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座城我很陌生却也很熟悉。
熟悉的是, 我曾来过。
陌生的是,我并不认路。
此刻的城内,穿着鬼杀队服饰的队员们正跟各式各样的恶鬼战斗着,打得那叫一个火热。
比如我的正下方,那个名为炭治郎的少年和名为义勇的柱,就在和上弦叁战斗。
二对一, 打得有来有往。
炭治郎的火焰一次次炸开。
义勇的水流变幻莫测。
而上弦叁的攻势亦是愈发狂暴。
他那双瞳孔里, 是对胜利近乎偏执的渴望。
“还不够!你们还不够强!”
猗窝座狂笑着,拳风撕裂空气,在地面砸出深坑。
“这样的实力, 连让我尽兴都做不到!”
义勇的左肩被拳风擦过, 骨头发出碎裂声,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刀势反而更加凌厉。
炭治郎的呼吸已经紊乱, 额角青筋暴起,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
站在上面的我将他们的战斗看得很清楚,两位鬼杀队少年,体力被消耗的很厉害。
再这样下去, 他们终究会落败。
我想去找童磨,可我也不想放任鬼杀队的人死在这里。
他们都还只是一群十多岁的孩子。
如果宇髄天元知道我明知道鬼杀队的队员有危险,却不帮忙,一定会很生气吧。
可是,现在的我,处于灵魂状态,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无法触碰到这个世界的任何实体。
我在他们面前飘过,他们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时间,焦灼感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意识,让我难受极了。
突然,我猛地想起奈奈生那个吻,和涌入体内的温暖力量。
缘结神
虽然对这身份和力量一无所知,但神明的力量,应该能做点什么吧?
哪怕只是
一点点?
我闭眼,尝试去感知体内那股陌生的暖流。此刻,它安静地蛰伏着,像初春未化的雪水。
「拜托了」
我在心中默念。
「哪怕只能帮到他们一点点,或者给他们一点支撑的力量,他们都还是孩子」
集中精神,我将意念投下。
就在我全神贯注的刹那,指尖蓦地传来一个柔软的触感。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手尖叫。
扭头一看,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陈旧但洁净的粉色樱花和服。
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却并不显病态,反而有种月光般的清辉。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并非寻常的圆或杏眼,而是漂亮的、花瓣般的梅花形状。
此刻这双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眼底盛满了焦急与悲伤。
她就那样凭空站着,脚下是无限城虚幻的木质走廊,身影有些微的透明,边缘泛着极其柔和的浅金色光晕。
显然,她也并非实体。
一个地缚灵?
还是执念深重的亡魂?
“她们说,你是神明大人”
她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少女的清脆,却又透着挥之不去的虚弱感。
“神明大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狛治先生吧。”
狛治?谁?
我眨了眨眼,难掩疑惑。
这个名字很陌生。
等下,不对!
她是谁?她怎么会看见我?
她也是灵体?是我召唤出来的?
女孩见我疑惑,没有多说,急切地抬起手指。
指尖的方向,穿过硝烟,赫然是那个肌肉贲张、战意狂飙上弦之叁。
此刻的他,脸上带着近乎癫狂的兴奋笑容,周身斗气如火山喷发,完全沉浸在战斗中,沉浸在与炭治郎和富冈义勇进行着殊死搏杀中。
“你是他什么人?”
我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战斗疯子,会与身前这个穿着旧式和服、眼眸如梅花般清澈哀婉的女孩,会有关联。
“他是我的”
女孩看了猗窝座一眼,脸颊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不是害羞,更像是提及珍视之人时本能的情感流露。
“我的未婚夫。”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声音更低了,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痛楚。
“狛治先生,是好人,他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忘了我全都忘了”
女孩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那泪珠也是晶莹的,划过她透明的脸颊,却仿佛带着千斤重量。
“是我的错,是我是我失约了我们约好的未来,明明明明只差一点了。”
她啜泣着,声音破碎,满脸都是泪水,看着都让人心疼。
我并不知道她具体经历了什么,但那眼泪中的悔恨、不甘和深入骨髓的爱怜,是如此真切。
“你别哭,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么?”
我伸手轻触了一下她的脸。
而正是这一下,汹涌的记忆瞬间在眼前浮现。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个病魔缠身,常年卧于塌上的女孩一生。
最初的色彩是药草的苦涩味,混杂着榻榻米陈旧的气息,还有父亲沉闷苦涩的面容。
逼仄的小屋里,病弱的她不停咳嗽着,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生活是日复一日的贫病交加,连阳光都透不进一丝温暖。
然后,一个看似凶恶的少年,闯进了她的视野。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头发凌乱,眼神凶狠如狼,满身是伤,眼神犀利地死死盯着她和她的父亲,像一块滚烫的石头,猛地砸进她灰暗的生命里。
随后,记忆画面变得明亮了一些。
父亲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少年。而这个少年也开始照料起了生病的她。
他话很少,拳头很硬,但心异常细。
他会在她休息时默默守在门外,宽心的安慰她,会在她因体弱无法走远时,为她打开一扇小小的窗,也背着她去看屋后那片小小的、只有几株的梅树和最美的烟花。
渐渐的,他看向她和父亲的眼神,褪去了野性,染上了一种沉默的守护之意。
定格的幸福瞬间,父亲慈祥的笑容,将她的手放入少年布满茧子却异常温暖的手中。
少年耳根通红,别开脸,随后磕下头,没有华丽的仪式,只有一句朴素的承诺。
“我会保护好戀雪,还有师傅。”
屋外,那几株瘦弱的梅树,仿佛也在那一刻绽开了零星却坚定的花苞。
未来,似乎终于透进了一缕名为希望的光。
然而,色彩陡然剧变。
贪婪的觊觎,阴毒的算计。
熟悉的安宁被砸得粉碎。
最后的画面,是极度焦灼的渴。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冰冷的窒息感,和最终袭来的、永恒的寂静。
约定的未来,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幸福的边缘时,戛然而止。
她甚至没能再看他最后一眼。
画面破碎,洪流退去。
我猛地抽回手,像是被那些汹涌的情感烫到,灵魂都在震颤。
再看向身边名为戀雪的少女灵体,泪水已然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明白了她的焦急,她的悲伤,她那穿越了百年时光依然炽烈的执念。
她不仅仅是在为他求助。她也是在为那个被命运残忍撕碎的未来,为那个忘记了一切、在血与战中迷失自我的爱人,在发出最后的、泣血的呼喊。
我想帮她。
无论如何。
可我又该怎么做?
