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表…表白?[VIP]
“啊?”
江妄像木头一般, 脑子一顿一顿地转了很久才迟疑地“啊”了一声。
若说刚才在钟贺面前,那是短暂的短路,那么现在在萧衍面前, 则是长久的宕机了。
萧衍怎么会来?
问题是萧衍不仅来了,还听到了他说的那些话。
他那些话本就是说给钟贺听的装装样子, 目的不过是为了蒙混过关而已,压根没想真的称赞萧衍。
而现在, 他不仅被萧衍当场抓包,还要求当着本人的面亲口再说一遍。
救命, 这是什么尴尬大场面啊。
他说了, 萧衍就会信吗,而且听后者那尾调上扬的语气明显是来看热闹的。
可是他不说, 不就说明他刚才撒了谎吗?
钟贺会起疑心不说, 在皇上面前可是欺君之罪啊, 要砍头的!
江妄硬挤出来一个勉强的笑脸, 想要转移话题:“陛、陛下您怎么来了……”
萧衍一抬下巴,鼻子哼出一个简单的“嗯”字。
江妄顺着动作看去,这才发现一碟一碟的美味佳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摆在了桌子上, 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原来萧衍真的来送饭了。
昨天来了,他今天又来了。
江妄移开了视线, 咽了口口水。不是馋的,是愁的。
刚才他认错了外面那个身影, 本以为今天萧衍不会再来了, 这才敢肆无忌惮地“大放厥词”。
谁知道正好碰了个正着!
现在他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
江妄悄咪咪用余光看了眼杵在桌子上一手撑着头正在兴致勃勃看着他的萧衍,又瞥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忧心忡忡的钟贺, 最终下定了决心。
看这架势,话题是转移不了了, 萧衍正盯着他呢。
说!不就是彩虹屁吗!他说!
之前他又不是没吹过,只不过今天尺度需要大一点而已!
为了不在钟贺面前露馅,也为了自己的小脑袋,他豁出去了!
转瞬间,江妄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坚定。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张开了口。
“陛下对微臣的恩情,高似苍天厚如深海。承蒙陛下搭救,臣才不似无家的蝼蚁,能得到皇上这样的隆恩厚泽,是臣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臣唯有鞠躬尽瘁,竭尽全力为皇上分忧,才能报答皇上万分之一的恩情!”
明明只是短短几句话,江妄却感觉好像过了好几年那么久。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直接蔓延到了耳朵,就连脸也热热的。
他藏在袖子下面的手也被不自知地掐出了痕迹,脚上也早已抠出了一座梦幻芭比城堡。
江妄自己也觉得太过尴尬,以至于他甚至感觉自己有些荒唐。
他竟然能说出那样的话……
刚才满满的坚定似乎也随着这些“真情实感”的说出一起消失,他现在低着头,不敢看向任何人,好像一只想要找沙子把自己头埋起来的鸵鸟。
不过在外人眼中,他低着头的举动反而成了另一种意思。
岑茂实虽然一直站在门外,但他一直密切注意着屋里的一举一动,眼睛一直往里面瞟。
他见到此景,简直大喜。
江大人这真情流露,埋着的头妥妥地在向皇上表忠心啊,真是感人至深呐!
更何况江大人长得白皙秀气,而皇上又最爱好看的东西。这谁能拒绝,这不得大大地赏赐一番!
岑茂实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但是,屋里却没有传出任何声音,甚至可以用十分安静来形容。
岑茂实不解,以他对皇上的了解,舞姬跳了场称心的舞蹈都能赏赐不少金银珠宝,皇上面对江大人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应。
他脚步不自觉地往门里靠近,脖子也伸长了些,甚至心脏的跳动都开始有些急促。
他在为江妄紧张。
他可是把宝都压在了江妄身上,江大人可别让他失望啊……
不知过了多久,岑茂实的脖子都有些酸了,就在他忍不住想再次偷看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的一声轻笑。
是萧衍。
“江大人此番表白,朕听了甚是感动,”萧衍笑了笑,语调甚是欣慰,“江爱卿不愧是朕最信任的臣子,赏银三千两。”
“表……表白?”
江妄有些懵了。
他哪里表白了,刚才那些话算是表白吗?
那不就是单纯的彩虹屁而已吗……
总不可能是他的情绪实在是太过饱满,真的让萧衍相信了这套说辞?
还是说在这个朝代“表白”一词确实有“表达情感”的意思?哪怕普通朋友间乃至上下级之间都可以用这个词?
江妄还在皱着眉头揣摩萧衍到底是什么意思,却突然被人捏住了下巴。
那只手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指腹温热稍微带点粗糙的感觉。
在下巴被人挑起的时候,江妄有点生气。
他正在思考,而且是在思考关乎他性命的事情,到底是谁那么讨厌在这个时候打断他!
可是鼻尖在嗅到那温润香气的时候,江妄的脑子突然停住了。
在宫城之中,能使用这种香味的不外乎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萧衍。
所以现在是……萧衍正在摸着他的下巴?
在得到这个结论之后,“轰”一声,江妄的脑海中像发生了一场爆炸,爆炸过后,耳边一阵嗡鸣。
短短一个中午,江妄的脑袋已经空白三次了,而且一次更比一次猛烈。
这一次江妄不仅失去了他自己对脑子的控制权,甚至还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萧衍几乎没怎么用力,只是手臂稍微向自己移动,江妄就听话地向他靠近,近到两个人的眼睛中都出现了彼此的身影。
“江爱卿想什么呢,怎么没听到朕在叫你,嗯?”
萧衍上扬的尾调,把江妄漂浮在外的思绪抓了回来。
叫他?
萧衍什么时候叫他了,他确实没听到。
现在想来,应该是在他思考“表白”一词是否有更多用途和含义的时候。
江妄有点后悔,他就不该想。
萧衍说什么就是什么就好了,说不定表白真的有其他的意思呢,如果他当时不出神的话,此刻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头对头脸对脸,龙涎香的味道蒸得江妄的脸更红了。
或许是二人的距离太近了,他的心跳有些快。
江妄吞了下口水,试探性地开了口:“陛、陛下,臣、臣有点饿了。”
其实他一点都不饿,只是他想急切地摆脱被别人捏住下巴这个糟糕的姿势。而余光瞄到的满桌子的菜品,是他仍旧迟缓的大脑想到的最好的借口。
“行,吃吧。”
萧衍也很爽快,似乎并不想在这里过多地纠缠江妄为什么没有听到他的叫喊这件事。
他撤回了手,放了江妄一条“生路”。他怕江妄的脸接着红下去,或许真的会烧起来。
只是在宽大的袍袖之下,萧衍不着痕迹地捻了捻拇指和食指的指腹。
江妄的脸的触感和他摸过所有的东西都不太一样。
似绸缎般光滑,但又远比绸缎细腻柔软,真让人有点上瘾。
他的拇指指尖还碰到了江妄的下唇,粉嫩又水润,好像火一般烧灼了他的指尖,现在还有些热热的。
萧衍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下了逐客令。
“已到中午,钟卿不去用饭吗?”
救命,原来这里还有除了他和萧衍的第三个人在场。
江妄已经完全忘了钟贺的存在了,自然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情况下该怎么面对他。
第一次见面就给他留下了一个如此奇怪又糟糕的印象,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做朋友了。
江妄没有看他,只顾着往自己碗里夹菜,掩耳盗铃般掩盖刚才发生的种种。
“是,”钟贺弯腰拱手,“微臣告辞。”
只不过在他离开前,他还是看了眼“一心炫饭”的江妄,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对他说,但又碍于场合不对,并未说出口。
在场的几人,各有各的心思,唯独岑茂实,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笑容。
刚才他虽然站在了门口,但是屋内几人的一举一动,他可是清楚着呢。
尤其是江妄和萧衍,他盯得那叫一个仔细。
前面两人的互动自是不必说,后面到萧衍捏住江妄下巴那里,他差点要激动地叫出声来。
他把宝压在江大人身上,是他自皇帝即位后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了。
萧衍虽然爱好吃喝玩乐,喜欢看美人跳舞,但是始终是见一个爱一个,甚至这一曲尚未跳完萧衍就厌了。
岑茂实空有一颗想要巴结的心,却始终找不到地方。
现在看来,江大人就不错。
娇妻美妾找不到,皇帝身边的宠臣也可以啊。
他还从未看到萧衍对一个人有如此大且持久的兴趣。
他现在把江妄哄得开心了,日后的好处能少的了他吗。
岑茂实堆着笑脸往里面瞧想要帮忙,这一看更是不得了了。
皇上还未动筷,江大人怎么就先动筷了!
他刚想前去劝阻,却又止住了想要迈脚的步伐。
皇上都未曾说什么,轮得到他去指手画脚?!如果他说了,反而破坏了皇上的好事了呢?
岑茂实干脆双手一揣,站在门外安安稳稳地等着皇上叫他。
若无召见,他才不会轻易进这个门。
*
这一顿饭,菜色和之前一样甚至更好,但江妄却没能吃得更开心,甚至味同嚼蜡,就连萧衍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尤其是刚刚被捏住的地方,又骤然缩了回来。
江妄心虚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看见这才放下心来。
明明自己没做错事,现在反倒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
不是,萧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日日给他送饭不说,还捏他下巴。
他认为,他和萧衍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这种程度吧。
啊啊啊啊啊烦死了!
反观江妄这边的愁云惨淡,萧衍那边倒是一片轻松的模样。
萧衍笑容满面地回到苍梧殿,就碰到了已经在屋内等候多时的方逢时。
“你可算回来了,你知道小爷等了多久吗!”方逢时一脸哀怨,“说好中午一起用膳,你上哪去了!”
但萧衍却没有任何愧疚之意,只是打了个手势,重新要了一桌饭过来。
不一会儿,岑茂实带着几个小太监把佳肴摆上桌,面上也是掩不住的开心。
他替萧衍说了句话:“方小将军可别恼,陛下自然是有要事要做。”
方逢时“嗤”了一声:“元正休假,陛下还有要事做?怕不是又去与哪位美娇人幽会了吧。”
他嘴上不屑,但表情却不轻浮,反而眼神与萧衍碰撞之后,带着些鱼儿上钩的胜券在握。
作者有话说:
江妄:“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果然不错(一脸严肃. jpg)
第23章 梦境[VIP]
正午适合吃饭的时辰早已过去,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照在那桌精致的菜肴上。
方逢时装模作样地吃了几口,便以心情不爽为由挥退了在一旁侍候的岑茂实。
此时此刻, 偌大的苍梧殿内只有他和萧衍两个人。
方逢时一改刚才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表情严肃压低声音看着门外。
“鱼儿上钩了?”
萧衍没有说话, 点了点头。
只不过脑海中又浮现出刚才岑茂实笑得灿烂的样子,他还是开了口:“而且鱼儿咬饵正开心呢。”
“你真的打算动岑茂实了?”方逢时问道, “可是现在朝中局面尚不稳定,杀害你兄长的凶手还未找到, 并不算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最好?”萧衍反问, “哪里会有最好的时机?”
