给萧衍下毒,还要把常文济让他做的这些事都告诉萧衍! 江妄放下那累人的包袱,开始绕着苍梧殿呼喊萧衍。 “陛下——陛下——您在哪呢?” 他东瞅瞅西逛逛,就是没有发现萧衍的身影。 难道有事出去了? 可是出门前萧衍明明说了他在殿内等着他呀。 江妄溜达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原本不见踪影的萧衍却在他的身后突然出现了。 “江爱卿有事找朕?” 熟悉的声音像鬼一样在身后突然传来,江妄吓得打了个哆嗦。 “陛下!刚才我找了一圈明明没看见人影,您到底是在哪冒出来的?” 他拍着胸脯安抚了一下自己“砰砰”直跳的小心脏,便立刻将那个小瓶子拿了出来,开始绘声绘色迫不及待地讲述自己今天的遭遇。 他先是说了自己看到常樱道歉是怎么一头雾水的,又说自己被关在屋里出不去的时候又是如何演戏的。 最后他转过身来想要寻求夸奖的时候,却发现了萧衍的不对劲。 萧衍盯着桌子上那倒出来的一小点白色粉末,像木头人似的呆呆地愣住了。 江妄连着叫了好几声萧衍都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江妄去拽了一下萧衍的胳膊,后者才恍若隔世般回过神来。 那空洞却又悲凉的眼神看得江妄心里一紧,他感觉萧衍马上就要碎掉了。 作者有话说: 常文济开始作大死了。 第67章 引魂散[VIP] 江妄站在一边, 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萧衍。 明明现在天还没黑,明明屋内还有光亮,可是萧衍却像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样。 血色在萧衍脸上一点点褪去, 只剩下一种灰败的、死寂的苍白。 江妄关切地看着他,轻轻地开了口。 “陛下, 您没事吧。” 而萧衍,仿佛没听见江妄的话一样, 凝固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半分。 他认出来了。 常文济让江妄给他下的药就是引魂散。 是那个毒害了他兄长的药! 即使他现在没有拿墨玉出来试药, 但也清清楚楚地认了出来。 他曾在寂静的夜晚盯着这个药粉千遍百遍, 他无数次观察了解这个毒药的每一处细节。 就算没有味道又如何,萧衍还是一眼就将引魂散认了出来。 失去兄长那痛彻心扉的悲伤无助再次翻涌而来, 他好像又回到了兄长刚刚离开的那段时间。 他碰到好玩的还是会下意识地跑去兄长的院子想和兄长一起分享, 只是到了那里看到了荒凉的紧闭的房门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他的兄长已经不在了。 萧衍孤零零地无助地站在荒芜的院子, 无言而又悲戚的痛楚将他的心脏撕裂。 他想哭, 却发现早已流不出泪来。 而现在,他早已不是两年前青涩无知的模样。 宽大的袖袍下,萧衍紧紧攥住拳头, 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让它流露出半分。 很危险,他自己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江妄不应该知道这件事。 萧衍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江妄刚才说过的话在此刻却犹如恶魔的低语, 钻进他的脑海中不断萦绕。 “常文济让我加在您的茶水中。” “他说一次不用加太多, 一壶茶加一个指甲盖大小就行。” “还说让我以稳为主,不要着急露了馅。这药起效很慢, 等您彻底出了问题,他已经将我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 看来, 常文济真的着急了。 可能是自己在春巡上的过重的惩罚惹恼了常文济,让他出了手。 也可能是趁自己才刚刚即位,地位不稳而膝下又无子嗣,此时把他扳倒最为合适。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常文济得逞,不仅如此,他还要把常文济抓起来,让他跪在兄长的墓前道歉。 “陛下、陛下……” 江妄关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江妄在轻轻扯动他的衣袖。 “嗯?”萧衍开了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早已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陛下,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江妄看着萧衍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道。 毕竟萧衍此时的状态真的很吓人。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江妄的手腕,将他拉进怀中。 “没事,让朕抱一下。” 江妄没有任何准备,直直地撞上了萧衍的胸膛。 就这样超近距离地感受到另一位男子的温热气息,他还有点不适应。 不断加快的心跳与逐渐变红的脸颊预示着他此刻的紧张。 江妄很想推开萧衍自己去冷静冷静,但他没有。 萧衍此刻脆弱到碎掉的样子让他不忍心再做其他拒绝萧衍的事情。 算了,抱就抱吧,都是大男人又不能少块肉。 江妄就这样静静等着,伸手一下一下抚摸萧衍的后背,像他小时候母亲安慰他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萧衍应该是好了,江妄能够明显地感知到萧衍周身的气压高了不少。 只是……萧衍依旧没有松开他。 “常文济还跟你说什么了?” 低哑的气音兀地从耳边响起,就像有人拿着羽毛在轻轻触碰他的耳朵,江妄痒得歪了下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分。 “常文济还说……还说……” 常文济还说了什么来着,江妄明明记得还有别的话的,只是现在他的大脑好像被什么其他的东西占据了想不起来了。 他余光看到了苍梧殿的大门,才将他忘掉的话又回忆起来。 “常文济还让我不要耍小心思,说有人会盯着我。” 这也是刚才他为什么直到迈入苍梧殿才彻底松懈下来的原因。 苍梧殿中的人都是萧衍的人,可以信任。 日常在宫中,萧衍会在勤政殿上朝,在崇和殿处理朝政,在御花园游玩散心。 当然绝大部分还是在瑶华殿和琅音阁“寻欢作乐”,看舞姬跳舞和乐师奏乐。 也就是说除了苍梧殿,宫内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暗藏着危险,都可能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 萧衍心中一凛,旋即又放松下来。 常文济入朝为官三十多年,朝中确实有不少党羽,只是这些牌都已在明面上,盯着江妄的人并不会在这些人当中。 盯着江妄的,肯定是那些看似正义或者毫不起眼的人。 所以即使有人在宫中盯着江妄,为了避免暴露,也只会行使监视之责,不会做伤害江妄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他都要对朝中的人进行新一轮的筛查。 “无妨,朕会派人保护你。” 江妄点点头,他相信萧衍,萧衍一向说到做到。 不过他还有个疑问。 这瓶白色粉末他不可能加在萧衍的饮食当中,那么这个药的症状怎么在萧衍的身上反映出来呢? 如果常文济观察到萧衍的身体一直很健康,这不就知道了他从未下药了吗? 只有常文济知道萧衍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吃了那些药,身体症状与那白色粉末的药效一致,常文济这才能放心。 可是如果为了知道药的副作用就让别人来试药的话,未免又太过残忍,毕竟别人也很无辜。 他们这戏该如何往下演呢? “陛下,这毒药您……” “没事,朕会将瓶子中的毒药替换成普通的面粉,你只需按照自己的节奏‘下药’便是,至于药效如何,朕自然有自己的方法。” 萧衍心中冷笑。 他可太熟悉这毒药的效果了,他兄长的身体变化至今都不会忘记。 外表看着跟个没事人一样,只是身体会被逐渐掏空,会越来越虚弱,任何补药都救不回来,到最后甚至一场小小的风寒都会夺取性命。 现在,他只要按照这样再表演一遍就好了。 而且根据常文济让江妄下毒的用量来看,应该是之前的量的双倍甚至三倍。 也就是说他也不用演一两年那么久,甚至三五个月,他的身体就已经会差到极致了。 到时候皇帝驾崩,膝下无子,常文济作为三朝元老势必会出来主持大局。 那时,大景朝的一切就已经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引魂散北襄独有,常文济也一定与北襄暗中勾结。 他通过户部与北襄展开互市,表面上想要促进两国边境贸易繁荣,实则想要通过明面上的交易来掩盖背地里的龌龊勾当。 这也就说通了为什么户部那么多高官全都与北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结合最近北襄想要出兵的异动,是不是这从中也有常文济的手笔呢? 如果那时他已经掌控了昭京,掌控了大景朝,就算有朝臣不满他的做法又能如何? 就算手下的禁军宁死不从,自然还有源自北襄的兵力来助他镇压。 只是到那时蛮夷进入昭京,他们还能和常文济一条心吗? 他们是否对常文济也只是一种利用而已,他们是否对大景朝还藏了什么其他的想法? 萧衍攥紧拳头暗自发誓,他会好好守住兄长留给他的江山,他会保护大景子民们的安全。 他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的。 “陛下……”江妄推了推萧衍的胳膊,“您有些太用力,勒到臣了。” 其实两个人还在抱着,萧衍一直没松手,江妄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刚才萧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箍着他的力气越来越大,江妄都有一些呼吸困难了,这才迫不得已推开了他。 从看到那白色粉末开始,萧衍的表现就怪怪的。 虽然萧衍没怎么说话,甚至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江妄就是感到了萧衍巨大的心理斗争以及跌宕的情绪起伏。 “陛下,您怎么了?” 萧衍刚才的样子太过脆弱,他作为和萧衍一条船上的人,也想替萧衍分担一些。 有时候痛苦的事情两个人一起承受总比一个人全压在一个人身上要好一些。 可是萧衍却好像并没有想要和他说明的打算。 “只是一些旧事,已经都过去了。”萧衍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了,江爱卿随朕一同用膳吧。” “是。” 江妄既担忧又关切,但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 碧梧馆的大床上,江妄少见的失了眠。 他已经躺到床上一个时辰了,就是睡不着。 之前的床榻十分普通的时候他曾出现过这种情况。 可是自从入宫以来,无论是床榻还是生活要用到的家具,全部都进行了一个大升级,舒适度可谓是可以与五星级酒店相媲美。 但是今天……他怎么突然睡不着了呢? 江妄仔细回想着萧衍今天的种种,不禁有点好奇萧衍隐藏着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他已经和萧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态度,答应了为他当眼线出生入死。 可是萧衍…… 连一句实话都不想跟他说吗? 作者有话说: 江妄马上就要发现这个秘密啦 第68章 拙劣的借口[VIP] 半个月过去, 江妄对于“萧衍有秘密但是不对他说”这件事已经释然。 谁还不能有个不可告人的小秘密了,更何况萧衍是皇上。 在电视剧中,大大小小的皇家秘辛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而往往知晓皇家秘辛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罢了,为了他的小命着想, 这秘密不知道也罢。 再说了他也有自己的秘密呀,比如穿越, 比如系统。 这让别人知道了,怕不是要把他抓起来供奉神明。 蒜鸟蒜鸟, 现在的小日子就挺好的, 何必做那些会将自己陷入危险中的事情呢。 不过恐怕剩下的好日子也不多了。 夏天就要到了,而他最讨厌夏天! 那太阳又毒又辣, 照在人身上恨不得能烤下一层皮来。 而他恰好是个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的体质, 这里冬天最起码还有大氅暖炉汤婆子可以取暖, 可夏天就难办了…… 冰块都是皇家专享, 更别说风扇空调等不存在于这个时代的降暑利器了。 按照以往,他可是不会离开空调房半步,哪怕是他喜欢的party也统统拒绝, 毫不夸张地说他可以在空调房中待满一整个夏天。 而现在…… 心理上的煎熬他可以避免,但是身体上的煎熬他避免不了啊! 江妄对天长叹。 真是苦恼啊—— 他又低头向他怀里睡懒觉的猫咪寻求认同, “大橘你说对不对,夏天这么热, 到底该怎么过呀……” 不过, 原本睡得好好的大橘却好像因为他的小动作被惊醒了。 它咪了一声打了个哈欠,径直从江妄怀中离开跳上院墙往外去了。 “诶?!”江妄赶紧去追, “大橘你上哪去?!外面撒驱鼠药了不要乱跑!”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宫中的老鼠也渐渐多了起来, 为了防止老鼠泛滥,内务府正在给宫中的各个角落放置驱鼠药。 “大橘!快点回来!” 如果误食了驱鼠药可就不好了,古代的救治措施远没有那么完善,这要是不小心吃了就算猫有九条命也救不回来啊。 江妄一路追出去,紧跟着猫咪残留的身影追到了苍梧殿。 苍梧殿的侍卫都认识江妄,萧衍跟他们说过江妄随时都可以进来,这次也就没有阻拦。 江妄走到正殿之后,却彻底找不着猫咪的影子了,只发现殿门开了一条缝。 “大橘?咪咪?” 江妄四处搜寻,轻声喊着猫咪的名字。 不会跑到苍梧殿里面去了吧,要是弄坏了什么东西,十只猫也赔不起啊。 得赶紧把它抓出来! 江妄在门口先喊了两声“陛下”,无人应答,萧衍似乎并不在里面。 既然如此,那就在萧衍回来之前赶紧把猫找到! 江妄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迈进去,弯着腰趴在地上仔细搜寻。 桌子下,屏风后,甚至连床底下他都看了,还是没发现大橘的身影。 这只臭猫到底上哪去了! 抓到它之后非得让它面壁思过,猫饭减半! 江妄正在这着急,却听到背后传来“咚”一声轻响。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正好在那博古架最下方角落的一格,大橘正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他,唯有那尾巴尖正在灵活地晃动。 刚才那声音应该也是尾巴撞到了架子才发出来的。 好啊,他在这里趴在地上来回寻找出了一身汗,而大橘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一声不出,把他当臭狗一样玩耍。 火气“噌”地冒上了头,江妄抓起猫咪,狠狠地拍了两下大橘肥硕的屁. 股。 然而,除了“砰砰”两下类似于拍西瓜一样的声音,大橘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反倒是江妄,猫咪专去犄角旮旯的地方蹭了一身的灰,他的手也脏了。 如今小猫在怀,刚才的火气已经下去,江妄无奈地叹了口气,不但不想揍猫了反而有点想笑。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 毕竟当初他把大橘带进宫里来的,他就得对大橘负责。 “你呀你呀,”江妄戳了戳猫咪地脑袋,橘色的毛发上瞬间留下了几个小窝,“你知道你跑到哪来了吗?萧衍的寝宫!被他发现了咱俩都没有好果子吃,懂吗!” “喵。” 大橘叫了一声,虽然不情不愿地,但也算是回答了。 行吧,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江妄找猫就花费了不少时间,他们得赶紧离开了,趁萧衍回来之前。 但是,天却偏偏不遂人愿。 江妄刚迈了一步,膝盖就磕上了凳子,痛意从膝盖处瞬间散发开来,他蜷着一条腿,“嗷”一声喊了出来。 单脚站立身形本就不稳,更何况他怀里还抱着一只大胖猫。 左摇右晃的他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寻找支点保持平衡,却恰好碰上博古架上的一个珐琅花瓶。 坏了坏了,他那么大的劲儿,这花瓶怕是要被他碰掉了! 然而江妄已经把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了上去,花瓶却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摇晃都没有。 奇怪,好像被什么东西粘在了这个架子上似的。 正当江妄疑惑地时候,花瓶却“咔嚓”一响,随即下沉了半个指肚的高度。 与此同时,博古架旁的墙壁也往后凹了一块,一个可以容纳一人通过的小门缓缓打开。 江妄怔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了。 他这是……发现了萧衍的密室?!! 天啊,怎么他不想知道皇家秘辛,可皇家秘辛偏偏来找他啊! 关上!赶紧给萧衍关上!装作他没来过这里赶紧溜走! 可是这到底该怎么关啊,江妄欲哭无泪,这个花瓶他怎么拧不动了啊…… 他把大橘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伸出双手用了吃奶的劲也没拧动分毫。 这不是完了吗…… 还是说旁边还有什么机关,这个花瓶只管开门,还有别的机关是管关门的? 江妄手忙脚乱地一通寻找,而一旁看戏的大橘却悠闲而又灵活地从桌子上一跃而下,钻进那小门中去了。 “诶!回来!” 江妄简直要抓狂了!大橘不给他帮忙反而净给他添乱了! 他此刻也顾不上关门了,只想把这只臭猫抓回来。 他顺着那个黑黢黢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去,尽头处亮着光。 这里果真是一个暗室。 暗室四四方方的并不小,南侧的墙上是木板,上面画着一个靶子插着几枚飞刺,旁边是一张巨大的大景朝舆图,舆图上有笔墨的痕迹。 而其他三面墙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数不尽的书籍和卷宗。 所以,萧衍就是在这里,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努力的吗? 而大橘,已经卧在了正中央小几的软垫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江妄二话不说走过去,一把把猫咪抱起,可余光却瞥见了小几上放着的东西。 两个小小的瓷瓶,还有一块黑色的玉。 白色的玉常见,绿色的玉也常见,紫色的虽然少也并不是没有,可是这黑色的,却着实稀有。 这玉中像是蕴藏了一团浓郁的墨水,多看两眼就好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江妄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摇摇头转移视线,开始看起那两个瓷瓶来。 其中一个瓷瓶就是常文济给他的那个白色瓷瓶,另一个瓷瓶表面上覆着一层绿色的釉,面上也有些裂痕,看上去已经有几年了。 不过这两个瓷瓶的共同点是,瓶中装着一模一样的白色粉末。 江妄皱了皱眉,他记得常文济只给过他一瓶啊,这另一瓶到底是哪来的? 而且当初常文济给他时是用一个檀木盒子装着的,里面还用了珍贵的丝绸作为填充物,一看那个瓷瓶或者说里面的白色粉末就价值不菲。 那么……这另一瓶…… 江妄的目光在两个瓶子见来回打量,终于忍不住拿起来仔细观察起来。 就在他全方位地开始找相似的时候,怀中的大橘似乎是被抱得不耐烦了,动了一下。 江妄本就全神贯注,外界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可能对他造成影响吓他一跳。 猫咪这一点点的小动作,恰巧成了惊吓江妄的导火索。 江妄手一抖,白色瓷瓶中的粉末洒落出来,落到了那块黑色的玉上。 他正想用张纸把这些洒落出去的粉末收回来,毕竟看起来很稀有的样子,可是还没等他下手,那些洒落出来的粉末竟然倏地冒起烟来,也就是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堆灰烬……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虽然他知道这是毒药,自然不能是什么好玩意,可这竟然能自燃也属实是闻所未闻。 这个东西真的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忽然间,江妄又联想到了他拿给萧衍那天萧衍那不对劲的样子,就是从看到了这白色粉末开始的。 是不是萧衍早已知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了,所以才会如此失态。 还是说这个粉末和他有什么渊源? 毕竟他也有一瓶绿色的。 而这块黑色的玉……就是检验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的工具?! 如果确实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这几样放在一起就都说得通了。 看来常文济和萧衍之间不止有明面上他现在看到的矛盾,应该还有一些旁人不知道的关联。 江妄赶紧用手帕擦掉那黑玉上的灰烬,将“作案现场”恢复原貌。 一抬头,却发现入口处站着一个人影。 是萧衍。 萧衍悄无声息,江妄一点都没发现前者到底是何时站在那的,是不是看到了他动那些东西。 “陛、陛下……” 江妄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抓起身边的大橘举在了胸前。 “臣要是说,臣是来抓猫的,您信吗?” 作者有话说: 江妄:萧衍你听我说啊,虽然这句话很离谱,但他确实是真的! 第69章 暗室[VIP] 明明气温是一路走高的态势, 可是此刻,在这个暗室中却是寒气逼人。 沉默如同上涨的潮水,触到脚踝, 漫过膝盖,即将淹没口鼻。 别说别人了, 江妄自己都有点不相信自己刚刚说出来的那句话。 他是来这里抓猫的。 问题是谁抓猫能抓到别人的院子中,还一路抓进地下室的? 虽然很难以想象, 可是…… 他确实是…… 江妄终于懂得了那句话。 生活往往比戏剧更加抓马。 现在一切主动权都不在他这里,他不敢多说一句话, 只能一眨不眨地看着萧衍, 看看后者有什么反应。 而后者,却一言不发。 萧衍一步步向江妄逼近, 每走一步江妄就觉得空气好像稀薄了一分。 最终, 萧衍在江妄身旁站定。 “都看见了?” 萧衍薄唇轻启声音低沉, 看似疑问, 实则肯定。 江妄没法反驳,毕竟他不但看见了,他还不小心撒出来了一点。 那墨玉上尚未完全擦干净的黑灰, 就是此刻无声的物证。 “是。”江妄低着头,认错态度相当良好, “但是臣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说罢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拍着胸脯保证。 “陛下, 臣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如若有半句虚言,天降几个大雷劈死我!” 二人目光相交, 萧衍看着江妄那诚恳的眸子,思绪回到了刚才。 他刚刚从龙泉寺回来。 以往心情不好心绪不宁的时候, 他就会去龙泉寺待一天为兄长诵读经书。 游山玩水招猫逗狗全是幌子,唯独这个不是。 近日从常文济那里又得到了第二瓶引魂散,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萧衍便趁着今日有空,去龙泉寺静静心。 “陛下有阵子没来了。” 方丈领着萧衍去龙泉塔那个单独为他留的房间,退身出去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 “是好事。” 佛祖虽说可以为天下众人排忧解难,但终归是先有忧难方才能解。 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希望寺庙可以冷清些,有没有香火钱倒是无妨,世人没有那么多的痛苦便好。 他看了眼门内的萧衍,这个人尤甚。 在这不大的年纪就接手了皇位,身后无人扶持,身旁恶狼环绕。 他曾一度认为萧衍会崩溃,大景朝会因此走向衰败。 可是萧衍,却给了他一个不一样的答卷。 萧衍配得上这个皇位。 而此次萧衍过来,似乎比以往更为烦扰。 方丈看出来了但并未多说,只是静静等着,他相信萧衍能够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迎着晨露进入房间,门口的午斋未动,现在已然到午后。 屋门“吱呀”一声,萧衍从屋中走出来,看状态似乎也平静了不少。 萧衍向方丈道别,方丈照例把他送到龙泉寺的后门。 只是这次,方丈多说了一句话。 “尘刹无涯,万法缘起,众生如云,聚散随业。” 方丈的声音并不大,很轻易地消失在了风中,但萧衍还是捕捉到了,他停下了脚步。 “方丈这是何意?” 方丈回以一礼,只留下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飘忽的思绪回到现在,萧衍看着眼前的江妄,他看得清,却又看不清。 江妄心思单纯,有小聪明却没有那么多心眼,仿佛一眼就能被看透。 可是他身上,却又有着让人看不清的谜团。 萧衍移开眼,在小几旁坐下,语气平淡道:“想不想听朕和兄长的故事。” 他决定遵循他自己的内心,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决定听从他纠结一天最终梳理出来的答案。 他相信江妄。 无论江妄身上那些谜团是否都能得到答案,他都相信。 江妄可以毫无保留地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 那段尘封的往事再次揭开,原以为伤口已经愈合好了,现在才发现却仍然是连着血肉鲜血直流。 萧衍平静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江妄却感受到了一丝痛意。 那时的萧衍该多么崩溃无助啊…… 丧兄之痛尚未消解,却又得知兄长的死是有人故意而为之的噩耗 亲人的离世却是有人蓄谋已久的结局。 “那个人……是常文济?” 没等萧衍说出后续,江妄就已经猜出来了。 常文济是三朝元老,树大根深,也只有他能做出这样的事了。 “虽早有怀疑,但能够最终确定还是因为你。” “我?” 江妄惊讶道。 不过下一秒他也推断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常文济要让臣下药吗?” 那日萧衍的失态他还记得,那苍白的脸色至今还让江妄记忆犹新。 正是因为萧衍认出来了着两种是同一种毒药,所以萧衍一下子就认定了常文济是那个幕后之人。 这极其罕见的黑色玉石,以及靠近这块黑玉就会自燃的白色粉末属实稀少,就算想给常文济找借口都难。 “陛下,这毒药当是极其稀少的吧。” 皇帝的衣食住行都要经过周密地检查,若非非常少见,又怎么会检查不出来。 “引魂散和墨玉,都属北襄独有。” 墨玉? 原来这块黑色玉石就叫墨玉。 名字挺好听,就是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怪不得刚才看了一眼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北襄?”江妄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常文济和北襄也有关联?!” 通敌叛国可是大罪! 不过江妄下一刻便释然了,都敢给皇帝下毒了,通敌叛国还能算得了什么。 “陛下,那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让常文济认罪伏法!” 江妄现在则是干劲满满摩拳擦掌,与原来的提心吊胆不同。 之前他一直怕自己演不好被常文济发现,而现在他发誓一定要好好演,一定要剔除这个危害国家的害虫! 看到江妄这架势,萧衍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江爱卿现在去,怕是会被常文济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他看向桌上的墨玉,“常文济既然敢这么做,他一定留有后手。” 也对,常文济入朝为官这么多年,宅院外表朴素,内里却是无比奢华,钱一定没少赚。 古代夺权,无非就是兵和钱。 二者有其一就算是有了一半的把握,但常文济仅仅有了钱就敢这么做吗? 他只是一个臣子就敢有这样的想法,不会是…… “常文济豢养私兵?!” 江妄眼睛睁得像铜铃一般,这简直罪无可恕! 萧衍则一副心中早有准备的淡定模样。 常文济的奢华宅院他早已知道,再加上常文济从北襄与大景互市中谋得的利润,以及一些官员给他送的礼,零零总总加起来也得有几千万两,财富堪比国库。 而他却仅有这样一个奢华的庭院,显然不对,他一定还有钱花在了别处。 只不过萧衍现在还没找到线索,他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最起码,得知道常文济的后手是什么。 萧衍点头,“有这个可能。” 且可能性极大。 此时,暗室外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衍仍旧淡定坐着,江妄却下意识地东看西看找地方藏起来。 直到他蹲在了萧衍身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密室的主人就在这,主人都知道了他的存在且没有异议,他自己在这藏什么劲儿! 而江妄刚想站起来,却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惊讶。 “萧衍!你竟然偷偷藏人了!” 这熟悉的语调,这中气十足的声音,以及可以随便进出萧衍的密室。 是萧衍的“狐朋狗友”方逢时无疑了。 江妄刚想站起来而方逢时的另一句话却又把他砸了下去。 “你怎么能脚踏两只船!” 江妄半蹲在萧衍身后,顿时觉得蹲下也不是站起来也不是。 他明明没干什么事,却怎么感觉像是和萧衍在偷. 情呢…… 方逢时在那急得恨铁不成钢。 他兄弟怎么成这种人了,他兄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之前还叮嘱他不要在江妄面前说漏嘴关于密室的事情,怎么现在就带着别人来这里了,而且还是一副事不关己是表情。 不行,虽然接触不多但江妄人挺好的,就算萧衍是他兄弟他也得维护一下可怜巴巴的江妄啊。 方逢时怒气冲冲地走向萧衍,打算把他身后的这个“狐媚子”抓出来赶走。 这才接触了多久就护上了,这要置江妄于何地啊! 然而方逢时才在萧衍身旁站定,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将萧衍身后那人抓出来,就看见萧衍背后那冒出来的一个尴尬地笑着的脑袋。 “方统领,好巧啊哈哈,在这碰见了。” “江妄?!” 方逢时诧异地喊出了声,瞬间想明白了刚才萧衍那副表情和做派到底为何。 萧衍完全是一个知情人,他那么气定神闲地坐在那,是故意在那看戏呢。 而戏中人,却只有他自己。 他又被萧衍耍了一次! 当然,方逢时气愤之余又有些欣慰,萧衍还算是个好人,没有东搞西搞。 不过……江妄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是萧衍带进来的? 可是萧衍明明还在说不要将这件事告诉江妄。 可是如果真的是萧衍带进来的话,那为什么还有只猫啊…… 不过萧衍并未搭理方逢时的那一脸疑惑。 “来这儿干什么?” “哦哦哦。” 方逢时一拍脑门,瞧他这记性。看见江妄反倒把正经事忘了。 “我爹已经抵达边境,带着十万大军在胡镇安营扎寨了,这是他传回来的消息。” 【北襄边境无异常。】 作者有话说: 萧衍已经坦诚地向江妄展示一切了! 