他们都看不见我,谈何帮。
我在这头一筹莫展,而底下却又发生了变故。
一道甜腻到发齁、仿佛浸满了蜜糖的声线,悠悠地飘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莲酱~~莲酱~~~你在哪里~~”
黏腻声线拖长着音调,让人头皮发麻,又让人觉得该死的熟悉。
紧接着“咚——”一声巨响。地面猛地震颤,烟尘与木屑呈放射状炸开!
一道身影,以极其蛮横且不合时宜的方式,正正当当砸在了上弦叁和炭治郎中间。
战斗亦戛然而止。
烟雾缭绕处,显出来人。
一袭灰色长袍曳地,七彩的眼眸在尘雾中流转。
来人正是童磨。
他仿佛没意识到自己的突兀,姿态优雅起身,“歘”一声展开那金色铁扇,悠然自得轻摇着。
“阿啦~这不是猗窝座阁下么?”
他看向上弦叁,眼里溢出惊讶,“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心情不太美妙的样子哦~”
随后他又看了眼面色铁青到极致的炭治郎和义勇,恍然大悟。
“啊~原来遇到了鬼杀队的小孩啊~呀嘞呀嘞,真是激烈的场面呢~”
然后,他完全无视了眼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三方态势,自顾自地抬起一只手,半遮在额前,开始四处张望起来。
“奇怪呀明明感觉到了可爱又熟悉的莲酱~怎么看不到人呢?”
他撅起嘴,露出一副孩子气般的委屈。
“啊~难道,是我太想念莲酱,出现幻觉了么?唉,这可真是让人困扰呀莲酱,你在那里,我好想你~呜呜~”
“给我滚开!”
猗窝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低沉,压抑,却蕴含着比之前更加暴戾的怒意,一双瞳孔里满是厌恶与不耐烦。
“别碍事。否则,连你一起碾碎。”
“哎呀呀,猗窝座阁下好凶哦~”
童磨用扇面轻轻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状的七彩眼眸。
“整天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多无聊呀~人啊,不是,鬼生明明有很多美妙的事情可以体验嘛。”
“啊,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猛地收起了扇子,脸上的笑容变得异常灿烂,声音也刻意扬高。
“一定是猗窝座阁下没有品尝过真正美妙的滋味,才会觉得只有战斗有趣吧?真可怜呢~”
“这可不像我哦!我就知道很多快乐的事呢~比如,被心爱的人在意着、牵挂着,哪怕分隔两地,灵魂也能彼此感应~”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享受般地眯起眼,语气炫耀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我有我的莲酱哦!她喜欢我,深爱着我!这种感觉,猗窝座阁下一定无法理解吧?毕竟你看起来唔,除了打架,什么也没有呢~啊哈哈~”
我:“”
拳头硬了。
虽说久别重逢,心底某个角落确实因他的出现而泛起波澜,但可听到他这么欠揍的提起我和他的事,尤其是还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这人真的没有羞耻之心么?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
炭治郎整个人都懵了,大脑几乎停止运转。
一个上弦之叁就足以令人绝望,当初炼狱先生对战他时的惨烈历历在目。
眼睛瞎了,胳膊断了,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当时若不是香奈惠小姐赶来及时,炼狱先生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可现在,上弦叁未死,上弦之贰又来了? !
这还怎么打?根本没办法打啊。
只是,这上弦贰的言行举止,怎么这么奇怪。
他是在炫耀吗?
在这个明显不合时宜的时间,炫耀自己有人爱?
炭治郎一脸紧张地看向身旁的富冈先生,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线索或共鸣。
然而,他得到的反馈,是更加空白、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茫然眼神。
眼看着上弦贰越说越兴奋,表情越发陶醉,隐约有收不住了的架势,上弦之叁周身沸腾的杀意和斗气也已经凝聚到顶点,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青色火焰燃起的时刻。
“你给我说够了没有!”
清亮却饱含怒意的女声,骤然炸响!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仿佛凭空凝结,她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咚”的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上弦贰那张写满无辜与炫耀的脸上。
力道之大,速度之快,甚至带出了残影。
“咔嚓”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
上弦贰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面朝下,笔直地、深深地嵌进了木质地板里,砸出一个边缘整齐的人形坑洞。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有木屑,还在簌簌落下。
而几乎与此同时,一个更加虚幻、几乎透明的少女灵体,出现了。
她穿着陈旧的粉色樱花和服,用尽了全部的勇气与力量,穿透了狂暴斗气的阻隔,伸出那双颤抖的、半透明的手,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上弦叁那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腕。
嘴唇微张,音还没出口,泪水已如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从她梅花形状的眼眸中滚落。
“已经够了”
她的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沉重的悲伤。
“真的已经够了”
猗窝座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住了
与此同时,无限城的另一处广阔空间,战斗的惨烈程度,远比猗窝座那边更为骇人。
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尘土以及某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压力。
地面早已不复原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斩痕、巨大的凹陷与无数月牙状的真空裂口。
战场中心,那道身影仅仅是伫立,便仿佛吸走了所有的光与生机。
上弦之壹·黑死牟。
他身形异常高大,身着古朴战国武士服,六只森然的眼瞳冷漠地注视着前方,手中那柄异形的、布满眼珠的鬼之刃,只是随意垂落,便凝聚到实质的压迫感。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剑之山峰,散发着历经数百年的、纯粹为斩杀而磨砺出的极致锋芒。
不死川实弥和霞柱时透无一郎面色早已铁青,身上的伤口多得几乎都数不过来,鲜血光是随意站立,便会滴滴答答汇聚成一滩。
然,就在这个档口。
上弦壹的表情却变了,整个人难掩的震惊,好像发生了什么让他完全无法接受的事情。
事实上,也确实发生了。
此刻,他的脑子里。无惨的声音正在疯狂咆哮。
“猗窝座!童磨!猗窝座!童磨!”