如今朝堂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就算解决完眼前的事, 也难保后面不会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快刀斩乱麻, 当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岑茂实私自敛财, 收受贿赂,巴结朝廷要员,最近又凭借赃款在京城购置了几处房子, 此时不抓更待何时?”
岑茂实之前的那些小动作萧衍并非不知道,只不过是念在他是大景朝十多年的老人的份上放他一马。
可是最近, 岑茂实愈发变本加厉起来。钱不仅要的更多了,甚至还想接触政事。
萧衍最近三番两次带着岑茂实去江妄那里, 也不过是刻意拉进他与江妄的距离, 想让岑茂实寻找下一个巴结的目标转移注意力罢了。
方逢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突然又坏笑一下摸了摸下巴, 像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道。
“可是……你直接给江妄封赏,让岑茂实去传旨, 岂不是更方便?”
岑茂实既第一时间知道了江妄是萧衍的宠臣,还给了两人沟通的时间和空间,萧衍还不用费时间亲自跑两趟,不是更省力吗?
“朕……”
萧衍一时语塞,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只能夹了一块鸡翅放到方逢时碗里,恶狠狠地说了一声。
“吃!”
第一次看到萧衍吃瘪的样子,方逢时可算来了劲儿了。
以往都是他拿萧衍没办法,现在也能轮到萧衍拿他没办法了,他可得好好抓住这次机会。
“其实火灾的时候你站在小巷子里暗中观察的时候就有点不对劲,”方逢时细细回想,“在别人都在注意火势的时候,你先注意到了蹲在地上哭的江大人了吧。”
方逢时并未否认萧衍急匆匆出宫是想查看张松云是否还活着,可是到了地方,知道火势太大且情况无法逆转的时候,萧衍却在那乌七八糟的情况下,竟然比他先发现了江妄。
要知道,他可是有禁军统领一职,虽然大家都觉得因为他是萧衍的“狐朋狗友”才封给他的,但他确实也有这个能力。
从小他被方老将军严格教导,天不亮就开始练武,为了打好基础每天站桩一两个时辰,为了练好射箭几乎整个秋季都待在林子里打猎,就是为了训练他的目力。
方小将军这个名号倒也不是完全因为他爹是镇北大将军,只不过他和萧衍这不着调的名声打出去后,大家都被表面上的东西遮住了眼,忘了他也曾刻苦过。
虽然萧衍身为皇室子弟自然也是受到过各方面训练的,但力度终究还是不及他这么个从武学世家土生土长的练家子。
百步穿杨他都能先胜萧衍一筹,那时那么大个人在那他竟然没发现,肯定不是他的问题。
“啧,”方逢时好像又咂么出点什么东西,“之前龙泉寺祛秽在龙泉塔上,你往下看的,是不是也是江大人啊?”
毕竟当时已经入了冬,花草树木全都凋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毫无景色可言。
而龙泉寺的僧人……方逢时觉得萧衍并不会对他们感兴趣,那么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随他们一同前去的江妄了。
“你那么早就对他感兴趣了?”方逢时喝了口酒,“还是布局?”
萧衍差点呛的一口酒喷了出来,他咳了两声:“当然是后者。那时怀疑他和常文济勾结,你难道不会多观察一下吗?”
“也是。”
方逢时看着萧衍义正辞严的样子,赞同地点点头,毕竟江妄职位特殊,是该多注意一点。
“说到常文济……”方逢时的表情又严肃起来,“你把江妄带进宫里,常文济那边可就难以联系他了,岂不是更难抓住他们的马脚了?”
萧衍却微微一笑,仿佛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朕要的,就是让他们难以联系。”
“此话怎讲?”
“常文济三朝元老树大根深,若是把江妄一直放在宫外,那么联系他的就只有常大。”萧衍顿了顿,“如果把江妄放在宫内,正好能逼常文济派出新的人来联系他。”
到时候他顺藤摸瓜,正好可以把朝中常文济一派的人摸查清楚。
既然下毒的事情断了线索,那不如正好趁此机会把岑茂实和常文济的事情解决一下。
方逢时听了这话瞪大双眼,眸子中满是赞叹,恨不得给萧衍鼓掌。
他倒是没想到在那个时候,他这兄弟就已经想到了这么远。
萧衍略带心虚地接受了方逢时敬佩的目光,示意他赶紧吃,毕竟他俩在一起玩出花来是常态,这么静悄悄的反而反常。
之后的两天,萧衍没有去江妄那用膳,只是叫岑茂实把餐饭送到碧梧馆而已。
江妄知道萧衍不会来后,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忽然松懈下来,可是心中也泛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
岑茂实在摆菜的过程中敏感地捕捉到了江妄的异常,不禁出声劝慰。
“江大人,皇上只是有事要忙,并非不在乎您了,您可不要因此介怀。”
“谁、谁介怀了!”江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跳了起来,“你、你可不要瞎说!”
一个臣子介意帝王不到他这里吃饭,这是一个臣子该有的表现吗,这怕不是后宫争宠的惯用伎俩,放他身上简直不像话,传出去了多不好。
可是江妄这几天一直在宫中并未出门,压根不知道外面已经传成了什么样子了。
之前赏赐珊瑚的时候就已经隐隐约约传出来了一些风言风语,再加上这次被萧衍领回宫以及一起用膳,简直就是要坐实了他这宠臣的名号。
江妄不知道,可是岑茂实是知道的,甚至外面不少传言还是从他这里传出去的。
他并未反驳只是笑了笑,像哄孩子般哄着江妄。
“是是是,江大人您还是快来用膳吧,要不然一会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岑茂实也在宫中混了近十年,自认为溜须拍马还是有一手的,压根没想到江妄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江妄无语,明显感到岑茂实莫名其妙的亲近,虽然心中排斥,但终归并未做伤害他的事,也不好撕破脸。
他假笑一下疏离应和:“岑总管说的是,正好我今天有些乏了,吃完饭便早些歇息了。”
江妄的本意是“我吃完饭就要睡了,有眼力劲的就赶紧走”,谁知岑茂实却抓住了“有些乏了”这几个字,开始关心起他来。
不仅没能早些离开,反而拉着他说了一大通解乏的方法。
江妄本来心情尚可,但被岑茂实强拉着说了这么一大堆废话,无论什么样的心情也早也不耐烦了起来。
他最后干脆不装了,语气强硬地请了岑茂实离开。
讨厌的人走后,耳边果然清净了不少。
或许是受到了刚才的影响,江妄吃完饭后还真的有点疲倦。
他洗漱一番,早早睡了。
不过,只是在他睡觉的时候,做了个梦。
梦中的主人公却不是他,而是萧衍。
他以旁观者的身份见证了萧衍的成长,从呀呀学语的婴儿到活泼可爱的少年再到沉着冷静的青年,只是在他兄长过世他登上皇位之后,萧衍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书也不看了武也不练了,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原来那个青年一去不复返了。
再后来,一团迷雾笼罩上来遮住了萧衍,片刻之后迷雾散去,只留下一张伤心的脸。
萧衍眼眶通红,泪水置于其中悬而不落,他咬紧牙关青筋暴起,手中紧紧攥着的是那枚翡翠扳指。
是他的兄长萧瑀留下来的那一枚,也是之前宫宴上丢失的那一枚。
之前听说萧衍和他兄长关系很好,再到龙泉寺亲眼看到萧衍的虔诚祈祷,直到现在在梦里看见……
江妄的心里也涌出一股酸涩,亲人离世任谁都很难接受吧,哪怕表面上已经好了,但是心中仍旧会有之前留下的伤口。
哪怕是拥有天下的萧衍,也难逃这一定律……
这一刻,江妄好想去抱抱他。
可是他却忘了,他如今在梦中,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旁观者。
虚幻的影子从萧衍的身体中穿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根本无法拥抱萧衍。
酸涩的心情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反而增添了一种无奈的怅然。
江妄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想着或许以后在现实生活中可以对萧衍好一点。
可是,他梦中的画面却骤然颤动起来,就像地震来临时的监控画面一般。
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到底发生了什么会造成这种状况?
然而没等他想出缘由,只是一个眨眼的间隙,刚才的颤动消失不见,整个梦境突然黑了下去,就像突然坠进了深海。
黑暗和压抑把他笼罩起来,江妄像在水中漂浮的鱼,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找不到任何支点,想离开却根本找不到方向。
逐渐地,江妄有些慌张,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就在他感到空气逐渐稀薄甚至呼吸困难的时候,一道声音把他从这团漆黑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皇上遇刺了!”
作者有话说:
方逢时:补兑,萧衍有问题(一脸确信. jpg)
第24章 遇刺[VIP]
混乱之中, 长乐那两句话就像投入水中的巨石,“扑通”一声溅出巨大的水花,同时也给陷入黑暗的江妄找到了出口。
江妄睁开眼, 猛地坐起身来像窒息的鱼儿那般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的空气。
等到气息喘匀,他的脑子才恢复了转动。
刚才长乐说什么来着, 萧衍遇刺了?!
可这怎么可能,此刻正处于元正假期群臣皆在家中休假, 皇宫之内应该不会有其他的人才对啊。
就算有其他闲杂人等,凌山作为暗卫不也是一直在萧衍身边保护他吗……
要照以往, 江妄根本不会担心。
萧衍不是傻子, 察觉到情况危险他难道不知道躲吗,就算躲闪不及受了点伤, 也有全大景最好的御医给他治疗, 肯定会没问题的。
可是, 他刚做了那样一个漆黑的梦, 里面的萧衍脆弱而无助,重重的担忧不断地从他内心深处翻涌上来。
江妄翻身下床,随手抓了件衣服就向外走去。
“走, 咱们去看看。”
碧梧馆和苍梧殿相隔不远,甚至出了碧梧馆的院门走几步就能看到苍梧殿的屋顶。
也就在这短短几步路的时间, 天空却突然阴沉起来,随后又飘下来大片大片的雪, 给原本寒冷的天气又增添一丝冷意。
本来冬天下雪是很寻常的事, 但今天的种种事情让江妄的心里有点不对劲。
怔愣之时,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只是顷刻间便化了,只留下了一点凉意直达江妄心底。
江妄匆匆加快了步伐, 比刚才还要再快一些。
苍梧殿内,七八名太医在外间守着,个个都是一副严肃的模样。方逢时手握佩刀,焦躁地在旁边来回走着。
凌山照例是冷冷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内心想法,可是仔细观察之下,却能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不同以往的担忧。
唯有岑茂实,在那掩面流涕哭得十分伤心,可面上却时而浮现出不容易察觉的慌张。
但是他见到江妄来了之后,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他擦了擦眼泪,朝江妄迎了过去,声音带着些哽咽。
“江大人,您怎么来了?”