第70章 眼线[VIP] 【北襄边境无异常。】 这句话被方逢时一字一顿清晰地念出来的时候, 室内静了一瞬,江妄和萧衍都没有说话。 边境无异常? 那之前八百里加急传过来的北襄出兵的消息又是为何? 江妄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咱大景朝还有多少兵力储备?” 这事方逢时清楚,他虽然主管皇城安全, 但是对大景朝的兵力心里也是有数。 “约莫还有六万。” “六万?!”江妄惊讶道,“你是说, 方老将军带着十万大军去了边境,仅留了六万在昭京?!” 这个数量说多不多, 说少不少,但是用来保卫昭京的安全的话, 是不是有点不够多…… 尤其是在常文济还又可能豢养私兵的情况下…… 萧衍却露出一副不以为意的笑容, “怕了?” 这谁能不怕? 江妄对萧衍强大的心理素质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如果常文济趁此时出兵,昭京不就危险了吗! 兵变篡权哪一个不是血流成河, 哪一个不是千千万万条性命堆叠出来的。 到时候大景朝易不易主尚且未知, 但昭京肯定是一片尸山火海…… 江妄紧蹙着眉, 一脸凝重。 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情景, 相信萧衍和方逢时同样也是。 可是他转头看过去,谁知方逢时也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在脸上看不出一丝担忧。 一个人这样可能是心大, 两个人这样……那只能是有诈。 “你们也有后手?” “当然。”萧衍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微笑,“难道常文济能养, 我们不能吗?” 江妄的眼睛微微睁大,透露着一股难以置信。 果然如此。 “那我能悄悄地问一嘴, 咱们这暗处的兵力……” 到底有多少呢? “八万。” 八万加六万, 那就是有十四万人了。 这个数量还算勉强合适,如果有什么突发问题还可以解决。 不过那六万禁军在京郊大营, 那八万亲卫会在何处? 昭京附近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地方来藏那么多的人了吧。 萧衍注意到了江妄表情的微妙变化,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 及时给出了一个提示。 “你去过。” 啊?他去过? 这个提示仅仅只有三个字,却蕴含了极大的信息量。 江妄一时间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萧衍说的这个地方在哪。 不过短暂地思考过后,他给出了答案。 “昭山?” 就是前一阵子他们春巡踏青去的地方。 那里也在昭京外围,且距京郊大营也不算远,如果昭京发生了什么文题,可以给京城很好的呼应。 另外昭山山势绵延地广人稀,山谷中有足够大的空间进行操练而不被人发现。 这么一想还真不失为一个隐藏亲卫的绝佳场所。 边境兵力充足,昭京也颇有储备。 江妄安全感多了不少。 不过就在他稍稍放下心来的时候,方逢时手指捻了一下,上方那张【北襄边境无异常】的字条被拉开,露出了一张新的字条。 【但北襄新首领上任,立场不明。】 方老将军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就不能一张字条写完整吗!非要这么大喘气! 立场不明就是…… “不知是敌是友?” 江妄推测出这一层意思,看向萧衍。 萧衍点点头,肯定了江妄的说法。 看样子应该是北襄的内乱已经结束,首领易主,新主上任,所以边境无异常。 可是此刻的安静却代表不了永远。 常文济与北襄勾结,那此时新王上任,不知道在这当中是不是也有常文济的手笔。 或许此刻,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好的方法。 “给方老将军回信,按兵不动。” “是。” 方逢时领命走了,暗室内只剩了江妄和萧衍两个人。 暗室内烛火摇晃,烛花炸开发出噼啪的响声。 江妄看向萧衍,剔透的眸子中暗含着些许担忧。 有常文济这么一颗毒瘤在,无论是否发生兵变,这都不会是一场好打的仗。 萧衍他……能做到吗? 原本正在剪烛芯的萧衍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身恰巧与江妄的目光相对。 萧衍唇角向上,轻笑道:“担心朕?” “没、没有。”江妄赶忙收回视线,抱起大橘,“臣只是担心昭京的百姓罢了。” “放心,朕自会护他们周全。”萧衍目光温和了一瞬,“也会护你周全。” 也、会、护、你、周、全。 这轻轻巧巧的几个字却好似巨石一般,直愣愣地砸进江妄心里,直接让他乱了手脚。 “陛下休要胡言!” 江妄红着脸,抱起脚边的大橘,急匆匆地便要往外走,顺便还让下一句“臣会为陛下保守秘密的”。 眼瞧着他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然而几息之后又再度出现。 猫咪依旧在他怀中,一看就是走一半又退回来的。 江妄眨眨眼说道:“如果有用得到臣的地方,陛下尽管开口。”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干点什么,但是能出一份力也总是好的。 外面的天色已暗,深色的夜空中群星密布,但总笼罩一层阴云。 江妄看了一眼,虽然晚风温和周围平静,但总觉得隐隐不安。 * 就算江妄不情不愿,夏天还是如约而至了。 偏偏他希望夏天能够凉快一些时,却被司天监告知今年的夏天是近三十年以来最热的一年。 更重要的是不仅温度高,雨水也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天刚刚渐亮,但江妄已经睡不着了。 温度一高江妄就容易出汗,哪怕刚刚洗了澡也仅限于洗澡后的那十分钟而已。 晚上开窗睡容易进蚊虫,他那白嫩的皮肤一晚上被咬了七八个大包。 可是不开窗又容易闷,经常在睡梦中黏腻腻地醒来,然后一睁眼直到天亮。 今早也是如此。 江妄百无聊赖地看着床帐,把手中的小扇子一摔,翻身下床,洗漱一番,当值去了。 自从夏天到了之后,江妄当值比之前积极不少,甚至经常第一个到,早早地坐在蟠龙柱后等着诸位同僚和萧衍到来了。 当然,这此中缘由只有江妄自己知道了。 他之所以这么勤快,完全是因为萧衍就像一个移动的小空调! 勤政殿上朝时有太监在旁边给他扇着风,退朝后无论是在崇和殿处理政务还是在苍梧殿休息,都会有人提前给他放上大量的冰块降温。 那温度可太舒服了,一进去就有一股凉意,和开了空调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当然那冰块并不是加在饮料中的小冰块,而是提前在冰窖中储存好的半人高的大冰块。 几个冰块放在巨大的容器中在厅中一摆,不一会儿温度就降了下来,等冰块化得差不多了还会有小太监及时更换,这日子要多滋润有多滋润。 真不愧是皇帝的专享待遇啊。 所以,他只能尽量多的和萧衍待在一起,才能多蹭一蹭夏日酷暑里来之不易的小凉气。 下了早朝,江妄可以说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萧衍身边,生怕走慢了或是跟丢了。 双脚都踏进崇和殿的正厅,感受到那股淡淡的凉意扑面而来,江妄深深吸了一口气,全身都舒畅了不少。 当然,萧衍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江妄最近一段时间的“形影不离”,只不过是刚刚才确认了最终的缘由。 江妄怕热。 萧衍清了清嗓子:“江爱卿——” “嗯?”江妄从舒适的凉意中抽离,快走两步到萧衍身边,“陛下有事?” “江爱卿近来当值积极不少,不似从前。” “哈哈,”江妄尴尬地笑了两声,开口说道,“臣近日来不断反思自己,怕无法帮助陛下分毫,以致夜不能寐。臣决定痛改前非,必须辅佐陛下以成大业。” 他总不能跟萧衍说,他是来“蹭空调”的吧…… 哪个皇上会允许臣子明目张胆地“蹭空调”啊? 所以他急中生智,编了个借口出来。 不过这个借口也不算假的,现在这个局面如此严峻,既有内忧又有外患,他确实想要出一份力。 只不过怎么出,还是得听萧衍的调遣。 “嗯,”萧衍点点头,“江爱卿有心如此,朕心甚慰。” 历年来大景朝的皇帝都会在六七月份去行宫避暑,行宫的气候要比这里凉快不少,温度也更加适宜。 那里还有当地特色的吃食和野果,晚上还会烤一烤牛羊,那滋味也是美妙。 他本来想带江妄一起去的。 只是如今这随时可能就风云变幻的局势,让萧衍不得不取消了这个计划。 行宫远离昭京,不便带大量的兵马,容易露出破绽。 而行宫之内的宫女和太监也并非熟脸,保不齐早已安插进了常文济的耳目。 如今还是小心些为妙。 只不过……就是可怜了江妄。 萧衍伸手一指:“既然如此,江爱卿以后就坐到内间来吧,若是朕想叫你,外间还是多有不便。” “是,臣遵旨。” 江妄抿着差点就憋不住笑意的嘴唇,喜滋滋地接受了萧衍的这个要求。 内间当然好了,内间比外间凉快多了,他乐意着呢! 小太监将原属于江妄的桌椅搬进来,放到萧衍的一侧。 江妄坐下来,瞬间觉得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怎么这么像高中的时候,他坐在讲台旁的那段日子啊。 萧衍就像是他的班主任,而他就是被班主任抓包的不好好学习的学生。 他抬头看了一眼萧衍,那板板正正的坐姿竟然和他的班主任有几分神似! 多年不见但依旧隐藏在骨子中对老师的那股惧怕又默默地爬了上来,这就是中式教育的威力吗…… 江妄在心中默默吐槽,然而就是眨眼间,萧衍的姿势却突然换了。 萧衍一改刚才的严肃端庄,然而身体像是得了软骨病似的,懒懒散散地靠在了椅背上。 刚刚握在手中的毛笔被随便地扔在了桌子上,上面的墨汁瞬间染黑了那本正在摊开的奏折。 而批改者本人,却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妥妥一副荒淫无道纨绔子弟的模样。 江妄正震惊于萧衍为何在短短时间有如此大的改变的时候,一个宫女端着一个托盘进来。 托盘上放着为萧衍准备的茶水和点心。 那宫女脚步轻巧,全程微微垂头,礼数周全,态度恭敬,没有丝毫逾越之举。 只不过……她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似乎往江妄那边看了一眼。 只是短短一瞬,快到江妄都有些怀疑自己他是不是感觉错了。 而萧衍,在这个宫女走后,迅速改掉了刚才的姿势,又正常起来。 江妄简直惊讶于萧衍的变脸速度。 如果萧衍在现代,这身材,这样貌,进军演艺圈绝对没问题,再加上刚才那精湛的演技,高低得混个影帝当当。 不过此刻萧衍的怪异之举,一定是有缘由的。 萧衍说过苍梧殿绝对安全,殿中之人都经过他的查验,可他没说崇和殿也是啊。 所以…… “刚才那个宫女,是常文济安插在这里的眼线?” 萧衍那夸张的举动也有可能是做给外人看的,可是再结合那宫女若有似无的一眼,江妄几乎就可以断定,那名宫女不是好人。 萧衍点点头,拿出那块墨玉,又随便掰了一小块糕点撒在了墨玉上。 眨眼之间,那糕点竟然微微发乌,还泛出一点焦糊色! 这不就是引魂散的征兆吗?! 引魂散单独撒在墨玉上会自燃留下黑色的灰烬,那掺杂在食物中就会连带着食物一起灼烧,只不过灼烧不充分只能变焦变糊。 原来除了他自己,还有别的人也在给萧衍下毒?! 不知道常文济这么做是为了双重保险加速萧衍的死亡时间,还是到现在为止并没有完全地信任他。 怪不得萧衍刚才的动作那么夸张,在这样大的药量的作用下,萧衍的身体应该衰败得很快。 再配合上萧衍在早朝上颓废无力的模样,看起来还真是一副身体马上就要被掏空的样子。 可是,宫女刚才看他一眼又是为何呢? 作者有话说: 所以,江妄会有什么事吗……《 》 70-80 第71章 试探[VIP] 虽然身旁就是凉爽的大冰块, 但宫女那轻飘飘的一眼仍旧给江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的心中始终伴随着淡淡的不安。 然而提心吊胆了一整天,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天色渐暗, 本该到了下值的时间,两人各回各家, 可江妄却不想走了。 刚才一出大殿就有一股热浪袭来,虽然不像中午好似进入了火炉一样, 但那温和的热度瞬间包裹住全身的感觉也着实让他难受。 他不想回碧梧馆了,他想跟着萧衍去苍梧殿。 不要想歪, 单纯是因为苍梧殿晚上凉快罢了。 这几日在碧梧馆热得他半夜就醒了, 实在是睡不好。 不过……他得师出有名,找个合适的借口。 有了! 下值时间到了, 江妄匆匆走回碧梧馆, 一眼瞄上了在屋内石砖上躺着的大橘。 此时大橘察觉到有人来了, 但也只是耳朵动了动, 没有任何起身的迹象。 大橘猫生有两个爱好,一个是吃,一个是玩。 动手能力有限且材料不充足, 现阶段做猫玩具着实是有点困难,但是吃的还算简单。 江妄拿出早就让宫内御厨做好的小鱼干在大橘面前晃了两下, 假寐的小猫鼻尖微耸,睁开眼睛就跟着小鱼干跑了起来。 果然还是零食好用。 单纯的小猫就这样被江妄一路引. 诱蒙骗, 到了苍梧殿周围。 “走你!” 江妄瞄准围墙, 将手中的小鱼干冷静围墙之内,大橘回头看了他一眼, 似乎有些不爽,但还是跟着小鱼干的味道, 从侧门门缝矮身钻入,彻底进入了苍梧殿的范围中。 江妄大舒一口气,计划进展顺利,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就是他借着找猫的名义进入苍梧殿,然后找猫的时间长了一些,“迫不得已”留宿在苍梧殿就好了。 江妄心中小小雀跃了一下,打算按照原计划接着进行。 猫能从侧门进,但人不行。 江妄还是得再绕半圈,从正门进。 然而,江妄在马上到达正门的时候,还是碰到了他不想见的那个人。 那名宫女。 此时天色已黑,除了已经燃起的宫灯,他们身边没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这一次,宫女不是简单地瞥了一眼,而是长久地直白地看着江妄。 倏地,宫女伸出了手,将江妄拽离宫灯能覆盖的光亮处,二人顿时陷入黑暗之中。 江妄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只是本能性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这位宫女的距离。 这位宫女看着体格纤细,但手劲很大,胳膊上刚才拽他那一下的地方现在还在泛着疼。 她应会点功夫,他自己和她打没有胜算。 不过此刻他们两人就站在苍梧殿的院墙外,若有一点声响就会引来禁军,想必她也不会动手。 果然,那宫女并未在意江妄后退一步的这种小动作,反而恭敬地点了下头。 “看到皇上的身体日渐衰败,主子说您的任务执行得不错,不知您手中的药还剩多少?” 江妄没有真的下毒,那毒药全在萧衍那里,自然不知道还剩多少。 不过按照常文济的心思来说,自然是他用量越猛越好。 江妄看似仔细思考,实则随口一说:“呃,快用完了。” 宫女眼睛一亮,似乎闪过一丝赞赏。 眼中的光在此时的黑暗中尤其明显,江妄在这浓重的夏夜中却只觉得浑身一冷。 怎会有人将残害他人性命当成这样兴奋的事。 “好,江大人。明日傍晚,主子邀您入府一叙。” 那宫女说完话,一个闪身躲入夜色当中,不见了踪影。 江妄怔了一瞬,随即抬起脚忧心忡忡地快步离开这个阴冷的角落,去找大橘。 可惜他在苍梧殿前院后院逛了一大圈,热得出了一身的汗,丝毫不见猫咪的踪影。 不会是大橘自己吃完小鱼干,趁他走到正门的这个时间又原路返回了吧…… 唉,实在是热得走不动了。 他得先去歇一歇,大橘认路到是也不用担心跑丢。 早知道就不用这个方法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是江妄走到殿内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他的猫咪,大橘,此刻正躺在萧衍脚边,悠闲地晃着尾巴。 那模样好不惬意。 早知这样,白枉费了他找了那么一通。 他在外面大汗淋漓东奔西找,这一人一猫倒是享受。 不知为何,江妄有种在外省吃俭用辛苦打拼,但钱都被家里人挥霍光了的心酸感…… 唉,罢了。 自己的计划出现偏差,不能怪在别人身上。 不过,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就是更有可能留宿在这里了吗…… “陛下,这么晚打扰您了。” 江妄故作腼腆又有点累地笑道,他又指了指大橘。 “臣是来找猫的。” “嗯,坐吧。” 萧衍在小塌上慵懒起身,身上千金一匹的雪影罗制成的寝衣随着动作不断晃动。 他将一杯凉茶放在江妄面前。 “聊什么了?” 江妄渴得不行端起那杯茶水一饮而尽,周身的热意正随着殿内的凉气不断消散。 他眼睛看着猫咪,脑子压根就没有转动。 “什么聊什么?” 他进来之后不是一直在辛辛苦苦找猫吗,哪里跟别人聊…… 嗯? 聊天。 他确实和别人聊天了,只不过是在还没进苍梧殿的时候…… 江妄的脑子开始转动,突然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劲。 萧衍是怎么知道他跟别人说话了的? 是有人跟着他,还是有人在跟着那个宫女? 他竟然没有一丝察觉…… “那位宫女跟臣说,明日傍晚,再去一次常府。” * 说来也巧,第二天早朝时,在座的大臣们都到了七七八八,结果临门一脚,一道圣旨下来。 皇上身体抱恙,早朝取消。 一群大臣们在勤政殿前面面相觑,愈发觉得萧衍太过于任性。 原本就对他抱有不满,在此刻更是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直呼萧衍的名讳了。 “这萧家老二,早朝说不上就不上,哪还有一个当皇帝的样子!” “慎言慎言,圣旨说陛下身体抱恙,说不定还真是不舒服呢。”有人当起了和事佬,“你没看见最近陛下走几步就大喘气,平时也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 诸位大臣在那里纷纷猜测众说纷纭,作为此刻在这里的唯一 ?? 真知情人 ?? 江妄,他只想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有人在他面前这么吐槽萧衍,他甚至还真的有点想为萧衍抱不平。 毕竟今天萧衍不来上早朝,是故意的。 并不是说萧衍被什么“娇妻美妾”迷住了绊住了脚步,而是萧衍为了今天傍晚,江妄和常文济的见面做的一个局。 一来更凸显了萧衍那虚弱的身体,二来也可以打消一些常文济的顾虑,削弱后者的紧张感和警惕感。 只是不巧,江妄想走,但偏偏有人堵住了他。 江妄抬头一看,竟然是常文济! 常文济就这样,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找他说话?! 这也太猖狂了些吧,难道不知道避嫌吗…… 江妄被堵在角落,旁边也已经没有出去的路了。 “江大人身为陛下身边的起居郎,知道什么缘由吗?” 常文济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又带着些急迫,那语气到真像一个关心皇上身体的忠心臣子。 只有江妄,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明白这平静水面下的巨大阴谋。 江妄谦逊地躬身行礼:“下官也不知道原因,但皇帝昨晚还好好的,既然不能上早朝,那想必真的是病了。” 说罢,他抬起头看向常文济,眼神恭敬,小声说道。 “常相许是也能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对于皇帝的身体状况,所知晓的应是比我多。” 江妄这窝窝囊囊的一句话,大有一种想要反抗但反抗失败的无力感。 两个人是在同一阵营的伙伴,但似乎又有点火花带闪电针锋相对的意味。 此处不便说话,常文济最终轻笑一声,转身离开,留下了一句话。 “江大人别忘了赴约。” 白天的时间匆匆而过,江妄看着逐渐落下的太阳,起身去了常府。 为了做戏做全套,萧衍病了他不用去当值,他从碧梧馆直接出发,走宫城的侧门出去,走小路直达常府后门。 还没等他伸手敲门,已经有人在里面恭候多时,帮他把门打开了。 如今江妄进常府也算是熟门熟路,算上这次,他已经来了三次了。 又是那个熟悉的花厅。 许是看到了萧衍身子衰败命不久矣,常文济心情不错,此刻正在桌旁悠然自得地品着茶。 他一抬眼,看到了走进来的江妄。 “来了,坐。” 江妄老老实实坐下,又恢复了那个鹌鹑样。 “常相,您这次找下官来,所谓何事啊?” “我给你的药粉,用完了?” “是。”江妄点点头。 “怎么用的?” 常文济怎么一直在不断追问药粉的事,江妄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这怕不是在试探他吧。 “下官趁着给皇上倒水的时候,把药粉加在茶水当中了。” 江妄开口胡诌,不仅如此,他还加上了一些手部的动作力求更真实一点。 “有的时候御膳房给皇上准备的消暑的莲子羹,经过我手的话我也会加上一点。” 然而事情的真相是,御膳房送上来的莲子羹,萧衍一点没吃,全被他吃了。 常文济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淡淡吐出一句话。 “子安倒是积极。” 这句话的语气太过平淡,让江妄有点难以分辨常文济的意思。 积极点不行,不积极又不行,他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还是说……他仍在试探? 瞬间,江妄脑中又响起了警钟。 这常文济还真是阴晴不定,心思也太难捉摸了。 江妄故作老实道:“常相,下官做完了这件事,想请辞回乡。” 他有所求,有想要的东西,常文济才会更放心。 果然,常文济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 “金银珠宝、大富大贵,全都不要了?” “官场浮沉确实不适合下官,我只想要回家的路费,以后当个教书先生便好。” 常文济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 “好,答应你。” 实则心中还是不屑。 乡下来的土包子,不识抬举。 不过也好,像江妄这种小官在做完现在这件事之后,以后在他手下怕是也没什么作用了,甚至可以…… 常文济眼神暗了一瞬,不过又在江妄道谢的时候恢复如常。 “多谢常相。” “嗯。”常文济推给江妄两个小盒子,“拿着吧。” 江妄打开,里面竟然是两个小瓷瓶,和上一次的一模一样。 他疑惑地看向常文济,有点不明白这次为何给了他两个。 “药量加倍。” 作者有话说: 大橘:你说我单纯? 第72章 “废物皇帝”[VIP] 江妄进入常府的时候太阳刚刚开始落下, 而现在,他踏出常府的大门时,远方的天边尚有一丝余晖。 他第一次在常家待这么短的时间, 第一次出常府门出得这样快,也是第一次心里如此不安。 他手中的这两个小盒子, 似有千斤重量。 常文济让他药量加倍,是不是就意味着马上就要动手了。 残阳似血, 染红了半边的天。 * 日子一天天过去,蝉鸣不知何时褪去了初鸣的试探, 变得密集而尖锐, 像无数根紧绷的弦。 尤其是今天,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潮湿闷热的天气直让人烦躁。 而萧衍的身形愈发消瘦, 江妄看了都有些于心不忍, 以至于他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给他下药了。 御膳房又送来了莲子羹, 他这次没有喝,而是送到了萧衍面前。 “陛下,您要不喝点?” 为了营造身体衰败的假象, 萧衍每天都会少吃很多东西,故意让自己消瘦一些。 萧衍闻言从奏折中抬眼, 看向忧心忡忡的江妄,脸上只是闪过一丝愉悦的笑意。 “心疼朕?” “啊, 没有。”江妄慌张摇头否定, 复而又点了点头,“臣作为陛下的子民, 当然是心疼您的。只是演个戏而已,不至于真的把自己的身体搞垮吧。” 萧衍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 一把将江妄拽倒自己身前,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江妄的手,随后按上了自己的腹部。 江妄挣脱不得,只能先闭上眼生怕看到什么不能看见的事。 这不对劲吧,萧衍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已经饿傻了?! 然而,一股淡淡的温热从江妄的掌心传来,除此之外,还有那硬邦邦却又有点柔软的触感。 江妄下意识地按了按,一块、两块、三块、四块……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萧衍竟然还有腹肌! 他都这么瘦了竟然还有腹肌?! 而且根据萧衍拽他过来的手劲来看,萧衍的力量绝对不弱,哪怕是已经瘦成了现在这幅模样,也是自己无法反抗的程度…… 白让他担心半天。 既然如此,江妄干脆拿起刚刚放在萧衍面前的莲子羹,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方才碗里还有些细碎的冰块,经过刚才那件事一耽搁,冰块融化转化为凉丝丝凉意,此时入口刚刚好。 萧衍看着像仓鼠一样吃东西的江妄,眸子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常文济这个人心思深沉,既然做了就力求真实,不能让他查出来有不对劲的地方。”萧衍把手边的帕子递给江妄,语气带有一丝鼓励的试探,“朕虽然瘦了,但是一点都不弱,江爱卿要试试吗?” 江妄接过帕子胡乱地抹了抹嘴,摇了摇头:“不必了。” 就冲这几块肌肉,他就相信萧衍没事,只是他还有一个疑问。 “陛下,您身体瘦弱是装出来的,但是您的脸色怎么也如此苍白……” 这难道也是装出来的吗,萧衍已经到了可以随意改变自己脸色的地步了? 萧衍轻笑一声,又把江妄拉过来,只不过这次是将自己的脸凑过去。 “妆粉。” 江妄疑惑地伸手摸了摸,指尖粘上一点细腻的白色粉状物,同时,萧衍的脸上也因为这次的触碰那“苍白”缺了一块。 怪不得他一靠近萧衍就能闻到些香味呢,他还以为是浣衣局给萧衍洗完衣服后熏的香,没想到竟然是妆粉。 堂堂皇帝还化上妆了。 忽然,响起两声细微的敲窗声。 这是萧衍和凌山约定的暗号,有人来了,而且是他们需要提防的人。 只是……江妄好像来不及躲了,而且他躲了之后,萧衍脸上那残缺的苍白不就都露馅了。 显然,萧衍也想到了这一点。 当江妄还在思考要怎么应对的时候,萧衍先一步有了反应。 萧衍将砚台推到江妄面前,让他站在侧面磨墨,而他自己却靠在椅背上歪着身子,正好借用江妄的身体把自己的脸遮住。 江妄瞄了一眼,萧衍这凌乱的衣服包裹着瘦弱的身体,再这样斜着身体,就算不看脸也有那股颓败的样子了。 两人刚刚做完这一切,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那名宫女端着茶水和糕点,在崇和殿出现了。 她还是如往常那般低眉顺眼态度恭敬,将茶点在这里放下,似乎是不想打扰这里的“二人世界”那般,没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只不过江妄还是感觉到了,宫女在他身旁短暂停留的那几秒,除了带来那闷热潮湿的气息,她指尖微动似乎意有所指。 宫女离开,江妄将她刚刚指着的糕点碟子小心举起,碟子底部的凹陷处粘着一个灰色的颗粒。 他将那灰色颗粒放在手中观察,小小的,表面坑坑洼洼并不圆滑,看着还真的像颗小小的石子。 就算没有粘住不小心掉下来,看着也像是一颗不小心从院子中被带进来尘土,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它。 可是,那名宫女指了它,那一切便不一样了。 江妄把这颗灰色颗粒拿给萧衍,然而后者也是第一次见。 就在两人研究这颗小石子是什么的时候,江妄突然想到了一个东西或许能给他们一点启发。 “墨玉呢!” 果然,这颗小石子刚一接触墨玉,瞬时火花四溅,这火焰燃起的程度,比之前要激烈很多。 “这是……加强版的引魂散?”江妄震惊道,“那她刚才特意给我指了指的意思是……” 找机会让他加在茶水或者食物里面? 历来宫女送进来的茶水都是加了引魂散的,现在还要让他再加进去…… 想要快速摧毁萧衍的意思简直要隐藏不住了。 常文济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是他们要有什么动静了? 江妄紧蹙着眉头看向萧衍,后者也是一脸严肃。 就在两人间的氛围因为这颗小小的“石子”而逐渐严肃的时候,又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而外面没有敲窗声,是安全的,可以信任的。 几息之后,方逢时匆匆进来,讲话之前还仔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才开了口。 “边境的最新情报,我爹说最近北襄总有几支小队在半夜出来挑衅!” 江妄萧衍对视,两人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只留下方逢时在一旁看着他们俩的默契行为摸不着头脑。 “不是,你俩在这干啥呢?你俩发生什么事了?”方逢时伸手在他俩脸中间挥了挥,“我这的最新情报难道不值得重视一下吗?” 萧衍率先扭过头来,将手边的墨玉推给方逢时看,顺便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这是不是就说明,常文济有行动了!”方逢时恍然大悟,指着最新的军报,“北襄边境的这些幺蛾子说不定也是常文济的示意!” 萧衍沉重地点了点头,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是有这个可能。 “我爹这是用方家的快报先发回来的,正式的军报会在两天后到达,你先想想该怎样应对吧。” 方逢时补充道。 萧衍点点头。 如果有几支小队挑衅的话,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方老将军带过去的十万大军完全可以应对。 只是在等待军报到来的时候,比军报更先传进萧衍耳朵的却是散布在昭京的流言蜚语。 【废物皇帝为了自己的安全不想出兵北襄,置百姓的生命于不顾。】 【大景朝要完了呀,听说了没有,皇帝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咱大景的兵力还行吗,没有可用之人了呀。】 【别这么说,常老丞相还是很好的,可惜了他一个人撑起这么一个烂摊子。】 “常文济的野心真是藏不住了!” 江妄一拍桌子,听着方逢时从外面听来的消息,一股无名火冒上心头。 这谣言中那捧一踩一,对萧衍明晃晃的恶意以及对常文济的抬举,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奈何萧衍的在民间的风评一直都不是很好,这种风言风语一出来,怕不是百姓们都已经被洗脑了。 江妄在这里为萧衍打抱不平气得不行,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本人却比江妄淡定很多。 萧衍安抚性地摸了摸江妄的后背,试图平息江妄的怒火。 “常文济想要什么,朕就给他什么。” “嗯?陛下你疯了?!” 江妄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萧衍,似乎不理解他说这话到底有什么意思。 “常文济散布这种谣言,无非就是想让言论压迫朕把兵营里的最后一波兵派出去,既然如此,朕就遂了他的愿。”萧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孙梁和陈东的名字,“到时候就让陈都督和孙指挥使一起去。” “哦——”江妄明白萧衍想要做什么了,“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派兵的时候这二位就百般推脱,到了如今这样的局势,他俩纵使是再想偷懒却也不得不去了。” 萧衍点了点头示意江妄继续往下说。 “而陛下养在昭山的亲兵,则可以填补这次调兵的空缺。” 萧衍赞赏地看了一眼江妄,接着往下说:“上次派去北襄的都是兵中的精锐,剩下的则是普通士兵,就算把他们派去边境也不会对昭京有任何影响。” 怪不得萧衍刚才那么说呢,原来是早有打算。 也是,能坐得上皇位的,有谁又是等闲之辈呢? * 次日清晨,勤政殿,又到了上朝的时候。 江妄看着“病恹恹”的萧衍,一想后者一会儿就要在文武百官面前演戏就充满了期待。 看来当皇上不仅要有谋略,演技也得跟上才行啊。 江妄躲在那蟠龙柱后,看着孙梁和陈东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中一片暗爽。 