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桐和湛淞抵达时,看见的便是禾屿一个人哼哧哼哧地收拾箱子里的东西,宇哥和邱秋刚要起身搭把手,就被一个凶巴巴的眼神瞪得缩回沙发上规规矩矩坐好了。
“坐。”听见开门的声音,禾屿头也没抬,随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在来的路上,冉桐和湛淞已经听说了这边发生的事情,瞧着宇哥和邱秋鹌鹑一样缩在沙发上一点不敢和禾屿顶嘴的模样,冉桐无语地闭了闭眼。
他转向禾屿,温声开口:“小屿,我们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话音刚落,两道看救星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冉桐身上。
禾屿没接话,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冉桐,等着他把话说完。
“这算不上多大的事,找来的人是你父亲还是极端粉丝,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区别。”
听见冉桐解释的话术,邱秋脸上瞬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忙不迭地大幅度点头,极力附和。
但禾屿可不吃这一套,嘴角向下撇了撇,灰眸紧盯着冉桐,“那他发邮件告诉你们乐队被雪藏的真相,这也算是小事?”
冉桐顿了顿,目光往侧面扫了下,不用他开口,邱秋已经心虚得快从沙发上滑下去了。
“秋哥说漏嘴了,你们不用再瞒着我。”
冉桐收回目光,神色不变,“雪藏的前因后果我们都清楚,犯不着听一个外人嚼舌根,有时间听他胡扯,不如去查查他是不是跟极曜娱乐达成了什么交易。”
“就是!”邱秋总算有底气站起来了,“他哪有本事知道我们跟公司的矛盾?肯定是哪个狗东西跟他通风报信的!”
宇哥也跟着点头,语气愤愤:“狼狈为奸,臭味相投!”
先前一直蔫蔫的两人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把禾振庭和极曜娱乐可能联手的证据全都理了一遍,湛淞虽然没有参与,但眼神却一直落在那边,显然也是赞成他们的。
屋内骤然喧闹起来,冉桐朝禾屿轻轻笑了下,神色无奈而纵容。
“你的队友不会放弃你。”
不知怎的,禾屿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陆砚汀那天对他说的这句话,积压在心底情绪在这一刻突然被抚平。
禾屿坐在沙发的一角,眉眼低垂着,等到宇哥和邱秋的讨论弱下来后,他才张了张嘴:“我……”
禾屿刚开口,湛淞瞥了他一眼,蹦出今天的第一句话:“再道歉的话,找人弄你!”
禾屿的后半句被湛淞的这一句吓得生生咽了下去,却又因为停得太过突然,不禁多吸了口凉气,不受控制地轻声打了个嗝。
有些事一旦开始,便停不下来了。
禾屿捂着嘴,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地打嗝。宇哥和冉桐连忙起身,一个倒水,一个拿糖。
冉桐给了湛淞一巴掌,皱着眉怪道:“吓他干什么?”
始作俑者湛淞依然哉悠哉地靠在沙发上,他握住冉桐落在他脸上的手,对着禾屿补了句:“要道谢倒是可以,不过得拿出点诚意,正好《当燃是声》的工资还没打到你卡里,不如……”
又被冉桐瞪了眼,湛淞总算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禾屿把糖果垫在舌头下,小口小口喝完一杯温水,勉强止住了嗝。
刚顺过气,他急忙开口:“这次的工资不给你们,我要留着买礼物。”
“给你哥买的?”冉桐顿时来了兴趣,侧过身面朝着禾屿,“上次你给湛淞发的那些链接,是要给他准备礼物?”
禾屿点头,捧着杯子眼巴巴地看着湛淞,“淞哥看完了吗,我买哪个好?”
“拍立得都差不多,只要你哥喜欢。”湛淞回答,他打开先前禾屿转发过来的界面,“第一款的性能好,但是价格也高,第二个的性价比最高,我会更推荐这个,剩下几个……”
禾屿认真点头记下,当即把购物车里其他多余的商品全删了。
湛淞又问:“考虑相机吗?喜欢拍立得的话,相机应该也不错。”
禾屿想了想,觉得陆砚汀确实可能需要,“给我说说吧。”
跟队友们边聊天边收拾东西,一天时间过得飞快,禾屿不仅收拾好了自己的房间,还喜提一份购买相机的赚钱计划。
晚饭过后,宇哥提出要送禾屿回哥哥家,“你爸还在外面,我们肯定不会让你回去住的。”
禾屿倒也没有冒险的意思,只是宿舍和陆砚汀家并不顺路,他摇头拒绝了宇哥的好意,“你们先回去吧,我哥下班会来接我的。”
鉴于禾屿的前科,宇哥完全不信禾屿的话,“你该不会是想等我们走了,偷偷去坐地铁吧?现在是晚高峰……”
手机震动打断了宇哥的话,禾屿冲他晃了晃屏幕,微微抬着下巴,“他应该快来了。”
陆砚汀确实已经在路上了,禾屿接电话听他报了大概时间,转头告诉宇哥:“他说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你们不用在这儿等我了。”
“难得碰上,我们该去见……”宇哥话说到一半,自己摇了摇头,“算了,今天不方便。”
他们都空着手,实在不是表达谢意的好时机。
禾屿虽然不懂为何宇哥突然改变了主意,但他对这个结果求之不得,等听见他们打算不等自己、决定先一步离开时,他眼中是藏不住的喜色。
这样就彻底不用担心队友和陆砚汀碰上了!