“岑总管,陛下他还好吧。”
江妄来不及说自己因何而来,此刻,他只是迫切地想要知道萧衍到底怎么样了。
没等岑茂实开口,一个小太监就端着盆血水慌慌张张地从内间出来,额头上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冷汗。
江妄心里咯噔一下,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难道他那个梦就真的那么巧,预示着这些不好的事情?
他抿了抿唇,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王太医从内间出来,带来了一个勉强算是好消息的消息。
“伤口不深,所以皇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位置恰巧在胸口,所以情形依旧不容乐观。”
江妄认得他,第一次发烧开药以及前两天给他包扎伤口的也是这个王太医。
“那皇上醒了吗?”
方逢时因为担心所以语速有些快。
“皇上现在还在睡着,至于什么时候醒……”王太医摇摇头,“尚未可知。”
听到这话,方逢时怒目圆睁。
他直冲冲地走向殿外的长廊,抬手抽出佩刀架在了一个跪在地上身形瘦削的男人的脖子上。
那男人脸上画着夸张的妆容、身着华丽的服饰,看起来像是一名舞者。
冒着寒意的兵器就放在自己的命门,男人面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怯意,反而挺直了腰板。
他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说道:“萧衍贪图享乐、荒淫无道,本就该死!”
方逢时瞬间青筋暴起,扭动手腕,眼见尖利的刀锋就要划过男人脖子,却被一个声音拦了下来。
“方统领刀下留人!”王太医快步走到方逢时身边及时制止道:“方统领万万不可啊!”
“嗯?”
方逢时似乎不理解王太医为什么这样做,看着比刚才更生气了,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满是威胁的“嗯”。
面对更加暴躁和狂怒的方逢时,王太医却没有丝毫慌张。
他向方统领解释,实则也是说给在场的各位:“如今皇上尚未醒来,如果此人死了,皇上有什么突发状况,不好排查原因。不如现在先把他留着,等到皇上彻底痊愈,再由皇上定夺也不迟。”
有点道理,如果此人在刀上涂了什么不易察觉的毒药,等到他死了萧衍却恰巧毒发,那可真是没有解药可用了。先将他留着,确实是个较为保险的法子。
方逢时冷哼一声撤掉佩刀,神色依然严峻:“那就先留你一命,给我压进地牢好好看着!”
旁边的禁军领命,根本不待那男人站起来,直接将其拖出了苍梧殿,拖拽的声音伴随着男人的哀嚎渐行渐远。
他们只要这个男人活着就行,至于怎么活,他们并不用考虑。
江妄就这样站在角落,目睹了这个男人勉强活下来的全程。
他的心里已经对此次刺杀之事有了个笼统的猜测。
大概就是元正假内,萧衍耐不住寂寞叫了舞者们来为他演奏,结果因为疏忽大意反被刺杀……
怪不得萧衍这几天没有去他那吃饭,原来是有舞姬要看呢。
江妄瞬间联想到了岑茂实昨天说的“皇帝有事要忙”,便转头寻找后者的身影。
结果正好看见在一个不起眼的帘子后面,岑茂实正和另一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另一个人频频点头趁别人不注意走侧门匆忙离去,岑茂实则又恢复那副含泪担忧的模样回到外间。
从那个深蓝色的衣角来看,另一人应该也是个太监,而且等级要比岑茂实低一些。
可是岑茂实不在这里老实等着萧衍醒过来,反而去跟一个太监交代什么事?
有点古怪。
眼见岑茂实就要转过身和自己面对面,江妄先一步垂下脑袋看着地面,避免与岑茂实发生眼神接触。
此情此景,他还是少知道些东西比较好。
毕竟在这宫墙之内,在这风云诡谲的权利中心,知道的越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江妄轻而缓地呼出一口气,打算离开这里了。
苍梧殿内的每一个人都比他有用,他在这里待着有点多余。
王太医可以治疗萧衍的伤口,凌山和方逢时保护萧衍的安全,岑茂实作为太监大总管虽然有自己不可明说的小九九但总归熟悉皇宫内的各项事务可以提供帮助。
唯独他,没有一技之长,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还不如早点离开。
“那个……”
只是他刚出了声,脑子里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
“宿主你好,新任务来咯。”
【留在苍梧殿,照顾萧衍三天。】
【任务积分:20分。】
【当前积分:25分。】
系统这次压根没有废话,一上来就直接发布了任务,颇有些撂下就跑的意思。
“等下。”江妄喊住了001,毕竟有些账他们得算一下。
“上一个任务你是不是知道会发生火灾?”
系统并未答话,但是江妄知道他在。
“别装死,给我说话。”
或许是江妄少见的严肃语气吓到了系统,沉默片刻,001也开了口。
“……知道。”
不过他没有给江妄接着说话的机会,急忙解释。
“我知道,但是我没办法直接告诉你,只能用一些方法间接地给你提示。毕竟作为一个初级系统,我的权限等级并不算高,许多方面还要受到穿越管理局的限制……”
“对不起,是我的错……”
001的声音越说越小,如果系统有实体的话,江妄估计他能看见一个正在摇尾巴的小狗。
谄媚、讨好、祈求原谅的那种。
江妄没说话,但态度明显不似之前强硬。
001接着保证:“这是第四个任务了,只要完成这个任务,总积分就可以超过四十分,我的权限就又可以大一点了,就可以悄悄地为你提供一些好处了!”
妄仍旧没说话,不过这次是因为他在考量系统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
之前001跟他说过随着积分的越来越多他的权限也会随之扩大,与这次的话并不冲突,应该没有说谎。
但是,上个任务毕竟差点危及到他的性命,他还要再次给001一个机会吗?
江妄正在犹豫,系统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宿主,这次的任务有20分哦,本来只有15分的,我又给您偷偷加上了5分。”001又压低了些声音,好像生怕被别人听到似的,“这次的20分再加上之前的25分,马上就要快一半了!宿主,您完成目标指日可待!”
之前的那些话,江妄不过是可以多考虑考虑,而这句话,他狠狠心动了。
二十加二十五就是四十五分,马上就接近一半了,他仿佛看到了一百分就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只要他做任务达到一百分,他就能知道当初开车撞他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他就能回到现代了!
这谁能不心动!
不过,他还不能轻易答应,他得敲打一下系统,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你也知道你现在得依靠我赚取积分,对吧。”
“对的对的。”
“所以咱们两个是互惠互利的关系,懂?”
“懂的懂的。”
“以后别总藏一些小心思,咱们好好相处完成目标还是很快的,是不是?”
“是的是的。”
系统差点就把“听话”写在脸上了,江妄很满意。
于是,他也就故作艰难地点了点头:“好吧,这个任务我接下了。”
果然脑中传来了系统的欢呼声,但是瞬间后就戛然而止。
下一秒,眼中出现了熟悉的佩刀,方逢时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江大人刚才想说什么?”
江妄赶紧压下他因接下任务而弯起的唇角,抬起头。
只是他张了张嘴,话未说出口。
他刚才明明是想走的,结果任务却是让他留下,他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可是如果现在走了,那他还有机会再回来吗?他的任务还能顺利完成吗?
“我……只是……想……”
江妄磕磕巴巴,始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方逢时却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拍了下额头说道:“对了,江大人我有事要回家一趟,劳烦您替我在这里盯一会儿。”
“好、好的。”
江妄虽然疑惑,但是他答应了,毕竟他就是想留在这里的。
他心里默默开心,竟然想什么来什么,有人把饭喂到了嘴边。
可是,真的有这么好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
方逢时:为了兄弟的幸福我真是操碎了心。
第25章 大逆不道[VIP]
江妄站起身溜达几步活动活动身体, 干脆又拿起烛台上的小剪刀,给内间所有的蜡烛剪了第三遍烛芯。然后又百无聊赖地坐回桌旁,听着窗外传来的呼呼的风声。
好无聊啊。
不知为何, 他“代替”方逢时留下来之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走了, 只剩太医和凌山,然后他就被送到了内间。
美其名曰:看护皇上的状况。
而现状就是, 萧衍在床上昏睡不醒,他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无所事事……
这根本没有什么需要看护的吧。
毕竟萧衍根本都不能自己活动, 他能做的事也只是掖一掖萧衍的被角而已……
他也曾想把王太医叫进来, 作为医生嘛,总还是对病人的状况熟悉一些, 结果王太医借着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怕惊扰皇上不肯进来。
至于凌山, 虽然并不会远离萧衍, 却也只是双手抱胸守在外面不肯踏进内间一步。
纵使萧衍此刻根本不需要照顾, 但江妄既然来了,还是负责任地每半个时辰检查一下萧衍的情况。
他走到床边,仔细端详着萧衍的脸。
鼻梁高挺剑眉星目, 伤病之中,眉头还是紧皱着, 嘴唇干燥略微有些泛白。
江妄竟然觉得,这样的萧衍还挺好看的, 有种病弱的美感。
只是这个想法刚刚冒头, 他就及时地把它扼杀在摇篮中了。
他什么身份,萧衍又是什么身份, 竟然有胆量开始对萧衍评头论足了!