当然,他也没有忽略常文济在听到两日后派兵去边境时那压住的嘴角。 还真是心肠歹毒啊。 然而就在江妄以为处理完这件事便能安稳退朝时,一名员外郎在此时却举着一本奏折快跑而来,甚至来不及通报,便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不好了皇上!岭南大雨,全都淹了!” 作者有话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73章 启程[VIP] 崇和殿内, 深垂的帷幕落下,檀香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中。 还没到夜晚,殿内已然是一片昏暗。 三人就这样站着, 沉默像一座大山将几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萧衍紧紧盯着那份刚刚在朝堂上呈上来的奏折,眸子中的火气却好似要喷射出来。 入夏以来岭南接连几日都是大雨, 堤坝禁不住河水上涨的猛烈攻击而最终崩裂。 一开始只有个小小的裂隙,但谁也没有注意到。 直到最后造成缺口, 大水淹没了岸边的农田和房屋,甚至还造成了百姓的伤亡。 而且这几日又是接连阴雨, 虽然不似之前那么大, 但也给本就严峻的局面又增添了一层阴影。 地方官员一看已经瞒不住了,这才着急忙慌地上报昭京。 这场计划之外的水灾, 直接打了萧衍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正处于他和常文济对垒的关键阶段, 他在这里装病诱惑常文济出手, 常文济那边的各种行动对他来说也可能是一场没有全信的试探。 更何况如今朝中官员的立场尚不明确, 他不敢轻易派人前去视察灾情。 若是真是忧国忧民的好官那自然没有问题,倘若是常文济那一派的,岭南的灾民很有可能成为他们牵绊住自己的筹码。 可是, 他也做不到置这些灾民于不顾。 身为皇帝,他的职责就是给天下万民一个安稳的生活, 让他们都吃得饱穿得暖。 萧衍眉头紧蹙一言不发,拳头紧紧地攥在身侧, 担忧、焦虑、纠结掺杂交织在一起, 不断冲击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 江妄的心也被这则消息狠狠地揪起,虽然呈现在他眼前的只是一薄薄的一张纸, 但他能想象到此刻岭南房屋倒塌满目疮痍的样子…… 同时他也理解萧衍,他知道萧衍不会坐视不管, 但也懂得萧衍此刻心中的难以抉择。 如今,萧衍哪怕是走错了一步,甚至一小步,就会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坠入深渊的代价不仅是他自己,还有大景朝的皇室,甚至是大景的全体百姓…… 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一个人,江妄不相信常文济会一心一意为百姓考虑。 方逢时也在旁边急得不行。 他兄弟走到现在那么不容易,眼看着就要看到曙光了,这不是把萧衍又要往火坑里推吗。 “要不……” 方逢时没有多加思考便开了口,既然派不出人来,那要不干脆他去算了。 他虽然是一名武官,脑子不及文官那么灵活,但是他过去先安抚一下民心,稳定一下局面也是好的。 只是话说出来,他才意识到昭京才是这场对决的主战场。 而他,身任禁军统领一职,负责这座权力之城的安全。 这里不仅有普通百姓,还有朝中的王公大臣,更重要的是还有皇城。 如果这里出现纰漏,那后果很有可能是改朝换代…… 他不能走,也不敢走,甚至说他要牢牢地扎根在昭京也毫不过分。 禁卫军就是保卫昭京的最后一层铠甲,他们就是昭京的铜墙铁壁。 方逢时这句未说完的话犹如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崇和殿此刻的这滩寂静焦灼的死水当中,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此时,原本没有任何动作的江妄,却躬身行礼。 “陛下,臣愿去岭南赈灾。” 萧衍闻言抬头,目光闪烁,希望在眸子中短暂闪过却又暗了下去。 他并非是觉得江妄干不好这件事,而是因为这趟赈灾之旅一路上必将多有坎坷。 且不说到了岭南江妄要面临何种境地,单是从昭京到岭南这趟南下的路程何其遥远,这一路上吃的苦就够他受的。 热了都要来他这里蹭凉气的人,又怎么在酷暑天吃这种苦呢。 “不行,朕再想想有没有别人。” 江妄先是一怔,却好像在下一刻又知道了萧衍的良苦用心。 他释然一笑,后退两步干脆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江妄声音不大但足够坚定,余音不断在殿中回荡。 “臣,江妄,愿去岭南赈灾,烦请陛下批准。” 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不允许自己袖手旁观,也不允许自己是一个受到保护的角色,明明还有那么多人需要帮助。 虽然他没有面对这种情况的经验,但是他作为一个来到这里的现代人,已经从媒体上见识过很多这样的例子,甚至比消息闭塞的古人还要多。 更何况他还有系统,这就是一个智脑,能帮他想出许多问题的应对方法。 这是他最大的一个杀手锏。 系统虽然不着调,但他的底色不坏,肯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同他开玩笑。 江妄能预知到这一路上会遇到许许多多的困难和问题,但他相信,他终会克服。 毕竟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他的帮助。 “难道陛下还有比臣更合适的人选吗?” 江妄抬头,眸子亮亮的,是笃定,也是恳求。 萧衍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眼下他确实没有比江妄更合适的人选了。 江妄是和他同一阵营可以信任的人,若是从身份上说的话,江妄还有一层“常文济眼线”的加持,这或许是他身份的一个掩护。 沉默片刻,萧衍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好,朕允许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三日后出发。” 江妄一个打滚从地上爬起,心中的大石落下,肩上却又担上了系住千百名百姓的重重责任。 “陛下,灾民耽误不得,臣想明天就走。” * 次日中午,江妄乘着马车从皇城出发。 当然不只是他自己,还有无论说什么都要跟着去的长乐,以及改头换面的吴公公。 吴公公是萧衍特意加进来的,这是萧衍能确定的自己人。 吴公公脑子机灵,会点易容之术,把他放在江妄身边,萧衍放心。 除此之外,随行的还有两位工部员外郎用于勘察情况、绘制图纸以及组织修补堤坝。 这两位都不是什么大官,所以江妄在这些人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和领导权。 哪怕不知道这两位员外郎是否包藏祸心,江妄也有足够压住他们的资本。 再加上几位侍卫和一些随从,这一行也达到了近二十人。 所需要的救济钱粮还在筹备,将于明日启程开始追赶大部队。 马车晃晃悠悠起步,就在马车距离宫城越来越远的时候,江妄掀起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果然有一道黑色的身影。 是萧衍。 江妄为了避免潜在的常文济的人发现他的反常举动,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匆忙坐下。 摇摆不安的心稳定下来,脸却不知不觉有些发烫。 见到此景,长乐也撩开帘子回头看,结果除了街上的行人之外,什么都没看到。 他满头问号,摸不着头脑。 “公子,您刚才看什么呢?” “我……就是……呃……”江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是脸愈发的红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随便看看!” 马车中,只有旁边的吴公公嘴角泛起一丝不着痕迹但看透一切的微笑。 宫城之内还能有什么,这还不明显吗。 而江妄此刻又兴奋又疑惑,复杂的心情充斥了身心,他根本无法思考其他。 他临出行,上马车之前,萧衍抱他那一下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好吧,说实话,他之前确实觉得萧衍对他还不错,他对萧衍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 不过既然说不清道不明,那他也没想弄明白,给自己徒增烦恼。 可是……那深沉地、用力地、抱了他一下到底算怎么回事呢…… 萧衍还加了一句“别受伤,平安回来”。 江妄并不是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甚至在穿过来之前那些狐朋狗友也都有自己的几天一个新面孔的“伴侣”。 只不过江妄却好像那滩烂泥里的例外。 他歪打正着地明确了自己的性取向,却从未真的和谁交往过。 在感情方面,他很挑剔。 他会在旁人感到迷惑时给出建议,帮别人分析这段感情的利弊,告诉别人该怎样取舍。 可是轮到了自己时,却彻底不知道怎么做了。 江妄脸上的红晕褪去,心脏却一直还像小鹿似的跳个不停。 萧衍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 “行了兄弟,别看了。”方逢时用胳膊肘杵了杵还在城墙上远眺的萧衍,“你怎么老爱干这种事儿呢。” 之前在龙泉塔上也这么看过,现在还这么看,他这兄弟怎么这样,这是一个皇帝该有的气势吗。 爱就要大声说出来啊。 不过现在局势动荡,到处都有可能潜藏着危机,不说也是情有可原。 “别担心了,你不是该派的都派出去了吗,你还不相信万里挑一的你的贴身暗卫吗。” 据他所知,萧衍明面上派了一个脑子机灵的吴中,在暗处还有一位武功高强的凌海。 凌海的存在萧衍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甚至连江妄本人也不知道。 凌海会时时刻刻保护江妄的安全,但是也不会轻易出手。 这是萧衍给江妄的,保护江妄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 萧衍把他能做的把他拥有的最好的,都给了江妄。 江妄那么急切地要走没有给他留下太多时间,本来他想在晚上的时候好好叮嘱一番,结果江妄却被常文济叫走了。 如萧衍所料,常文济没有交代别的事情,只是让江妄将岭南灾后的情况一一向他汇报,以及告诉江妄要及时保持联络,听从他的安排。 “那常相的意思是……” 灾民他是救,还是不救呢? 常文济没说太多,只是毫无表情地微微一笑,眼眸中泄出一丝狠厉的光。 “他们若是能够为我所用,便是他们的价值,他们的福气。” 作者有话说: 江妄这一趟注定困难重重,而萧衍这边也平静不了……小情侣要加油啊! 另外主包这边无序的日子终于要过去了,要恢复一个规律的更新节奏啦 第74章 湿透了[VIP] 刺耳的蝉鸣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在太阳的直晒下,车厢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蒸笼,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江妄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先靠边停一下。” 外面的车夫一拽缰绳, 马儿停住脚步。 江妄从车厢内钻出来,站在阴凉下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看了一下四周, 又看了看队伍中的其他人。 “我们在这片树林休息一下,稍后继续赶路。”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只有这一小片树林在这炎热的夏季中撑起一片阴凉,勉强当一个落脚点。 虽然他精神状态不佳, 但是其他人也在硬撑也没好到哪里去, 只不过是他最明显罢了。 今天是他们出发的第五天,前两日装着救济钱粮的车队已同他们汇合, 江妄大手一挥, 决定加紧赶路, 尽快将手中的东西送给岭南的灾民。 谁能想到, 才短短两天,副作用这就来了。 队伍内的所有活物都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甚至连马都不例外。 江妄接过长乐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两口又递了回去, “你也多喝点,你脸都已经红了。” 长乐担忧地看了一眼江妄, “公子还是您多喝点吧,您嘴唇都白了。” 江妄像噎住似的, 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最后叹了一口气蹲在树下画圈圈去了。 这么赶路确实不行,夏天天气炎热, 就算单纯地站着也会出一身的汗,更别说还在大太阳下面赶路了。 如果没有太阳就好了…… 诶? 没有太阳?! 江妄灵光一闪, 脑子中蹦出一个新点子。 他们在白天休息,晚上赶路不就好了! 他们此次出行走的是平坦的官道,沿街也都是可供休息的驿站,虽然会经过一些丘陵但是时间并不会太久。 这么做既可以兼顾赶路的速度,也可以避免危险。 他这个方法完全可行。 江妄“蹭”的站起身,想向大家宣布这个消息时,眼前却忽然一黑,胃里似翻江倒海,忍了一下没忍住,终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其实江妄也吐不出什么东西。 自从踏上了这趟行程之后,他的食欲一直就不太好,每次吃饭的时候吃几口就草草了事,能保证自己不被饿死就行,更别说什么营养均衡维持一个较好的身体状态了。 “公子!” 还好一旁的长乐眼疾手快,扶住了江妄,这才没有让他摔到地上。 “公子您是不是中暑了?!” 吴公公也快跑过来扶住江妄,协助长乐将江妄的外衫全部脱掉只留一个里衣,随后又用帕子沾了凉水敷在额头,最后还给江妄喂了一颗祛暑丸。 半炷香过后,江妄的脸色不再惨白,看起来好了一些,但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 他稳了稳心神,打算再挺一挺。 “吴公公,扶我上车吧,以后咱们白天休息晚上赶路,现在去前面的驿站休息一下,傍晚出发。” 不说别的,单是吴中看见江妄这憔悴的样子都心生怜悯,若是皇上知道了江大人这样还不得担心坏了。 “江大人,下官扶您上车可以,去驿站休息也可以,但是今天傍晚出发可是万万不行。”吴中接着解释,“您能走,可是您看看那几个员外郎,还有那几匹马都累坏了。咱住一整晚休整好了,明日傍晚再出发吧。到时候大家都精精神神的,连马也能跑快些。” 这说的也有道理,与其硬撑,不如调整好状态全力前进。 江妄点点头允了。 在扶着江妄上了马车之后,吴中看向不远处一棵树后的黑色身影,点了点头。 那个黑影似乎接收到了什么,回以点头,然后一个跳跃跃上枝头,施展着轻功,先一步去往他们下一站要到的驿站打点一切。 房间、热水、吃食都准备好后,黑影又抓了一只信鸽在腿上绑住消息,让它飞向昭京。 * 第二天临近中午,江妄在驿站的房间中自然醒,伸了一个懒腰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前几日的疲惫都消失不见了。 他难得胃口大开,吃了一顿饱饱的午饭,随手开窗看了眼外面,只是开了一小条缝,就有扑面的热浪翻滚过来。 江妄赶紧关上,无比确定自己这番决定的正确性。 他掰了掰手指头算了算路程,今天已经是他们此次出行的第五天,哦不对是第六天,他们已经走了一半了。 原本计划十天抵达,路上休整又耽误了一天,只能在后半程多赶赶路,按原定的计划到达。 江妄趁着此刻还有空闲时间,干脆把系统叫了出来。 它睡了那么久,总该干点活了。 “001,你能探测到岭南的灾情如何吗?” 毕竟001可是无所不能的系统,就算不会为他破例,但给他一点小小的提示总是可以的。 “宿主,能探测到,但是由于距离较远所以了解到的情况比较有限,只能知道那边仍旧处于一个混乱的状态,百姓们无食可吃,无房可住。” 江妄沉默地点点头,他必须要尽快到达岭南,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任务,这还关系到了受到影响的所有百姓。 他攥紧拳头,忐忑又紧张,感受着心底翻涌出来的责任感将他淹没。 就在他完全陷入到这种不正常的压力乃至快要窒息的时候,熟悉的任务到达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找到有红色胎记的人。】 【任务积分:20分。】 【当前积分:60分。】 系统给他派发了新的任务,与以往任务不同的是这次的任务是找人。 以前系统总会让他做一些事,而往往在干这些事的过程中或者是完成的时候,他总能获取解决他当下困境的提示或者是方法。 那么这次,也是这样吗? “001,这个人是不是对赈灾有帮助?”江妄问道。 “……嗯。” 系统沉默半晌,终究是回了一个小小的“嗯”。 他毕竟是来帮助江妄的系统,而不是把这个世界越搅越乱的,如果是后者的话,这也背离了他让江妄穿进来的初衷。 “好!” 江妄干劲满满,他就知道系统看着不着调,其实是一个好统。 马上就会有一位能人的帮助,这让江妄信心倍增。 而且对于任务的分值,江妄也充满了期待。 他现在已经积攒了60分,完成这次任务后就会变成80分,也就是说再差一个任务的分值他就能攒到100分了。 他就可以向系统兑换分值找到开车撞他的幕后真凶,他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去当他的富家小少爷了,哪里还用过这种连空调都没有的苦日子。 然而,愉快的畅想过后,江妄迎来的竟然是一阵空虚。 好奇怪,他为什么会空虚。 明明他无比思念之前的那种潇洒的日子的…… 江妄正对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感到困惑时,突然传来邦邦的敲门声。 长乐在门外喊道:“公子!有从昭京送过来的包裹!给您的!” * 夜色已深,白天吱哇乱叫的蝉在此刻也似乎累了,还给了这夜色一片久违的安静。 苍梧殿暗室,方逢时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溜出来来到这里,和萧衍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对策。 谁知道还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见证了他兄弟今天的第十九次走神。 方逢时敲了敲桌角,试图把萧衍已经飘远的魂魄“召唤”回来。 他有点不明白,他那一向严谨缜密的兄弟今天到底上哪去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白天在崇和殿的时候就差点露了馅,多亏了我嘻嘻哈哈糊弄过去给你打了掩护,要不然差点就被那宫女看出来了!” 方逢时这语气颇有一些怒其不争的意味。 在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一股身份调换的感觉。 毕竟按照以往来看,都是萧衍在承担这种主持大局的说教角色,而今天,却变成了他自己。 方逢时却没有丝毫爽感,只是心累,甚至还对萧衍产生了那么一点点共情。 他以后绝对认真一点。 不过今天,萧衍表现得太差还是得批评。 当然不是因为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骂萧衍的机会,不想放手。 不过方逢时脑子也快,很容易就猜到了萧衍心不在焉的真实原因。 江妄不在。 方逢时语重心长,好像当长辈的一样。 “不能江妄不在你就这么魂不守舍呀,怎么,人家去赈个灾就把你的魂儿勾走了。现在走错了半步,都可能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 这些道理萧衍都懂,可是他就是无法控制他自己。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心里就有一股隐隐的不安。 这份不安让他不断走神,甚至精神都有点恍惚…… 方逢时打了个响指,将萧衍飘远的思绪迅速带回,接着讨论。 “咱们都已经把京郊的大块场所都暗中排查完了,剩下的就剩京郊西边的那一片坟地了。你说,常文济的私兵不会真的养在这里吧,多渗人。” “大概就是这里了。”萧衍调整好状态回答道,“这个坟场面积大,阴气重,方圆几里都没有一户人家,就算是有人住在里面或者是有人操练也发现不了,用来藏私兵最为合适。” 方逢时答道:“好,那我明天这就派人前去查查。” 忽然,凌山手里抓着只鸽子,急匆匆地走了过来。”陛下,凌海发回来的急报,江大人似乎生病了!” 萧衍的手抖了一下,一大滴墨汁从笔尖滑落,瞬间浸湿了下面的纸。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这个路上的时间纯属个人私设了,根据主包查资料,真实情况下需要30-50天,这确实有点久了,黄花菜都凉了,所以这里就改了下时间让行文更通顺一些。 第75章 来见他[VIP] “来了来了!” 江妄扬声喊道, 说着便匆匆走向门口。 可是他打开门,外面却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刚才喊他的长乐都不知道哪去了。 “长乐?” 江妄犹疑地看了看走廊, 轻轻地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江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警惕,紧张地看向四周, 甚至还随手拿起来个门后的扫帚用作防身。 他脑子中忽然联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些电视剧中的剧情。 比如说一些巡察组被地方人员偷袭受伤,或者巡察组人员莫名奇妙消失, 查不到尸骨,最后不了了之。 换个角度来说他所处的这个位置, 何尝不是一个“巡察组”, 更何况他还是这个巡察组的头儿。 难道是……有人也要了结他的性命? 刚才还在说话的长乐此刻已经没了声音,是不是已经遇害了? 此情此景, 他能做的不是凭借自己这打不过别人的小身板逞强, 还是要先回到屋内确保自己的安全, 并在此前提下, 再向外界寻求帮助。 江妄转身回去,插上门栓,觉得不保险又拖来一张桌子抵上, 甚至还把窗户也都检查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才觉得踏实了不少。 不过他却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内间的纱帘旁隐隐约约……有个人影? 江妄一步一步, 手里握着扫帚,缓慢地走了过去。 帘子竟然动了! 类似于风轻轻吹过的那种波动。 可是这就更不对了…… 他刚刚还检查过所有的窗户, 都是关着的, 哪里来的风…… 江妄将扫帚举到胸前做防护状,同时也在大声呵斥。 “你是谁!快滚出来!你可知道我的身份?我可是当今陛下的宠臣!你要是敢伤我分毫, 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现在给你个机会,从窗户赶紧走人, 保证不追究你的罪过!” 不好意思陛下,江妄默默向萧衍道歉,现在他打又打不过躲又躲不掉,只能拿出这个“宠臣”的名号来吓一吓那个贼人了。 如果计划顺利的话,那个贼人应该会翻窗而逃。 可惜……事情并不如江妄所愿。 贼人确实从帘子后面出来了,但是并没有走向窗户,而是走向了他。 那贼人身穿大景朝的兵服,只不过是缺了外面的盔甲,应该是个驿使。 他皮肤黝黑,身形瘦削,看着就像是饱经风吹日晒,只不过眉眼中还透着一丝熟悉感。 可是江妄搜遍了脑海中的所有人脸,也没有找到相匹配的那一个。 “别过来!伤了我你就相当于自断后路,希望你想清楚!” 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震得他耳膜疼。 明明给了那贼人机会,可是他还不走,江妄产生了一种小命要交代在这里的感觉。 思及此他干脆闭上了眼,疯狂挥舞手中的扫帚,以此来做最后的反抗。 真是可惜了,他的任务还没做完,还不知道伤害他的真凶是谁。 也可惜了那些岭南的百姓,他恐怕帮不上忙了…… 可是就在他内心悲壮打算英勇赴死的时候,身旁却传来一声轻笑,随后手中的扫帚被人抽走。 这是干什么? 那贼人是在笑话他吗? 他都这样了那人竟然还笑话他。 士可杀不可辱! 虽然他很弱,但他还是有自尊心的! 江妄怒火中烧,既然如此的话,那就硬碰硬来一场吧!同归于尽就算他赚了! 他拿起身边的凳子抡了过去,却被那贼人轻易挡住,猛地一抽,又借着这个力道把江妄拽了过去。 两人挨得极近,也就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甚至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了。 这算怎么回事,他一个朝廷官员,如今竟然和一个贼人“卿卿我我”? 江妄又气又急,只想赶紧撇开那人,离他远点。 谁知那人又笑了。 “江爱卿可是病好了?” “谁是江爱卿?你管谁叫江……” 江妄愤然反驳,这贼人竟然敢调戏他,竟然管他叫江爱卿? 真是臭不要脸! 只是话说到一半,江妄突然反应过来。 在这里叫过他“江爱卿”的,只有一个人。 也只能是那个人…… “陛下?!” 江妄呆愣在原地,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他说怎么有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可是萧衍没有这么黑啊…… 萧衍看着像受到惊吓般茫然无措的江妄,将自己脸上薄薄一层人皮面具撕了下来,露出本来的面貌,玩味地笑着。 “江爱卿可认得朕了?” 竟然真的是萧衍! 他怎么出现在这啊! 萧衍此刻不应该在昭京的皇城里吗? “陛下您这样贸然跑出来真的没问题吗?万一常文济他们察觉出来了怎么办!” “无妨,你忘了朕现在可是‘身体孱弱,时日无多’了,朕整日缠绵病榻连床都下不来,如何能去见人呢。” “呸呸呸陛下,快呸呸呸,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虽然知道萧衍这么说是因为他在装病,但这样从嘴中说出来的感觉还是怪怪的。 萧衍依言“呸”了几声后,江妄严肃的脸色才放松一些。 “可是陛下,您怎么突然来了?” 江妄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有人跟朕说江爱卿病了,朕便来看看。” 萧衍注视着他,目光犹如一潭沉静的湖水。 “诶?” 江妄发出一声短促的惊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萧衍说了什么。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一股热意从脖颈间向上漫延,江妄不用摸也知道他自己的脸已经红了。 “臣、臣已经没事了,就是中暑了而已,睡一觉就好了。”他磕磕巴巴解释,忽而又想到了什么,“到底是谁给陛下通风报信的,长乐还是吴公公?” 不到半秒,江妄就确定了人选。肯定是吴公公,长乐傻乎乎的才想不到这么多呢。 此时在楼下给马儿喂草的吴中打了个喷嚏,顿时觉得有股莫名其妙的寒意围绕着他,甚是奇怪。 “可是陛下,臣中暑也不过是昨天下午的事,您是怎么来的?” 现在没有高铁也没有飞机,萧衍是怎么在接到消息之后又那么快的来到他的身边的? “骑马。” 骑马?! 萧衍说得风轻云淡,但这短短一瞬已经在江妄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他们已经驾着马车走了五天,就算是马车速度慢白天赶路晚上休息,那也已经走了很远的距离。 单单骑马的话怕是要一天一夜都不能停歇,还得是体力极好的快马。 江妄再仔细看过去,萧衍唇色泛白,嘴唇似乎都有些干裂了。 一看就没休息,这还得了。 此时他也顾不得什么君臣有别,什么君臣之礼,他强硬地拉着萧衍坐下,将大碗的茶水和驿站中的点心放在萧衍面前,冷冷地扔下一个字。 “吃。” 萧衍被这样对待却也不恼,唇边的笑意似乎还比方才深了几分。 他老老实实地喝光了碗中的茶水,吃光了盘中的点心,将两个光盘邀功似的推到江妄面前,以示他已完成了江妄交代的任务。 末了,还眨了眨故作无辜的眼睛,“还想再喝一碗茶。” 江妄看着萧衍这像小狗主动认错的可怜样子,本就不坚硬的心再度软了下去。 他还能说什么,他没办法说什么。 萧衍折腾成这幅样子,还不是因为萧衍想来看他。 江妄叹了口气将那空碗添满,澄澈的茶汤在碗里微微荡漾。 “陛下,这里的条件不比皇宫,您就先凑合喝点吧。” 萧衍将那茶水一饮而尽,“无妨,江爱卿不会是认为朕从小就是大富大贵养起来的吧。” 见江妄感兴趣,萧衍就跟他说了小时候的事。 说他小时候是如何调皮捣蛋,如何被兄长罚跪好几天不能吃饭,如何偷偷溜出宫去玩结果差点被人伢子带走,如何在山中练武找野果吃…… 萧衍好久没有这样这样畅所欲言地说了,而江妄眼睛亮晶晶的听得也开心。 然而美好的时光注定是短暂的,和谐融洽的氛围被一阵敲门声打破。 “公子,太阳要落山了,咱们该出发了。” 是他在睡着前嘱咐的,让长乐提醒他,如果他还没醒就要叫醒他。 时间到了,他们要趁着夜晚凉爽赶紧赶路了。 江妄心里空落落的,莫名其妙地不想离开。 他说不清楚是贪恋这可以让他彻底休息好的屋子,还是…… 而萧衍又何尝想要分离,只不过他们眼下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如今的距离已经是极限,江爱卿的车队若是再多走一天,朕恐怕就追不到你们了。” 萧衍站起身,温柔地将江妄搂进怀里,在他耳畔轻轻说道。 “走吧,注意安全,别受伤。” * 夕阳彻底跌落到地平线以下的时候,一列车队缓缓从驿站驶出,继续着南下之路。 方才分开的时候萧衍说知道他用宠臣之名保护自己,他很开心。 这一下子又让江妄炸了毛,本来就糗,还被本人看到了,更糗了。 他连再见都没说就直接上了马车。 而现在,江妄再三纠结还是撩开帘子回头望了望,他们已经走远,他只能看到驿站门口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他伸出胳膊,用力挥了挥手。 再见,希望我们很快再次见面。 远处那微小的人影似乎也动了动,好像在回应。 江妄坐回马车,胳膊支着脑袋,略显惆怅。 “公子,别不开心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到下个驿站了。” 长乐这个小笨蛋显然是一无所知,还以为他在为离开驿站而伤心呢。 “公子来吃点甜的。” 熟悉的香味,熟悉的口感,就是有些压碎了,但一尝就是瑞芳斋的味道! “哪来的?!” 长乐一脸疑惑道:“公子这是在您的房中的呀,我刚才给您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的。” 那看来就是萧衍带来的了,不仅本人来了,还千里迢迢带来了他喜欢吃的糕点。 傻子。 萧衍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他也翻身上马直奔昭京。 虽然他在称病不上朝,但他得在众人面前露面,两天的时间已是极限,他必须要在明晚前赶回皇城。 否则,常文济该起疑了。 作者有话说: 腻腻歪歪,哦哟~ 第76章 “生病”[VIP] 天还没黑, 将暗未暗,像那种未被墨水浸透的深蓝。风也像活了过来,吹动的时候不似白天那样燥热, 还带着些许凉意。 而此刻在苍梧殿的这几个人,却无暇欣赏这美好的景色。 常文济带着人站在殿外, 脸上露出关切的笑意,实则眼睛一直在往里面瞟。 皇帝已经整整两天没出现了, 他想知道萧衍到底在不在。 “方统领,得知陛下身体抱恙, 老夫特意从南疆寻来的千年人参, 献给陛下,用以调养圣体。” 一名小厮便从一旁出来献上手中的檀木盒子, 红色锦缎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根巴掌大的人参, 繁茂的根须铺展开来, 甚是好看。 可是方逢时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对劲。 这人参看着白白胖胖的须子很多, 却壮而不灵,缺少了千年人参所具有的灵气和厚重。 