“该死的狗卷莲!!!”
然而,伴随着无惨凄惨的声音,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无惨大人追逐了千年女人,出现了。
她扛着一面镜子。
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不管,我就要全活着~~~
第62章
我只是一抹幽灵, 从未想过能真的触碰到童磨,更别提攻击到他。
所以这一击,我几乎是用了全力, 本意只是想发泄自己的情绪。
然而, 在手接触到童磨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猝然从心口炸开, 蔓延至手臂。
“咚——”
拳头结结实实印在了他脸颊上,触感柔软带着几分凉意。
童磨本人似乎也没缓过来,眼眸瞪大, 结结实实吃了这一拳, 被砸进地里半天也没起得来。
后知后觉,我赶紧蹲下身,指尖轻戳了戳他,“你还好么?”
指尖触及冰冷的白色衣料,一只手猛地抬起,精准捏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出奇, 捏得很紧。
下一刻。
“ 砰!”
腰腹被冲撞的力巨大,将我整个人撞飞,后仰着跌坐在地。
回过神来时,童磨脑袋已经深埋在我的胸口,双手如同藤蔓般紧缠着我的腰身了。
“莲!”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颤抖的沙哑,却又饱含着巨大喜悦。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熟悉的怀抱,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呼唤,熟悉的声音,不由得,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嗯。”
我抬起手臂,从他的肩侧,环抱住了他微颤的头颅,将脸埋在他冰凉的银发间,“我也好想你。”
“你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我哪里都找不到你花语大人说,让我等,我等了好久呢~”
童磨从我怀里抬起头,下颚搁置在我的胸前,七彩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蒙着一层罕见的水汽。
心脏像是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绵密的疼。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去了哪里,于是只能心疼地更加环抱住他。
“抱歉,是我来晚了。”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我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料,好似这样就能弥补那段缺失的时光。
对我来说,可能就几天,但看到义勇和炭治郎,我知道,这里恐怕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我们旁若无人地相拥,全然忽视周围崩塌的无限城、弥漫的硝烟、以及那几道几乎凝固的视线。
此刻,富冈义勇握着日轮刀的手背青筋隆起,刀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他死死地盯着相拥的我们,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凝重。
灶门炭治郎被他护在身后,少年瞪大了赫红色的眼睛,嘴巴微张着。
他看看深坑里爬出来又紧紧抱着我的童磨,又看看不远处诡异静止的猗窝座,汗水顺着额角滴滴滑落。
确认童磨无碍,我扭头看向上弦叁,此刻他也处于呆愣状态,手摁在戀雪的肩头,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下一丁点的力道。
他的脑子忘记了他,可身体,却依旧记得。
“狛治!”
我朝他喊了一声,微笑看着他,咒力发散。
“想起来吧!”
“想起你最珍视的那些人和事。”
猗窝座呆愣愣地看着,刚准备还嘴,双膝猛地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下一瞬间,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冲破枷锁。
是某人的期望、相守的承诺、是珍爱之物被夺的愤怒、是期望变成绝望的痛苦
“狛治。”
他的头颅被轻柔抬起,一双粉色的饱含泪水的眼睛闯入他的视野。
这一瞬。
属于「狛治」的情感猛烈回归。
是师父粗糙温暖的大手,按在他倔强低垂的头上,叹息着说。
“狛治,拳头不是用来伤害弱者的,是用来保护重要之物的。”
是病榻边,少女苍白脸上浮现出淡淡红晕,将自己手塞进他满是硬茧的手心,声音细弱却坚定。
“狛治先生”
是他怀揣着微薄却充满希望的新生活憧憬,匆匆赶回那个被他视为「家」的道馆时,迎接他的两具冰冷尸体。
杂草萋萋,墓碑无名。
那一刻,世界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离他而去,只剩下彻骨的寒冷与无边的黑暗。
什么承诺,未来,守护,都成了最残忍的笑话。
“恋雪”
周身的青色斗气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那象征强大与鬼化的尖锐指甲和肤色也迅速褪色,恢复正常。
他金色的瞳孔剧烈颤动,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属于人类的痛苦与茫然。
他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朝着眼前虚幻的少女灵体而去。
戀雪的灵体早已泪流满面,晶莹的泪珠不断从她梅花形的眼眸中滚落,但她的嘴角,却努力地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终于等到的欣慰,和深不见底的心疼。
“够了狛治”
她的声音很是轻柔。
“已经足够了。我们回家吧。”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不甘的怒吼。
狛治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占据了他全部人性与温暖记忆的少女,看着她的泪水,看着她努力想给自己的微笑。
然后,他自己的眼眶里也大颗大颗地滑落出泪水,滴滴水珠混合着血与尘土,在他刚毅却此刻脆弱无比的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戀雪——!!!”
一声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而出的低吼,包含了所有未能说出口的爱恋。
他猛地向前,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来人的身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将脸埋在她虚幻的肩头,声音嘶哑破碎,反复喃喃,像个做错事无处可逃的孩子。
“我不该走的我不该留下你跟师父独自在家的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保护你是我”
“不是的,狛治,那不是你的错,”戀雪也抱着他,努力回应着,“狛治,还说对不起的是我。”
“戀雪!”