萧衍,万人之上, 只用动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他捻在土里,永远翻不了身。
而他,一个无依无靠被迫背锅的外来者,现在为了那一点积分还得在这里充当护工,想一想还是自己更惨一点。
江妄赶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之脑后,倒了杯温水又找了个干净的帕子浸湿,轻柔地擦了擦萧衍的嘴唇。
萧衍你可快点好起来吧,江妄在心里真诚祈祷。
希望你醒了能记得我这几天的“辛苦付出”,然后赏我一批金银珠宝就再好不过了。
“啪”的一声烛花闪耀,江妄抬眼看了看窗外早已到深夜。
“啊——”
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泪水濡湿了睫毛。
他实在是困了。
早上一醒来就匆匆忙忙地来到这里,一待就是一天,现在夜色已深,他真的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但是,此刻他正在皇上的寝宫之内,他想睡倒是也找不到地方啊。
桌子硬梆梆的,坐了一下午就足以让他腰酸背痛,他不敢想如果再趴一晚上明早身子骨怕不是都散架了。
除此之外,就剩下了一张床了。
就是萧衍此刻正在躺着的那张。
虽然那张床又大又软堪称奢华,除了萧衍再睡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但他总不能为了睡一觉就悄悄爬到那张床上去吧。
且不说外间的王太医和凌山会不会半夜进来查看萧衍的情况,就是如果萧衍突然醒了,结果发现自己的身旁有个人再吓一大跳,怕是能给自己治一个惊扰圣安的罪名。
算了算了,只是睡一觉而已,不值得不值得。
那么……就只剩了床边的那个脚踏……
虽然叫做脚踏,但是和一般的脚踏很不一样。
萧衍的这个脚踏更高一些宽一些,上面还铺了柔软的垫子,与其说叫脚踏不如说叫矮凳。
而且脚踏就在床边,他不能爬到床上去睡,那他在晚上睡觉时靠一靠总可以吧。
江妄也赞同地点点头,不禁在心里为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豌豆王子”,一晚还是受得了的。
他吹掉多余的蜡烛,只留了角落的一盏。
随后便往脚踏上一坐,床边一靠,伴随着浓重的困意迫不及待地闭起眼来。
只不过约摸一盏茶的时间,江妄叹了口气又睁开了眼。
他借着那昏黄的灯光环视一周,然后直直地盯住了萧衍。
江妄悄悄起身,手撑着床沿,蹑手蹑脚地越过昏睡中的萧衍,爬上了后者的床。
不仅如此,他还多爬了几步,直接爬到了床的最里面。
然后……
跪立起来,尽量轻地拽走了那一摞棉被中最上层的一个薄毯……
江妄本来以为殿内炭火充足不盖被子也没什么,只是毕竟还是冬天,等他真的打算睡了,仍旧有点冷。
他只能盯上了床上那些多出来的没人盖的被子。
江妄在黑暗中一手抱着毯子,一手摸索着后退。
不过,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碰到了他的腿。
他直接被吓的呆在原地不敢动弹,生怕回头一看就见到萧衍醒来看着他的脸。
江妄等了一会儿,仍旧像之前那样安静,甚至空气中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这才慢慢转身,屏住呼吸回头看了一眼。
萧衍还在那里睡着。
还好还好,没有吵醒他。
紧张的情绪瞬间缓解,快速跳动的心脏也慢了下来,江妄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应该是他的错觉。
不过他还是在尽量轻的前提下加快了动作,像猫一样抱着毯子坐回床边,安稳地闭上了眼。
本就困到了极致,再有了薄毯的加持,不过片刻,江妄的呼吸声就绵长起来,哪怕窗外的风声再大也没有将他吵醒。
也就是此刻,原本应该处在昏睡中的萧衍却突然睁开了眼。
黑暗中,他轻轻地活动一下麻木的腿,又看了眼蜷缩着靠在床尾的那小小一团,还怪可怜的。
刚才只是胳膊太痒了,他没忍住才动了一下,并不是故意吓到江妄的。
萧衍伸手轻轻地敲了敲床帮,到第三下时,一个黑影从外间进飘来,直接行礼似的跪在了床边。
黑影应该是武功极佳,走动竟然没有一点声音。
他压低声音对着黑影耳语几句,后者点头,又像幽灵一样飘了出去。
*
“不要!”
江妄从脚踏跌坐到地上,惊叫着从梦里醒来。
他喘着粗气,拍着胸口平复心情,后怕地看了眼仍在睡觉的萧衍。
他又做梦了。
但这次的梦境和上次的不一样,这次梦境的主人公是他自己。
他梦见他自己和萧衍竟然同在一张床上休息,而且萧衍还……抱着他……
而他呢,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甚至对萧衍还很是依赖。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
在梦里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简直都惊呆了,就在他对这一幕感到难以置信的时候,画面却突然一转,转到了萧衍受伤昏睡的情景上。
这是今天刚刚发生的事。
他看到他正在给萧衍擦汗,结果萧衍却突然醒了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发现萧衍从身侧拿了一把刀,直冲冲地向他捅过来。
而他由于事发突然呆愣在原地,身体已然僵住,无法逃跑。
他就那样看着尖利的匕首向自己刺过来,想大声呼救却喉咙发紧。
他用力用力再用力,终于冲破了桎梏喊了出来,而梦也已经醒了。
此刻,江妄跪坐在床边摸着惊魂未定的小心脏看见一脸安稳睡相的萧衍就有点来气。
他原本已经伸出了拳头想趁着屋里没有别人给萧衍来上两拳,但又怕把后者吵醒窝窝囊囊地把拳头又放了下来。
江妄扶着床沿站起,迈着仍旧酸软的腿慢慢挪到床头,恶狠狠地盯着萧衍的脸。
既然不能打,那趁着萧衍昏睡的时候骂他两句总行吧。
所以,江妄肆无忌惮地直接喊了皇帝的名字。
“萧衍,我和你无冤无仇的你竟然想要杀我!就算在梦里也不行啊!”
说罢他又想起来了“刺杀”前的那一幕,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场景。
不知为何江妄的底气瞬间虚了起来,他竟然有点害羞,说话也有点磕巴:“明明上一秒咱俩的关系还、还不错,你怎么下一秒就变心了。”
然后他又絮絮叨叨地指责了一通别的,最后总结了一句话送给了萧衍。
“善变的男人,骗人的鬼!”
那些胆战心惊随着这些话发泄出去,江妄总算在那种心有余悸的害怕中缓解出来。
此时一看天色还尚早,但他却早就没了再睡一场回笼觉的困意。
他把薄毯叠好再次轻手轻脚地放回原位,室内昏暗的地方再补上几根蜡烛,然后照例用湿帕子给萧衍润一润嘴唇。
江妄又一次仔细地看了萧衍的脸,脸颊不似昨天苍白,嘴巴也泛起了些粉色,气色好了不少。
刚才的怒气过后,他对着这张脸突然又萌生出来了一点点愧疚。
毕竟刚才那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梦,现实中的萧衍并没有对他做什么,而他却真真切切地把萧衍骂了一顿……
更确切的说,他是把当今的皇上骂了一顿……
无论皇上是不是睡着的,这都是胆大包天的事情,砍个头都算是轻的。
顿时,江妄脑中警铃大响,迅速思考着有没有什么补救方法。
可是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早已经收不回来了。
那么,他只能寄希望于萧衍睡得十分彻底,压根没听见他刚才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江妄放缓语调,像催眠一般轻轻开口。
“陛下,你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刚才那一切只是在梦里发生的,并不是真实的事情,并不是真实的事情,并不是真实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江妄说了三遍。
他记得他好像在某本期刊上看到过,说对着睡觉的人说话,那人可能因为这些记忆太过模糊,从而当成梦境。
那他赶紧对着萧衍再多说几遍,好让后者潜移默化地加深印象。
“施法”完成,江妄这才有心情去管一管他酸胀的四肢和散发隐隐痛意的腰。
本来以为有软垫加持,晚上会舒服一点,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受能力。
这才第一晚,还有两晚该怎么熬啊。
他有点想念他在碧梧馆的那个柔软的床了,不对,是非常想念。
江妄揉着胳膊向外间走去,他得出去放放风,顺便喊王太医进来给萧衍换药。
殊不知江妄前脚刚出门,后脚萧衍就睁开了眼。
他早就醒了,甚至比江妄醒的还要早一些。
所以刚才江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以及后面那些“奇奇怪怪”的发言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萧衍颇有些哭笑不得。
所以就因为一个梦,他就白白挨了一顿骂?
作者有话说:
萧衍:看看我装睡的时候江妄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第26章 牢狱[VIP]
来之前明明只是小雪, 怎么外面越下越大了。而且看路上积雪的厚度,怕是下了一整夜都没停。
江妄踏进苍梧殿的第一件事,就是解下身上的大氅抖一抖雪。
他刚才趁着外出“放风”的机会回了趟碧梧馆, 昨天他留在这里后就让长乐回去了,他怕长乐会担心便赶紧趁着这个空当回去报个平安。
结果长乐一见面就皱起了眉, 看得江妄心里有点发毛。
“公子!您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就回来了,那边也没给您件袄袍让您披着吗!”
哦, 江妄这才意识到他身上这件还是昨天他穿的那件。由于出门太过匆忙他随手拿了一件穿上了,结果根本不保暖, 被雪花一沾身上泛着些凉意。
长乐给他拿了新衣服换上, 多点了些炭火,泡了壶热茶盯着他喝完, 最后又拿出件大氅给他披上, 这才放他回苍梧殿。
江妄回去正好和刚换完药的王太医打了个照面。
“王太医, 皇上的伤势如何了。”
王太医面上带笑说道:“江大人不必担心, 皇上的状态有所好转,伤口正在在逐渐愈合,估计过几天便能醒了。”
“那皇上睡觉时会听见外界的声音吗, 我怕我晚上睡觉说梦话会惊扰皇上。”
怕惊扰是假,担心他那些胆大包天的话被听见是真。
王太医接下来的一番话, 给了江妄一个定心丸。
“深睡之人是听不到旁的声音的,江大人放心就好。”
有了王太医的话做担保, 江妄的心情轻松许多。萧衍没听见那些话, 他的脑袋就保住了。
因此他走进内间的时候都蹦蹦跳跳的,脚步也轻快许多。
诶?
江妄短暂出去一趟, 回来却发现内间变了不少。
不仅屋内所有的凳子上都加了一层软垫,甚至在角落还多了一张软榻!
软榻不大且形状不规则, 看上去像是和旁边的博古架搭配成一套的装饰品。
江妄躺上去试了试,却正好符合他的身形。
是不是这就说明……晚上他就有地方睡了,不用再缩在那个小小的脚踏上了!
他去问了下仍旧站在门口的凌山:“凌侍卫,这个软榻哪里来的?”
凌山好像预料到了江妄会来问他,像有准备似的一溜烟答了出来。
“是陛下收藏的东西,只不过是今天才送到罢了。”
说罢也不等江妄回答,只是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萧衍便匆匆走了。
莫名其妙。
江妄不解,但这份微小的不解很快被高兴冲淡。
今晚他一定能睡个好觉!
*
江妄这边正在欢呼,而此时的牢狱之中,却发生了点意外。
值房炭火受潮点不着了,地牢本就阴冷,现在更是冻得他们直打哆嗦,几位禁军在那里骂骂咧咧差点打起来。
“小五,昨晚你又上哪和美人幽会了,连炭都忘了换!”
被叫做小五的那个却一脸着急:“三哥我冤枉啊,我昨晚真的哪都没去,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呢!”
“方统领下令要好好看着,我哪敢动啊!”他看了眼那炭无辜地说道,“还有这炭,我记得昨晚我刚换过,难道真的记错了?”
他摸了一把墙角的炭,好像真的有点潮湿,不过不像地面反上来的潮气,反倒是像被水泼了一样,手指能感受到明显的湿意。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判断心中的这个猜想是否准确,就被三哥一脚踹出门去搬一筐新的炭来。
而此刻,正好有一位提着食盒的小太监站在门口。
小太监一身黑袍佝偻着身子,宽大的帽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声音嘶哑,伴着些撕心裂肺的咳嗽:“奴才给犯……犯人送饭。”
三哥并未仔细检查,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让他进去了。现在地牢湿冷又没有炭火,来人还一脸病样,他可不想被这种人沾染上病气。
地牢内的禁军由于没有炭火取暖都聚在门口,小太监也没有受到第二次盘问,直接一路畅通直接到了最里面的甲字牢房。
这间牢房关着的,就是那位刺杀萧衍的那个舞者。
他许是没有经历专业的训练,体力远不及真正的练武之人。
地牢里的他,早已失去了在苍梧殿上那般豪情壮志,只是像只瘦猴一样了无生气地躺在潮湿的草垫上,就连爬过的蟑螂和老鼠也不能让他动弹分毫。
不过,他的内心却依旧坚定。
萧衍该死,他没有杀错。
他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为那些人又是想来劝他认罪的便开口说道:“若是来劝降的,那就请回吧。”
可是来人却没有回应,反而在牢门前站了许久,最后只是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声。
“公子果然有气魄,都这样了竟然还不屈服。放心罢,我不是来劝你的。”
男人听到不一样的声音,他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
只见来人身穿黑色斗篷将全身上下遮了个七七八八,直直地站在铁笼外面,手里拎着个精巧的食盒,好像是来给他送饭的。
“你是谁?”舞者警惕地问道,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和你一样厌恶皇上的人。”来人不再弯腰驼背,声音也不再嘶哑,他从食盒里拿出饭菜递过去,“你是大英雄。”
在这几日的严刑拷打和数不清的辱骂之下,这短短几个字的夸赞反到激起了舞者的无限傲意。
终于有理解他懂他的人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哪怕全身疼痛,他还是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
“你怎么会是……”男人把着栏杆支撑身体,将外面的人上下打量一通,迟疑地问道,“……太监?”