一看这年份就没那么久,连他这个略懂一些皮毛的外行人都看出来了不对劲, 他不信常文济这只老狐狸看不出来。 可既然常文济知道这是假的还故意送过来,还加上一个“千年人参”的美名, 那就说明这一趟常文济不是表面上说的“调养圣体”那么简单。 方逢时把人参收下,呵呵笑着道谢:“多谢常相关心, 只是陛下临睡前吩咐了, 他睡觉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 说罢他又指了指自己,“您看, 连我都被赶出来了,连屋子里都不配待着。您也知道, 陛下的身体这几天一日不如一日了,甚至连床也下不来,嗜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常文济听到这话,面上的担忧更甚,可是语气里却听不到一丝发自真心的关怀。 “方统领这不是巧了,老夫也将府中最好的大夫带了过来。您别看他名气不如太医院里的那些名医,但若是治皇上这种身体上的亏损,那还是自有一套偏方。” 常文济往前迈了一步,似是关切,又像是逼迫。 “皇上睡着也没事,这大夫手脚利索,让他趁皇上睡着的时候诊诊脉,一会儿便能把方子开出来了。” 方逢时一时语塞,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常文济软硬不吃,似乎是铁了心的要进去看看。 然而…… 萧衍此刻并不在殿内,他还没有回来。 一但常文济发现了这一段时间萧衍都是装的,这场大战怕是会一触即发。 虽然昭山的亲兵也早已准备好了时时刻刻整装待发,但若是此时爆发,这硬碰硬的战争势必会卷入更多的无辜百姓。 他们或许在睡梦中就被火光吵醒,被铁骑践踏,妻离子散、阴阳两隔,场面会惨烈千倍百倍…… 方逢时绝不能让常文济知道这件事。 他露出一脸憨相,故意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为难地说道:“唉,常相您就饶了下官吧。陛下那脾气您是知道的,我要是放您进去了,等陛下醒了不得抽我的筋扒我的皮呀。现在他身体不适,脾气也阴晴不定的,下官还想留一条小命去看看映月楼的姑娘呢。” 他可得把他那“纨绔子弟”的名号做实了。 或许是这句“映月楼的姑娘”把常文济逗笑了,常文济把看向殿内的眼神转而投射到方逢时身上。 猿臂豹腰,模样清俊,父亲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若不是从小就跟着萧衍混到大倒也能成为一位少年英杰。 只可惜现在这副只知玩乐不思进取的纨绔模样,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条件。 常文济再抬眼,眼神中似乎多了几分怜悯。 “贤侄听我一句劝,”他换了个称呼,想和方逢时拉近距离,“老夫这么做,也是为了贤侄好。等皇上一觉醒来,发现了治病的好法子,他哪能打你骂你,他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方逢时瞪大了眼睛,眸子里的困惑有几分真也有几分假。 “真”是源于他不知道常文济目光中的那种怜悯从何而来,而“假”是他结合常文济的话来看,还真把他当傻子了,表面上说着为他好,实际上不还是变着说法要进去。 方逢时发誓,过了这段时间他一定要让萧衍昭告天下,还他一个清白!要不然以后他这傻子的印象都要深入人心了! 但是现在,算了,傻子就傻子吧,他就一根筋装傻就行了。 方逢时瞟了眼里面,装作害怕似的固执地没有松口,顺便也“抹黑”萧衍两下。 “常相,真的不行,陛下那玩弄小倌的手段可是了得,三两下就能让人站不起来,要是折磨人的话,只能更狠。下官真是担不起这个责任。” 只见好说歹说都是不行,常文济也没了耐心,态度强硬起来。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贤侄这是做什么呢,是不是皇上压根不在里面,你在这做戏呢。” 常文济目光锐利,打量方逢时的眼神仿佛就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从上到下每一处都要刮开看看,恨不得连骨头缝也要剔出来检查检查。 方逢时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额角也冒出了丝丝冷汗。 常文位高权重,慑人的气势起了到真让方逢时有点承受不住。 毕竟他也才二十郎当岁,怎么能和官场沉浮数十年的常文济相抗衡呢。 方逢时稳住心神,力求不留下一丝破绽,仍在装傻。同时,他也悄悄攥住了腰间的佩刀,后撤一步严严实实挡住了门。 “常相您这是说什么呢!下官哪敢啊,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常文济看了一眼方逢时,并不打算把他放进眼里,反而直直地硬要闯进去。 就他这三朝元老的身份,除了萧衍,没人能拦得下他。 只要过了这道门,里面是猫是狗也就有个分明了。 眼看常文济马上就要踏进院子,方逢时也急了,他快步追上常文济,抱着鱼死网破的想法,一定要拦下后者。 寒光一闪,佩刀刚刚出鞘,一道黑影却挡在了方逢时面前,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常文济看过来的目光。 凌山表情冷漠,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面无表情语气不虞地向方逢时问询。 “方统领,陛下问您外面为什么那么吵,打扰他睡觉了。” 陛下?! 方逢时面上惊了一瞬,抬眼看向凌山的时候,得到了后者微微点头示意他安心的暗示。 萧衍回来了! 方逢时一直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彻底落了地,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完全松懈。 而松得太猛的后果就是,他完全放飞自我,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戏精…… 刚才常文济对他的那些刁难全都被他吸收,然后又化为了精湛的演技。 方逢时干脆“扑通”一声跪下,面露惧色又诚惶诚恐地向凌山解释。 “凌侍卫,常相非要进去我拦不住啊,你跟陛下好好说说,别怪罪于我。” 凌山没有心理准备,这一跪到是把他吓了一跳。 他后退半步轻咳了一声,“陛下说了才算,二位随我来吧。” 一行人走进萧衍寝殿,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而在床头,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碗,看来是刚刚喝过。 床帐层叠密不透风,将床榻包了个严实,然而还是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咳嗽声,随后断断续续的微弱话音从里面传出来。 “凌、凌山,是不是没关好窗,朕怎么感觉、有风吹过来。” 凌山闻言先环顾四周看了看发现没有开着的窗户,随后又熟练地从一侧拿过来一床被子,掀开床帐,给萧衍盖好。 “陛下,没有开窗,应该是刚才开门不小心带进来的风。”凌山轻声说道,“您刚才让卑职出去看看外面为何那么吵您还记得吗,卑职把常老丞相和方统领带进来了。” 萧衍沉默了几秒,似乎真的在思考自己刚刚有没有提这个要求,然而结果却好像有点不尽人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没想起来。 “罢了,凌山先退下吧。” “是。” “常相现在过来有、有何要事?朕睡着了不希望别人打扰。” 有气无力的说话声从帘子的缝隙中传出来,本来声音就小,再经过床帐的阻隔更是微不可闻。 方才趁凌山往里面放被子的时候常文济看了两眼,身形枯瘦面色惨白就是萧衍最真实的写照。 再加上满屋的药味以及虚弱到不行的声音,萧衍的身体真的已经差到极点了,看样子似乎也没几天活头了。 之前的种种猜测都被眼前的真实所见打破,常文济放下心来,甚至一旁刚刚拼命阻拦他进来的方逢时都顺眼了不少。 只不过……大夫带过来了,岂有不用的道理。 “陛下,老臣给您带来了进补的人参,以及一位大夫,他专治体虚最为拿手,不如让他给您请个脉吧。” “好,常相的关切之心朕已知晓,那就来给朕把把脉吧。” 厚重的床帐缝隙中,一个细瘦的手腕伸出来,像一截被风干的枯枝,无力地搭在床边。 一时间,这只手成为屋内的焦点。 常文济想要知道萧衍的身体到底亏损到何种程度了,而方逢时的那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萧衍本没有病,若是让不熟悉的大夫诊脉的话,不就露馅了吗?! 生病的模样可以装出来,但是脉象却绝对真实。 他们不会…… 方逢时就这样胆战心惊看着那大夫把手搭上去,大夫皱眉,大夫把手撤回来,然后开了个滋养身体的方子。 诊脉这件事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脉象和表象一致。 对于常文济是好事,但对于方逢时来说,就有大问题了。 难道萧衍的身体真的已经很差了吗? 若不是这样,萧衍又是怎么做到的……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鼓掌欢迎影帝萧衍 第77章 阴差阳错[VIP] 常文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假惺惺地安慰了萧衍两句。 而方逢时则内心复杂许多。 他一边怀着对萧衍身体状况的担忧,一边还要继续在常文济身边演“傻子”。 他赔着一副笑脸将常文济送走,迫不及待地回到苍梧殿内问问萧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到他三步跨作两步地赶回去时, 殿内门窗四下大开,浓重的药味已经被一散而尽。 而刚才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到不行的萧衍本人, 此刻正坐在桌旁猛灌一壶茶水。 看到萧衍那如牛饮水的样子,方逢时明白了一件事。 他刚才的担心多余了。 对好兄弟的担忧瞬间消散, 但又开始好奇萧衍方才是怎么办到的了,竟然连把脉都发现不了任何问题。 方逢时等着萧衍喝完了水, 迫切地让他讲讲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滞气丸。”萧衍拿出一个淡黄色的小瓶子, 里面还有两颗,“逆乱经脉, 可致气血短暂滞涩, 可维持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你现在还在药效的作用当中?” 方逢时算了算, 现在满打满算也才半个时辰而已, 远没有到失去效果的时候,可萧衍现在的状态比刚才好上不是一星半点。 “嗯,”萧衍点了点头, “这药的作用本来就没有那么强烈,之所以刚才那个样子完全是……” 他匆匆忙忙赶回来累的。 说实话, 即使他一直以来是以一个不着调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但也是鲜有出现狼狈的时候。 而这次赶在如此极限的时候回来, 到真是把他累了个够呛。 在回来的途中他日夜兼程从未停下来休息, 跑倒了三匹快马,终于在日落之时回到昭京。 那时, 凌山已经在城门口等候多时了。 凌山将常文济突然到访的事情简要告诉了萧衍,为节省时间萧衍在回去路上的马车中就为自己换好了衣服, 脸上抹好了苍白的妆粉。 在常文济往里面硬闯的前一秒钟,萧衍才刚刚躺到了床上。 可以说如果晚了一秒,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但幸好,一切都刚刚好。 那时因为事发紧急萧衍确实筋疲力尽,再加上服用了滞气丸的缘故,刚才的状态确实比现在的状态差上许多。 随后虽然演了一出戏,但也是躺在床上,精力恢复了不少。 此时,萧衍看到了方逢时放在桌子上的人参。 他拿起来看了两眼,笃定地说道:“常文济给的?” “嗯,他说是千年人参,但我觉得没那么久,可能也就百年吧。” 方逢时洋洋得意,觉得自己认出来了常文济偷奸耍滑的小心思,有点开心。 而萧衍听到这话却是冷嗤一声,“还当真是心机深沉。” 心里冒出来的愉快小泡泡被这句戳破,方逢时一脸疑惑道:“什么意思?” “人参这种东西虽然是最常见的补品但是药性厚重,‘我’那破败的身体根本就无力承载这么猛烈的东西,这颗人参‘我’若是吃了,药力不仅无法被吸收,反而会堆积在体内,成为负担。” 方逢时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这看似是上好的补药,实则却会加速你的死亡。” 萧衍点头。 “好啊,这个老狗东西,他这一趟可不算白来。”方逢时全明白了,“他这一趟主要是来探探你在不在殿内,若是在,则平安无事,顺便借献礼之名送上杀人利器,若是不在,恐怕……” 想到这,方逢时背上只冒冷汗。 他本以为已经知道了常文济有多坏,只是没想到后者还能坏到这种程度。 但还好最坏的结果并未发生。 方逢时看萧衍已无大碍,便把注意力放在了萧衍此行的目的上。 “江妄怎么样了?” 萧衍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已经完全黑透的远方天边,“他的身体已经好了。” “你也别太担心,江妄机灵着呢,他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萧衍点点头,如今又一个黑夜来临,江妄他们应该又在路上了吧。 * 江妄晃晃悠悠地坐在马车上,许是白天休息夜晚赶路的这个决策有了成效,他们哪怕耽误了一天的时间也比预想的要快一点。 根据手中的地图判断,他们只需穿过眼前这座小山,就能彻底进入岭南的地界了。 只不过这里树木高大茂密,晚上除了晃动的树影,更是一点亮光都没有,看着就有一种阴森的感觉。 长乐抓住了江妄的肩膀,怯怯地说道:“公子,要不咱们白天再进吧。” 其实江妄的心里也有点打鼓,他们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迷路了怎么办? 可是地图上的路线还算清晰,外加岭南的百姓们急切地需要他们的帮助,他不忍心再耽误一晚上的时间。 江妄一咬牙道:“进,现在就要进,大家准备好足够的火把,严格按照地图上的路线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扎进林中,一边小心戒备着一边凭借着地图摸索前进。 可是很快,他们遇到了地图之外的奇怪东西。 原本笔直向前的道路被一座破庙拦住,然后从这座破庙门口分成了两条小路。 车夫勒住了马,询问道:“江大人,咱们走哪条?” 两条路全不在地图上,选择任何一条路都是未知数。江妄左看看又看看,顿时犯了难。 正在此时,阴沉的天空闪了一下,轰隆的雷声紧接而来,不等他们反应就下起了瓢泼大雨,火把瞬间被浇灭了一大半。 “大家先去前面的破庙暂时休息。” 现在雨下得那么大,走是走不了了,干脆就先避避雨,也正好给他点时间分辨一下到底该走哪条路。 这庙虽然破,但还好只是墙壁漏风,屋顶还是完好无损的,庙内没有淋湿。 遍地的干草,残破的佛像,破败的供奉台,快要燃尽的蜡烛,以及钻过缝隙透进来的呜呜风声…… 虽然此时并不寒冷,但江妄却感到一股凉意,似乎有什么人在背后看着他。 很奇怪,但……到底是哪里奇怪呢? 他环视四周,眼睛定在了那个跳跃的火焰上。 烛台? 这里怎么会有正在燃烧的蜡烛? 蜡烛并未熄灭,是不是就代表着他们进来之前这里就是有人的! 可是这里既然有人的话又为什么在他们进来之时躲起来? “大家小心!这里有埋伏!” 江妄刚刚喊出口,原本还正常燃烧的蜡烛却在顷刻间全部熄灭,整个破庙顿时陷入黑暗之中,唯有外面的闪电能带来些许光亮。 很快,江妄听见了从外面过来的几声不属于他们的脚步声。 随后,昏暗的屋子内闪过几瞬白光,不是闪电,而是刀光。 下一刻就响起激烈的刀剑相撞的打斗声,随着车队一起来的侍卫都在拼死抵抗。 江妄不会武功,他便捡起一根棍子当做武器,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旁边的声音。 求他自己能打败几个敌人,但是最起码不能给别人拖后腿。 只是说来江妄也奇怪,对面的人明明人数比他们还多一些,竟然没有一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要不就是在距离他还有几步之遥就会莫名其妙地摔倒,要不就是对方手中的刀或者剑会莫名其妙地掉下来,更有甚者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就直愣愣地躺在了地上,好像犯病似的,再也没了动静。 江妄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难道他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吗,还是说他有什么穿越而来的buff? 唯一知情人吴公公耍着三脚猫的功夫,勉强应对对面的攻势,也不忘把注意力再分给江妄几分。 他看了看正处在震惊中的江妄,又看了看静默地蹲在江妄正上方房梁上的凌海,又把注意力收回去应对敌人去了。 有凌海在,他不用担心。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这场打斗进入了尾声,敌方无一幸免。 一来萧衍派来的侍卫的武功全都当属中上,二来凌海在保护江妄之余也会替其他人帮个忙,掷个石子扔个暗器也就是顺手的事。 烛火复燃,江妄看见了那伙人的真实面目。 那伙人一个个都是土匪装扮,五大三粗络腮胡,只是那个头目却显得斯文许多,身型也不如其他几个魁梧。 奇怪的是,他的胡子却是粘上去的。 更加奇怪的是,他的腰间竟然挂着一块峒县县衙的腰牌。 而峒县,就是他们此番要去的最终目的地。 那里正好在河堤沿岸,受灾影响也最为严重。 可是为什么土匪头目手里会有县衙的东西? 是土匪恰好捡到的,还是官府和土匪暗中勾结? 土匪出现在这里是故意在等他,还是只是一个巧合? 无数的问题在江妄脑海中奔涌而出,他的头都要炸了。 这里的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 就在他盯着手中的腰牌陷入沉思的时候,侍卫却押着一个男子走了过来。 那男子身材瘦小,穿着普通的麻布衣裤,脚上都是泥泞,看着就是勤劳耕作的百姓模样。 可他举手投足间却是文绉绉的,一看就是读了很多书的样子,再加上他皮肤白皙也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和他这身装扮很不相配,给人一种淡淡的割裂感。 “你叫什么?是干什么的?”江妄问他。 “小人叫康飞,是……是卖菜的。” 这回答得磕磕巴巴的,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不清楚,一看就有问题。 江妄伸起右手,正打算叫人来把他押走关起来,待到后面再慢慢审问。 可是他没想到,这个人跪着的时候他往下看,却在这个人的耳朵后面发现了一块红色胎记! 那他会是系统让他找的那个人吗? 对这次赈灾有帮助的人?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在这种场合碰见呢? 作者有话说: 我们江妄也很快就要到达目的地啦!开始大展身手! 第78章 贵人相助[VIP] 大雨未停, 嘈杂的雨声和雷声交织在一起不断冲击着江妄的脑子。 这个耳后带有红色胎记的人是否是他要找的人? 如果是的话,他为什么会和一帮土匪同时出现,还谎称自己是个卖菜的? 伸出的手缓缓落了下去, 想要叫侍卫将这个人押住的话也在口中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江妄一时拿捏不准,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判断。 有了! 他调出系统界面看了两眼, 积分那里由原来的60变成了80。 突然间增加了20积分,那是不是就代表他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虽然眼前这个人并没有说实话, 但江妄心里的顾虑打消了不少。 谁还不能有点难言之隐呢? 罢了,他不想说就不说吧, 江妄知道他可以相信就行。 将那些土匪处理完, 雨还没停,江妄拿着地图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两条岔路陷入焦灼。 许是这张地图有点早了, 图上的路线还没有跟得上这里实地的更换。 选错了路到没什么, 重要的是选错路的后果他们有没有这个能力承担。 走错了的话运气好点还能原路返回, 运气不好的话他们就只能迷失在这密林中了…… 难搞。 江妄看着这地图都要哭出来了。 这时, 原本安静蹲在角落的康飞却走了过来问道:“大人,您要进山吗?” “对,我们是朝廷派来的, 去峒县赈灾。”江妄指着院子里的马车,“这些都是从昭京带过来的粮草。” 话音刚落, 康飞却眼睛冒着亮光一脸兴奋。 “大人!跟我走!我来为您指路!” 县里那些人急缺粮食,都等着这个救命呢。 “跟你走?你一个卖菜的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江妄知道这是要帮助他的意思, 但表面上还是故作严肃地上下打量康飞, 试图把后者的真实身份弄清楚。 果然,这个问题问得康飞一愣, 转而又焦躁地挠了挠头,好像在做什么心理斗争。 片刻之后, 康飞又来了。 他环视一周看了看远处闭目养神的其他人,确定没人关注这边,这才小声在江妄耳边说了话。 “大人,您面善我相信您。实话跟您说,小人是就是峒县里的一个教书先生,只不过平日里爱看些水利相关的书籍,于河堤溃塌之前就发现了不对劲并上报县衙,结果县令并未在意。” 康飞不再遮掩,语气顿挫,到真有几分老师的意思了。 “后来河堤崩塌,却听到有人寻我,小人感觉不对这才装作卖菜的匆忙逃了出来。” 江妄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有人正在追杀你,结果恰好被我碰上了,还顺便帮你解决了那帮土匪?” “是,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你可知道追杀你的都是些什么人?” 康飞也是一脸疑惑道:“小人老实本分并未招惹什么人,若说和什么人打过交道,那就只能是县令大人……” 毕竟他之前只是上报过而已,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再接触旁人了。 康飞还在这里冥思苦想,而江妄早已把事情都串起来了。 怪不得! 怪不得那个土匪头子的胡子是粘上的,怪不得他腰间别着一块县衙的腰牌,看来这个人就是衙门的人假扮的。 再加上康飞的话,这不就充分证明了官府和土匪沆瀣一气吗! 而这样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追杀一个提前发现河堤有问题的百姓? 看来峒县县衙可比他想的有意思多了。 现在他有“贵人相助”,在山林中也不怕迷路,甚至还能少花些力气节省些时间。 江妄看了眼雨也已经停了,他当机立断重新启程。 只不过…… “大家听我说,把身上的官服都脱掉,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再进山。没穿官服的也换上些便宜的衣服,总之越低调越好。” “为什么呀公子?” 长乐还不明白,毕竟他身上这身是公子前两个月新给他做的,贵着呢。 “对面是人是鬼尚不清楚,咱得先探探底!” 江妄麻利地将官袍脱去,找了件最不起眼的穿上。 他们一行人若是大摇大摆地去了,只能看见一片“你好我好”的和谐景象,谁还能知道这峒县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他们带去的粮食到底又有几分能到百姓手中? * 远处天光渐起,江妄他们在康飞的指引下也刚好到达了树林的边缘,再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峒县县城了。 江妄让马车停下。 “咱们先在这里暂时休息一下,一会儿吴公公和两个侍卫留在这里找个隐蔽的地方看着那些粮草,其他人分小队和我一起进去探探真实情况。” 吴中并不介意自己被留在这,毕竟粮草也十分重要,只是他有一个小小的提醒。 “江大人,下官留在这您放心就好,只是称呼问题您还得注意一下。” 也是,江妄才想起来,他之前久居宫中也都是大人公公的叫个没完,现在他们已经在外面了还舍弃了官家的身份,自然要改改称呼。 “你们都跟长乐一样叫我公子吧,把我当做一个来这里收药的生意人就好。” 毕竟在外面,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吴公……呃,吴中,”江妄及时改了口,“这里就麻烦你了。” “是,公子放心,我在这等着公子回来。” 江妄等人休息好了,顺着康飞的指引进入峒县,却在城门外就遭到了几位士卒的盘问。 那些士卒腰间别着刀,狠狠地打量了他们好几眼,不耐烦地问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 江妄按照刚才编好的说辞说了一遍,门口的士卒这才放他们进去。 而后,身后传来几名士卒压低声音的交流声。 “一看他们穿着那么普通就不像朝廷派下来人,何必查那么仔细。算算日子,他们约莫还有两日才到呢。” “县令大人让查咱就得查,万一把咱们没发现,那咱们的米就没了!” “也是,为了这点米容易吗,家家户户都缺衣少食,唯独县令大人家还吃肉喝酒……” “闭嘴,小点声,你那小命不想要了!” “嘶,打我干嘛,这不是没人听见吗,不说了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今天有点事所以这章字数有点少了,下一次会多多补上的! 第79章 疟疾[VIP] 城门直通县城的大路, 甚至还有不少的商铺正在开门营业。 这里地势较高所受到的波及并不严重,仅有几个铺子的房顶被大雨冲垮,现在还没来得及修补好。 一切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然而, 江妄并没有被这种表面上的“繁荣”所迷惑。 “康飞,你带我们去别处看看。” 康飞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熟络地带着他们穿梭在小路上,向县城的深处走去。 江妄尚未见到最真实的画面, 就已经闻到了远远飘过来的泥土气息。 不是雨后的清新芳香,而是河底淤泥混合着鱼虾尸体的那种腥臭味, 正在一股股地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再靠近些, 腥臭味越发强烈,一排排被河水冲刷而倒塌的房屋映入眼帘, 并且还伴随着木头霉朽的酸腐味。 这味道比腥臭味顽固许多, 久经不散, 甚至还要附着在衣服和皮肤上一样。 “他们人呢?” 江妄的心揪了起来, 怔怔问道。 房子倒塌了,他们人现在住在哪里? 康飞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指向更深的地方。 “公子请跟我来。” 一行人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原本安静的空气渐渐嘈杂起来。 可是江妄却觉得,他来到了一个人间炼狱。 仅仅是一个转角, 却好像是人间和地狱的分界线。 这里是个荒废的演武场,并不算大, 一眼就看得到边际, 成千上万惊魂未定的灾民就挤在这里。 汗臭、伤口化脓的腥气、劣质草药的呛人烟气,甚至还有排泄物的味道就这样交杂在一起, 在高温中蒸腾,传来阵阵令人作呕的味道。 场地的边缘有几个废弃木板搭成的简易棚子, 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眼看着就有倒塌的趋势,木屑和尘土掉在清汤似的“米粥”中,但无人在意。 施粥的士卒不在意,领粥的灾民也不关心。 他们舔舔干裂的嘴唇,滚动刀片一样的嗓子,人挤人般排着队,他们浑身脏兮兮的,衣不蔽体身型消瘦,只想求得一碗能喝的东西。 他们太渴了,附近的水源早已被污染,每天就靠这碗水活着。 士卒刮了刮锅底,将最后一勺米汤盛进下一个灾民的碗里,敲了敲锅沿。 “没有了,等晚上再来吧!” 没领到的灾民只能有气无力地缓慢散去,随便找个空地方,或坐着,或躺着,煎熬地等待着下一次施舍。 若是之前,像这样怪味熏天的地方江妄根本就不回来,甚至远远闻到味道就趁早离开了。 可是如今,他亲眼目睹百姓们的这副惨状,亲眼看到灾民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样子,他却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 他甚至还想走到每一个灾民身边去,给他们一碗清水,给他们一碗稀饭。 江妄强忍住严重的泪水,压住喉间的哽咽和心中的怒气,看向身边的康飞。 “他们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江妄原以为,就算灾民们的生活不好,最起码也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之前没人管,大家就在街上随便住着,”康飞突然飞快地看了一眼江妄,似乎有些难以说出口,“……后来听说朝廷要派人来,县令这才借着施粥的名义,把大家骗到那里去的。” 康飞指了指四周树下阴影处站着的士卒,“这些都是县令派来看着他们的,为了防止他们乱跑。” 江妄看向康飞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能出去?” “小人家中还有些钱财,尚且还能生存,还有衣服可穿。”康飞看向前面,“而他们,本就靠着庄稼生活靠天吃饭,如今河水淹了他们的庄稼地和房子,他们真的什么都没了。要不然也不会轻信了‘施粥’的谎言。” “而且……”康飞顿了顿,“大人您看见了吗,这里的士卒都戴上了覆面,怕是有人已经生病了。” 是啊,江妄猛然惊醒,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尤其是这种水灾,如果没有及时消杀,蚊虫滋生最容易产生疟疾。 而那些此刻躺在地上面露痛苦的灾民们,是不是已经…… 怪不得空气的腥臭味中会传来一股刺鼻的劣质草药味,就算是知道他们病了,但还是不放在心上只想敷衍而已吗? 一县之长,就这样视人命如草芥! “走!咱们回去!” 江妄的脚步走得飞快,他现在就要把他千里迢迢带过来的粮草带进来,他要让这些受苦的灾民一个个的全都住进县令家里! 许是心中有气,回去比来时快很多,甚至康飞都有点追不上江妄的步伐。 江妄回到车队旁边,让大家都换好官服,一刻都没有停下,直冲城门而去。 “唉,停下!干嘛的!不许往里走!停下检查!” 还是那几位守城门的士卒,但显然他们已经无力阻拦。 他们只能在马车后面飞起来的灰尘中转动脑子,一拍脑门,显然是想起来了什么。 “快去禀告县令,朝廷的赈济使来了!” * 短短时间再次来到那个盛满灾民的废弃的演武场。 刚才是偷偷来的,而这次是光明正大。 在那里盯着的士卒见到此景迅速围了过来,一个个都亮出手中的寒光。 当然,江妄带来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 刚才他们随着江妄进来看到了这里的惨状,心中的怒火一点也不少,三下五除二就将那里士卒们全都按压在地。 这里的事情刚刚处理完,远处就传来阵阵马蹄声。 江妄冷哼一声,“他们来得挺快。” 果然几息之后,那转角处就出现了县令那恶臭的嘴脸。 脑袋似大饼一样圆,肥硕的身体像个纺锤,肚子上的肉仿佛都要溢了出来,宽松的官袍都被紧紧绷住。 县令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狼狈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管帽,还试图系一下腰间被蹦来的那个扣子。 “赈、赈济使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我怎么来了,本官若是不来,你还不得无法无天!” 江妄怒气上头,手都有点发抖,他从来没有发出这样大的声音。 他指着那些灾民吼道:“胡大洪是吧,身为一县之长,你就是拿着百姓们的赋税,这么对待他们的!” 胡大洪脸色有点难看,但他看了眼江妄这白净的样子,又看了看江妄带来这些人马,眼珠子一转,挥手叫了身边的一个长了小胡子的人过来。 这人身材高瘦,模样精明,眼睛里就带着算计,看着像是胡大洪身边的师爷。 