全身青色的刺青黯淡、消散,猗窝座的身体,从拥抱的指尖开始,化作无数细碎、柔和的金色光点,如同逆飞的萤火,缓缓升腾、飘散。
戀雪的灵体也同时变得愈发透明、轻盈,带着同样的光芒,温柔地环绕着他,引领着他。
他们相拥着,在这光芒中彼此凝视,仿佛要将对方的容颜深深镌刻在灵魂里,跨越这一次的生死别离。
最终,光点汇聚成一道温暖的光流,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无限城残破的空气中,奔赴那场迟到了整整两百年的、宁静的归家之约。
在光芒完全消失的最后一瞬,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交织着解脱与感激的叹息。
“神明大人,谢谢”
义勇和炭治郎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消散的身躯,随后将视线对向了我跟童磨。
童磨眨了眨眼,“看着我干什么?别指望我也会消散,我的莲还活着呢。”
说着他抱着我使劲蹭了蹭。
我也伸手朝他们挥了挥,示意他们赶紧离开,“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找无惨去。”
义勇眉头微蹙,像是在斟酌着我的用意。
这时,数只鎹鸦从头顶飘过。
“报!上弦陆死亡,我妻善逸击杀上弦陆。”
“报!上弦叁死亡,富冈义勇、灶门炭治郎击杀上弦叁。”
“报!上弦壹死亡,不死川实弥、不死川玄弥、时透无一郎击杀上弦壹。”
“以上,无一人战亡,大获全”
嘎嘎叫的鎹鸦低头对上了我的视线,声音顿时变了。
“呀!是莲啊!”
我也愣了一下,头上缠着小石头装饰,这赫然是宇髄天元的鎹鸦。
“哟!虹丸!”
我挥手朝他打了个招呼,“你带来了不少的好消息啊。”
正如虹丸所报,另一边的战场,尘埃落定。
上弦壹战败了,仅仅因为一面镜子。
这位战国时代便立于鬼之顶点的剑士,在激战至最亢奋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看到了那因鬼化而扭曲的面容。
丑陋、狰狞、完全背离昔日高贵容颜的面孔。
“这便是我”
嘶哑的、难以置信的喃喃声中,带着数百年的迷茫与自我厌弃。
那一瞬间,支撑了他数百年的执念,超越继国缘一,成为最强的执念,轰然倒塌。
原来,在他追逐「最强」的路上,早已丢失了最初的「自我」,沦为了比失败更为不堪的丑陋之物。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的身体开始从指尖湮灭,如同被风吹散的砂砾,自行崩解。
他选择了自我了断,在无法承受着终极的丑陋中,最终死在了对自身存在的彻底否定。
“真是令人意外呢~没想到连黑死牟阁下那样的人物也会落败。”
童磨一只手环着我,另一只手故作姿态地轻压在眼角,嗓音里浸满夸张的叹息。
“更没想到,猗窝座阁下竟然还有那样柔软的一面呢。”
他微微抽了抽鼻子,语调愈发抑扬顿挫。
“啊,多么凄美,多么感人!简直让人泫然欲泣”
话语是委屈又感伤的,可他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却怎么也没能压下去,甚至翘得更高了些。
他抬起那双被自己揉得泛起一丝水光的七彩眼眸,偷偷地瞅了我一眼。
他分明是开心的,这浮于表面的悲伤表演,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
我无奈地伸手,直接盖住了他那张嘴,只留下那双流光溢彩、此刻正无辜眨动着的眸子。
“笑得太明显了喔,童磨。”
这双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有重逢的满足,有逗弄我的趣味,却唯独没有他试图表演的半分悲伤。
“好吧,好吧~”
被我捂住嘴,他瓮声瓮气地应着,笑声从我的掌心下闷闷地传来,带着温热的吐息。
他顺势又收紧手臂,将我更紧地揽入怀中,侧过脸,冰凉的银发轻蹭,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大型猫科动物,语气黏糊又理所当然。
“莲酱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莲酱的。”
什么叫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话听得我的手指又有点发痒,考虑是不是该再给他另一边脸颊,也来一下对称的红印。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
“轰隆隆——!!!”
脚下的地面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并非来自单一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这座扭曲建筑的最深处同时爆发。
越来越强,越来越密集。
“咔嚓咔嚓!”
头顶传来了木材断裂和巨石摩擦的巨响,无数粉尘、碎木、细小的石块簌簌落下。
残破的墙壁和廊柱开始扭曲、倾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肉眼可见地扭曲、倾斜,整个无限城,这座庞大而扭曲的异空间建筑,全部在分崩离析。
“啊呀!”
童磨在剧烈的摇晃中依然稳稳抱着我,他微微抬起头,语气里倒听不出多少紧张,反而带着点孩子般的新奇。
“无限城要塌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空间剧烈扭曲、置换!
那种无限城特有的、颠倒错乱的诡谲感如潮水般褪去,阴冷窒息的空气被夜风取代,脚下变成了坚硬粗糙的石板路面。
视线一晃,我们已置身于一条宽阔的街道上。
所有从无限城各处脱出的鬼杀队队员,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向此处汇聚,本能地集结在了一起。
而正对着大家的面前,赫然是鬼舞辻无惨。
他此刻的状态并不好,庞大的身躯由无数蠕动、融合的血肉勉强构成,东一块西一坨地鼓胀着,像一团挂满了腐败肿瘤的、不定形的肉团,不断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只有那张勉强还能辨认出五官的脸上,燃烧着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暴怒与疯狂。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死死锁定在了我们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紧抱着我、姿态亲昵的童磨身上。
“童磨!!”
饱含惊怒与不可置信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一点也没有初见时的优雅和贵气。
“你在干什么?!你竟敢背叛我——!!”
被点名的童磨身体猛地一颤。
“好可怕,好可怕,无惨大人好生气!莲酱保护我!”
虽说他的眼里,并没有多少恐惧,但样子倒是十足到位了。
“童磨!”无惨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彻底扭曲,“既然你没用了,那就死吧!”
他不再废话,一条手臂骤然伸长、异化,前端裂开,露出森森利齿,朝着我们扑了而来!
我下意识想回击,怀里的童磨动了。 !