他认得黑袍下不经意间露出来的深蓝色布料,他见过,那就是太监的衣服。
小太监见自己身份被他识破,也没再故意遮挡,只是头上的宽大帽兜仍然没有取下,别人仍是看不清他真实的样子。
听到男人的质疑,小他也没有恼,甚至还对男人抛出了橄榄枝。
“你想不想出去,我能救你出去。”
“救我……出去?”
男人似乎并没有信太监的话。
他刺杀了皇上,就没想着活着出去,反正他无依无靠没有家人,死了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是……
活着,却仍旧对他有无穷的诱惑。
没有人不想活着。
“你如何帮我出去,你又为什么要帮我?”
“我怎么进来就能怎么帮你出去,”小太监语气笃定,“至于为何帮你,我刚才就已经说过,我们是一类人。”
男人没有说话,但原本防备的态度已经松懈,他在考虑来人说这话的真实性。
“无妨,你仔细想想,”小太监也并不着急,“只是你的时间并不多了,你那一刀只是刺伤了萧衍,他并没有死。你知道的,天下最好的医生就在皇帝身边,他马上就要醒了。”
“等到他醒了,你以为你还有命站在这里吗?到时候地牢都是奢侈,你怕是会被片成一片片的喂狗。”
小太监说这话的语气并不狠厉,甚至还带着些笑意,却无端地让男人脊背发毛。
“我信你!”男人急不可耐地伸出手拽住小太监的宽大斗篷,他声音有点发抖,“你要干什么我都配合你!”
“哼,”小太监轻轻笑了,对男人的态度和表现都很满意,“先好好吃饭,我明天再来找你,告诉你如何出去。”
“是,我吃。”
男人现在把小太监的话当做救命稻草,无有不从。
他没用筷子也不顾形象,直接端起碗抓着饭就往嘴里塞,甚至手没拿稳还摔倒地上搞得一地狼藉。
小太监似乎是有点嫌弃男人这粗鲁的样子,压根没等男人吃完,转身便走了。
在经过门口的禁军时,他又恢复了那佝偻的作态,用力地咳着,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而远离地牢之后,他随便找了一个鲜少有人涉足的角落,把身上那黑袍脱下来,烧掉了。
他第二天根本不会再去监牢找那个男人了,因为今晚就是那个男人的死期。
他在那饭菜里面下了毒,几个时辰后才会发作,男人会在今晚痛苦地死去。
他所说的那些可以救他出去的话也不过是为了获取男人的信任,让后者吃掉他带来的饭,仅此而已。
男人死了,一切就都死无对证,也不会牵扯到他了。
小太监也很苦恼,这对他是一场“无妄之灾”。
他不恨萧衍,也并不想刺杀萧衍,只不过这个男人是通过他的关系进来的,倘若追查起来,他有撇不开的罪责。
男人为了能进宫跳舞,托人给他塞了一大笔钱,他无法拒绝。
原本他以为男人只是想搏一搏皇上的厚赏以换取后半辈子的吃喝无忧荣华富贵,没想到男人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竟然公然刺杀。
不过幸好,现在他还有时间解决掉这个男人。
只要这个男人死了,一切都无从查起,他也就安全了。
看着黑袍的最后一片衣角也在熊熊火焰中化为灰烬,小太监掸了掸衣服上飘过来的灰尘,满意地走了。
他要赶紧向他的师父报喜,毕竟这个主意就是他的师父教给他的。
顺便他还得再拿点银子孝敬师父,以报答师父的点拨之恩。
这次若没有师父帮他一把,他怕是凶多吉少,甚至小命都交代在这了。
他通过小路七拐八拐走到了苍梧殿的后门,仔细看了看身后没有人跟着,一个侧身挤了进去。
他熟络地走到院内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岑茂实果然在里面等着他。
“师父,那男的吃了我带过去的饭,也就是今晚了!”
小太监压根没等岑茂实开口,迫不及待地向他师父汇报这件好事。
“嗯。”岑茂实面色如常,看不出喜忧,只是语重心长地说道,“志才啊,以后这样的错不要再犯了。”
“是是是!”
李志才连忙应答,他拿出准备好的银票递给岑茂实。
“师父,这是孝敬您的!”
可是这次,岑茂实却并没有收下。
他借着李志才递过来的力道又不动声色地推了回去,“罢了,惊吓一场,你就自己留着吧。”
李志才愣了一下也没有客气,又把银票塞回了袖子里,笑嘻嘻地全然接受了师父的好意。
毕竟这次银票面额不小,要说全部给出去,他还真有点……舍不得。
他又寒暄两句,探头往窗外望了望,趁着院内没人打算溜了。
“师父,等这次风波过去,我好好给您揉揉肩。”
“嗯,走吧。”岑茂实叮嘱道,“别叫人看见。”
看着李志才远去的身影,岑茂实到底没有递出手边的热茶。
那棕褐色的茶汤底部,还有一些白色颗粒尚未完全融化。
作者有话说:
李志才:嘿嘿,我师父真疼我。
其实是今天差点死在这……
第27章 将计就计[VIP]
或许是白天刚刚下过雪的原因, 今晚的夜空比昨天明净不少。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星星像彩带似的围绕在周围,一闪一闪发着光。
若不是冷风吹得江妄打了个喷嚏, 让他意识到屋内还有病人在,他高低还得再开着窗户看一会儿。
今晚, 他照例给萧衍润了润唇,留下了角落的一盏小灯, 然后自觉地睡到了那张软榻上。
软榻不大但装他正合适,但凡他再长高一点, 脚只能悬在外面了。
今晚的炭火似乎更足一些, 烘得江妄直犯困,再加上更加浓郁的熏香, 他一沾枕头马上就睡着了。
随着沉稳而又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萧衍喊了两声江妄的名字, 没有任何反应。
他翻身下床放轻脚步, 伴着清透的月光走向外间,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
那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露出下面被拷打过的红肿血肉, 脸上原本的妆容早已融进汗液和尘土之中,脏得不成样子, 压根看不出他本来的面貌。
他,就是今晚本应死在地牢里的那位舞者。
而现在, 他却完完整整地站在萧衍面前。
男人见萧衍出来, 立马跪下行礼:“卑职凌海,前来复命。”
所谓的“刺杀”, 其实就是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陷阱。
而且一开始的主动权并未掌握在萧衍手里,而是在岑茂实他们手中。
如果李志才没有接受那位“舞者”的贿赂, 这后面的一切事情便不会发生。
那将会是一场普通的舞宴,喝酒谈笑其乐融融,没有刺杀,更没有后来的杀人灭口。
是岑茂实和李志才的贪婪,导致了如今这样的下场。
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萧衍让凌海起身,关切地看了眼他身上的伤口。
“擦药了吗?”
“卑职已经擦过了,反倒是您……”
凌海也一脸愧疚地望向萧衍的胸口,为了不让岑茂实起疑,伤口都是真的。
他在地牢里挨的打是真,而萧衍受的刺杀也是真的。
萧衍当时跟他说力求真实不要留余地,不过他还是收了些力道刺得偏了些,希望可以让萧衍受的伤害更小一些。
然而萧衍却并不在意,他的伤口看着凶险但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无妨,”他摆摆手切入正题,“李志才跟你说了什么?”
李志才自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其实在他穿着黑袍出现在地牢门口时,他就已经落入了禁军的严密监视之中。
甚至他出来后烧了黑袍,来找岑茂实,萧衍都清清楚楚。
凌海把他听到的一字不落地都跟萧衍说了,还有李志才在饭菜里下毒这件事。
“卑职先假意应和让起放松警惕,后又假吃打翻饭菜,经银针检验饭菜里果然有毒。”
凌海接着补充:“那毒不会立刻发作,反而到了午夜才会起效,那时李志才正好可以将一切嫌疑都撇了个干净。”
萧衍沉思两秒,露出了个捉摸不透的微笑。
既然李志才要演,那他就陪他玩玩。
萧衍凌海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密谈了几句。最后凌海抱拳告辞,轻功一点,消失在黑夜之中。
萧衍放轻脚步回到内间,本想接着上床装睡。
可是,他却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那张小榻旁边。
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户撒到恬静的睡颜上,江妄睡得正深。
为了今晚的见面,萧衍特地吩咐凌山在檀香中又混了些安神香。只有江妄睡着了,他才有时间去布置接下来的事情。
“嗯……”
或许是潜意识中察觉有人靠近,江妄发出了声小小的呓语,不耐烦地翻了下身体。
却也忘了,小榻虽能歇息,却没有多余的地方容他翻身。
眼见江妄身体即将悬空,萧衍眼疾手快托了一把,这才避免江妄摔到地上。
待到江妄呼吸平稳,他又轻轻把江妄悬在外面的身体推了回去,盖上薄毯。
片刻之后,江妄再次陷入深睡。
他双唇轻启,随着呼吸微微翕动。额间有几缕掉下来的碎发,眼下并不是睫毛投下来的阴影,而是淡淡的乌青。
虽然没有睁开眼,但萧衍听到江妄的动作声响以及碎碎念就能知道后者这两天为了照顾他忙前忙后,估计没怎么睡好觉。
不过很快,他就要“醒”了。
到时候江妄就能去好好休息一下了。
毕竟“刺杀”他的凶手死在牢狱之中,必须有人要承担这个责任。
*
第二天一早,江妄是被一阵鸟鸣吵醒的。
他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懵懵地听着外面传来鸟儿的鸣叫。
这么快就到春天了?明明前两天才刚刚下了大雪。
他翻个身下床,不对是下榻,弯腰穿着鞋子,却突然感觉……
有点不对劲,但是具体哪里奇怪又没办法立刻说出来。
不安的念头在他刚起床的迟钝的脑袋里来回旋转,在转到不知道多少圈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出口。
诶?
萧衍的床上,是不是坐着个人来着?
等……等下?
坐着个人?!