他从袖子中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茶盏,呈到江妄面前。 “赈济使大人累了,先喝点茶歇歇吧。” 江妄对古玩没有什么研究,但是他也能一眼看出来,这茶杯的玉料没有一丝杂质,是个上好的佳品。 他从师爷手中接过这个杯子,举在空中仔细打量,果然胡大洪的神色放松了不少,脸上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得意。 在这个世道上,没有人不爱钱,就算是赈济使也逃不过。 然而下一刻,这个茶盏就出现在他的额角。 江妄学着萧衍纨绔时的样子,将杯子精准地扔在了胡大洪的头上。 随后杯子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江妄不会武功,手劲自然不大,也没有办法给胡大洪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但是,侮辱感拉满。 胡大洪愣了,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经的赈济使竟然敢如此对他。 大庭广众之下,他最宝贝的一个杯子,竟然就这样被轻蔑地扔到了地上。 围观灾民的讥诮声传进他的耳朵,他怒火中烧,悄悄地攥住了袖子中的匕首。 赈济使又能如何,那白白净净的样子一看就是连毛都没长全的小孩。 皇帝也是被迷了心窍了竟然派这样一个人担任赈济使。 不过无妨,他今天就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一个毛头小子,身边的几个仆人看着也像是瘦鸡似的,就算有几个侍卫又能怎样? 胡大洪有信心,让眼前的这一行人离不开峒县半步。 到时候粮草扣下,再算上他们身上的金银细软,勉强能弥补他这宝贝杯子的损失。 哪怕朝廷来问询又如何? 赈济使东西送到已经走了,却在路上遭到山匪截杀不幸遇难,他也深表哀悼。 胡大洪低着头看似忏悔,脸上却面露凶光。 他就等着猛地一个起身靠近江妄,然后将他手中的刀穿透江妄的心脏。 胡大洪看了一眼,蓄势待发。 然而他直起了身,往前迈了一步,却不偏不倚脚腕一疼,像被绊了一跤似的。 还没站稳就一个踉跄倒了下去,手中原本握着的刀正好扎透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顿时流了一地,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穿透皮肉的剧痛自掌心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穿透云霄,惊起了数上的鸟,甚至连一直聒噪不断的蝉也不叫了。 “你、你在那站着干什么!打、他们啊!” 胡大洪向身边的师爷下令,他们带过来的那些县兵该上场了。 师爷拿好腔调,一声令下,然而却无人敢动。 毕竟现场最大的官是赈济使,而不再是那个县令了。 “你们要造反吗,不听我的话了!动手啊!家里的妻儿老小不想要了!我还是这里的县令,你们得听我的!” 胡大洪顾不得手上鲜血直流,像疯了那般,冲着犹豫不决的县兵怒吼。 “若是让赈济使活着回去,我被参一本,你们也小命难保!” 江妄了然,他想起了城门口那几名士卒的对话,估计这里的士卒都是被逼的。 不听县令的话就没有饭吃,妻儿老小的生活自然无法保证。 但无妨。 “诸君听我一言,大家放下手中的刀枪,毕竟现在救治灾民最为重要,想必谁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家乡是如今这幅破败的样子,谁也不想看到父老乡亲们饱受痛苦。” 江妄再次抬高了音量拱手道:“本官在此保证,凡是参与赈灾者,功过相抵,既往不咎。” 江妄这一番发自肺腑的发言,确实动摇了县兵们的想法。 他们本来也不想做这些违心的事,但奈何只有做了,才能领到一家人的米,才不至于让妻儿饿着。 既然他们有机会全身而退,何乐而不为呢? “在下愿意出力赈灾,一切听赈济使吩咐!” 一人出了头,其他人纷纷响应。 “我也是!” “惟从赈济使号令!” “出力赈灾!” 一时间县兵纷纷放下武器,局势逆转。 藏在树上的凌海收了手中的暗器,干脆抛起了石子玩。 刚才那一颗准头还算不错。 见到众人纷纷倒戈,胡大洪似乎更疯了。 他也顾不得手上还在淌着血,颤颤巍巍伸着手,还想像平时那样扇过去。 而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怕他了。 * 胡大洪和那位师爷被关押起来,所有县兵不经指挥,就已经自发地干起活来。 他们远离了那个废弃的演武场,在县衙大门前的开阔街市上重新搭好棚子,建好炉灶,有的作为施粥用,有的则用来熬制汤药。 江妄这看看那瞅瞅,哪里缺人了也及时搭把手。 看着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他的心安稳了不少,甚至都有空想萧衍那边是否安好。 可是到了晚上,吴公公却匆忙来报。 “大人!汤药似乎不起作用了,咱们带来的粮食也只够吃到明天早上……” 作者有话说: 怎么办,江妄该怎样应对呢…… 第80章 一切安好[VIP] 正值盛夏, 就算没有了白日里炙热的阳光,夜晚也鲜少有凉风吹来。 江妄穿着一身单衣,站在院子中, 看着被阴云遮盖住的月亮,按住隐隐作痛的胃部, 发出一声焦躁的叹息。 他睡不着。 胡大洪和师爷暂且关押在牢中,所有的士卒全部倒戈跟他们一起投入到赈灾中来。 他们将灾民全部转移出来, 远离那个破败的演武场,在县衙大门前的开阔街市上安营扎寨。 受灾人数比他们想象的多。 千里迢迢带过来的粮食, 还有县衙里被胡大洪克扣的存粮都已经被做成了粥分发给灾民。 除了灾民外他们还要确保受灾没有那么严重的百姓和帮忙的士卒们有饭可吃。 而如今灾民的病情越发严重却药物短缺, 最简单的米粥也只剩了一顿的余量。 哪怕他将身上所带的钱财和赈济款全都让熟悉周边情况的康飞前去采买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毕竟成千上万张嘴等着他喂呢, 哪里能短短时间筹措到那么大量的米粮。 江妄本来就瘦, 接连不断的赶路早已消耗着他的身体, 暑热让他食欲不振, 再加上前几日还生了场病。 此时他脸上的婴儿肥都不见了,单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根竹竿似的。 而现在巨大的压力如山一般压在他的身上, 似乎有将他压垮的趋势…… 他要到哪去弄来这些药物和粮食啊! 就算给萧衍写信让他调派些来,也需要大量的时间等待。 远水解不了近渴。 江妄感觉四周的路全都被堵死, 去无可去也退无可退,一股无名火堆在胸口, 烦躁地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忽然, 院门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是吴中。 只不过这次他拿来了两封信。 “公子, 一封是常文济的,一封是陛下的。” 听到常文济这个名字, 江妄的头都要大了。常文济在此刻来信绝不可能为他提供帮助,只能是打探他这里的情形是好是坏。 这里还有这么多亟待解决的事,他实在是不想再跟常文济演戏了。 只不过又想到他这里传递给常文济的假情况或许对萧衍有所帮助,他还是耐下心来把这里的情况模模糊糊地往严重的方向描述了一遍,希望能够以此来迷惑常文济。 而萧衍的那封信,却如同一场甘霖,缓解了不少江妄心中的燥热。 信中写着新一批的米粮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两日后会送到。 江妄松了一口气,压力瞬间缓解了大半。 也就是说,他只用再筹集两日的吃食就好了。 剩下的就是萧衍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注意休息之类的重复词汇,江妄心中感动,不禁多看了两眼然后将信叠起来仔细放好。 他再抬头一看,吴中还在旁边站着呢。 “吴公公,可是还有事?” 江妄有点疑惑。 只见吴中面露犹豫,似乎是有些事情想说但难以开口。 “但说无妨。” “公子您只给常相回了信但是没给陛下回,这是不是有点……” 不合适啊。 吴中表达得十分委婉,他还真有点怕他办不好这个差事。 毕竟临行前陛下特意叮嘱要他提醒江妄多写点信寄回去,结果一路上匆匆忙忙,信没有主动及也就算了,若是回信也没有,陛下肯定不乐意。 “公子知道您忙,但是回信也是可以稍微写写的。” 吴中一脸恳求,就差把“不好交差”摆在脸上了。 江妄笑了笑,瞬间理解了吴中的意思。 萧衍帮他了这么大一个忙,于情于理都是要回一下的。 只是他提笔想了很久,却不知道写些什么,最终只是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一切安好。” 萧衍那边本就是龙潭虎穴在钢丝上行走,他这边就算有些棘手但一切还是在向好的地方发展。 既是如此,那还是不要让萧衍担心了。 一切安好,这里的情况还算好,我也很好。 虽然只有这几个字,吴中也很满意了。 这几个字就足以安抚陛下焦躁的心了。 吴中拿着信高兴地离开,屋内又剩下了江妄一个人。 而这次,他却不再烦恼了。 江妄把系统叫了出来。 他吸了口气,郑重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001,我的积分可以买大米和汤药吗?” “当然可以,”系统流畅地答道,“宿主您想兑换多少积分呢,5积分可以兑换二百斤大米哦~” “全部。” 江妄没有一丝犹豫,清楚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全部。 而这次,反倒是系统卡了一下。 他有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宿主,您说的,是‘全部’吗?” “对,全部。” “可是您要知道,您的积分已经达到了八十,再有二十积分就能达到一百分,您就能找我兑换造成您车祸的幕后真凶,以及回到现代。” 系统顿了顿,再一次询问。 “您确定要全部兑换吗?” 回到现代,他就还可以是那个什么都不用管的富家小少爷,虽然爹不疼娘不爱,但是他有花不完的钱。 他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不必经历热到睡不着,也不必这样风吹日晒没胃口。 至于到底是谁撞了他,他在心里也早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继母的儿子,他半路多出来的一个弟弟,一直将他视为眼中钉,生怕他会抢走属于他的东西。 可是,就算他有未完成的怨恨又如何…… 江妄打开院门,看着外面在简陋棚子中席地而卧的灾民。 有紧紧搂着怀中孩子的母亲,也有六七十岁的古稀老人,还有在这场灾祸中失去父母的孩童。 他们面颊凹陷,骨瘦如柴,被大水冲毁家园后无家可归,也没有挣钱的门路,只能等着官府接济。 江妄没有办法做到坐视不管,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 眼前的这些人,这些鲜活的生命,比他自己的事情重要千倍百倍。 “全部兑换。” 江妄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疑。 “好的宿主,”系统那机械的声音中仿佛掺杂着一丝很难发现的如释重负的笑意,“由于您兑换的物品较多,我将在天亮前为您筹备完成放在指定位置。” “好。” 江妄将他的八十积分全部兑换,但是并没有全部兑换成大米,而是将一少部分兑换成了药品。 再加上康飞从周边采买回来的粮食,应该能度过这两天的时间。 而两天过后,萧衍运来的粮食就要到了,就可以完美衔接。 事情解决,夜晚竟然起了阵阵凉风,江妄想,或许今晚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 第二天一早,江妄被院外的阵阵米香吸引,他睁眼起床披上外衣,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也想去讨一碗来喝喝。 自从他们接管灾民的赈济之后,从未偷工减料都是实打实的,米香浓郁,米粥黏稠,和之前像清水一样的米汤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虽没有其他好吃的东西,但只要一碗足可以填饱肚子。 吴中使用小小“特权”插队给江妄盛了一碗,温度刚好可以入口。 “大人,康飞还没回来,您看……” 这顿粥发下去,咱们真的就真的没有米粮可用了。 “无妨,跟我过来。” 两人走到院内偏房,江妄打开门,果然一袋袋整齐的大米码在里面,除此之外,还有一包包治疗疟疾的药品,就放在一旁。 吴中眼睛放光,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激动。 “大人,您简直是神仙吧,能搞来这么多的粮食!还有这些上好的草药,那些病人肯定没问题了!” “嗯,赶紧叫人来搬走吧,现在是不是就要为中午那顿饭做准备了。” 江妄收下了吴中的赞美,笑意满满地点点头。 他这种借助系统的外挂,怎么不算是一种另类的“神仙”呢。 “好嘞大人,我这就派人来通通搬走!”吴中出门又叮嘱了两句,“这汤药熬好了您也一起喝一点,就算没有生病也可以预防一下。” “好。” 看着来来往往搬动米袋子的忙碌身影,江妄打开系统界面,看着系统商店还在但积分已经归零的画面,内心竟然有点小复杂。 后悔自然是没有,只是他看着这个大零蛋有点小小的怅然。 如果从未拥有也就自然不怕失去,可曾经这八十积分真真切切地存在于系统之中,如今都化为虚无,他不免有那么一点点小失落。 算了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江妄把自己脑海中的矫情全部赶走,看着一个个干劲满满的人们,那些空缺瞬间被巨大的满足填满。 数据就是一串电子符号,哪里有手里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来的实在。 再说了,他有一次能攒到八十,就会有第二次,等系统再给他发布任务的时候,他努力多接几个。 江妄喊了几声001,但系统不在,没有给他回应,又不知道上哪去了。 他默默地打了几个字,给系统留言。 【亲爱的统,下个任务的积分能不能多点。】 江妄离开系统程序后,001依旧没有出现,但对话框前面的“未读”却变为了“已读”。 * 两日后,他们这些粮食眼见着见了底,就在以为还要再焦头烂额时,萧衍送来的粮食终于到了。 江妄数了数,足足有二十车,估计能吃一个月了。 他在旁边指挥着车夫卸车,将粮食全部放到库房之后又给他们水稍作歇息。 其中一个车夫坐在树荫下用袖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一边喝茶水一边和旁边的人闲聊。 “你说这世道不太平,咱老百姓这日子怎么过啊。” “哪不太平了,你是说岭南的大水吗,这不是都控制住了。” “兄弟你还不知道呢,我昭京的亲戚给我传信来了,说那边都已经乱成一团了!” “怎么说?” “北襄出兵了,皇帝一听急火攻心,死了!” 死了? 萧衍死了? 这两个字如重锤一般直直砸进江妄的心里。 在烈日的阳光下,他竟然瞬间手脚冰凉,眼前不断有黑影闪过,浑身就像失了力似的瘫倒在地上。 他抓住那名车夫的手颤抖地问道:“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萧衍写信:很长很长的一封,乱七八糟说了很多。 江妄回信:一切安好。《 》 80-89 第81章 假死[VIP] 皇帝死了? 这几个字一遍遍地在江妄脑海中来回碰撞。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 头都要炸了。 他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车夫被江妄惨白的面色吓坏了,他赶忙扶着江妄向他保证自己说的都是真话。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小人从不撒谎!我二表哥就在昭京一位大人家里当护院, 他都已经离开昭京跑了,并且跟我们说最好多攒点钱也要赶紧跑呢。” 车夫连忙补充, 却不知道就是这补充,却把江妄伤得更深。 聒噪的蝉鸣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一片死寂的嗡鸣在脑髓深处震荡。 江妄的胸口好像空了一大块,随后被一种沉重而钝痛的东西填满, 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想站起来, 腿却好像不是自己的,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萧衍…… 不知过了多久, 蝉又重新叫起来, 蝉声重新钻进耳朵, 却嘶哑得像裂开了一样。 江妄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那里回到房间的。 他拿出自己小心放在匣子中的那封信, 萧衍的字迹还是那么遒劲有力,明明日期落款不过是半个月前。 明明才这么短的时间,怎么…… 怎么就…… 江妄的心就像被一双大手攥住一样, 眼眶发酸,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降落未落。 然而下一刻,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猛地收缩,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又在下一个心跳时轰然冲回四肢百骸。 他刚才只是被这则消息冲击到了,脑子宕机无法思考。 北襄出兵或许是真, 但皇帝死了肯定是假的。 萧衍那样聪明,心眼多的数不完, 他怎么可能死了? 江妄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捏着信的手因为兴奋激动而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滴充满悲伤的泪水此刻却随着一种名叫“劫后余生”的情绪汹涌地奔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萧衍就算要死,也肯定死得轰轰烈烈,怎么可能在听到北襄出兵就被活活气死? 之前萧衍就一直在装病,如今突然驾崩确实有违常理。 这一定是他的计谋。 他放出自己死了的假消息,诱.惑常文济出手。 昭京肯定已经乱起来了。 * 粗长的白色幔帐从殿檐直泻而下,吞没了朱红色的楹柱和鎏金的牌匾。 外面投射进来的阳光被白纱层层过滤后,成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一个巨大的金丝楠木灵柩就这样摆在苍梧殿正中央,数十只小臂粗的白烛在棺椁两侧燃烧,烛火随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不断跳动,冒起的缕缕烟气也直接消散在了空气中。 上到文武大臣,下到太监宫女,无一不是全身素衣。 在这样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下,谁也不敢大声说话,甚至连走路都是静悄悄的,唯独在灵柩前磕头的时候,才会响起几声压抑的哭泣。 当然,当属哭得最厉害的,还得是萧衍的“狐朋狗友”方逢时。 也不知道他这么一个堂堂八尺男儿,到底哪来的那么多眼泪,整天守着灵柩不走,一天竟要哭晕过去五六回。 甚至有些胆大的臣子,已经凭借着他这奇怪的举动,开始打探起他俩到底是不是兄弟或是臣子的关系。 苍梧殿暗室内,方逢时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萧衍。 “你躲在这个暗室哪都不去,偏偏让我借着这个由头下来帮你传递信息!你看看你想出来的这些馊主意,我的名声都让你给弄臭了!” “和朕有什么关系,你的名声本来就不好。”萧衍瞥了一眼方逢时,幽幽答道,“谁让这个暗室的入口有些刁钻,平时很难发觉,但‘灵堂’又恰好占据了这个位置,只能靠你了。” “你!……” 方逢时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默默咽了下去,这倒也没说错。 他“纨绔子弟”的名声已经远扬在外了,现在再多些流言蜚语倒也没有什么了。 反正虱子多了不怕痒。 再有如今能帮萧衍做这件事的也确实只有他了,无论从关系上还是动机上都最合理。 简单的打闹过后,萧衍严肃起来。 “方老将军那边可和北襄新首领谈好了?” “我办事你不放心,但我爹办事你绝对放心。” 方逢时拍拍胸脯,他爹就是镇守北襄的定海神针。 毕竟在边境待了那么多年,对北襄的地图甚至比对昭京的还要熟悉。 就算是北襄换了新首领,他爹一样把他们打趴下。 而这个新首领很会见风使舵。 他不仅没有和方振伯打起来,他还将自己内乱中搜刮出来的大景卧底,一并献给了方老将军。 既敲打了下属稳固了自己的首领地位,还卖了方振伯一个人情。 这也是他传递给外界的信号,北襄和大景作为相邻国,永世宁好。 然而方老将军,却把这信号按了下来,死死按住了。 他不能让这个信号传回昭京,反而又叫新首领陪他演了一出戏。 北襄乌压压一片看似大军压境,实则只有冲在前面的那一两排士兵手里拿了兵器,还是无力地挥着。 一场声势浩大但杀伤力为零的北襄出兵开始了。 方振伯不敢有片刻等待,立马就将这则消息传回了昭京。 这正好是常文济想要的边境动乱的消息。 萧衍问道:“常文济那边有什么动静?” 方逢时皱皱眉道:“暂且没有动静。” 其实他也觉得奇怪,常文济那样急切地给萧衍加大药量,那样希望萧衍的身体急速衰败。 可是现在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皇帝身死群龙无首的局面,反而按而不发了。 常文济到底在等什么? 方逢时提议道:“要不要去试探一下?” “不必,敌不动我不动,此时不要有太多动作,否者只会引起常文济那只老狐狸的怀疑。” “好,知道了。” “对了,”萧衍从思考中抬起头,“那封信送出去了吗?” 那封他想要告诉江妄动乱即将开始,莫要担心的信。 方逢时叹了口气挠挠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送了,但没送成。现在各处都不安分,驿使半路遭山匪截杀,信件被焚毁了。我急忙派人送去了第二封,此时应该在路上了。” 萧衍听了并未说话,只是点点头。 现在朝局动荡,各处都不安稳,竟然连送封信都是如此困难。 只恐怕“皇帝驾崩”的消息,会比信件早一步传到江妄耳中,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眼看着萧衍的眉头深深蹙起,方逢时想起了此次前来的主要目的。 他收到了江妄回过来的信,他要交给萧衍。 果然,萧衍打开那封信的第一秒就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偌大的信纸上只有简简单单“一切安好”四个大字,连个署名都没有。 萧衍笑着摇摇头,说不上来是欣慰还是气的。 不过他也不想要求太多,他只想要江妄注意安全别受伤,而“一切安好”四个字却足以回应他一直以来的期望。 看来江妄在那边做得不错,想必生活也是极度充实,忙到脚不沾地,以至于连正经给他回信的时间都没有。 也罢,一切安好就已经够了。 江妄远离昭京这个动荡中心,身处岭南还算安全些。 待他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他还有和江妄还有大把相处的时间。 萧衍刚刚把这封信收起来放好,就听见通道中响起了除了萧衍和方逢时以外的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难道暴露了? 萧衍和方逢时顿时警惕起来,吹熄蜡烛躲在暗处,等着来人给他致命一击。 然而,脚步声却在门口处停下,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 凌山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陛下,是卑职。” 身为萧衍的贴身侍卫,他当然知道皇帝假死这回事,只是为了减少旁人发现萧衍藏身地的可能性,现在能和萧衍直接联系的只有方逢时。 其他人需要将消息汇总到方逢时那里再由方逢时转交,方逢时也因此一天天的总是哭。 现在正处在关键时刻,他需要快速反馈消息,一天五六次刚刚好。 如今凌山不顾规矩贸然前来,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陛下,据线人来报,常文济出兵了!” “常文济为何出兵,能知道吗?” 萧衍问道。 他需要尽可能详细地了解常文济的出兵原因,以此来判断有没有可能是个陷阱。 “线人说,常文济收到了江大人寄过来的信,信中的内容大概是岭南的情况非常糟糕,希望常相能帮助一二。” 萧衍看着自己手中的这封,又意识到了常文济在相同的时间也收到了一封,瞬间理解了江妄的意图。 自己这封虽然字少,但是岭南的真实情况。 而常文济的那封信的字数虽然多,却是江妄精心编造出来的骗局。 江妄知道常文济此刻的希望就是大景朝越乱越好,那他就编造出一个乱象来,契合进常文济的脑子中。 那么此时此刻,北襄出兵战乱,岭南水灾严重,昭京皇帝驾崩一团乱麻。 现在,确实是最好的出兵时机。 所以,常文济动了。 这么说来,江妄这封信到真成了常文济出兵的契机。 萧衍拿出虎符,看向了方逢时。 “方统领,好戏要开场了。” 作者有话说: 开始抓人了!事情马上就要到结尾啦! 第82章 逼宫[VIP] 夜深人静, 灯烛尽熄,连聒噪的蝉也不叫了,只是偶尔有燥热的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所有人都已经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似乎整个昭京也陷入了沉睡。 忽然,巷口蜷缩的一只小狗突然惊醒, 它竖起耳朵,警惕地看向城门方向, 然后起身慌张地向深处跑去。 城门外,火把形成的赤色带子似河水一样流动, 从外面向城门处冲过来。 为首的人骑在马上, 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拿着大刀, 眼皮上一道长长的疤痕, 满脸凶相。 他一夹马肚子, 猖狂地大喊道:“兄弟们!今天玩儿个大的, 保你们以后的荣华富贵!” 后面的人应声纷纷附和,无一不是一脸兴奋的模样。 他们今晚的目标就是皇城,乃至整个昭京。 他们已经在深山老林中待了许久, 就是为了今晚这一战。 刀疤脸感到自己身上的血液在奔涌在沸腾,他需要用很多很多的鲜血, 来抚慰他这一颗躁动的心。 转眼间这队人马已经到达城下,前面开路的纷纷避让, 后面拿着大弓的来到前排, 二人合力,一人拿住弓身, 另一人扯住弓弦,如雨般的箭矢向城楼上射去。 这一切都有些猝不及防, 守城的禁军似乎没有料到今晚这一场景。 皇帝丧期人手不够,白天已经消耗了他们太多的精力,晚上还要值夜,自然格外的疲惫。 等到他们回过神来想要寻求支援的时候,已经晚了,城门已经被攻破了。 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撕碎了昭京的“铠甲”,刀疤脸信心大增,脸上的笑容愈发狂妄。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放下心来,竟然还能分出心思管教一下不听话的小弟。 “干什么呢!瞧你那点出息!这些平民的东西有什么好抢的!”他骑在马上踹了一下落单小弟的头,大刀指了指前面的宫殿,“想要抢就去那抢去!” 说罢桀桀大笑几声,又骑马向前。 他势必要做攻破皇宫的第一人。 与城门不同的是,宫门显然已经得到了风声做好了准备。 这里的禁军们皆是精锐,他们排列整齐整装待发,手中的兵刃在幽冷的月色下闪着寒光。 方逢时也全副武装早早等候,将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在面甲的遮挡下,他的声音有点模糊。 “尔等何人,竟敢闯宫!知不知道这是诛九族的罪过!现在放下兵器,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刀疤脸自是不信,甚至还有点不屑。 “呵,谁不知道你们禁军是一堆草包,若是有用怎会让老子轻易攻进城来!还不如你们趁早放下兵器做我小弟,以后跟着我混可比现在自在多了!” 他转身振臂高呼:“兄弟们!上!攻下皇城,脚踏昏君!” 他身后的小弟们看着这偌大的皇宫,想象着里面的无数珍奇瑰宝,对未来的美好痴想蒙蔽了他们的眼睛。 只要攻破宫门,里面的一切都是他们的了。 他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浑身的蛮力都用了出来,举着云梯搭上城垛。 而这次,宫门禁军的战斗力则比城门的强上许多。 在云梯搭上来的那一刻,就有无数的滚木擂石轰然砸下,梯上的人瞬间血肉模糊,筋骨折断,惨叫着跌落下去。 趁着换人的空当,禁军又及时地点起火球纷纷扔下,宫门口瞬间火海一片。 灼热的火焰不断跳动,似乎张开了吞噬的血盆大口。 空气中,血腥味、焦糊味、尘土味混在一起,难闻得令人窒息。 但可惜的是,宫门的禁军虽然拼死抵抗,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让叛军打开了一条缝。 刀疤脸全然不顾他那些兄弟们的尸体,丧心病狂地笑着冲了进去。 当他站在寂静无人的苍梧殿前庭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感受着燥热的晚风,竟然觉得无比畅快。 原来当一国之主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握紧手中的大刀,走到灵柩前,看着满屋的白色幔帐,生出一种将这一切毁掉然后住进来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刀疤脸掏出怀中的信炮,借助白烛点燃,又走回院中。 一个红色的烟花划上去,炸响在黑蓝色的夜空中。 常文济看着皇宫的方向,看着烟花出现,他知道,一切都办妥了。 “走吧,常通。” 管家应声放下手中的活计,给常文济穿好鞋袜,引着他坐上了早就在门口备好的马车。 车内昏暗,但也遮不住常文济那狂放肆意的笑容。 一开始他只是掩面低笑,后来竟然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那惊悚的笑声惊飞了几只睡着了的麻雀。 他潜心谋划的事,终于有个结果了,还是个不错的结果。 昭京城外的密林中。 一身普通禁军装扮的方逢时看着远处升起的那一枚小小烟花,露出会心一笑。 这是个好兆头啊。 他们也该行动了。 * 跳动的火光在焦土上明明灭灭,空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血腥味,似乎想迫切地钻入人的肌肤和鼻孔当中。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常文济的好心情。 去苍梧殿的这一路无比顺利,甚至还比平日里他进宫快一些。 马车停在苍梧殿门口,他缓步下车,一步步走到萧衍的灵柩前,终于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何为史册?不过是新墨盖旧血罢了。” 常文济摇摇头。 “并非老夫狠戾,只不过这盘棋,总得有人做弃子。之前是你哥,现在是你,萧家确实该改朝换代了。” 他无视了殿内的白色幔帐,无视了放在正中间的灵柩,仿若逛花园那般在殿内游逛起来。 常文济看了放满奇珍异宝的博古架,看了多年珍藏的典籍,看了精巧的机关玩意儿,最终还是躺在了那张无比柔软的雁绒被褥上。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皇帝的床榻,确实很舒服。 明天早上,虽然会留有一些今晚的痕迹,但一切都将是崭新的。 崭新的一天,崭新的朝代,有崭新的希望和权力。 一直狂妄的刀疤脸此刻在常文济面前却拘谨起来,像一只恭敬的狗,就差把舌头吐出来了。 他谄媚地弯腰询问:“常大人,小人做得还可以吧。” 毕竟一切都那么顺利,比他预计得快多了,节省了不少的时间。 “嗯。” 常文济懒懒地应了一声,就再也没了下文。 刀疤脸顿觉不对,脑子飞速旋转,最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重新改了措辞。 “陛、陛下,小人做得还可以吧。” “嗯。”常文济的语气有所起伏,他坐了起来,拍了拍刀疤脸的肩膀,“以后,你就是朕的护国大将军。” 刀疤脸一听乐坏了,赶忙在地上磕头谢个没完。 他也没想到,昔日里自己不过是个胸无点墨的屠夫,也能有如今这样的运气做起将军来。 “陛下圣明,多谢陛下大恩大德,陛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人!” “既然做了将军,你就是臣子了,怎么还称为小人?” “是是是,”刀疤脸忙不迭地改口,“臣一定给陛下办好!让陛下满意!” 二人在这里过着嘴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连外面传来的嘈杂声都没有听到。 还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弟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腿一软一下子跪在了灵柩前,将殿中的白色幔帐扯下来一大片,上面沾满了红色的血。 绮丽却又诡异。 “大、大哥……有人打进来了!” “谁!谁打进来了!” 刀疤脸猛地回头,不得不从自己的美梦中脱离出来。 “皇宫里的不都被控制住了吗?!” “不、不知道啊,”小弟迷迷糊糊也说不清楚,“但他们就是穿的禁军的衣服,人还不少呢!” 刀疤脸面色凝重,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看向常文济,后者早已从床上下来,走到了院子中。 之前快要熄灭的火焰又重新燃起,混杂着刀剑的碰撞声窜了起来,火光照亮了半边的天空。 而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比之前更加浓郁了。 从声音来看,来人已经离他们不远了,而且人数比他们只多不少。 他们中计了。 显然刀疤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面的人先将他们引诱进来,然后再瓮中捉鳖,将他们一网打尽。 怪不得刚才他们进来得那么顺利,城门那么轻易得就开了,宫门虽然废了一些力气,但也没耗费太多时间。 一切都太轻易了,根本不是禁军没准备好,反而是他们故意的。 可是他被胜利的喜悦完全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 之后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还给常大人发了讯号…… 刀疤脸慌张地跪下,“陛下,陛下,臣护您出去,这院子这么大一定有后门的!” 陛下?这时候了还在叫陛下? 真是愚蠢!蠢得像一坨狗屎! 常文济早已经失去了刚才的风度,他一巴掌打在刀疤脸的脸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后者的脸瞬间浮起了清晰的五个指印。 他们哪里还有出路,怕早已经被包围了。 忽然,墙头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脑袋。 门口有常文济的人守着,那他就翻墙进来,反正翻了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了。 方逢时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块借力的大石头跃上墙头,又轻巧地落入院子里。 他拍了拍刚刚粘上灰的手掌,饶有兴趣地开了口。 “二位来都来了,这是要到哪里去啊?我们好不容易为二位设了一个如此大局,主角怎么能走呢?” 方逢时冲着他们后方抬了抬下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对吧,萧衍?” 作者有话说: 萧衍终于不用再装病了!方逢时终于不用再演傻子了!鼓掌鼓掌! 第83章 天亮了[VIP] 夏夜的风依旧在吹动, 只不过好像将那些喊打喊杀的嘈杂声都吹远了。 空气凝固,整个大殿安静下来,似乎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唯有常文济急促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颤颤巍巍地转过身, 指着那个夜色中显眼的明黄色身影,难以置信地开了口。 “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在宣布皇帝咽气的那一刻明明他就在萧衍身边, 他亲眼看着萧衍闭上了眼睛,他亲自确定了萧衍的脉搏停止了跳动!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萧衍还是好端端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时候, 朕确实是‘死了’,只不过是假死。”萧衍笑了笑, “朕吃了闭气丸, 可以在三个时辰内保持假死状态,常相怕是被这个骗过去了吧。” 闭气丸? 常文济双眼猩红, 脸都被气得变了形, 他当时就该在萧衍的心脏上捅上两刀, 确保他再也醒不过来才算作罢! 常文济虽然生气, 但是还在嘴硬。 “哪怕你活着又能如何,外面有千军万马作战正酣,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哦?常相, 听听这声音,确定是你的千军万马吗?” “大人!”刀疤脸也面色突变, 惊慌地看着常文济,“这声音不对啊!” 他带了五万人来, 城中的禁军最多三万, 怎么可能打了这么久还是这么激烈。 还有方逢时,明明他刚才不是这身打扮的! 他刚才全副武装遮挡得严实, 禁军统领的腰牌就那么明晃晃地别在腰间,怎么现在一副普通小兵的装扮! 见有人终于注意到了自己, 方逢时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我手下的兵怎么会那么不堪一击,如若不是他们故意放水,你们就算攻打一天一夜也未必能攻破城门。” 他笑得张扬,“反倒是让他们故意露出破绽,到把他们一个个都难住了。” 方逢时想起自己副将那苦哈哈又勉强的表情,还是觉得有意思。 “统领,我假扮您不合适吧,咱俩长得又不一样,再、再说了我也不会做戏啊。” “咱俩身形相似多合适啊,到时候你穿严实点把脸一遮,天又黑距离又远没人分得出来!” 方逢时好说歹说劝着副将换上了自己的铠甲,这才放心拿着虎符前往昭山深处将亲兵带出来于城外的林中等候。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好心”劝道:“劝你们还是不要负隅顽抗,乖乖束手就擒。” 谁知常文济阴恻恻地笑了,似乎带有某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只许你们耍计谋,谁还不能留个后手了?”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几声爆炸声,随后在火光的照映下,看见各处冒起大量的黑烟。 “常文济你要干什么!” 这黑烟有的在宫内,有的在宫外,但无一例外的是都在昭京的中轴线附近。 “既然我得不到,那不如就一起毁灭!”常文济狰狞地大笑起来,“我早就让人在昭京城内埋好了火药,如果我丑时还没给他们发信号,他们就会将引信全部点燃!萧衍,不知道你们的兵还剩多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常文济那丧心病狂的笑声在空中不断回荡,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还在远处不断响着。 萧衍和方逢时沉默地对视,相顾无言,谁也没有想到常文济如此丧尽天良,甚至想将整个昭京都拿来陪葬。 萧衍指尖微动,一颗石子正中常文济膝窝,后者踉跄地跪了下来。 方逢时也趁机控制住刀疤脸,萧衍将匕首抵在常文济颈间。 “说!你们用什么方法联系,快告诉他们停下来!” 刚才还无比惜命的常文济此刻像是疯了,他不在乎脖子上的锋利的刀刃,只在乎口舌上的快意。 “哈哈哈哈哈,现在知道急了,晚了!哈哈哈哈哈!我怎么可能输呢,我怎么可能输给你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哈哈哈哈哈!” 萧衍手上的力度不断加深,常文济脖子上瞬间出了血,只是他像是感受不到疼那般,仍在狞笑。 既然这样,萧衍便干脆收了手中的刀,他本不想把无辜的人扯进来的。 “常相难道不想知道常樱现在在哪吗?她可是你最受宠的女儿啊。” “你!……”果然提到常樱,常文济好像神志回归了,安静下来,“你对我女儿做什么了!” “朕当然没有对她做什么,只是请她到一个地方喝喝茶。”萧衍拿出粉色香囊扔给常文济,“常相看看是不是你女儿身上的那一个。”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常相还真是良苦用心,五日前就将女儿送出昭京,怕的就是她被战火波及。”萧衍扭着常文济的脸看向外面,“那这场战火里的其余人家,他们难道就没有孩子吗,他们难道就该死在你的炮火下吗?” “告诉朕你用什么方法让这火药停下来,朕会留你女儿一条活命,还可以给你和你女儿见面的机会。” 到这里时,萧衍已经耗尽了耐心,语气似寒冰一般。 “我……” 可是常文济仍在犹豫,他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外面埋藏的火药就是他的最后砝码。 只要火药不停,他就还有能赢的机会。 至于女儿……他已经宠了她二十年,给了她想要的任何东西,甚至早早将其送走,如今被抓住,只能怪她命不好。 不过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的亲骨肉,就这样将她放弃他的心中也不好受。 可是就在常文济的心中还在不断交战的时候,外面的爆炸声却渐渐停了。 然而这却远远不及他让人埋藏的数量。 就在这时,苍梧殿院门处传来几声惨叫,在门口值守的叛军全部被打飞进来,砸到地上哀嚎不断。 随后一匹高头大马出现在院中,马背上的银灰色铠甲瞬间夺去了院内所有人的目光。 “爹!” “方振伯!” 方逢时和常文济同时开口,只不过一个是“喜”,一个是“惊”。 方老将军没有理会这两个人,先是跪到了萧衍面前。 “老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外面的情形已经控制住了,掩藏火药之处正在排查。” “哪有,”萧衍将方振伯双手扶起来,“方老将军来得刚刚好。”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应该在北……” 常文济听到外面已经没有了炮火的声音,又看到了眼前这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人,猛地噤了声。 “好好好,”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脸上的肌肉开始失控地颤抖,“北襄边境根本没有战争,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掉以轻心,这一切都是让我以为我可以赢!” “哈哈哈……哈哈哈哈!”常文济笑得前仰后合跪倒在地,声音尖锐刺耳,而且一次比一次癫狂,“这么说来,岭南的水灾是不是也早就控制住了,江妄说水灾情况严重的那封信是他在骗我!哈哈哈哈哈,骗我,都在骗我!” “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年来都是装的!装草包,装昏君,就是为了蒙蔽我的眼睛!“笑声的间隙中,常文济大口喘着气,眼泪从眼角迸发出来,”这些骗我的人都该死!江妄该死,方家父子该死,萧衍你也是!” 常文济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在地上抓了把刀就往萧衍的身上刺过去。他眼神阴毒,嘴中还不断念叨着“该死、该死”。 不过他终究是老了年纪大了,反应速度也慢了许多,还没等站稳就被萧衍一个石子打掉了手中的匕首。 “常文济,该死的人是你。” “你包藏祸心勾结外敌把持朝政,甚至毒杀了朕的兄长,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朕潜心谋划这么多年就是和你闹着玩吗!” 萧衍将引魂散和墨玉扔到常文济面前。 “熟悉吗?就凭你杀害朕的兄长这个罪名剐你千遍百遍都不为过!你可有什么要反驳的?” 常文济瞪大了双眼,碎裂的声音从喉间挤出,干涩得不像人声。 “怎么可能……” 萧衍手中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他自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的…… 怪不得萧衍装病装得那么准确,就像真的似的,他从未怀疑,原来是早就知道了引魂散的存在…… 看到常文济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萧衍只觉得可笑。 “你就是大景朝的毒瘤,只不过现在是朕将你拔出了而已,你有什么不甘心的!” 攻城的私兵已经被控制,手中的底牌已经被破解,女儿也在别人手中,他已经完完全全地陷入了劣势。 一种永远不能翻身的劣势。 如山一般的铁证摆在眼前,常文济浑身颤抖着,颓丧地坐到了地上。 他输了。 输得彻底。 心中那块沉甸甸的部分随着常文济的默认而被抽走,如今,萧衍终于可以轻松地呼出那口气了。 抓到杀害兄长的凶手,他做到了。 这些年来,他几乎没有一日放松过,也没有一日做他自己。 心中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卸下。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开始松动,逐渐被天边的那一抹白色吞噬。 天亮了。 常文济已经认罪伏诛,将士们都在自发地收拾着昨晚那场纷乱的残骸。 可是萧衍却没感到丝毫开心,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忽然间,他瞥到了院门外的马车,问道:“这是谁的?” “常文济的,怎么了?”方逢时正好从马车上下来,“搜了一下,里面没有有用的东西。” “不对,”萧衍倏地抓住了方逢时的手,“常文济在这,但那个驾车的人呢?” “好像是……常通!”方逢时也反应过来,“是常通带他过来的,可是现在却不见了!” 常家已经没了,常通还能去哪里…… 刚才常文济疯子般的话语又传入萧衍的脑中,“江妄该死,方家父子该死,萧衍你也是”。 除了江妄,剩余的人都在这里。 坏了。 江妄有危险! 萧衍来不及换衣服飞奔上马,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哎!你上哪去?!这善后你不做了?!” 方逢时想拦但没拦住,昭京都成这幅样子了,萧衍总得给百官和万民一个交代。 然而萧衍只留下一句“你来”,早已驾着马没了踪影。 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要找到江妄。 作者有话说: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出自《战国策》 第84章 滚滚浓烟[VIP] 夏天最难熬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 现在的温度仍旧不低,但早已不是一出屋子就有满身黏腻感的时候了。 峒县水灾的修复工作也正在稳步进行。 生病灾民的身体陆陆续续地康复,所有倒塌的房屋已经彻底拆除正在重建, 垮塌的堤坝也正在按照图纸修补。 所有都在欣欣向好。 胡大洪和师爷在牢狱中已经认罪伏法,副县令向来就看不惯胡大洪中饱私囊的行为, 如今胡大洪倒了,他便顺理成章地接替了胡大洪的位置管理峒县, 倒也是井井有条。 一切都步入了正规,江妄再三考虑, 打算返程。 其实应该等堤坝完全修好, 房屋彻底建好,他的任务才算完成。 可是…… 外面关于昭京的消息众说纷纭, 有说叛军兵败灰溜溜逃走的, 有说禁军全军覆没皇城沦陷的, 还有的说整个昭京都没有保住都被炸了的。 他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他向萧衍写信求证,不知道萧衍是故意不回还是没有收到,并未给他回信。 各种各样的消息沸沸扬扬, 搞得江妄心烦意乱,脑子都要炸了。 反正这里也不会出大差错, 他决定即刻返京! 当天启程时,江妄起了个大早打算趁着凉快赶紧出发。 谁承想他一出院门, 就看见峒县的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将他的院子包围起来了。 百姓们手中拿着果干茶叶布匹, 面上都是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 “赈济使大人,您走了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连顿饭都没请您吃!” “就是啊,您可是救了我们的命呢!” “若不是那个小郎君说漏了嘴, 我们连您今天要走都不知道。” 江妄看了一眼长乐,后者果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江妄心中感动但并没有接过那些东西,不是他嫌弃,而是因为舍不得。 这段时间他们还在天天喝米粥呢,如今这些瓜果茶叶肯定是百姓们压箱底的东西,他不能收。 “水灾过后吃食本来就不富裕,本官就不拿了,但各位的心意本官心领了,多谢各位乡亲们的厚爱。” 但是乡亲们也很热情,颇有一副“你若不收他们便不走了”的架势。 江妄无奈接了一些,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马车。 他向身后的百姓们一直挥手,让他们回去,直至看不清对方的身影江妄才坐回车内。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捻了一颗果干放进嘴巴中,浓重的荔枝味在口腔漫延,沁人心脾。 以前他从不相信人可以在短短时间内能成长得那么快,而在他经历了水灾这样一遭,看到了那么多生死离别,他感到自己的身心都发生了变化。 更成熟,更自信,就连考虑东西也下意识的更全面了。 但是他好累啊…… 他当时凭借着一腔热血接下了这个任务,为了萧衍,为了峒县的百姓,他就算顶着一口气也要完成。 可是当他觉得事情进入尾声自己做得还算不错的时候,迟来的疲惫感也奔涌而来。 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从踏出皇宫的那一刻开始,每一晚都难以睡个完整的觉。 在路上是因为天气炎热再加上道路颠簸,在这里则是有太多需要他拿主意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他之前甚至从未接触过。 他深深地感到焦虑和不安。 决策前会想着这个方式是否正确,而决策后又会不断思考这么做到底是不是对的,是否还有更好更便捷的方法可以替代。 如果是萧衍的话,他是不是比自己做得会好很多。 他好想好好地睡一觉。 他想念苍梧殿的大床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从心底传来,他眼眶发热,但是为了不让泪水流出来,江妄干脆闭上了眼。 “今天起得太早了,我补补觉。” 他本想躺一躺就起来的,结果就这样一觉睡到了下午。 再睁眼时,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到他们晚上歇脚的驿馆了。 同车的长乐和吴中都默契地没有叫他,这段时间江妄的辛苦劳累他们都看在眼里。 大热天的还天天往外跑,和那些百姓们同吃同睡,什么事都要亲自把关。 江妄本来就瘦,如今巴掌大的小脸上更是没有多少肉了。 现在他好不容易能踏踏实实地睡一觉,或许是没有了身上的那些担子,也可能是精力消耗确实很大。 即使已经错过了午饭,他们二人还是觉得江妄的睡眠更重要一些。 江妄白天睡了,晚上自然是没有了多少困意。 他下楼喂喂马,在院子里看星星,听着南来北往的人们东拉西扯。 当然,也是在捕捉有关昭京,有关萧衍的消息。 毕竟他现在和萧衍处于断联状态,他需要某种途径和萧衍建立联系,哪怕只是别人口中的只言片语。 不过他竖着耳朵偷听了半天,依旧没有什么收获。 江妄看着深蓝色天空中闪烁的繁星,心中不由得“迷信”起来。 大家都说天上的星星就代表一个人,不知道属于萧衍的那颗到底在哪呢…… 他要是找不到他了该怎么办呢? 之后的几天,江妄加快了赶路的速度,希望可以快一点到达昭京。 没有了来时的那几车钱粮,返程可以说得上是轻装上阵,竟然比来时还快些。 临睡前江妄算了算时间和路程,再有三天,他们就能抵达昭京了。 他戳了戳地图上画着皇城的那个小小的图案,小声嘀咕。 “萧衍,走的时候交代你照顾好我的大橘和小黑,如果我回去看到它们掉了一根毛,看我不揍你!” 心中的“怨恨”发泄完毕,江妄躺下打算进入梦乡。 只不过他本来就入睡难,在床上一顿翻来覆去,脑子里不是想着怎么入睡,反而是一根根大肉串。 五花肉、金针菇、豆腐皮、鸡翅中…… 烤得滋滋冒油就撒上孜然和芝麻,再来点辣椒粉,简直馋得人流口水。 江妄能感觉到自己好不容易酝酿的睡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反而嘴巴中的口水在疯狂分泌。 他想吃烧烤了。 仿佛他都能闻到烧烤的烟味儿了…… 江妄吸了吸鼻子睁开了眼,顿觉不对。 这个烟味好像不是他脑子中的烟味,反而是真实世界中的味道! 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推开窗户向外看。 外面马厩里的草料已经着起来了,而且还不止一处! 现在他们已经走到了北方的地界,虽然是夏天,但已经好几天没下雨了,干燥高温非常容易引发火灾。 尤其是这种干草,一个火星点燃之后瞬间能烧着一大片。 江妄披上件衣服去另一个房间赶紧叫长乐和吴中起床,其中还不忘顺手拍拍旁边的房门喊喊别人。 “走水了走水了!大家快跑!” 奈何大家都在睡梦之中,从深眠中清醒再反应过来穿衣逃跑的速度远不及大火燃烧的速度。 驿站的人多马多草料也多,也就才几分钟,院子中就充斥着一片惹眼的红色。 整个驿站的四层小楼就已经被烟雾笼罩,到处都是一片混乱的场景。 灰黑色的烟雾弥漫到各个角落,有人抱着贵重珠宝分不清方向在烟雾中乱窜,有人哭天喊地地还想冲进后院救一下货物,甚至有人才惊叫着刚刚起床赤. 裸着身子就跑出来了。 长乐和吴中掩着面跑到了外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困惑。 江妄上哪去了? 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长乐记得一开始他听到了江妄的声音,他家公子在外面还拍他的房门来着。 等他出来他还看见了公子在拍吴中的房门,怎么这个时候,他家公子却不见了? 他俩的心不约而同地咯噔一颤,还想再冲回火场去找。 这时却被一双大手拉住了。 长乐满脸震惊,他从未见过这个高瘦的男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只知道这个人想阻止他找他家公子。 而吴中的心中却稳定了不少,凌海武功高强尤其是轻功,让他去找江妄的下落更为合适。 他只需要看住长乐不要让他做傻事就行。 “长乐,让凌海去吧,他是咱们的人!” 凌海? 姓凌,名字也有点耳熟。 “他和陛下身边的凌山凌侍卫的关系是……” “亲兄弟。” 趁长乐怔住的瞬间,凌海脚尖轻点,一个矫健的黑色身影跃入了那一团浓烟之中。 * 江妄觉得,他可能和火有某种不解之缘。 上一次他自己的那个破败的小院子就是因为一场大火毁于一旦,只是他没想到,这火在他普通的人生中还能再遇到一次。 他想尽量多叫醒几个人,就多敲了敲几个屋子的门。 结果他低估了烟雾扩散的速度。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驿馆里面迷路了。 如果要再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的话,他有极大的可能不是因为烧死,而是因为吸入了太多的灰尘烟气导致窒息而亡。 所以,江妄就近进入一间屋子,找到个手帕沾湿先捂住口鼻等待救援。 幸运的是,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敲门声。 他快跑过去,然而手在接触到门栓的那一刹那,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好像是被扎到了,也好像是被烫到了。 江妄捻了捻手指吹了两下,想要再次开门的时候,却犹豫了。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他似乎不应该给对面的那个人开门。 对面的那个人好像是比大火更可怕的存在。 可是对面的人似乎着急了,根本不给江妄犹豫和躲藏的机会。 那人直接破门而入,一个手刀劈晕了江妄,并将他扛在了背上,身影迅速隐入了那片滚滚浓烟当中。 作者有话说: 到底是谁抓走了江妄!赶紧还回来! 第85章 绑架[VIP] 阵阵凉气从地上浸透到骨头缝中, 又从骨头缝里渗到四肢百骸,江妄打了个哆嗦,慢慢睁开了眼。 周围是一片昏暗的景象, 没有烛火照明,仔细分辨才发现窗户已经被人钉好封死, 只能从门缝中窥见一丝光亮。 江妄摇了摇还在混沌中的脑袋,脖子后方传来一阵钝痛。 昨晚的记忆渐渐浮现。 他在火场中迷路找了一间屋子躲了起来, 之后被人打晕了带来了这里……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能从门缝的光知道现在天已经亮了。 他的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 脚也被捆得严严实实的, 不能挪动分毫。 江妄像只毛毛虫那样来回扭动,滚到了墙边, 蹭着墙坐了起来。 此时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对于屋内的东西已经能模模糊糊看了个大概。 不远处的墙角靠着一架破旧的犁, 他在电视上看见过, 只不过这一把早已生满了锈,木柄裂了几个大缝,一看很久就没人用过。 紧接着是一些树枝和稻草, 杂乱无章地乱堆在地上,像濒死的鸟儿的窝。 屋内的环境已经如此糟糕了, 可是味道让江妄更加难以忍受。 空气中随处漂浮着一股陈年潮朽的木头味,若有若无的霉烂的稻草味, 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寒冷的土气, 混合着瘆人的凉意,像蛇一样紧紧地缠绕着他。 这里好像是一个废弃了很久的柴房。 没忍住, 江妄咳嗽了两声。 而此时他不仅没有将异物感排出体外,没有将那令人讨厌的感觉推得更远, 咽喉的灼痛和嘶哑的声音反而昭示着他现在的状态并不好。 他被打晕带走,没有东西捂住口鼻,肯定吸入了很多烟气。 他现在需要喝水。 或许是他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破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打开,阳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了江妄的身上。 来人身材微胖,蒙着面,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是那个把他从驿馆里带走的人。 “江大人,别来无恙啊。” 江妄抬头望去,那人站在光里,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咳、咳咳,你、你是谁?” 江妄用尽力气,才堪堪发出小小的气音。 那人嗤笑一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你马上就要和萧衍永别了?” 和萧衍永别? 江妄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 他和萧衍永别,是不是就说明此刻萧衍还在好好的活着? 昭京的情况应该比他想像的好,甚至赢得了这次混乱的胜利。 他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同时也增加了一些底气。 既然萧衍没死,那他也有机会和这个人谈条件了。 他确定萧衍一定会帮他,甚至说不定此刻就在找他。 “放我走,”江妄看着那人的眼睛,“只要你放我走,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蒙面人的声音充满了戏谑。 “看来江大人并未看清自己的处境啊,现在是你被困在这里,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理清思路之后江妄自然也是不怕,他笃定地说道:“常文济败了,对吧。” “要不然你怎么费劲心思地来抓我,甚至那场火也是你放的,就是为了趁混乱把我抓出来。” “你现在才是热锅上的蚂蚁,才是走投无路的那一个。” 那人眼睛瞪大,双手攥拳,江妄虽然看不见黑布之下那人的脸色,但能猜到一定是青一阵白一阵的,好看极了。 “而且,你并不想杀我。” “如果你想杀我,你就可以让我在那场大火中烧死,正好伪造个意外身亡的假象,而不是冒着暴露的风险把我带走。” 江妄的眼睛中闪烁着光,露出一个像小狐狸般的微笑。 “所以,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钱财?珠宝?宅子?还是什么其他东西,只要你开口,我都给你。” 那人似乎没有想到江妄会把他剖析得如此清楚,他像是被人点破吧恼了般拿出腰间的匕首抵在江妄脖子上,但迟迟没有用力。 最终被气得满脸通红地收了刀,转身离开,重重地关上了破旧的门。 江妄靠坐在墙边,长长地呼出一大口气。 他安全了。 不知道蒙面人是否会改变心意,但此刻他是安全的。 四周重新回归黑暗,江妄恰好可以利用此时的安静来仔细思考。 刚才第一眼他看见的那个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他可以确定他从未见过这个人,否则他一定留有印象。 而这个人又遮着脸,那么这份熟悉感就来源于…… 眼睛? 对了,就是眼睛! 这双眼睛他在常大的脸上看到过! 蒙面人年纪比常大大,身材虽然也壮却不如常大魁梧,看起来很像是常大的父亲。 还有,他曾经听萧衍说过。 说常府有一名管家叫做常通,在常家干了二十多年了,对常家忠心耿耿,甚至他的孩子也留在了常府做事。 萧衍还说,常通因为年轻的时候做错了事,被人打瘸了。 在马上要饿死的时候碰到了常文济,常文济大手一挥救了他,从此之后常通把常文济当做救命恩人,勤勤恳恳,绝无二心。 这不是一切就都对上了! 江妄确实刚才看到蒙面人走路的姿势怪怪的,虽然那人在极力克制,但跛脚确实控制不了。 瘸子,眼熟,常文济阵营。 偶尔只有一个元素还不能说明问题,可是这三个元素重叠指向性就明确了。 蒙面人就是常通。 管家不跟在主子身边能有什么情况? 肯定是主子被控制了,甚至常家也被严密地盯住了。 常通无处可去,只能来找他了,找他发泄心中的情绪,甚至还发现了他欺瞒了常文济来找他报仇。 这么说来……萧衍真的成功了! 萧衍平反了叛乱,还替哥哥报了仇。 他一直以来的心结放下了,这是好事。 江妄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开始不断回想着在刚才有限的光亮中,有什么可能被他遗漏的事情。 大体上和他之前看到的差不多,但是这一次他又回忆起了很多细节。 比如说西边的墙角处摞着很多砖块,约莫在腰部高度的墙体上的有很多小缝隙,这里很可能原来有个洞,砖是用来补这个洞的,还没来得及填补缝隙,所以这里并不稳固。 再比如说,在中间有一张破旧的木桌,桌子上摆着一个白色的茶壶和几个大碗。 里面可能有水。 江妄用力站起来,一蹦一跳地向着记忆中的方向摸索过去,他要喝水,果然没蹦几步就磕到了桌子的边缘。 他先背过身去用手掂了掂茶壶,很沉,还有水晃动的哗啦声。 江妄大喜,随后凭感觉将水壶中的水倒进了茶碗里。 当然撒出来了不少,还弄湿了衣服,但他并未在意。 他转过身弯着腰叼着茶碗的边缘控制茶碗的角度,将里面的水喝了个一干二净。 随后发出了一个满足的喟叹。 爽! 