他嘴一张,吐出了大量的鲜血,整个人瞬间瘫软。面容扭曲,像是在抵抗着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力量。
我将他再次抱回怀里,手足无措。
无惨的攻击近在咫尺,却用不着我担心,因为,有人来了。
“歘——!”
凌乱的白发,狰狞的面孔,一同飞来的,是一个熟悉的鎹鸦。
来人,脸上伤痕累累却眼神凶狠如狼。
不死川实弥!
他手中的日轮刀裹挟着锐利风压,悍然斩下了那条袭来的血肉触手。
近在咫尺的触手落地,鎹鸦也张嘴骂出了声。
“呱!你这个骗子女人!跟恶鬼纠缠不清!把本鎹鸦丢在那个全是鬼的破笼子里不闻不问!我跟你没完!没完!!”
它骂得凶狠,身体却诚实得很,紧紧扒着风柱的衣服,翅膀缩着,半点没有要跟我拼了的实际动作。
此刻的我,却已无暇顾及这只聒噪又记仇的乌鸦,甚至连向及时出手的实弥道一声谢都来不及。
怀中的童磨,状态正在发生急剧的变化。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他,体温正在迅速流失,抱着我的手臂力道未减,但我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解。
那种崩解并非血肉横飞,而是一种更内在、更概念性的瓦解。
就像一件完美无瑕的雪白瓷器,从内部开始,蔓延开无数细密、冰冷的裂痕。
“童磨!”我抱着他,不知所措,试图找到那崩解的源头,“你怎么了?喂,别闹了。”
“莲!”
童磨没有抬头,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我怀里,声音闷闷地传来,不再有往日的轻快甜腻,只剩下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恍然。
“啊啦原来是这样。我好像明白了人类的感情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好似一阵风就要吹走,却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
他微微动了动,冰凉的银发蹭过我的下巴,气息在越发变得微弱、涣散。
“我在想,如果能更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在变成这样之前,在一切都来得及的时候。这就是后悔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分辨那陌生的情绪。
“或者,你早一点找到我,我早一点懂得这些感受,我们会更快在一起吧。”
“我从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但现在,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
他第一次用上了「不想」这样带着明确个人意愿的词。
“我一想到离开了你,想到将来你的身边会有别人,你会在别人怀里,用这样亲近的声音唤着别人的名字莲,我好恐惧啊。”
“怎么办,莲。我好像终于开始理解那些教徒为什么总是哭着说心痛了。”
“原来心真的会痛啊。”
童磨向来最会说甜言蜜语,可没有哪一次,是这样平静而困惑地陈述着陌生的感受,只让人心尖泛起酸楚。
“那就不分开。”
我抱着他,下颚搁在他的头顶,轻柔地蹭着,随后捧着他的脸,想将人从怀中拉出来看看。
童磨倔强地别开了脸,“不要看,很丑。”
心尖软软的。只有在真正在意的人面前,才会在乎自己是否好看吧。
“不会,童磨变成什么样,都好看。”
我也倔强地将他的脸轻轻转向自己。
实话,童磨确实变丑了,脸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即将破碎的瓷器,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七彩眼眸也黯淡了许多,显得有些灰蒙蒙的,焦距涣散。
“童磨,”我直视着他有些失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愿意成为我的式神吗?保护我,陪伴我,与我共享生命与时光。从此,你的存在,便与我的命运紧密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也不知道这段关于式神的誓词该从哪里来,只知道「式神」念头升起,这些话便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
“莲酱,原来真的是神明啊。”童磨的嘴角,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后莞尔笑开,“我愿意,我的神明大人,我,愿意。”
得到肯定,我弯下了腰,将自己的唇,轻柔地贴在了他的嘴角。
无惨人都麻了,一个个的,都不靠谱极了。
他最信赖的上弦壹照了个镜子,自我毁灭了。
最看好的上弦叁被个女人骗走了。
如今最有希望的上弦贰,当着他的面在跟人拥吻
这到底,究竟是怎么了。
他很想思考,但周围的鬼杀队一点机会都不给。追着他跟个他杀过他们全家似的往死里砍。
最可怕的当属那个粉色头发的女人,看着柔柔弱弱,伸手却直接扯下他一条胳膊。
打不过,打不过的。
这样想着,他开始寻找着机会逃跑,可身躯似乎收到了珠世药剂的控制,根本无法分离。
没办法,他只能自己边打边退。
越发焦虑。
尤其是,当黎明的光线又增强了一分,天边泛起越来越明显的鱼肚白时,他的狂躁达到了顶点。
“没时间看你们演无聊的戏码了!都给我化为尘埃吧!”
巨大的肉团猛烈蠕动,更多带着利齿的触手和巨大的肉刺爆射而出,不分敌我地朝着整个区域进行无差别轰击,旨在清场,并为自己争取最后遁入黑暗的时间。
柱们怒吼着奋力抵挡,但范围攻击仍让不少人挂彩。
一只血肉触手更是狡猾地绕开正面,直取刚刚完成契约、状态极不稳定的童磨!
他就是死,也要带走这个家伙。
童磨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那致命的攻击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一吻落,他表情瞬间变化。
“歘——”铁扇轻打,他将女人反手护在身后,手猛地抬起。
此刻,他指尖萦绕的已不再是纯粹的寒冰鬼气,而是混合了一丝浅金色神光的、更加凝实的冰晶。
“血鬼术·蔓莲华。”他轻声说。
冰晶莲花并非如以往般大面积绽放,而是精准地、迅捷地在他和无惨间交织成一面坚固的菱形冰盾。
触手狠狠撞在冰盾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冰屑飞溅,但冰盾却异常坚韧。
这一招,吓到了当场所有人。
最惊恐的,当属无惨。
他死死瞪着那面小小的、流转着浅金色光纹的冰盾,以及盾后童磨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研究神情的脸。
自己的部下,竟然可以反抗他了。
一种源于本能的、超越理解的恐惧,混杂着被彻底背叛和挑衅的狂怒,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就在这时——
东方的天际,那抹鱼肚白已被彻底点燃,炽烈的金色光芒,汹涌地漫过云层边缘,即将触及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
阳光!