禾屿欢欢喜喜地送队友出门,一双眼睛弯成了小月牙,然而在他关上门的瞬间,被他送走的几人却绕了个弯,回到了宿舍的后门。
大块头的邱秋被挤在最下面,小声表达不满:“回个家而已,崽崽应当不会在这种小事骗我们吧?”
宇哥瞪了他一眼,“他如果不是想偷偷坐地铁,为什么要催我们赶紧走?”
冉桐靠在墙上,眼神一直盯着大门的方向:“我们走的时候,他都快笑出声了,还当自己装得很好。”
邱秋“兴许”了好几声,没找出一个能为禾屿辩解的理由,最后只能老实蹲在地上。
陆砚汀到的比预计中更快,禾屿翻了几分钟手机便收到了他抵达的消息。
躲在后门的几人远远看见禾屿坐上一辆黑色轿车,神情中的不解更浓了几分。
“真有人来接啊,那他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宇哥咕哝道:“我们错怪他了?”
没有人接话,冉桐盯着已经驶远的车,眉心微蹙。
“怎么了?”湛淞问道。
“我觉得那辆车有点眼熟。”冉桐摇头,没有多说,“可能是记错了吧。”
*
车内,禾屿意外地看着亲自坐上驾驶位上的陆砚汀。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他没贸然问“屈姐去哪了”一类的话,而是试探道:“我们要出去吗?”
陆砚汀心情显然不错,指尖轻敲着方向盘,声音里裹着点笑意:“不出去,回家。”
禾屿“噢”了一声,乖乖坐在副驾上,他的视线原本落在前方流动的车流上,不知何时变成微微偏头,有些出神地盯着陆砚汀的侧脸发呆。
直到微凉的手背贴在了他的脸上,禾屿才回过神来,抬眼时,正对上陆砚汀含笑的目光,“到家了。”
禾屿脸颊的热意瞬间更盛,他慌乱地搓了搓脸,想压下这份羞赧,可却越搓越红,连耳尖都泛起了粉色。
在这儿住了好几天,禾屿全然熟悉了地形,陆砚汀刚解锁车门,他就像只灵活的小兔子似的打开大门,一溜烟往屋里跑。
陆砚汀走进门时,禾屿已经蹲在了二楼走廊的栏杆旁,两只小手抓着栏杆边缘,语速飞快地说道:“哥哥,我先回房间了!”
话音刚落,人就已经转身钻进了卧室。
注视着禾屿的背影,陆砚汀轻轻挑了下眉毛,他自觉没对人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可禾屿剧烈的反应却完全不像那么回事。
陆砚汀无奈地摇头,转身去了一楼书房,关上门的同时,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精致的小盒子放在了平时办公的桌面上。
本来他可以更早些接禾屿回家,是莫云阶临时发来消息说定制的戒指做好了,他才特意绕了一圈,去工作室把东西取了回来。
从盒子里取出偏大的一枚戴在手上,陆砚汀拍了一张发给催了半天的莫云阶。
【莫云阶:还有一个呢?这是对戒,你懂什么叫对戒吗!】
【汀:过几天再给他。】
和这条消息一起发过去的是一个帖子链接,莫云阶看了眼里面汇集的景观预测,瞬间明白陆砚汀的心思,心服口服地打下一行字。
【莫云阶:还是你会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汀:所以你没对象。】
【莫云阶:(小黄豆微笑)】
他没有再回消息,而是将陆砚汀发来的照片存了下来,盯着看了好一阵,忍不住转发给了同为设计师的朋友。
【莫云阶:看看,劳资这辈子最得意的婚戒出现了!】
书房里,陆砚汀戴着平光眼镜,用平板浏览不同的预测帖子,手边的钢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划动,记录下最有可能观测到理想景观的日子。
哪怕只是在心里计划,陆砚汀的嘴角也不住地扬起浅浅的弧度。
突然,二楼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陆砚汀的笔尖猛地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脸色一变,放下笔往楼上跑去。
*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禾屿靠在门背后,几个深呼吸平复过于活泼的心跳。
还在宿舍时,他点开了某个被他屏蔽已久的聊天框。入眼的瞬间,胃里就泛起一阵翻涌,他看见了禾振庭发给队友们的邮件截图,也看见了禾振庭躲在角落里,偷拍冉桐和小石说话的画面。
在接下来的一串串文字中,禾振庭的态度很混乱,一会儿是为孩子着想的慈爱父亲,说着要要为禾屿的未来、要为月印湾奋斗的话;一会儿严厉地呵斥他必须听话;一会儿又成了苦苦哀求,诉说他这些年单独抚养禾屿的不容易。
此刻身处独属于自己的空间,禾屿再也不用强装平静,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散,垂下的眸子中交织着愤怒和失望。
他对禾振庭抱有过太多次希望,可每次迎接他的都是比先前更加没有底线的行为。
禾屿罕见地升起了和禾振庭对峙的念头,他缩到墙角的角落中,轻颤的手指缓慢打字。
【yu:你想干什么?】
禾振庭大概一直守在手机前,消息发出还没到三秒,屏幕变成了禾振庭的来电。
禾屿深吸一口气,钻进了手里的戒指,第一次按下了接听。