之前他是绝对看不上路边茶摊上的大茶壶和大茶碗的,现在看来还是最朴素的最好用,只这一碗就足够解渴润喉。 若真的是那些精致又小巧的玩意儿,他在这里捣鼓半天怕是也喝不上一滴水了。 将这里的情况已经大概摸清楚了,江妄心中也已经制定好了从这里逃跑的计划。 他不能被动地等着蒙面人大发善心放了他,他也得主动寻找自己的出路。 想要逃跑自然是要先解开手上和脚上的绳子。 他盯住了那架生了锈的犁。 犁的主要作用是翻土和松土,割断土壤里植物的根系,那么尖端的铁器哪怕生锈了也依然比木头锋利。 他需要用犁铧割开绳子。 过程不难,只是时间问题,他需要费些力气。 江妄又看了眼门口。 大门内侧没有任何门把手或者门栓这样的东西,而门又是往内开的。 这扇门只能凭借外界打开或关上,在门内的人没有任何办法。 从大门出去这条路已经行不通了。 江妄把目光挪向了那个有缝隙的墙。 既然大门走不了,窗户也被封上了,他或许可以从这里离开。 把能拿走的砖先全部拿下来,再看看这个洞到底适不适合一个人钻过去。 如果正好的话他今晚就可以溜走,要是小了可能他还得再等一两天把这个洞扩大一下。 说干就干,果然用自己的命做筹码,江妄此刻真是干劲满满。 他坐到犁旁边,伸出手就开始磨。 他完全看不到手腕处的捆绳,只能凭感觉推断大概进度。 当然他的感觉很对,磨了半天,绳子也就受了个皮外伤。 累了。 江妄叹了口气,这得磨到什么时候去。 他只是磨了这么几下而已,就已经浑身没力气,疯狂冒汗了。 等到他全部磨开,这不得耗费他半条小命啊。 而且他好想睡觉啊。 不知道是不是仓鼠上身了,大白天的就想睡觉。 江妄现在就想找个东西把自己盖住,然后躲在角落里,美美睡上一觉。 但是不行,不是现在,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完成。 江妄闷着脑袋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他的体力透支胳膊越来越酸,身上的冷感也愈发明显。 不过他也能明显地感受到,绳子对他手腕的束缚越来越小了。 就在他可以将双手完美地从绳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常通来了。 他端着一碟菜和一碗粥,来给江妄送吃的。 只是在推门前压根一点声都没有,太吓人了,江妄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 他急中生智地抓住了即将掉落的绳子在身后再度系紧,眨这一双诚恳的眼睛,向他道谢。 又仿佛在说他对这个靠在墙边的大家伙感点兴趣,只是来看看。 常通搜查一顿无果只能作罢。 最后仍然不忘留下威胁的话。 “老实点,别想着去外面,给你留活路可并不代表你就是健全的。” “懂吗?” 作者有话说: 所以,江妄为啥感觉又冷又困,他能跑出去吗 第86章 你怎么才来[VIP] 江妄老老实实地吃了那寡淡无味的饭, 找了片还算干净的稻草,伴着虫鸣和蛙叫声,蜷缩在上面睡着了。 在他数次抗议无效之后, 气势突然萎靡下去,闷闷不乐枯坐好久。 好像最终实在熬不下去, 接受了现实,睡了。 月亮高挂在夜空倾泻出柔和的光, 房门再次被悄声打开。 来人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睡着的江妄,确定后者似乎真的乖乖听了话, 轻蔑地笑了一声, 一瘸一拐地走了。 房门关上,江妄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已经很晚了, 这应该是常通今晚最后一次检查了。 他就是要趁现在到明天早上的这段时间, 逃出这里。 江妄迅速解开了手上的绳子扔到一边, 揉了揉手腕, 开始解绑在脚上的那个。 还好刚才他灵机一动自己给自己绑了个活扣,要不然还得重新再磨一次。 脚上这个绳子更粗且勒得紧,到是耗费了江妄好一番力气。 果然常通就是把他当猪来绑的, 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酸涩的身体,习惯性地深呼吸几口气, 却没想到又被屋子里若有若无的腐败的木头味攻击,直熏得他头昏脑涨。 江妄摸着墙赶紧走, 走向他之前发现的那个小洞。 还好这个洞只用砖堵住了口子没有糊上泥, 缝隙中还能透出来些许光亮。 他将砖一块一块轻手轻脚地拿下来堆在一旁,大概半盏茶的时间, 一个人脸那么大的小洞显露出来。 外面的新鲜空气从这个洞灌进来,连蛙鸣也听得清晰了许多。 江妄伸出手去, 能感到丝丝微风吹拂在胳膊上的凉意。 只是,这个洞虽然伸个胳膊绰绰有余,但完全不能让一个成年男子钻出去,即使江妄很瘦。 江妄忽然想到,这间屋子里还有几把劈柴用的斧子,正好可以用来凿墙。 他挑了一把年份看起来不那么久远的,掂了掂,还可以用。 他蹲在墙洞旁边,幅度小而快速地轻轻凿着,颇有一种“小锤四十”的感觉。 声响太大他怕把常通吵醒,无奈只能用这种比较保险的方法。 夜色一点点变浅,蛙鸣渐消,天快亮了。 江妄也终于在天边泛起白色的时候,将原来圆圆的洞扩大为一个长方形。 他刚好可以侧着身钻出去。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来不及把手上的脏灰洗干净,便拼了命地往前跑。 还好这个破柴房年久失修,墙壁已经不似之前坚硬,要不然他还真不确定他今晚到底能不能挖出个洞来。 江妄没有往大路上跑,反而躲进了路旁的树林中。 一般人逃跑之后的第一反应都是逃向大路,寻求路人的帮助。 可是现在天色尚早,路上还没有人经过,他不仅无法求助,万一常通发现他不见了还很容易被找到。 所以先躲在树林中,是他现在最好的选择。 还有一个时辰天就彻底亮起来了,他那时候再出去也不迟。 现在他要做的是就是尽可能远离那里,越远越好。 江妄在林子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同时与旁边的大路保持着一眼能望到的距离。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浓重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他感觉浑身酸疼,很冷,很想睡觉。 他强撑着精神又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决定靠着树暂时休息一下。 昨晚他看似在那闭眼躺了很长时间,实则他的脑子中的每一根神经都异常活跃。 他想了一会儿要干什么,要怎么逃跑,还要注意常通什么时候休息。 如果江妄脑海中的画面可以实质化的话,那将是一张线条极为复杂但又异常清晰的图画。 而现在,这个画已经乱成一团了。 所有的线条全都混在一起,根本不知道哪边是头哪边是尾。 而此刻,更是被两个大字“睡觉”所取代。 但江妄知道不行,他现在还不是绝对安全的。 他需要和长乐吴中他们汇合,告诉他们他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他还要向萧衍告状,批评萧衍办事不力,常通这么个重要人物都没看住还能让他跑了。 总之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都是建立在他已经完全脱险的基础上。 江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鼻尖不再是腐烂的稻草味,反而被青草的香味所取代,顿时觉得舒服了不少。 可是他觉得他有点冷啊。 大夏天的,没有热出汗就不错了,怎么会觉得冷。 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个问题。 江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热。 那应该是发烧了。 唉,难搞。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这么紧要的关头他怎么能发烧呢? 怪不得刚才他一活动身体就有股酸痛的感觉,想来也是发烧的症状之一。 应该是他前天在大火中被掳走吸入烟气的后遗症还没有好,又经历了在破旧柴房里的这一遭,彻底把他的免疫系统击溃了,这才不受控地发起烧来。 江妄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虽然并不厚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他总觉得或许会暖和一点。 眼见着天已经彻底大亮,他开始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大路靠近。 路上的行人渐多,有赶着牛早起耕种农民,也有驾车马车从这里路过的富商,但都没有一个人会为江妄停下。 倒也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爱心,而是江妄此刻的状态确实有些糟糕。 凌乱的头发,干裂的嘴唇,因发烧而通红的双颊,再加上那身脏兮兮的还破了口子的衣服。 任谁都想离远点,压根没有靠近的欲望,万一讹上他们可怎么办。 江妄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喉咙,他好像感觉越来越冷了。 身体的无力感愈发明显,仿佛只是走一小步就要耗尽他大半的能量,眼前的景色甚至都有一点点模糊。 他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又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江妄打算再试一次。 之前的人都没有停下帮他一把,说不定这个是个例外呢? 可是他转过头去,却发现马背上的那个是他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 常通追上他了! 江妄心中一惊,也顾不得自己此刻那难受的状态,只是想往前跑。 可是两个腿哪能有四个腿跑得快。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江妄就被追上。 常通马鞭一挥,江妄背上瞬间出现了一道血痕。 江妄本就没有力气,再挨上这一下,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地,身上的灰又盖了一层。 “人不大倒是还挺能跑,连墙都挖了个洞。若不是我将马栓得远了些,你怕不是连我的马都要骑走了。” 常通停了马,轻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不过你的腿伤了,你并未注意到吧。多亏了这些血迹,我才能找到你。” 江妄看了看小腿上的伤口,自己也是刚刚才发现。 他以为自己是在林子中划伤的,没想到在柴房就留下了痕迹。 是他失算了。 “不跑,难道要等着你用我去要挟陛下吗?” 江妄忍着剧痛勉强站起来,吐掉了口中的血,恶狠狠地盯着常通。 这一刻,他仿佛理解了电视剧中那些宁愿自己牺牲也不愿成为旁人累赘的那些人。 若是他在常通手里,常通肯定会向萧衍提出一些非常过分的要求。 普通的金银财宝怕是都不能满足常通那无底洞一样的心了。 “要挟陛下?”常通笑了,“你为萧衍考虑,可是萧衍考虑你了吗?” “你还不知道吧,昨晚刚刚发布平叛的诏书。若是萧衍对你有点情分他应该出宫寻你,而不是在皇城发布诏书。” 这是真的? 萧衍一直待在皇城,并未出来找他吗? 江妄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些不知名的酸楚,好像瞬间被浸透在一大桶柠檬汁当中。 他的理性告诉他萧衍这样做实属正常,毕竟发生了那样大的一个混乱,昭京需要有人留在那里主持大局。 可是心理上,他确实不对劲…… 他好像对萧衍可有可无,之前他感受到的种种,都是错觉吗? 江妄压下了心中的苦涩。 “那、那又如何,萧衍是皇上,他当然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罢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常通又笑了,一夹马肚,绕着江妄转起圈来,“反正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赶紧跟我回去!” “我若是说不呢?” 他绝不能跟常通回去。 若是这次跟常通回去了,以后势必会遭到后者更加严密的看管,他更难有机会逃出来了。 常通冷哼一声。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高高扬起手中的马鞭,眼见着还想再打江妄几下。 可是就在鞭子即将落下的时候,一支箭却破空而飞,直直地插入了常通的心脏,温热的血溅了江妄一脸。 常通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箭矢,血不断从他嘴边流出。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死去。 他从宫变中逃出来,就是为了给他家主子报仇的。 只是如今仇恨未消,他怎么能死。 更何况到底是谁射出的这一箭,他的行踪从未露给任何人。 常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身去,却倏地瞪大了眼睛。 竟然是萧衍。 他像见了鬼似的,浑身僵硬,直挺挺地坠下了马。 先是被溅了一脸的血,又亲眼目睹常通面色惊恐地倒在了自己不到一步远的面前。 原本上一秒还处在即将被带回那个破柴房的恐惧中,这一秒恐惧的源头就消失了,还是以如此血腥的方式。 江妄也愣在了当场,脑子仿佛已经麻木了。 不过他很快清醒,第一反应还是赶紧跑。 只是他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还没跟上。 江妄刚迈出腿,脚却一软,膝盖处的支撑瞬间消失,一股冷汗从脊背上渗出。 就在视野即将被土色吞噬,身体与大地来一个“亲密拥抱”的时候,一股稳定的力量横插进来。 不是伤害他的,而是扶住他的。 “江妄!” 这个声音很熟悉,可是江妄知道,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昨晚刚发了反叛的诏书,萧衍此刻应该在昭京才对。 可是刚才的声音却又真实存在,不像是假的…… 他借着这股坚实的力道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竟然真的是那张熟悉的脸。 “萧衍?” 江妄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发出震破耳膜的擂响。 脑海中爆炸般的震惊褪去,铺天盖地的委屈感又翻涌而来。 “你、你怎么才来……” 江妄鼻头酸酸的,眼眶发红,声音都带着些哽咽。 之前在灾民面前所有的稳重镇定全都不见了,他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显露出来。 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伤,你怎么才来。 小狐狸收起了毛绒绒的大尾巴,一身伤痕,委屈巴巴地看着你,眼泪将落未落。 就算是个铁人看到这个场景心脏也得软了三分,更何况萧衍本就不是。 “朕来晚了,你已经安全了。” 萧衍褪去了帝王的光环一遍遍地道歉,试图安抚江妄受伤的小心脏。 江妄知道自己不用再强撑起精神故作坚强,也不用时时刻刻提防着一切。 他完全地松懈下来。 “陛下,臣困了,想要睡……” 只不过话并未说完,他的身体却突然没了力气,乱绵绵地倒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终于又遇见了,萧衍把江妄找到了,剩下的就只有甜甜甜啦 第87章 还没醒[VIP] 天边松散的云朵浸染上了夕阳的金色, 柔和的阳光斜照在整个昭京城中。 放了学的孩童们在街角嬉戏打闹,或者肚子饿了拿着个饼就地吃了起来,馋得旁边的小狗嗷嗷直叫。 而高高的宫墙却把这灿烂的阳光隔绝在外, 照不到宫内分毫。 苍梧殿内的白色幔帐早已被全部撤去,恢复了原本的容貌。 宽大的床榻被床帐仔仔细细地遮了个严实, 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是谁。 萧衍一脸严肃地坐在一旁,眉头紧蹙, 眼神中有罕见的压制不住的怒意。 五六名太医整整齐齐地趴在他的脚下,头紧紧叩在地上, 连大气都不敢喘。 装着热茶的杯子在他们身旁碎裂, 萧衍罕见地发了这么大的火。 “江妄已经喝了三副药了,为何还不见好!” 几位见多识广的太医也是第一次见到症状如此厉害的疟疾。 “陛下, 江大人身体本来就弱, 此去岭南赈灾定是辛苦劳累, 这才让瘴气入了体, 二者相互冲突自然凶险。” “老臣还需再研究配方,争取对症下药。” 几位太医说得倒也诚恳,他们年轻时虽游历四方, 但世界之大终有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冷……好冷……” 江妄蜷缩在一起,冷得直打哆嗦。 不适的嘤咛从床帐的缝隙中溢出来, 传进了萧衍的耳朵。 萧衍“噌”的一声站起来,快步走到床边, 小心翼翼地钻入帐中, 擦去了江妄额头冒出来的冷汗。 萧衍哄着给江妄又盖了层被子,哪怕江妄不会回应, 但语气依旧温柔。 “又冷了是不是?” 见还是不够又拿了几个汤婆子放在江妄身边,暖呼呼的热意传递到身上, 后者终于不再冷得发抖。 只是那惨白的面色和不见丝毫血色的嘴唇,仍然揪得萧衍的心脏一下一下的疼。 江妄一会儿热得出汗,一会儿冷得发抖,反复无常的病情让江妄的状态越来越差,偏偏太医开的药却还没有丝毫作用。 这让萧衍本就急切的心又烦躁了几分。 从江妄晕倒在他怀里那一刻,他就带着江妄连夜赶回昭京回到宫中召集太医们集体会诊。 还没有体会到找到江妄的喜悦,忧惧担心却又紧跟而来。 萧衍担心地盯着仍旧蹙着眉睡不安稳的江妄,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祈祷。 他希望江妄能快点醒过来。 如果知道江妄去岭南赈灾要经历这一遭的话,他断不会同意江妄当初的自荐,哪怕软磨硬泡也不行。 可是现在却已经晚了…… 太医已经回太医署去彻夜研制新药,苍梧殿内只剩了萧衍一个人。 无力感像阴云般笼罩着他,整个人看起来阴沉得吓人,太监宫女们都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这时,吴中来了。 他顶着阴云,逆流而上,端着饭菜轻手轻脚地放在了萧衍身边。 常文济一伙人已被处置,他自然不用再隐藏身份。 之前的总管太监岑茂实被处置之后这个位置一直空缺,现在正好让吴中顶上。 他劝道:“陛下,您还是吃点饭吧,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身体怎么受得了。” 江妄那样虚弱地躺在那里,萧衍没胃口,吃不下。 吴中不是傻子,现在什么情况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顺着萧衍一动不动的视线看向此次的症结所在,稍作犹豫,还是说出了心中的话。 “陛下,奴才或许有治疗江大人的方法。” 萧衍的眼睛亮了一瞬,看向吴中。 “陛下,要论起来也不是卑职的方法,而是江大人的方法。”吴中补充道,“是江大人在峒县时治疗灾民时用的方法,很是少见,但不少得了疟疾的百姓都痊愈了。奴才觉得这个方法对江大人或许有效。” 吴中细细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当时除了粮食和寻常的药剂之外,江大人还弄来了新鲜的青蒿。不过他并未煮水,而是将青蒿在冷水中浸泡,之后再挤压出汁液,直接喂给患病的灾民。” “陛下,奴才觉得您可以试试。” 既然江妄用这种方法治疗过别人,那这种方法说不定对江妄也管用。 事情有了眉目,萧衍浑身的气压没有刚才那么低了。 吴中去内务府找新鲜的青蒿,萧衍弯起带着笑意的嘴角柔和地盯着床帐。 江妄似乎总会有一些新鲜的东西,总能带给他惊喜。 忽地,他又察觉出来了吴中刚才的话中的不对劲。 什么叫“当时除了粮食和寻常的药剂之外”? 难道说除了当初江妄带过去的那一批,以及他后来又派过去的第二批,在这中间,江妄还搞来了另一批粮食? 他一直以为第二批粮食和第一批衔接得很好,江妄才能顺利地满足灾民的温饱。 江妄在那里人生地不熟,语言上也有沟通差异,就算差人去采买也不会那么快。 萧衍在心里默默感慨。 江妄,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萧衍仔细回想他和江妄相处时的点点滴滴,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碎片划过,他刚想抓住,那碎片却悄然在指缝中溜走。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江妄绝不是坏人。 江妄冒着被戳穿的危险在常文济那边当他的耳目,他虽然看起来柔弱、娇气、吃不得一点苦,可是在家国大事上,却从未拖过后腿,甚至还冲在了前面。 可从官牒上看,他不过是在昭京周边小村中长大,寡母将他拉扯到大,后来考了个小官当当。 这种成长的经历并不足以把他养成这娇气的性子。 有什么经历导致江妄的性格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呢? 江妄,你到底是谁…… 正这么想着,床帐深处又传来了一阵难受的哼唧。 江妄热得浑身难受。 刚才冷得像坠入了冰窟,而现在又像是被岩浆炙烤。 他觉得他的五脏六腑都要被烤熟了,炙热的火气在身体中来回游走,仿佛张开嘴就能喷出火来。 刚才那些因为他冷而叠加的被子,以及塞进被子里的汤婆子,此刻统统成为了炙烤他的木头,为他身体内的燥热添砖加瓦。 萧衍熟练地帮江妄把多余的被子撤去,只留下了薄薄一层。 汤婆子们也统统毫不留情地丢出被窝,好像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江妄好像好受了一点,皱起的眉头任由萧衍乖乖抚平。 而这时,吴中也回来了。 他按照江妄之前的方法做了青蒿汁。 虽然当时的剂量是每人一杯足矣,但是他怕不够,足足做了一大壶。 他倒出一杯递给萧衍,萧衍将这绿色的汁液喂入江妄嘴中。 只是这汁水刚刚进江妄嘴中便又尽数吐了出来,一点都没有喝下去。 可喝不下去可不行。 东西没到胃里,便起不到任何效果。 江妄昏睡的时候,萧衍也曾给他喂过水,那时江妄全都喝了,可是这青蒿汁怎么就不行了呢? “陛下,许是这青蒿汁太苦了,江大人不愿意喝。” 吴中开了口。 他刚在挤压青蒿汁的时候,正好有几滴溅到了他的嘴里,那苦涩的草药味至今还未消去。 江妄喜欢吃甜的,糕点糖水都爱吃,如今这般苦涩的汁水当然入不了他的口。 “吴中,将桌子上的蜜饯拿来。” 萧衍挑了一颗合适大小的蜜饯放入江妄口中,待上片刻,让蜜饯的甜味充盈满江妄的口腔,又将蜜饯拿出。 趁着江妄嘴巴里还有甜味的时候,他又将青蒿汁喂了进去。 这次江妄依旧吐出来不少,但是也喝了大半。 有效果。 萧衍就这样重复操作了一次,终于让江妄喝到了一杯的量。 一个时辰之后,萧衍摸着江妄的额头,已经不热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江妄也再没有了发冷的症状。 似乎是好了。 江妄的状态平稳,萧衍的心也放松下来。他靠在旁边的小榻上闭眼小憩,睡了这两天以来的第一场觉。 即使如此,萧衍睡得也并不安稳。 他时刻处于一种可以随时醒来的浅眠状态,就是怕江妄万一有动静他听不见。 可是到了第二天中午,江妄也没有醒来的意思。 晚上亦是如此。 江妄不再发热发冷,也不再紧蹙眉头,仿佛没在生病就像是普普通通的睡着了一样。 原本听说江妄退烧已经放下心来的太医又被召集到苍梧殿,挨个给江妄诊起脉来。 而他们得出的结论也和表面上自己看到的差不多。 虽然江妄的脉搏跳动并不快,但有规律,和之前生病时的纷杂混乱完全不同。 他们战战兢兢地开口道:“陛下,江大人脉搏平稳,再加上他症状全消,似乎……似乎就是在睡觉。” 一名太医或许会出点差错,可是所有太医都这么说,那江妄或许真的没问题了? “可是他为什么还不醒?” 关于“江妄为什么还不醒”这个问题,几位太医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他们也说不出具体是为什么。 “陛下,依老臣之见,江大人应该是大病初愈,身体尚且虚弱,还需要时间恢复,等江大人恢复好了,自然就会醒了。” 萧衍沉默地点点头,让他们退下。 然而事情却没有按照他们的想法走。 直至第三天傍晚,江妄依然在床上睡着。 那样恬静的睡颜,静到萧衍都有点不安。 他轻轻呼唤江妄的名字,后者没有任何反应。 倏地,一股没来由的心慌却突然攫住了他。 就像黑夜里那一脚踏空的楼梯,心脏猛得一坠,眼前黑了一下。 萧衍胸口发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紧紧地抓住他的心脏。 他深吸两口气,门外恰好传来吴中的通报声。 “陛下,方丈大师求见。” 作者有话说: 江妄其实醒了,但也没醒。 第88章 异乡客[VIP] 江妄睁开眼, 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色。 他有点分不清楚自己身处哪里,只知道这呼啸的寒风刮得脸生疼。 地上积满了厚厚的雪,深度已经到了膝盖, 每走一步都十分费劲。 雪花混杂在风中,将风也染成白色, 遮住了四周的道路。 这该往哪走啊? 周围没有任何可以遮挡风雪的地方。 江妄在这片看不见尽头的白色风暴中迷失了方向。 他发着抖,下意识地跟随着直觉, 顶风前进。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好像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棵树的轮廓。 那棵树就在远处的小山坡上。 又走近了些, 他发现那棵树并没有被白雪覆盖, 还是深深的棕色。 江妄以那棵树为目标,走得更加卖力, 恨不得能飞到那棵树的旁边。 他也同时发现距离那棵树越近, 风雪就越小, 积雪也越浅, 甚至连温度也高了些都不那么冷了。 江妄哈了口气搓了搓冻到发红的手掌,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再挨冻了。 可是当他真真切切地站到树下的时候他才发现,这树虽然是棕色的, 但并不像是冬天中树叶落去枯萎的样子。 而是整棵树呈现烧焦的状态。 树的内芯已经空了,只有一个空壳在苦苦支撑。 尖端的细小树枝早已被烧灼殆尽, 只剩粗枝还附着在上面,维持着表面还有生命力的假象。 江妄向远处看去, 山坡这一边的景象和另一边截然不同。 如果说另一边是冻得人发抖的冰窟, 那这一边就是烧灼人的火炉。 明亮巨大似红炭一般的太阳低低地悬挂在空中,散发的热量足以将这里的植物热到枯萎。 这里没有土地, 只有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广袤沙漠。 空气在视野中微微晃动,江妄知道那是热气在蒸腾。 这边的风也不像另一边那么有攻击力, 反而是细细地缠绕在你的身边,将热量不知不觉地渗透进你的身体中,慢慢地让你口干舌燥。 尚未踏入这片沙漠一步,江妄已经感受到了滚滚热浪在向他袭来。 他深深地对这个地方感到质疑。 到底是哪里,能做到这样极致的冰火两重天。 而现在,他面临着两个选择。 要么冻死,要么热死。 可是他哪一个都不想选。 他想活。 江妄就这样站在这个树下纠结他到底该向哪一边迈出脚步,或者就站在这里干等着,毕竟这里是交界处,温度还算得上适宜。 不知纠结了多久,江妄迟迟做不出结论。 等他再低头时,他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黄沙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脚下。 而另一侧的积雪被黄沙吞噬,寒风也被热浪覆盖。 他被迫走进了这片沙漠之中。 江妄露出一丝苦笑。 他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原来选择权从未在他手中。 他迈开步伐,将身上的长袍撕下来一块当作头巾,决绝地踏入这片炙热之地。 他不知道该走向哪里,此刻指引他的唯有直觉。 渐渐地,他逐渐没了力气。 身上的皮肤干燥到紧绷,嘴唇也早已裂开,他想要喝水。 或者说给他一片阴凉让他稍作休息。 可惜除了远处那虚无缥缈的空中幻境,并没有值得他向往的地方。 江妄知道那是海市蜃楼。 它就像沙漠中的魔鬼,误导你让你迷失方向。 他应该远离才对。 可是他细细看去,那模糊的幻境竟然是苍梧殿的样子。 金顶红墙琉璃瓦,宽阔的庭院中挂满了白色的幔帐,那是皇帝去世的象征。 皇帝,萧衍。 江妄脑海中涌出点东西,他身形顿住,硬生生地改变了自己前进的方向。 虽然他知道那可能是个陷阱,但他还是想去看看。 毕竟他都已经在这里了,就算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江妄每向那幻影迈近一步,幻影却似乎离他又远了一点。 幻影始终和江妄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而江妄,却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 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好像在被无数根细针灼刺,热风像砂纸一样刮过脸和嘴唇。 他的舌头开始发粘,吞咽也变得困难,喉咙里仿佛升起一团火。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从内到外都在燃烧。 他也要像沙漠中的植物一样了。 他要枯萎了。 就在他眼前的景色逐渐模糊,要倒在这一片无垠的沙漠中的时候。 天空却好像被人凿了个缝隙,一股绿色的液体像瀑布般从天而降。 无论是从颜色还是温度,都带着不属于这里的凉意。 江妄早就渴得难受,他也顾不上这是什么了,直接捧了一捧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又将这液体全部吐了出来。 太苦了,还有一种草药的味道。 江妄被苦得龇牙咧嘴,舌根都沾上了挥之不去的苦意。 好难喝。 他希望那道缝隙不要给他这种难喝的东西,即使不是什么糖水,普通的白水也可以。 可那道裂缝似乎偏偏与他作对,不仅没有其他东西,绿色的液体反倒比之前更多更猛了。 江妄闻到这苦涩的味道直反胃。 但不喝,他只能渴死。 江妄认了命,捏着鼻子边喝边吐,吐的比喝的还要多,但总归喝下去了一些。 神奇的是,就这么喝下去了一点东西,他竟不似之前那般难受了。 甚至他似乎感到,黄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像远处褪去,炙热太阳的热量也在逐渐消失。 他活过来了。 他在这里看着沙漠和风雪一点一点地消失,整个世界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但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是一些荧光蓝色的点或者线状物点缀其中,看起来科幻又美好。 他试图抓住,可这些东西却不肯让他接近分毫。 要么早早的远离,要么直接从指缝中溜走。 但这些小东西却带着他走到了一束光源之下,江妄站了进去,熟悉的机械声从空旷的黑暗中响起。 “宿主你好啊,好久不见,你还能记起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若说之前江妄只是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记忆,那这个声音则给他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无数的画面像河水般奔涌而出,充斥着他的脑海。 他回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在这里碰到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甚至他完成了什么任务,有多少积分。 他统统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江妄冲着虚空回答,“我记得我在岭南已经将我的积分全部花掉了,你为什么又出现在这,是有新的任务了吗?” “嗯……宿主,”系统有些犹豫,“可以当做新任务,也可以当做不是。” “嗯?” 