极致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无惨发出一声混杂着不甘、恐惧和怨毒的尖利嘶鸣,庞大的肉团身躯猛地调转方向,不再恋战,甚至顾不上报复童磨,只朝着最近的一片尚未被阳光覆盖的建筑阴影疯狂滚去!
逃!必须立刻逃走!只要躲进黑暗,只要还有时间
“啊啦,无惨大人,这么着急要去哪里呀?”
轻快甜腻,却比寒冬更冷的声音响起。
童磨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站在原地,手中那柄金色铁扇向着无惨逃窜的前方,优雅而随意地一挥。
“血鬼术·玄冬冰柱。”
“轰隆隆——!!!”
一堵厚重无比、晶莹剔透、高达数丈的弧形冰墙,如同从大地深处瞬间生长出的冰山屏障,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精准无比地横亘在无惨身前!
冰墙表面寒气四溢,瞬间将周围的地面、残骸冻结,彻底封死了他最快也是最直接的逃生路径!
“混账——!!!”
无惨绝望地咆哮,疯狂地用触手抽打冰墙,冰屑纷飞。
阻挠虽短暂,却已足够致命。
“大家一起上啊,别让他跑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动了。
压抑的仇恨,对黎明将至的渴望,以及对眼前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杀——!!!”
不需要更多命令,所有还能动弹的鬼杀队员,无论是身受重伤的柱,还是实力稍逊的队员,甚至是那些依靠毅力强撑的伤者,全都红了眼。
像是扑火的飞蛾,发出震天的怒吼,朝着被冰墙短暂阻隔、暴露在越来越明亮天光下的无惨,发起了最后的、不顾一切的总冲锋!
无惨惊恐,不知所措,他看向越发明亮的天空,又回身看向站在光里,像是一点事都没有的童磨,满脸不敢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点事也没有。
“因为他现在是式神,不再是鬼。”
无惨猛地抬头。
只见花语不知何时已静立于一根高耸的冰柱顶端,垂眸俯视着他。
晨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她的脸上没有快意,也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契约已成,其存在之理已被界定。缠绕其身的罪业与鬼性正被缘之力缓慢净化和覆盖。阳光所排斥、焚烧的,是恶鬼的本质。而现在,他首先是式神,其次,才是正在被净化的过往。”
式神?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劈开了无惨的脑子。
梅红的眼瞳骤然缩紧,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攫取到救命稻草般的光!
原来如此!原来不必成为完美生物,不必苦苦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青色彼岸花!只要成为式神,只要被神明接纳并重新定义存在,就能摆脱这阳光的诅咒? !
巨大的懊悔袭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贪婪。
他猛地抬起丑陋的触手,急切伸向冰柱之上的花语,声音因激动和渴望而扭曲。
“式神对!式神!你也可以收我为式神,对不对?!”
他眼中燃起荒谬的希望之火。
“我可以!我可以做你的式神!我比童磨更有用!更强大!只要你让我也能站在阳光下!”——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冲鸭……
第63章
这一刻,什么鬼之始祖的尊严,什么千年野望,都被最本能的求生欲和对阳光的渴望碾压得粉碎。
他甚至觉得过往千年的挣扎与血腥都成了可笑的弯路。
早知如此, 早知有这样的捷径!
花语静静地看着他伸来的、沾满污秽与鲜血的肢体,看着他那张因极度渴望而扭曲的面容。
“无惨。契约需要缘,而你”
她眼神平静无波。
“与本神, 无缘。”
无惨伸出的手, 僵在了半空。
眼中的希望之火,被这番话彻底浇灭。
“那你不是也会死么?你说过的,你只有我一个供奉的信徒,等我寿终正寝,你才能成为真正的神啊。”
花语叹了口气, “所以啊,这是个伪命题。”
“你不死, 我成不了神。你死了,我无法收你为式神。再说, 这世间, 你有怎知我没有活够呢。”
“我啊, 还是回我的小世界,当一个无主的神明吧。”
“至少那里有空调、手机和外卖。”
无惨死了。
死得并不壮烈,甚至带着几分仓皇与狼狈。
太阳升起,将完整而灼热的金色光瀑倾泻向大地,鬼舞辻无惨伸出了手。
“不——!!!”
嘶鸣声戛然而止。
金色的火焰自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肉瘤上升腾而起, 没有黑烟,只有一种刺目的、纯粹的光在剧烈闪烁、收缩。
扭曲的面容在强光中迅速模糊、溶解,梅红的眼瞳最后映出的,是那片他追逐千年、最终却成为他葬身之地的灿烂晴空。
没有爆炸, 没有留下任何残骸。
光芒盛极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黯淡、消散在清晨洁净的空气里。
连同他那滔天的罪孽、扭曲的野心、以及带给世间漫漫长夜的恐惧,一同被这新生的阳光涤荡得干干净净。
仿佛这个存在了千年的鬼之始祖,从未真正踏足过这片即将迎来白昼的人间。
战场上,一片死寂。
风声,呼吸声,血液滴落声,都显得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维持着最后的战斗姿态,目光死死锁住无惨消失的那片空地,仿佛还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已然远去。
第一个打破这死寂的,是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吹散的呜咽。
灶门炭治郎手中的日轮刀“哐当”一声掉落在碎石地上。
他没有去捡,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赫红色的眼瞳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不敢置信的狂喜、如释重负的虚脱。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他沾满血污和烟尘的脸颊汹涌而下。
他猛地抬手捂住脸,试图压抑,却只能从指缝中泄出破碎的、近乎嚎啕的哭声。
“结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他哽咽着,声音嘶哑,“父亲父亲祢豆子大家大家看到了吗我们我们做到了啊!!!”