江妄猛地直起身来,脑子里还带着些因动作过猛的眩晕,眼睛却正好和靠在床榻上的萧衍对视。
萧衍醒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空气似乎安静了不少,就连刚才的鸟叫也不见了。
萧衍率先打量了江妄一番,目光平和,看不出喜怒哀乐。
可是这对江妄来说无异于X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让他心中那些关于任务的小九九无处遁形。
他有点心虚,不过下一刻又硬气起来。
虽然他有这样的想法,但不是他非要留下来的,是方统领偏让他留下来的,他也只是听从方统领的话而已,这可不能怪他。
内心有了支撑,为了消解这突然尴尬的氛围,江妄干脆快步走过去向萧衍道喜。
“陛下真是福泽深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怪不得臣刚才听见鸟叫了呢,原来是为陛下庆贺呢。”
“江爱卿很在意朕?”
“那是自然,皇上万金之躯,天下臣民无有不忧。”
这一串话说出口,江妄顿时觉得自己拍马屁的功力又深厚不少,深到他都有点嫌弃自己了。
不过这马屁拍了,气氛怎么好像更尴尬了呢?
江妄悄悄地抬眼看了眼萧衍,后者的眸子似乎更深了……
是他的错觉吗?
这是对他……不满?
就在江妄马上就要在这里窘迫到窒息的时候,外面却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下一刻,消失了两天的方逢时出现在眼前,并且带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陛下!行刺的刺客在狱中……中毒毙命!”
然而江妄还没来得及吃惊,就被另一个夸张而尖细的声音掩盖。
岑茂实紧随方逢时的步伐,从后面跟上来。
“死、死了?!”
岑茂实不仅声音有些颤抖,甚至手都有些颤抖。
他一脸不可置信,语气焦灼好像担忧到了极致,随后却将矛头对准方逢时:“方统领!刺杀当今圣上是何等大事啊,您、您怎么能让他死了呢?!”
方逢时原本只是躬身禀报,岑茂实这么一说,他直接“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语气中有说不上来的惧意。
“臣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这么一个皇室大瓜,就让他听到了?还是就这么抓马地发生在他眼前?
秉持着“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一原则,江妄恨不得自己能在这里瞬间消失。
这等皇家秘辛,是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官能知道的吗?!
然而,话早已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此时再想走已经为时已晚。
他不仅没有办法全身而退,反而会成为这里的焦点。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挪到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虽然说担心害怕是一方面,但他一颗吃瓜的心也按捺不住。
江妄极小幅度速度极快地看了一眼萧衍。
只见后者的脸色似乎更不好了。
本就重伤之后刚醒还略显苍白,现在听了这个消息之后,那仅剩的一点血色直接没了,甚至还泛着些乌黑。
不过似乎念在方逢时是他好兄弟的份上,并未大发雷霆。
“去查!”
萧衍一挥胳膊,床头的药碗砸到地上,分不清是故意地还是不小心地,只是语气里的怒意到听得真切。
苦涩的药汁溅了方逢时一身,平日里可以嬉笑打闹,但在此刻,后者却不敢多说半个字。
他领了命,像鹌鹑般低着头走了。
这时,站在一旁的岑茂实却不似刚才那般惊慌,反而开始宽慰萧衍。
“皇上不必发怒,还是要以自己的身子为重,相信方大人很快就能查出个结果的。”
他转身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片,又给萧衍端过来了第二碗药。
不过这时候,他却自作主张地叫了江妄。
“启禀陛下,您圣体不安的这两日,江大人衣不解带,日夜侍奉,人都憔悴了。”岑茂实将手里的汤药递给江妄,“奴才笨手笨脚的恐惊了圣驾,江大人心细如发,烦请江大人来侍奉汤药吧。”
原本躲在角落里正在吃瓜的江妄被突然cue到,颇有些不耐烦。
但是他又不能当着皇帝的面表现出来,所以只能接那碗药站在萧衍身边。
萧衍刚生了一肚子的气,此时让萧衍喝药和摸老虎爪子有什么区别?
江妄有时觉得岑茂实在巴结他,可是现在又好像在害他。
他有点不懂岑茂实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岑茂实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江妄的疑惑和不耐,眼睛里满是对江妄的期待。
“江大人,喂药呀。”他催促着江妄,“牵一发而动全身,抬胳膊必然会牵动胸口的伤,您还想让皇上自己动手不成?”
作者有话说:
岑茂实:为了让江大人成为皇上的宠臣,我来添砖加瓦,务必让江大人好好表现!
凌海:暗卫× coser√
凌海继和尚、乞丐之后再一次开辟了新角色!
怕有宝子会弄混我这里再啰嗦一下,萧衍有两个暗卫,一个凌山一个凌海。
凌山在明面上,凌海在暗地里,很少有人知道。
第28章 装乖?[VIP]
萧衍看着他, 脸上似乎带着些捉摸不透的笑意。
岑茂实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期待。
两道热烈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江妄额头都渗出点汗来, 他确实难以把手中的汤药放下了。
他像被赶上架的鸭子,最终心一横 , 把汤药送到了萧衍嘴边。
喂!
不就是给萧衍喂个药吗,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像方逢时那样被泼一身药汤, 总不能真的一生气就杀了他吧。
如果萧衍生气了,他必定要拉着岑茂实一起挨罚。
打定主意, 江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嘴角硬挤出些笑容,从瓷白的小碗中舀出一勺汤药递到萧衍嘴边。
“陛下重伤初愈, 臣来喂您喝。”
这一刻, 江妄脑子里瞬间已经浮现出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包括但不限于萧衍挥手把药碗打掉、萧衍怒斥让他滚开、萧衍气急败坏要砍他的头……
但是, 他设想的情况都没有发生。
他眼睁睁地看着萧衍低头抿了一口药,对他说了句谢谢。
嗯?
这是真实世界吗?还是他眼花了?
江妄预想了各种情况,唯独没有想到这一幕。
也可以这么说, 他根本就没敢往这个方向想。
这还是萧衍吗?
还是说他醒来后精神还有点不正常?
正在江妄还处于震惊之时,旁边的岑茂实小声催促。
“江大人!发什么呆啊, 接着喂,一会儿药凉了!”
“啊?噢噢。”
江妄就这样一边惊呆着, 一边把药一口一口地喂了出去。
而萧衍则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乖顺地喝完药,一点汤都没剩。
前一秒还在猛虎发威, 现在就开始在他面前学猫咪装乖?
江妄觉得这个世界有点太过魔幻了,他实在是难以将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都放在萧衍身上……
他有些不安地看着萧衍, 似乎在提防后者再来一个突然变脸。
可是,江妄又想错了。
萧衍不仅没有变脸,还给他露出来了一个笑脸。
“多谢江爱卿了。”
啊这……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前所未见!
萧衍竟然向他道谢?!
江妄眨巴眨巴他那大大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概愣了有三秒钟,他才回过神来谢恩,随后随便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他得找个地方冷静冷静。
萧衍自醒来之后就变得不正常了,那一刀明明捅的是胸口啊,怎么好像脑子出了点问题。
江妄本打算在无人的苍梧殿后花园里吹着冷风迫使自己的脑子清楚一些,却在树后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大橘~”
他蹲到猫咪旁边,像发泄似的胡乱揉着小猫的脑袋。直到大橘不爽地喵了一声,他才收手改为轻挠大橘的下巴。
真讨厌,在这待了两天他的撸猫手法都生疏了,他好久都没和大橘亲热了。
幸好还有一天就能完成任务了,他就可以会到碧梧馆和长乐小猫天天待在一起了!
“大橘,你是来找我的吗~”江妄放软声音和小猫说话,“在宫内可别瞎逛,尤其是苍梧殿,小心把你抓走就回不去了!”
江妄似乎还是有点不过瘾,干脆把小猫抱起来把脸埋到了小猫柔软的腹部狠狠吸了一口。
闷闷的声音透过猫毛传递出来,他不禁感叹道:“还是小猫好啊!”
我们小猫咪乖巧又可爱,跟喜怒无常的萧衍根本不一样!
江妄正沉浸在吸猫的快乐中无法自拔,远处却传来两阵脚步声。
他以为是萧衍派人来叫他回去的正想应声,可脚步却在他不远处停下,再无声响。
来人似乎并不是来找他的,但好像,也并未携带善意。
与生俱来对危险的预知感让江妄缩起身体牢牢地靠在树上试图隐藏自己的身形,他屏住呼吸耐心听着周围的动静,连怀中的小猫也不自觉地抱紧了些。
终于,一道刻意压低嗓音的男声响起。
“李公公!这和你当初保证的可不一样,你不是说不会有任何问题吗!现在方统领大发雷霆要求彻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李志才却比这个声音冷静许多,语调带着安抚:“你只是往木炭上倒了点水而已,你在担心什么?”
他又补充道:“只不过是死了个无关紧要的犯人而已,甚至那人死的那晚你都没有当值,方统领不会怀疑你的。咱俩是远方的表亲,我还能害你不成!”
说罢他拿出几锭碎银塞进禁军手里:“大阔你放宽心,我保你无事。”
那个被叫做“大阔”的禁军得到了钱,又得到了这个保证,烦躁的心被安抚下来,态度也软了不少。
“行吧,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帮你这一回,别再有下次了。”
李阔把银子往怀里塞转身欲走,却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细微的“嘎吱”声。
好像树枝断裂的声音。
“是谁!”
李阔怒喝一声,抽出身侧的佩刀指向声音的来源。
他刚才说的这些事,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如果被别人知道了,那就只能让那个人消失了,他还年轻,他不能跟这件事扯上一点关系。
他和李志才对视一眼,后者悄声点头,眼睛中散发着决绝的寒意。
显然后者和他是一样的想法。
没有人能听到这件事后,活着走出这里。
二人一步一步,向着树后靠近。
随着空气中持续寂静的时间越来越长,江妄心跳的速度随也越来越快,甚至心脏隐隐有要跳出来的趋势。
他只是蹲的时间有点长腿麻了想换个姿势而已,谁承想就这么不巧踩到了一个小树枝,还发出了声音。
完蛋了完蛋了,天要亡他啊。
他没死在萧衍手上,难道最后要死在一个太监手上吗?!
如果他拼尽全力反抗的话,面对一个强壮的禁军他是否有一点生还的希望呢?
江妄仔细看了看自己。
不爱运动所以没有肌肉,力量不行;出来散步没有带着趁手的武器,攻击力不行;身上穿着棉质的袄袍没有铠甲,防御性不行。
所以综合考虑一下,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不就是……完败?