“禾屿禾屿,你是好孩子,帮帮爸爸吧。”
听筒里的声音本该是禾屿最熟悉的,可自从签约公司搬出家里后,他就再也没接过禾振庭的电话,只有偶尔误触语音时才会听见他的声音。
此刻再听,禾屿只觉得陌生又刺耳,他最清楚禾振庭当好父亲时的模样,因而他能轻易地分辨出听筒里传来声音中刻意的温柔,像一层油腻的薄膜,裹得他喘不过气。
放在身侧的拳头逐渐握紧,禾屿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在渐渐加快。
“只是结个婚而已,对你没有任何损失,最后帮爸爸这一次,好不好?江江,你最懂事了!”
“别这么叫我!”禾屿牵了牵嘴角,终于有了反应,“你不就我一个孩子,哪来的最?”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很平静,没有任何埋怨的意思,可禾振挺却不能接受这句顶嘴的话,他愣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暴怒的“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不等禾振庭骂完,禾屿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他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场景:禾振庭愤怒地瞪着手机,脸涨得通红,手高高举起,却在即将砸下去的前一秒下意识衡量起手机的价格,最终,他大概率会选个最便宜的东西发泄情绪——在禾屿和禾振庭住在出租屋的那些年,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画面。
静音的手机屏幕很快再次亮起,还是禾振庭的号码,禾屿没接,只是双手环着膝盖,静静地等到对方挂断。
直到第三个电话打来,禾屿才伸手按下了接听键。
“小兔崽子你现在皮……”
禾屿不给禾振庭继续骂人的机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打断:“我已经结婚了,和你说一声,反正你也觉得不是大事。”
话音刚落,他立刻挂断电话,不给和禾振庭反应的机会。这串动作好像抽空了禾屿全部的力气,他紧紧抱着自己,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尖发麻,一点用不上劲。
他闭上眼睛,一只手虚虚地盖在眼皮上,另一只手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腕,试图让失控的指尖镇静下来。
禾屿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受,他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主动和禾振庭坦白结婚的事,可真的说出口之后,他却没有多少恐惧,只不过有些担心会给陆砚汀带来麻烦。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呼吸勉强平复下来,禾屿才缓缓睁开眼,拿起手机想给陆砚汀发个消息。
微信界面早已被禾振庭刷了几十条消息,就算不往上翻,禾屿也能猜到他发了什么。
目光跳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落在了最后的几条上。
大概是气极了,禾振庭的语气里再没有半分和善,满是恶毒的咒骂与赤|裸的威胁。
【禾振庭:禾屿,长大了学会撒谎了是吧?别忘了你以前做过什么!】
【禾振庭:(图片)(图片)】
这两张图禾屿从未见过,但它们却在一瞬间将他抓回了从前最黑暗的日子。
一张是他还在高中时,被禾振庭逼着直播弹琴的截图,画面里的禾屿只露出了一双弹琴的手,没露脸,可评论区的文字像污水一样密密麻麻,不堪入目。
[手挺好看,人肯定也不差,露个脸看看啊!]
[都在这种平台播了,怎么还穿着衣服?]
[打赏多少开始脱?]
……
另一张图,是禾振庭拍摄的另一个视角,镜头里能看到禾屿的侧脸,也能看见架在他身旁的直播手机。
【禾振庭:要是被你的粉丝,还有你那个所谓的结婚对象,他们看见这些,会怎么想?】
最新一条消息弹出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心感猛地从禾屿胃里升起,直冲喉咙。
手指再也握不住手机,机身重重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慌忙捂住嘴,试图挣扎着去洗手间,可大脑却突然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酸软的双腿动弹不得。
视线突然被一片阴影笼罩,一只手轻柔地落在他的后背,将他搂入怀中,另一只手捡起了地上还未熄屏的手机。
“这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