这哭声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压抑到极致的情感。
“呜呜呜”
我妻善逸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也顾不得形象,咧开嘴,一边抹着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鼻涕,一边又哭又笑。
“活下来了我们真的活下来了!爷爷你看见了吗?!我我没有逃跑到最后啊!”
嘴平伊之助一把扯下破损不堪的野猪头套,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胸膛剧烈起伏,朝着天空猛地挥动双刀,发出响彻云霄的、混杂着各种情绪的咆哮。
“噢噢噢噢——!!!赢了!是本大爷们赢了啊啊啊!!!”
柱们的反应,则更为内敛。
富冈义勇缓缓垂下手中的日轮刀,刀尖轻触地面。
他微微仰起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似有波光剧烈闪动,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疲惫的释然。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许久的万钧重担。
不死川实弥先是愣愣地站在原地,随即,一抹笑容,缓缓在他脸上绽开。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是在擦血还是擦别的什么,然后伸手给了不死川玄弥后背一巴掌,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干得漂亮!小子干得漂亮!!!”
蝴蝶忍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眸望着无惨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移向远方天际。她抬起手,牵住身边姐姐的手,低声呢喃,“姐姐,我们做到了哦。”
香奈惠轻柔地笑了一声,回牵住她,又反手牵起了香奈乎的手,“看来,是的呢。”
甘露寺蜜璃早已哭成了泪人,依偎着身旁同样眼眶通红的伊黑小芭内,一边抽泣一边语无伦次。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伊黑先生大家都还在终于呜呜”
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低沉的诵经声响起,泪水如溪流般不断从他紧闭的双眼中涌出,划过刚毅的脸庞。
“南无阿弥陀佛诸位先烈诸位牺牲的同伴你们的意志,今日得以安息了。”
时透无一郎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身边的同僚们,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抹释然的微笑,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胜利与活着的重量。
宇髄天元将两把日轮刀交叉扛在肩头,尽管伤痕累累,却努力挺直脊背,华丽的脸庞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的骄傲和如释重负。
“不愧是我的弟子们!华丽地大获全胜!!!”
情绪是会传染的。
当最初的震惊和柱们内敛的释放之后,狂喜的浪潮终于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幸存的普通队员们互相搀扶着,看着彼此狼狈不堪却洋溢着生机的脸,先是相视傻笑,随即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欢呼,紧接着,欢呼声、呐喊声、喜极而泣的哭声便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
“赢了!我们赢了!!”
“无惨死了!鬼舞辻无惨死了!!!”
“天亮了!天终于亮了啊!!!”
他们忘记了伤痛,忘记了疲惫,有人激动地拥抱身边的同伴,有人跪倒在地亲吻土地,有人朝着升起的太阳振臂高呼,有人则只是瘫坐下来,望着阳光下的废墟和活着的伙伴,一边流泪一边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鎹鸦们在天空中盘旋,发出高亢嘹亮的鸣叫,将胜利的消息迫不及待地传向四面八方。
整个战场,瞬间被一片劫后余生、悲喜交加的狂热氛围所笼罩。
千年暗夜,终于破晓。
我和童磨站在人群的边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在无惨彻底湮灭的光芒边缘,还有另一道身影,也在缓缓变得透明。
那是一个少女的身影,黑色短发,身形清瘦。
她正对着众人,身后阳光明媚,看不清具体面容,但浑身散发出一种与周围鬼杀队员截然不同的、阴郁而孤独的气息。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现实的空气,望向了某个遥远而唯有她能触及的所在世界。
随后,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比无惨消散得更加安静,更加迅速。
没有遗言,没有告别。
她就这样,追随着早已先一步离去的无惨,悄无声息地、彻底地消散在了这片晨光之中。
随着花语的消失,空气中最后一丝与鬼相关的阴冷气息,也终于彻底消散。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了整片街道,温暖而明亮,照耀着残垣断壁,照耀着浴血奋战后伤痕累累的众人,也照耀着静立于阳光下、周身裂纹流转着浅金微光的童磨。
童磨抬起手,看了看沐浴在阳光中、却并未感到灼痛的手指,七彩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不太适应这过于明亮的光线,又像是在细细品味这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存在。
“唉~~好温暖啊。”
他轻声说,语气平淡极了。
随后他侧过头,侧脸被朝阳镀上柔和金边,眼眸里映着我的身影,也映着漫天金光,显得格外清晰。
“莲酱,”他开口了,“我们待会儿去哪儿?”
“嗯?”我微微一怔,摊手,“嗯,不知道。但是呢,世界那么大,去哪儿不是去呢。”
阳光之下,新的缘与存在,悄然生根
战斗结束了。
空气中不再弥漫着血气与硝烟,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平静,以及阳光毫无阴霾的洒落。
残垣断壁间,人们开始收敛战场。
新任的产屋敷家主,那位继承了沉重责任与喜悦的少年,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激动与疲惫,却坚持要向我表达最隆重的谢意。
“请您务必接受!一座神社,产屋敷将世代供奉,这是您应得的!”
少年的眼神明亮而坚持,带着家族特有的郑重。
我摇了摇头,目光掠过他,落在不远处静静伫立、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上。
“谢谢,但不必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坚定,“比起新的神社,我有更合适的去处。”
我没有接受那份过于厚重的谢礼,而是牵着童磨冰凉的手,在众人复杂难辨的目光中,离开了这片刚刚诞生传奇的战场,回到了最初开始的地方——
万世极乐教。
昔日的教会早已人去楼空,只余下空旷的殿堂和无人打理的庭院。
然而,就在那片荒芜之中,一株古老的樱花树却开得不管不顾,热烈奔放。
粉白的花瓣如同倾泻的云霞,又似温柔的雪,簌簌落下,在青石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凄艳的绒毯。
金色的暖阳流淌,我们站在樱花树下,落樱沾满了肩头发梢。
就在这里,我将一切和盘托出。
我的来历,那个绑定了又解除的模拟器,世界的差异,以及
我即将到来的归期。
“香炉的香不知道还能燃烧多久。”
我仰头看着不断飘落的花瓣,声音放得很轻。
“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了。而身为式神的你,可能会”
死字一词,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童磨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惯常那种浮于表面的惊讶或悲伤。
他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追随着花瓣飘落的轨迹,侧脸在月光和花影中显得有几分朦胧。
“这样啊”
他轻轻回应了一声,问道:“莲酱的世界离我很远么?”