更何况他只是孤身一人,而对面有两个人。一对一他已经毫无胜算,一对二岂不是只有被按在地上摩擦的份儿。
随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妄的心也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这是必死无疑了吗……
可是就在这时,原本安安分分待在江妄怀里的大橘却突然挣脱他的怀抱,一用力跳了下去。
只见它悠闲地从树后走了出去,到小路上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两个不远处的两个人类,然后明目张胆地扎进了另一边的草丛中。
在小猫钻进草丛的同时,又有几声小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传出来。
“是猫?还挺肥。”
李阔松了一口气,他把佩刀插回刀鞘。
原来是一场乌龙,他就想着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更何况现在这么冷谁会在花园里待着。
可是李志才却没有放松,他死死地盯着树后,一言未发。
*
江妄离开后岑茂实也借机离开,此刻整个苍梧殿内只有萧衍一个人。
不一会儿方逢时又折返回来,或者说他刚才就没有走,只是在苍梧殿周围转了一圈而已。
萧衍还在“戏中”倚靠在床头,他对着前者拽了拽被溅上褐色污渍的衣袍,语气中没有不悦反而带着些揶揄和敬佩。
“你这演技不错啊,明知道事情是假的但情绪转变还那么快,去戏班子唱戏你都得当头牌。”
萧衍也没有恼,只是回给他一个嘲讽的笑。
“彼此彼此,你刚才跪下得也挺麻利的。”
不说这个倒还好,一说这个方逢时倒像是炸药包被点燃了似的,情绪瞬间上头。
“那个岑茂实确实得收拾收拾了,如果不是他在一旁煽风点火,我用得着跪下吗?!”
在大众的印象中,方逢时除了是萧衍的狐朋狗友外,还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不学无术的公子哥。
他整天招猫逗狗不务正业,十次找他八次都不知道去哪。
再加上他和萧衍小时候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所以人们看见他见到萧衍不行礼甚至直呼陛下的名字都已经习惯了。之前也有人曾暗戳戳地表达不满,但萧衍本人也没有任何意见。
在皇上明目张胆地维护下,人们对“方逢时不给皇上行礼”这件事也已经见怪不怪。
所以刚才他本可以不用跪的。
无非就是被皇上骂几句就好了,后面再领命彻查真相是一样的。
但偏偏岑茂实在那里说什么“您怎么能让他死了”,好像这件事他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和他岑茂实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那时只能他扛下来,若他不下跪认错,到显得态度不端了。
形势所逼,方逢时只能“扑通”跪下,好让这场戏更合理一些。
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故意展示给萧衍看:“虽然天气冷穿得厚,但里面肯定都红了!”
萧衍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睨了一眼淡淡说道:“看来你小时候练的武练进狗肚子了,方老将军知道你如此娇弱吗?”
“你……”
方逢时“你”了半天没下文了,他一下子蔫了,他最怵头的就是他爹了。
小时候他爹拿着棍子站在他身后监督他习武,只要有一个动作不对就会在他背上留下几个印子。要说身体素质,他怕是比萧衍还要好上一些。
所以刚才跪那一下根本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方逢时这么说那只能是一个意思。
兄弟间嘛,没事耍个贱。
倒也不怪世人觉得他不务正业,他原本这个性子确实也很难让众人把他和要求稳重的统领一职联系起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玩笑开够了,萧衍问起了正事,明明方逢时才刚走。
“我刚才看到李阔往这边走我就跟了上来了,但我并未派给他差事,结果进苍梧殿之后就不见人影了。”方逢时也收起嬉皮笑脸严肃起来,他有点疑惑,“可是我刚才确信他往这边走了呀,偏殿侧房都看了,怎么不见人了呢?”
不知为何,江妄刚才离开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江妄脑海。
按照江妄离开的方向……
那应该是……后花园?
“后花园你去了吗!”
“没有。”
方逢时摇摇头,这么冷的天,谁会去那里啊。
遭了!
此刻萧衍也顾不得装病,直接翻身下床。
“江妄可能有危险!”
作者有话说:
英雄救美!
第29章 掉眼泪[VIP]
上午的阳光应该是明媚的透亮的, 就算在冬日也只是少了些温度而已。
可能是空气中多了些杂质,此刻却突然朦胧起来,阳光洒落到空中似乎泛着一层层光晕。
雾蒙蒙的, 无端地叫人压抑。
江妄身形本就纤细,粗大的树干把他遮了个严严实实。
然而此刻, 他却不敢放松分毫。
大橘刚才挣脱跑了出去似乎替江妄吸引了火力,可那两个人却并未离开。
江妄听到了刀剑入鞘的声音, 但是他始终没有听到另一个人的说话声。
危险仍未解除。
江妄将四周打量了一遍,并未发现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就算不远处有一个胳膊粗的树枝, 那也得在他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才能拿到。
未知的可能不会发生的危险和必须暴露自己才能拿到的武器, 江妄还是选择了前者。
他仍然站在树后,不敢有半分动作。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越来越快的呼吸声还是暴露了他紧张的状态。
周围环境安静得让他心慌。
突然, 一个稍细的声音响起:“大阔, 既然没人咱就走吧。”
这声音好像……是个太监, 而且还有点耳熟,他是不是见过这个人
江妄正在回想他刚才听到的话,是不是刚才那个“大阔”叫李公公来着?
那就是说这个太监姓李?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快要抓住了!
江妄站在树后苦苦思考,却全然忽视了压根没有脚步声响起。
既然那个李公公说要走, 怎么可能没有脚步声呢?
只见李志才将手缓缓伸进怀中,拿了一把小巧的匕首出来。
匕首还没手掌大, 但拔出刀鞘后散射的寒光却丝毫不输李阔的佩刀。
他对着李阔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踩着极轻的脚步向着树后走去。
说实话,他并不知道树后到底有没有人。
毕竟那只猫的出现, 合情合理。
他认得那只猫,他曾跟着师父去碧梧馆送熟肉的时候见过那只猫, 他知道那是江大人的猫,也因此和江大人有过几面之缘。
碧梧馆离苍梧殿很近,猫翻墙跑到这里来玩踩到树枝到也正常。
但是,他还是得看看那棵大树后面,得亲眼看到树后没人他才安心。
匕首拿出来也不过是以防万一。
没人最好,如果有人的话,他就用这个匕首直直地捅进偷听者的心脏。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了。
他好像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果然有人在。
所以刚才的猫也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
还有两步,他就能看见躲在树后的那个人是谁了。
李志才勾勾唇,露出一个充满杀意的微笑。他缓缓转动手腕调整刀锋,以便一击致命。
可是就在他挥出匕首的刹那,身后却传来一句高声怒喝。
“何人在此放肆!”
这声音李志才无比熟悉,就算他在睡梦中也能认得出这是谁。
萧衍,至高无上,可以决定他生死的那个人。
他被吓得打了个激灵,浑身发软,匕首脱力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志才“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磕头,嗓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恐惧和颤抖。
作为一个太监私带利器进入皇帝寝殿的后花园,这是掉脑袋的罪过!更何况他还拿出来了被皇帝抓了个正着,这更是罪加一等!
只是这时,李志才却没想着怎么忏悔认错,反而还想把自己的错撇到别人身上。
“奴才、奴才只是看到有人鬼鬼祟祟进了陛下的后花园才跟过来的,刺杀之事刚刚发生,刺客已死,奴才怕有其同伙进来,唯恐再伤害陛下!”
“发现不对之处为何不上报方统领!反而私自出手!”
“奴才、奴才只是、只是……”
李志才唯唯诺诺,说不出话来。
方逢时和萧衍几乎同一时间赶到后花园,方逢时紧随其后,比萧衍慢了一两步。
萧衍先注意到了拿着匕首欲行不轨之事的李志才,方逢时则看到了站在李志才旁边的李阔。
原来如此,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之前勘验的时候有个小疑点他总是想不明白,虽然并未影响最终刺客被人“杀死”这个结果,但总归心里像装了什么事似的叫他时刻记挂着。
方逢时此刻见到李阔和李志才站到一起的身影,瞬间想通了。
李阔怕是地牢里的那个“内应”,不用多做什么,只用找个时机在旁人已经换好的木炭上浇点水就够了。
木炭潮湿无法点燃,后面的那些事情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李志才才能趁乱乔装打扮溜进地牢,毒死刺客。
这么一想,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只是就凭李志才这脑子,能想出这么完美的计划?
现在他们二人一起出现在这里,应该就是来商量后续计划的。
李志才有点小聪明,贪财但惜命,这件事他绝不是主谋,必定背后有人指点。
这大概率就是岑茂实了。
毕竟李志才收受贿赂滥用私权这件事,如果他的上头没有人默许,他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
显然萧衍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和方逢时二人一对视,交换了一下眼神。
抓住李志才,让他交代出背后的人,就可以顺水推舟把岑茂实抓住了。
明明刚才方逢时还在苦恼知道了李志才是杀人凶手,该怎么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把他缉拿归案,没想到现在他直接送上门来。
方逢时清了清嗓子厉声说道:“李志才,你可知罪?”
“奴才知罪!”李志才跪在地上忙不迭说道,“奴才以后定然不会再私自闯进陛下的寝殿的花园了!”
“不是这个,”方逢时的嗓音又低沉了些,“是毒杀要犯,你可知罪!”
李志才明显一愣,像是惊讶于旁人怎么会知道,但是一边哭一边嚎了起来。
“奴才冤枉啊方统领,奴才这几天一直在勤政殿忙前忙后,根本没去什么牢狱,何来毒杀要犯一说呀!”
李志才跪在那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方逢时心中冷笑,如果“刺客”不是他们自己人,好像真的把李志才冤枉了一样。
他根本不想和李志才废话,便走到后者身旁,根本不用拔出佩刀,仅仅用刀鞘抵在后者脖子上,就把李志才吓得打了个哆嗦。
他直视李志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李公公,你怎么知道刺、客、已、死?”
“刚才这几个字明确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可别现在又改口说你是瞎说的。”
方逢时笑了一声,似是嘲讽:“刺客死在狱中这件事,我不过是刚刚才跟陛下说过,也就只有在场的几个人听见了而已。”
方逢时又重新问了一遍:“李公公,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志才唰一下面色惨白,额头不断地有冷汗冒出,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说错话了……
他作为一个小太监,哪里来的渠道可以知道刺客死了这个消息!
哪怕已经处处都是漏洞,他仍是不认,仍在装傻。
“奴才不知道啊,奴才刚才只是说错话了,奴才不知道啊!”