江妄有些奇怪,系统之前从未这样模棱两可。 “你说来听听。” “咳咳宿主,现在您有一个选择。” 系统清了清嗓子,空中那些蓝色的东西也随着系统的说话声而光亮更强,像漂浮在空中的蓝色萤火虫。 “考虑到您在岭南赈灾时表现非常良好,穿越管理局特批您100积分,也就是说,您拥有了一次兑换机会,请问您需要使用吗?” 一百积分? 江妄瞪大了双眼,他将他的八十积分全部兑换成米粮和药品之后,他的积分应该是零。 可是从他调出的系统界面来看,上面积分区域内确实写着的是明晃晃的100。 之前哭哈哈做任务累死累活才攒到了那些积分,现在竟然那么轻而易举的又全部得到了吗? 江妄心里除了震惊,还生出来了一丝对系统的怀疑。 但似乎……就是少了一些开心。 这很奇怪。 江妄对自己感到奇怪。 他为什么不开心,明明他之前拼了命地做任务就是要得到积分,无数次幻想过他得到这些积分之后要干些什么。 他要回到现代,他要接着当他的那个富家小少爷,他要知道当初撞他的那个幕后黑手是谁,然后从昏睡中醒来,直接揭穿幕后黑手的真实嘴脸。 这是他无数次想过的场景。 可是如今这个机会摆在他面前,唾手可得。 他只要说出“使用”这两个字,就能完成他一直以来想当的爽文男主的梦想。 可是他却偏偏开不了口。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宿主?您考虑好了吗?” 001殷切的声音再度响起,似乎在催促着江妄早下决定。 “我……”江妄顿了一下,“我再想想。” 他似乎有点不愿意离开这个夏天没空调热得他像条狗的地方了。 嗯,江妄肯定自己,他确实不想离开了。 更确切的说,他似乎是不想离开萧衍。 他清楚地记得,在他晕倒前的最后一刻,萧衍那张担忧的脸。 这一路走来,他和萧衍一开始相互提防斗智斗勇,谁也看不惯谁。 到后来萧衍对他呵护有加,为他尽心尽力,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还有长乐,他这个随手买来的小厮,当然现在两人处得更像朋友。 如果长乐知道他会消失在这个世界里,他也会很伤心吧。 当然除了这两位还有机灵爱笑的吴中,不善言辞的凌山,神出鬼没的凌海,每一位都是他不想失去的朋友。 如果他离开了这里,他也会很伤心的。 甚至他觉得,这里虽然没有现代那些先进的东西,但比他的原生家庭温暖得多。 因为父亲的疏忽他的母亲病逝,外面的小三紧接着上位成为他的后妈,还带回来一个仅仅小他两岁的弟弟。 他的弟弟一直看他不顺眼,无时无刻不给他使绊子,而他父亲始终视若无睹。 那个冰冷的家他算是待够了。 江妄不想待在家中,便开始和朋友们混在一起。 说得好听叫朋友,其实就是一群想要他付钱的狐朋狗友。 酒吧、舞会、KTV,哪一次聚餐不是他付的钱。 他虽然不受宠,但在钱这方面,他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却从未亏待过他。 之前江妄还在为自己有那么多朋友在身边而自豪,可是在他真正体验过什么叫做朋友之后,他意识到了之前的自己,就是一个付钱机器,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冤种。 他贪恋这边的温暖,他不想回到之前那个冷冰冰的世界了。 “我……”江妄犹豫开口,“我……可以不回去吗?” 黑暗中的蓝色荧光物齐齐闪烁,几秒之后,系统才开了口。 他的语气平稳,似乎并不惊讶。 “当然可以了宿主,但是您要知道,这一百积分是有时限的。”001补充道,“您现在不使用的话,到了明天,它就消失了。” “也就是说,您的决定一旦做了,就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到时候不仅积分会全部清零,连我也会一起消失,彻底抹除我存在过的痕迹。” “现代世界的您正在医院病床上昏睡,古代世界的您正在苍梧殿昏睡。” “只要您作出决定,所选择的那个世界的您就会马上醒来,另一个世界的您则会终止呼吸,不会造成时空混乱。” “您确定,您考虑好了吗?” 系统的声音极具诱惑力,好像吐着信子的蛇,饶有兴趣地在黑暗中观察着他。 两个都是他,他要亲手斩断自己二分之一的可能性,多么残忍。 可是江妄也能理解他自己一个人,不可能长久地存在于两个时空。 他势必要做出选择。 突然,他的心疼了一下,好像被揪住了似的。 他的眼睛也莫名酸涩,很想很想哭一场。 江妄觉得合理,但又毫无缘由。 他抹去了眼角的泪花,斩钉截铁地说出了三个字。 “我留下。” 话音落下,没有江妄想象中的不安和酸胀,反而有一种稳定的安全感从心脏处蔓延至全身。 他呼出一口气,看来这个决定他做对了。 “好的宿主~”系统的声音也欢快起来,“既然您做出了决定,那我稍后就为您履行。” “不过还是要善意地提醒您,回到现代才会消耗这一百积分,您留在这里的话,一百积分还是存在的。” “您要是有什么想兑换的也要及时兑换,三天之后,本系统也将与您彻底断开连接。” “还是希望您不要将这一百积分白白浪费哦~” 系统以前虽然不太靠谱,但重大事情上没有掉过链子,这个提议也还算诚恳。 江妄想了想开口道:“我虽然不回去了,但还是可以知道到底是谁撞了我吧。” 他在医院里不能白躺那么久,虽然也醒不过来就是了,但坏人还是要受到相应的惩罚。 “我要用这一百积分知道撞我的人是谁,并且用相同的手段‘回馈’给他。” “好的,宿主稍等,我正在为您查询。” 随着“叮”一声轻响,一个悬浮的电子屏幕展现在江妄眼前。 上面以第三视角的方式给他展现了是谁在背后出谋划策,是谁怂恿那个司机撞上了他。 果然是他那个浑身都是坏心眼的好弟弟。 他明明也不想跟他争家产了,就这么不想放过他吗? “宿主,伤害您的凶手已经找到,预计一天后您的弟弟将会遭受一场比您更惨烈的车祸,到时候我将会给您反馈。” “好。” 江妄点点头,积分没有白费,凶手也将受到严厉的惩罚,还算是一个比较满意的结果。 就是有点可惜他不能亲眼看到了。 不过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倒也不算亏。 “那么宿主请您做好准备,十分钟后,您即将在苍梧殿醒来。” * “陛下,方丈大师求见。” 吴中的通报声打断了萧衍那没来由的心慌,同时萧衍也意识到,方丈大师此次前来,并非毫无缘由。 江妄一直昏睡不醒,方丈大师却恰巧出现。 而他特意吩咐过那些太医们,不要将江妄的情况说出去。 这个时机也太巧了些。 方丈走进来,看了眼昏睡中的江妄,又看着一直陪伴在江妄身边的萧衍,双手合十,第二次说出了那句话。 “浮生逆旅,独为异乡客。” 萧衍愕然,他有点不知道方丈莫名其妙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浮生逆旅,谁独为异乡客? 异乡? 这两个字像一个钩子,将他昨天脑海中抓不住的那些东西纷纷串联起来。 异乡客难道指的是江妄吗? 因为江妄是异乡客,所以他总会有那些新鲜的玩意儿。 因为江妄是异乡客,所以他有那支雕刻得异常完美的簪子。 因为江妄是异乡客,所以他可以在短短时间搞到那么多的米粮。 所以说,江妄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要离开这里了吗? 萧衍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一股莫大的恐慌充斥着全身。 好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全身的血液瞬间褪去,变成了一个连眼睛都不会眨的木偶人。 萧衍觉得他不能呼吸了,像什么东西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 许久之后,僵住的脑子才渐渐清醒。 方丈大师此刻到来,一定是有方法的。 这是萧衍第一次对事情有如此的无力感,他不知道怎么做,却也丝毫不敢赌。 哪怕走错一步,都是他不能接受的后果。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方丈大师身上,希望眼前这个佛缘深厚的老和尚,能给他一些指点。 至高无上的帝王踉跄着跪下,颤抖着抓住方丈的袖子。 “大师,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他留下。” 作者有话说: 江妄能留下,一是因为自己不想走,二也有萧衍不想让他走 第89章 都听你的[VIP] “尊敬的宿主, 请您做好苏醒准备。” 系统熟悉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 滴,滴,滴—— 三声轻响过后, 江妄睁开了眼。 他像是从黑暗中慢慢浮起的一片叶子,在深水中缓缓上漂。 断断续续的蝉鸣穿透厚重的门窗钻进他的耳朵, 他开始感知外面的世界。 一股浓重的药味钻进鼻腔,这味道直让他作呕。 眼皮似有千斤重, 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微微睁开一条小缝。 外面是让他心安的光亮,而不是之前黑暗中的蓝色荧光。 喉咙里勉强滚出一点声音, 是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嘶哑。 细微的气音伴着沉重滞涩的呼吸声一同响起。 “我、我这是在哪啊……” 随后, 江妄听见旁边一阵慌乱,似乎有一声惊呼, 还有茶杯摔倒在桌子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落在他的脸上。 江妄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彻底放下心来。 他弯了弯眉眼,用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却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委屈弄酸了鼻子, 眼中漫上泪花。 “萧衍,我怎么了……” * 在听到那几不可查的声音后, 整个世界的声音被瞬间抽空。 萧衍不太确定那到底是真实存在的声音还是他又一次脑海中的幻觉。 但他的身体却比意识先行动。 他快步向床边走去,身体撞上了桌子晃撒了桌子上的茶杯。 在看到江妄睁开的眼睛时,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猛地冲向头顶, 瞬间击穿了这几天积压的疲惫和恐惧。 江妄终于醒了。 这不是他的想象。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泪水模糊了萧衍的视线。 但是他却没有去擦, 甚至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他只是死死地盯住那双熟悉的眼睛,想看得久一点, 再久一点。 “……你醒了?” 明明生病的不是他,可萧衍的声音也没有比江妄好到哪去。 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生怕惊碎了眼前这得之不易的光景。 他轻轻地将江妄扶起来拢进了怀里,脸颊在江妄脖颈处反复摩挲,好像要把江妄的味道深深的印在心里。 如此失态的萧衍江妄也是第一次见。 江妄刚清醒过来还没搞清楚自己发生了些什么,鼻子的酸意尚未撤去,就被萧衍这一动作弄了个大红脸。 他想把萧衍推远点但还是舍不得,最终只是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小声嘀咕。 “明明是我的状态比较差,怎么你这么激动……”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之前的那些画面也在脑海中逐渐浮现。 他记得他被萧衍从常通手中救下来,然后就晕了过去。 脑海里中的系统他记得,但是暴雪和沙漠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情景。 “陛下,臣好像做了个梦,梦到了暴雪和沙漠。” 这话说出口,萧衍反而动作一顿,随后江妄觉得自己被抱得更紧了。 “没什么,你就是生了个小病,以后好好养着就好了。” 过去的那几天简直就是萧衍的噩梦,他不愿再提也不想再提。 江妄平平安安的就好,他不会再让江妄生病,也不会再让他陷入那样险境当中。 而江妄也察觉到了萧衍的不对劲,反正自己现在已经醒了,萧衍不愿意说就不说吧,以后总有机会知道的。 他正这么想着,却被萧衍冷不丁的一声打断了思绪。 “别叫我陛下。” “也别再对我称臣。” 江妄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最终想清楚为什么之后脸上是憋不住的笑意。 但他却还是故意问道:“那臣不叫陛下该叫什么呀。” “叫萧衍,叫我的名字。” 自古以来,“君臣有别”这几个字似乎是刻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皇家尤甚。 他从小就被太傅教导说要身为皇室的人,要主动与旁人保持距离,要维护皇室的权威与尊严。 从小到大,他确实也是这样做的。 可是江妄却是个例外。 他不想与江妄保持那个所谓的君臣之间的距离。 他只想时时刻刻与江妄待在一起。 甚至如果江妄想要的话,他可以把皇位也给他。 只不过江妄那什么都不想管的样子,就算他给了江妄也不会要。 既然如此,那他就把国家管好,只让江妄吃喝玩乐就好了。 他对江妄不自称为“朕”,江妄对他也不需要自称为“臣”。 江妄作为新时代新青年,完全没有古人那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也没有任何“大不敬”的想法,反而接受良好。 再说了是萧衍这么让他叫的,萧衍本人都没说什么,其他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江妄清了清嗓子,将这两个字喊出了口。 “萧衍,我饿了。” * 政变发生后半月有余,宫中终于恢复了之前平静的样子。 但若是细说,那还是有点不太一样。 之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皇帝开始日日准时上朝,虚心听取各位大臣的意见,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萧衍的狐朋狗友方逢时也大变了模样,不再沉默于花街柳巷,反而组织禁军天天在营中操练,大有一股奋发图强的架势。 所有人都以为这二位在政变当中受到了刺激,开始亡羊补牢时。 突然有个知情人跳了出来。 他说他就在这次政变当场,陛下和方逢时根本不是大家平时看到的那样。 他俩人一直是在假装纨绔、卧薪尝胆,就等最后给常文济这个败类致命一击。 听了这个说法,各位大臣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个样子,怪不得在这场政变中两人能成功,还有如此大的转变。 众大臣对这两人的态度纷纷转变,二人的口碑达到了高峰。 萧衍给江妄盛了一碗汤,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一旁的方逢时。 “这个知情人,是你找人扮演的吧。” “你、你你你你……” 方逢时连饭都不吃了,一连说出好多个“你”字似乎在表达自己的震惊和不满。 然而他“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终只憋出来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的?!” 萧衍并未解答,反而江妄喝完了眼前那碗汤笑眯眯地给了他回答。 “也不知道谁对改变大家的印象有如——此深的执念,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吧。” 方逢时震惊地看向江妄,“萧衍连这都告诉你了?!” 江妄一摊手,本人也十分无奈。 “我不想知道的,奈何萧衍偏要告诉我,说什么他不会对我有任何保留。” “咦,啧啧啧。” 方逢时一脸嫌弃,明明没吃梅子,怎么牙却酸得都要倒了。 “噢,我刚刚想起来,江大人这‘宠臣’之名可是愈发的人尽皆知了。” 方逢时看那两位夫唱夫随,一起欺负他一个的样子,开始“坏心思”地阴阳怪气。 “之前只是在朝中比较有名,现在可是昭京的百姓们也都知道了。” “江大人,您这清清白白的名节,可是要不保咯。” 方逢时那摇头叹息的样子,一看就是故意的。 他这是悄咪咪地给江妄上眼药呢。 江妄一听方逢时的话,果然皱起了眉。 他摸着下巴打量着萧衍,连后者夹过来的菜都拒绝了。 眼看萧衍就要挨骂,方逢时兴奋地搓了搓手,这场大戏总归是让他看上了。 江妄一脸严肃道:“若是这样的话,我干脆致仕好了,这起居郎还得天天早起,太累人了。” 他像小狐狸似的露出个狡黠的笑容,看向萧衍。 “方统领的‘冤屈’已经洗刷清楚,不如你干脆把昏君的名声坐实了好了。” “行,江爱卿说什么便是什么,朕都听你的。” 萧衍也听话地摆出刚开始那副纨绔子弟的混蛋模样,重新叫出“江爱卿”这一称呼来。 “现在正好丞相之位空缺,不若江爱卿填补上这一空缺如何?” 又见这熟悉的模样,江妄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 萧衍还是一如既往地会演,而演这种不着调的角色更是手拿把掐。 而在一旁以为自己挑拨成功打算看热闹的方逢时却突然反应过来—— 这俩人是要吵架吗? 这根本是在秀恩爱吧! 而他就是那只被戏耍的,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被喂了一嘴狗粮的狗…… 方逢时怒而拍桌,一生气走了。 他才不在这里碍眼呢,他在这里简直是自讨苦吃! 本来就玩不过萧衍,现在看来江妄的气人功力也在他之上。 这俩人加一块简直有一加一大于二的功效! 方逢时离开时,江妄还在看着前者的背影嘎嘎乐呢。 原来逗方逢时这么有意思,怪不得萧衍总是逗方逢时呢。 等他笑够了止住笑容,转头便发现萧衍正在温柔地看着他。 “怎么,难不成这丞相之位你还真让我当啊?” 萧衍慢条斯理地将江妄面前地汤碗拿走,摆上一小碟后者爱吃的点心。 “如何?想不想当?” 江妄那拿着糕点的手猛地一颤,酥酪掉了下去,瞬间碎了一地。 他确定萧衍眼中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之后,才察觉出萧衍竟然真的是认真的。 “你想什么呢!我一没资历,二没功赏,怎么担得起丞相这个位置!难道你还真想把‘昏君’这一名号坐实啊!” “你岭南赈灾有功,怎么不算。” “那至多也就官升一级,再赏些金银财宝,怎么能到一品呢。” 萧衍不急,江妄反而有点急了。 “再说了我觉得起居郎这个官职还挺好的,你多给我放放水就更好了。官职越高,责任越大,我可不想操那么多心。” 萧衍轻轻一笑,依了江妄。 “行,都听你的。” 又是“都听你的”,江妄觉得自从他醒来之后萧衍就有点奇怪。 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需求,萧衍都会统统满足。 哪怕这个要求十分奇怪,萧衍都不会多问一句。 比如说他要清晨的一百滴露珠泡茶喝,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滴才行。 萧衍答应了,甚至还是他亲自去取的。 再比如说他去一趟岭南晒黑了,要拳头大的南海明珠磨粉敷身体。 萧衍还是答应了,不到半月就有数十颗颜色各异的大珍珠摆在他的面前,但都有拳头那么大。 眼见着萧衍向他展示过后这些珍宝就要被磨成粉了,江妄赶紧制止。 他当时只不过是随口一说,他以为萧衍也只是随口一应。 谁知道萧衍竟然真的给他都弄过来了。 若是这些有市无价的珍宝真的因为他变成了粉末,简直是暴殄天物! 还比如他前两天看见萧衍放在一边的龙袍,他也想穿着玩玩,甚至还是萧衍帮他穿好的。 偶然被一个宫人看到,惊得摔碎了手中的茶壶。 江妄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种行为在这种时代是不是太僭越了。 在这种年代私下使用明黄色都是杀头的罪过,萧衍竟然允许他穿上自己的龙袍。 江妄甚至觉得,他若是开口想要萧衍的皇位,萧衍都会给。 这太奇怪了。 萧衍怎么会对他这么好? 这简直是一种毫无底线的纵容。 然而当他提出“萧衍向他隐瞒了真相,自己的病其实并没有好,反而命不久矣”这个猜想的时候,他却第一次见到了萧衍黑脸。 那脸色转变甚至比大虾被烫熟还要快。 即使萧衍的气压已经低似寒冰,但还是没有冲他发脾气。 萧衍只是默默地叫来太医,给江妄诊脉,以此来证明江妄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萧衍到底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江妄还想问,萧衍手腕间的那道伤口到底是怎么来的? 萧衍藏得很好,他这两天才偶然发现。 而正是因为萧衍遮遮掩掩的态度才让江妄更加怀疑。 萧衍似乎是故意不让他发现,那么这个伤口是不是和他有些关系? 而且他还听见苍梧殿的宫人说龙泉寺的方丈大师曾经来过这里。 那方丈大师是不是同萧衍说了什么才导致萧衍现在的状态? 总之,自他醒来之后有太多奇怪的东西。 萧衍对他的好让他沉溺其中,却也将他架在了空中。 他像是走进了一场迷雾当中,他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萧衍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卡文卡得厉害啊啊啊啊啊,明明就要完结了,怎么突然开始卡文了《 》 第90章 祈求(大结局) 第90章 祈求(大结局)[VIP] 江妄一整天都恹恹的。 干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来。 不想吃饭, 不想喝水,甚至连大黄和小黑也不想逗了。 直到傍晚,萧衍亲自端着饭过来, 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江妄从被子里钻出来,迷蒙地看了眼小桌上的餐食, 淡淡地说了句。 “不饿。” 说困其实也并不困,只是心中压了太多的事情, 无人倾诉,也消化不了。 只能变成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 不断折磨自己。 见江妄依旧不打算吃, 萧衍却急坏了。 一天不吃东西怎么行,江妄本来就瘦, 身体会受不了的。 “阿妄, 起来吃, 想吃什么跟我说, 我去给你寻来。” 江妄听到这话倒是像感兴趣般坐了起来。 “那我说我要吃南海的鲛人肉呢,你也给我找来吗?” 任谁都能听出来江妄这是在开玩笑。 且不说从昭京到南海是多么远的距离,单单鲛人也只是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 江妄说这话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是萧衍却好似当了真。 他起身向外不知要去做些什么, 却被江妄一把拉住。 “你上哪去?” “让他们去南海,找鲛人。” 萧衍不说这话倒还算好, 说了可真把江妄气够呛。 江妄第一次说了脏话。 “萧衍!你个蠢货!” 一直站在门外侍候的吴中差点没拿稳手中的茶水,摔了一地。 这这这江大人就算得宠也不能如此口出狂言啊! 不仅直呼其名还大骂皇帝是蠢货。 陛下还不得大发雷霆?! 然而萧衍本人却丝毫不在乎。 相比于挨了骂, 江妄的情绪起伏反倒让他更开心些。 江妄一整天都蔫蔫的, 他也跟着魂不守舍。 而现在江妄那活力满满骂他的样子到真让他放下点心来。 这副驱壳里装的是江妄,是他熟悉的江妄。 江妄看到萧衍这幅样子比刚才更生气了。 他身体前倾, 右手抓住萧衍的领子,头对着头, 眼睛里只有彼此的倒影。 “想让我吃饭?”他的左手却悄悄攥住萧衍的手腕,“那先告诉我这个伤口是怎么来的。” 萧衍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瞳孔微微放大却在下一瞬恢复如常。 如果按照平时,江妄肯定不会发现萧衍这些异常的小举动。 可是现在他们离得是这样近,萧衍一丝一毫的不对劲江妄都会察觉。 这其中必定有问题。 江妄扒开萧衍袖口下藏着的那个伤口,如今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 萧衍少见的磕巴了。 “是、是我不小心磕到的。” 信你个鬼。 这个伤口这样整齐,一看就是用刀划的。 而普天之下又有谁敢对皇帝动刀呢,一定是萧衍自己。 “你为什么要弄伤自己?” 江妄紧接着问,那语气可以算得上咄咄逼人。 “方丈大师跟你说了什么?” 萧衍一声不吭,江妄什么都没得到。 此时的萧衍,就像一个锯了嘴的闷葫芦。 江妄一定知道了什么。 他的心在一点点碎裂,他甚至在心中卑微地祈求江妄可以跳过这个话题。 他还在幻想以为自己什么都不说就可以逃得过江妄的这次盘问。 但江妄也不是傻子。 今天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也不算白躺,身体没动但脑子一直转着呢。 他和方丈大师根本算不上熟悉,接触甚至可以用屈指可数来形容。 那么,唯一的一次就是他跟着萧衍到龙泉寺祛晦。 在那天因为要完成系统任务他爬上爬下累得气喘吁吁,心中只想着炫饭。 而现在回想起来,方丈大师在中午跟他说的那句话好像有点奇怪。 “浮生逆旅,施主独为异乡客,多吃些罢”。 异乡客? 脑海中灵光一闪,江妄抓住了这个词。 他当初仅仅认为方丈看出来了他不是昭京人,而是从周边的小城调过去的。 现在看来,这还有更深层的意思。 都说佛家讲究因果轮回,那这个所谓的“异乡客”是不是代表方丈已经看出来了。 他压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想到这里,江妄身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以为自己已经藏得足够好了,没想到竟然早就被别人发现了。 而这次或许是…… 方丈大师给萧衍提了什么建议? 江妄敲醒尚未离开的系统,问了问这种方法的可能性。 系统原本计划在他醒来三天后撤离,但是好像有一些突发状况,一直待到现在还没走。 “当然有可能,”系统的回答是肯定的,“我作为您穿越的媒介,那方丈大师也很有可能知道一些其他的事。” “什么事?他会对萧衍说什么?” 是直接告诉了萧衍他的身份?告诉萧衍在这副“江妄”的身体下早已不是“江妄”的灵魂?还是告诉了萧衍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外来者? 种种可能性在江妄的脑海中打转,他试图抓住最有可能性的那一个。 不过,也有可能都说了。 可是……如果萧衍知道了他是外来者,那为什么不惩罚他,反而在他醒来对他这样好。 纵容他作天作地,甚至可以把大景朝拱手让给他…… 江妄百思不得其解,而系统却罕见地做了回好人。 “宿主,这个问题我也略知一二。其实……您可以留在这里除了自己的主观意愿外,也会借助一点点外力。” “外力?” 大景朝就他一个现代人,江妄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外力可借。 不对,方丈大师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或许方丈大师把他的身份告诉了萧衍,而萧衍就成了他所谓的留下来的“外力”。 萧衍也想让他留下来。 那么那道伤口…… “……是血吗?”江妄颤抖着开口,“是萧衍的血。” 萧衍的血是促使他留下来的那道外力。 系统没有说话,但黑暗中的蓝色荧光飞速滚动,似乎是在肯定江妄的这份猜测。 那么,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萧衍为什么在他醒来之后会对他那么好,完完全全是出于愧疚。 萧衍觉得自己自私卑劣,凭借着那点血让江妄留在这里,回不去原来的家。 他要弥补江妄。 他要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递给江妄。 他要付出自己的一切对江妄好。 可是萧衍不知道的是,留下来并不是萧衍单方面的决定。 他自愿这样做。 一声轻笑从江妄的嘴角溢出,他抬头看了眼故作镇定的萧衍,可以肯定他今天白天的猜测几乎正确。 “萧衍,你都知道了对吧。”江妄的声音轻轻的,“知道了我不是这里的人。” 生死之前面不改色的萧衍在此刻却罕见的慌张。 他的呼吸突然粗重,肺里仿佛被塞满了浸了水的棉花,每喘一口气都极其费力。 “你觉得是你用其他方法让我留在这里,所以才对我这么好吗?”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不敢看江妄的眼睛,然而手却死死地抓住江妄没有放,反而愈发地紧了。 “不用这样,萧衍。” 江妄一根一根抠开他手腕上萧衍紧紧握住的手指,重复道:“不用这样,不用对我这么好。” 萧衍的心却在江妄的动作中彻底碎裂。 江妄知道了事情的所有真相,江妄嫌弃他了,江妄不打算要他了。 江妄发现了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阴暗面。 浓重的酸涩从心中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喉咙发紧,试图吞咽却只感到了干燥的疼。 他想开口祈求江妄再宽限他一点时间,他可以改。 他只求江妄不要离开。 可是等他抬头的时候,却发现江妄竟然早已泪流满面。 江妄跪坐在他旁边,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唇。 而刚才被江妄掰开的手,在此刻早已变成了十指紧扣的手势。 这一次,是江妄强势地将手掌放进了萧衍的手中,像两片完美契合的拼图。 掌心的肌肤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江妄甚至能感受到萧衍手掌上的薄茧以及细微的纹路。 温热从掌心传来,顺着胳膊早已流淌进心里。 “萧衍,不用对我那么好,我是自愿留下来的。” 江妄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萧衍看向自己。 “我再说一遍。” “我自愿,为你,留下来。” “你明白了吗?” 不必为你那些小小的私心而愧疚,也不必事事都依从于我。 只是因为你是你而已。 萧衍此刻却像孩童那般,懵懵懂懂地睁着眼,似乎不懂江妄在说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似乎接受了这蕴含着巨大信息量的短短几句话。 他回握住江妄的手,血液重刷耳膜的巨响盖过了周遭的一切。 萧衍在谨慎地确定江妄这几句话地意思。 “那你还会走吗?” 明明说了那么多遍,江妄却也没有恼,只是耐心地再一次重复。 “不会了,我会永远陪着你。” 得到了江妄的承诺,萧衍彻底放下心来。 之前的种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那一颗心终于稳稳地落在胸腔里,扎根在身体中。 笑意从眼睛中绽开,像有人往他眼底的深潭中投了一颗小石子,就这样一圈圈扩散,连眼尾都带着弧度。 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更紧地抿了一下唇。 所有汹涌澎拜的情绪尽数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 萧衍红红的眼眶昭示着他此刻并不平静,但并没有泪水滚落,只是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他将江妄珍而重之地搂进怀中,脸颊反复在江妄耳垂边摩擦。 萧衍声音低哑。 “说出口的话,可就不能反悔了。” 江妄笑道:“当然,我说出去的话,什么时候反悔过。” 二人相拥在一起,十指紧扣,所有的隔阂全部烟消云散。 他们就是彼此的支撑,彼此的底气。 从之前到现在,尽是如此。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部分就到这里了,剩下的就是甜甜的番外啦! 这里加个小剧场! 穿越管理局,二人看着显示屏上相拥而泣的画面。 165号问道:“老大,江妄就这样待在这里没问题吗?” 001:“他有他的使命,待着这里是他最好的选择,也是大景朝百姓的最好选择。” 001只知道在这一刻,自己的任务才算彻底完成。 大景朝没有覆灭,在那个时代,它仍旧奔流在历史的长河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