方逢时并未理会他这一番哭诉,只是叫人来把他五花大绑拖了下去,牢狱之中用点手段,就什么都知道了。
当然随他一起被压下去的还有跪在他身边深埋着头一言未发的李阔。
当李阔被人压下去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他在为李阔感到可惜。
李阔是个做禁军的好苗子,身材高大身体强健,反应速度在军中当属一流,有什么指令也会冲在前面。
只可惜,也恰恰是这份有勇无谋害了他。
李阔错信了李志才的谗言,而这一举动不但葬送了自己的仕途,还很可能葬送了自己的生命。
但这是别人的命运,他无法干涉太多。
短暂的惋惜完毕,方逢时一转身,身旁却早已没了萧衍的身影。
*
匕首掉落到砖石上的脆响在身后响起时,江妄才意识到他这次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如果萧衍没有及时发现企图杀人灭口的李志才,那他的心脏就要被利刃穿透,此刻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在真正地体验到生死一线之后,江妄的脑子一片空白,双腿突然发软,然后无力地靠着树滑了下去……
耳边似乎有嘈杂的声音响起,但是又听得不是那么真切,好像被笼罩在雾中。
他抬头看了眼阳光,明明刚才的雾气消失不见,空气澄澈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人触碰他的肩膀。
江妄警惕心顿起,下意识地向一旁弹跳,却因双腿发麻而摔在地上,右手正好被草丛中的尖利石子划了个伤口。
伤口不大但足够深,瞬间,鲜血淋漓。
手掌上的痛意顺着神经迅速向四肢扩散,却也将江妄神游天外的意识抓了回来。
“嘶。”
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气,随即抑制不住的泪水从眼眶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江妄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疼的还是吓的,反正就是觉得作为一个大男人还掉眼泪有点丢脸。
可是下一刻,他就看到了萧衍满是担忧的脸。
哦豁,本来就觉得丢脸,还被皇帝看到真是更丢脸了。
他本想擦掉脸上的泪痕以维持自己的体面,却被萧衍拽住了胳膊。
“别用右手,有伤。”
“哦。”
江妄吸了吸鼻子撇了撇嘴,换左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抹。
但是他惯用右手,左手不似右手细致,反而把自己抹成了一个大花猫,简直和大橘有一拼。
萧衍没忍住发出了一声低笑。
江妄循着短促的喉音抬起头,小鹿般的眼睛里带着尚未消散的泪痕,茫然地看着他。
“陛下笑什么……”
作者有话说:
萧衍成功英雄救美!鼓掌
第30章 梦魇[VIP]
江妄坐在桌旁, 眼眶还泛着红,他乖乖地把手伸出去,让太医给他处理伤口。
他不敢看清理创口的样子, 只能把头撇到一边,紧紧地闭着眼。
忽然好像是太医给他涂了什么药, 舒缓的凉意之后又带着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疼。
原本已经被他压下去的眼泪又有了再次翻涌的趋势,但是他忍住了。
已经在萧衍面前哭过丢过一次脸了, 短短时间内,他不能再丢第二次!
江妄这边自以为自己将情绪伪装得很好, 殊不知紧绷的唇部和泛红的鼻头早已把他的忍耐暴露得一览无遗。
萧衍不动声色地向太医使了个眼色, 后者赶忙点点头又往伤口上加了些止痛的药粉,江妄的面色果然缓和了不少。
待到包扎完毕, 太医叮嘱道:“江大人, 伤口不能碰水, 近期也不要用右手拿东西、提重物, 到了晚上我再来给您换一次药。”
“好,辛苦您了。”
江妄嘴上答应,心里却在暗暗反驳。
看着伤口并不大, 所以悄悄地用一下也不过分吧,毕竟用左手真的很不习惯, 哪哪都不方便。
他缓缓地活动了一下右手,好像也并不太疼, 可以忍受。
萧衍一直就坐在旁边, 太医给江妄包扎好伤口之后,顺便给萧衍换起了药。
他的外衣被太医小心脱去, 隔着内衬就能看到胸口渗出来的星星点点的血迹,伤口肯定是又裂开了。
江妄心里缓缓升起一股愧疚。
这次他能在李志才手里活下来, 多亏了萧衍及时发现。如果萧衍没有注意到他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么看来萧衍也不算太坏,或许,以后也不必对他有那么多偏见?
江妄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臣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嗯。”
萧衍没说什么,淡淡地应了。
不过……
“陛下刚才怎么会在后花园呢?”
江妄问道。
他到后花园是需要冷静一下事出有因,可萧衍完全没有去后花园的缘由啊。
“朕、朕自然是去散散步,方统领建议的,有利于伤口的恢复。”
一直站在旁边的方逢时暗暗腹诽。
大哥,你那一眨眼就不见了,我差点都没追上你,这也能叫做散散步?把这速度安到战马身上早就日行千里了。
这个时候知道拿我当挡箭牌了……
当然这话他不能当着江妄的面说出口,他得配合他兄弟演戏啊。
方逢时走到萧衍身边,看似自责实则帮萧衍圆谎。
“都怪我这个提议,要不然陛下的伤势就不会加重了。”
眼见方逢时眉头紧皱一脸懊悔的样子,江妄倒是连忙开解。
“不过我倒是要谢谢方统领,要不是您让陛下去逛逛,我怕是……”
“要是这么说的话,江大人还是刺客案的大功臣呢。若不是江大人,我们还抓不到李志才这个狗东西!”
方逢时看了眼萧衍道:“陛下记得要给江大人厚赏啊。”
几人在这里正说着话,却被一声响亮的“公子”打断,只见长乐像一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一进来都顾不上行礼就开始把江妄从上到下检查了个遍。
“公子!今天发生了如此危险的事您怎么不告诉我!若不是凌侍卫将我叫过来,我都不知道您差点就……”
长乐的声音有点哽咽,想来也是担心江妄极其害怕的。
“长乐别哭,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这不没事嘛……”
那边主仆二人正在贴心安慰,凌山这时默默地跟在长乐后面回来了,站回到萧衍旁边。
是的,长乐是萧衍让凌山去叫的。
他看到江妄包扎伤口时那跃跃欲试的劲儿就知道后者绝对没有把这个伤口放在心上,大概率还是会用右手。
既然如此,也就只能把长乐喊过来“管着”江妄了。
方逢时的目光在萧衍和江妄身上来回移动,最终提出建议:“如今江大人受了伤,不如就回碧梧馆好好休息吧,陛下这里我看着就行。”
结果,萧衍和江妄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他。
萧衍眉头微皱,眼神中似乎有点威胁。
而江妄,则是为难和困惑。
他并不是不想走啊,只是他还有任务没有完成!
系统给他的任务是照顾萧衍三天,而现在只完成了两天,他还要再待一晚才行。
如果他现在走了,任务不就失败了吗!
他本要到手的20分不就要飞走了吗!
而且少了这20分,系统的权限也升级不了了。这并不是普通的20分,这是十分重要的20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能走,他要把这20分拿到手!
此刻江妄的脑子飞速旋转,总算想出来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可是刚才太医不是说今晚要伤口换药吗,不如我就接着住一晚,不劳烦太医再跑一趟了。”
太医确实刚刚说过这句话,他也不算撒谎。
江妄目光炯炯地看着萧衍,眼神中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期待,生怕后者说出来什么拒绝的话。
“那江爱卿今晚就住在偏殿吧。”
其实说出这个话的时候,萧衍紧攥着的手也松了开来。
*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太医按时来到这里检查了江妄的伤口,随后给他换了药。
吃完晚饭,江妄和长乐一起住到了偏殿。
有长乐在,江妄真的是一点用右手的机会都没有。
长乐严格遵守太医的交代,完全是把自己当做了江妄的右手,在江妄身边忙前忙后,直晃得江妄眼晕。
“好了长乐,不用这么担心我,小伤而已,你也快去休息吧。”
再三确认后,长乐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自己的床。
周围终于安静了,江妄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将自己摔在床上。
他闭上眼,听力似乎敏锐了不少,耳畔听着炭火燃烧传来的细微的噼啪声。
忽然噼啪声统统不见,金属掉到地上的声音再次传来,好像就在他旁边似的,震得他耳朵生疼。
江妄弹坐起来揉揉耳朵,却发现周围一片安静。
屋内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更不会有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幻听了。
应该是白天的时候,李志才手里的匕首掉在花园砖石小路上的声音。
明明当时的环境是那样嘈杂,而他却把这道声音精准地捕捉了过来,深深地埋在脑中,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反复出现。
江妄以为这件事情就会这么过去,甚至白天匆匆忙忙根本没有想起这场刺杀,但没想到还是对他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
现在他只要闭上眼睛,白天的那一幕就会重复在他脑中响起,金属的坠落声也会重复出现,让他原本就不太好的精神状态更加脆弱不堪。
甚至他还会控制不住地开始幻想。
他在想,如果他没有被救下来,如果那把匕首插进了他的胸口,会是多么的疼。
他会是多么无助,甚至等到他心跳渐渐停止呼吸逐渐衰竭都没有人发现他,他会在树后孤独而绝望的死去。
这种深深的恐惧不断折磨着他,让他不敢睡觉。
江妄就这样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直到天亮。
可是一整晚不睡觉,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折磨。
早上被叫起来吃饭,他就顶着快要耷拉到地上的黑眼圈,睁着无神的眼睛,似幽魂一样坐到了饭桌上。
喝粥的时候,头差点扎进了碗里。
明明晚上一点都睡不着,可是等到天亮了困意却像排山倒海般袭来,闭上眼又都是梦魇……
江妄快要崩溃了。
或许是自小就生活在那样一个和平的年代,身为富家小少爷身边又都是阿谀奉承他的人,自然见不到如此真实的刀光剑影。
如今一见就是和他脸对脸,冲击当然让他刻骨铭心。
江妄浑浑噩噩地喝完粥,连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
“江爱卿。”
萧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江妄像机器人一般麻木地转过身去,嗓音都有些沙哑。
“陛下,有事吗?”
“在朕昏睡的那两天,不知道江爱卿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
嗯?声音?
那时内间一共就只有他和萧衍两个人,哪里会有什么声音?
“没有啊陛下,是窗外的风声或者树枝断裂的声音打扰您休息了吗?”
萧衍皱了皱眉故作沉思道:“朕怎么好像听到……有人骂朕。”
“怎么可……”
江妄下意识反驳,但是话说到一半他好像突然意识到……
自己在第一天晚上,是不是骂过两句来着?
萧衍听到的不会就是这个吧?!
顿时,江妄脑中警钟大响,他把其他的想法全部抛在一边,麻木的脑细胞统统调动起来解决眼前的问题。
“怎么可能呢陛下,您肯定是做梦了。”他笑得有点勉强,“您可能是当时太累了,需要修复身体所以做了一个荒谬的梦。”
“真的?”萧衍有些狐疑。
“当、当然了,臣作证,当时一个蚊子都飞不进来,怎么还会有人骂您呢。”
萧衍摇摇脑袋笑道:“那可能真的是朕记错了吧。”
看到萧衍的注意力从这上面转移,江妄不自觉地松了一大口气。
如果萧衍知道了是他大逆不道骂了两句,估计都不用噩梦了,他下一刻可能就被压入地牢了。
但是说来也奇怪,自从被萧衍这么一吓,江妄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他觉得自己不像刚才那么呆滞了,无论是思维还是动作都有隐隐恢复的趋势。
所以这也算是……歪打正着?
“咳咳,陛下,”江妄看向萧衍,“臣用完早膳就先告退了。”
后者点点头,许了他的请求。
“江爱卿也受到了不少的惊吓,回去好好休息。”
江妄离开,方逢时却笑嘻嘻地凑到萧衍旁边:“不会吧,你真的相信江妄的话?你真的在做梦?”
骗骗江妄就算了,可骗不过他呀,他可是知道萧衍那两天都在装睡。
忽然,方逢时恍然大悟。
“你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萧衍:演技之王之论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有多少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