“很远很远。”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酸楚的滋味弥漫开来,我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对不起,童磨。我”
明明幸福才开始,却又要在一切刚刚开始转变时抽身离开。这算什么呢?穿越百年的意义,就这样么?
“没关系的哦。”
他的回应快得出乎意料,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
他转过头,七彩的眼眸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专注地望向我,里面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纯然的
满足?
“能认识莲酱,能像现在这样和莲酱在一起,听到莲酱说这些话,我已经觉得非常、非常开心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身旁樱花树粗糙的树干,动作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
“说起来,莲酱知道吗?”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和莲酱相遇的那一天好像,正好是我成为鬼的那一天呢。算不算是我的生日?”
我微微一怔,不是很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毕竟我们的初遇算不上美好,充斥着血腥、欺骗和冰冷的试探,他甚至亲手割下了自己的头颅。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问。
童磨仰望着满树樱花,笑容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却又奇异地透亮。
“因为啊在那一天,我好像对着什么许过一个愿望。我说想要一个只属于我的、特别的、不会轻易坏掉的人偶。”
他侧过脸,看向我,虹膜中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以及纷纷扬扬的落花。
“然后,莲酱就出现了。”
他偏了偏头,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带着点狡黠和巨大满足的笑容。
“所以,莲酱会不会就是神明给我的生日礼物呢?”
艳阳无声,花落如雨。
他站在纷飞的花瓣中,笑容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仿佛这个将活生生的人视为生日礼物的念头,是他所能理解的、最浪漫也最理所当然的关联。
而我,面对这样扭曲又纯粹的逻辑,竟一时失语,只觉心口被某种滚烫而酸涩的东西填满,充实得,不像话。
“是,我是属于你的生日礼物。”
也许是抱着随时会离开的想法,我跟童磨都无比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
几乎是日日都黏在一起。
往昔空旷寂寥的万世极乐教,成了我们短暂栖居的巢xue。
我们像两只试图筑巢的鸟,笨拙却认真地将这里一点点填满生活的痕迹。
一同拂去神像与廊柱上积年的尘埃,一同将杂乱的庭院稍作整理,甚至心血来潮地移栽了几株新的植物。
尽管童磨总忍不住用带着浅金色神光的指尖去碰触嫩芽,好奇它们在自己力量影响下是会冻死还是长得更快。
让人哭笑不得。
令人惊奇的是,我虽以灵体状态存在,却奇妙地保有口腹之欲。
童磨知道这个事的时候,便从各地带来了各式各样的美食,兴致勃勃地陪在一旁,托着腮,看着我细细品尝。
直到某一天,他小心地捻起一块我递过去的、裹着蜜糖的点心放入口中,那双眸子倏然亮了一下。
“甜的。”
他轻声说,像发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从此,他不再是那个仅仅观察人类进食的鬼,而是第一次,真正地对味道产生了探究的兴趣。
冰镇的清酒是他的最爱,我捧着温热茶盏时,身侧也会多一只同样冒着寒气的冰杯。
绵密的甜口也是他的最爱,我吃下一口的同时,他便会伸手托住我的下颚,从我口中抢夺过去。
好似这样,才是最美味的。
然这时,我不免会闹个大红滚烫的脸,然后追着他揍。
夜晚十分,抵死缠绵之后,童磨会无意识地蜷缩,将我抱紧,将冰凉的脸颊贴向我的肩颈,仿佛在混沌中本能地寻觅唯一的热源。
日子平静得几乎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仿佛一场暴风雨后侥幸偷得的宁静假期。
期间产屋敷和鬼杀队的人都过两趟,他们带着「答谢」「商议神社事宜」或「探查战后情况」等名义来的,可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审视,落在童磨身上。
这个曾为上弦之贰的鬼,如今周身萦绕着与鬼杀队认知中截然不同的气息。
全身流转的浅金色的光让人难以接受,阳光下行走自如的事实更挑战着常识。
富冈义勇的沉默凝视,不死川实弥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冷哼,宇髄天元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每一次来访,都像是一场无声的评估。
最特别的一次,是香奈惠与蝴蝶忍一同前来。
香奈惠小姐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无法运用呼吸法,无法拿起刀,但眼神明亮而平和。
她与童磨的会面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甚至微笑着,以研究者的口吻,请求取他少许血液样本。
童磨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爽快地伸出了胳膊。
血液检验的结果,数日后由隐部队送达。
报告上,香奈惠娟秀的字迹写着关键的发现。
「样本中,属于鬼舞辻无惨的部分已完全消失、净化。现有血液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活性,蕴含微弱但稳定的能量波动,细胞代谢与再生模式更接近健康人类变异体,或某种新生的灵性生命形态。」
「暂命名为神眷之血,宛若新生。」
宛若新生。
这几个字,像一缕坚定的阳光,穿透了笼罩在过往之上的阴霾。
我将报告递给童磨看。
他捧着纸张,七彩的眼眸专注地扫过那些词汇,最后停留在「宛若新生」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庭院中那株开得绚烂的樱花树,又看了看我,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其清浅、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重负的笑容。
“啊啦,”他轻声说,“真好啊。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亮晶晶的眸光与日光交融,暖意融融。
我想过离别之日终将到来。
却未曾料到,它会如此猝不及防,蛮横地撞进这偷来的时光里。
在那个仿佛试图用体温与纠缠镌刻永恒记忆的深夜,他仰靠在蓬松的软枕上,任由我占据主动,近乎任性地索求与探索。
摇曳的烛光将我们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明明灭灭,如同我们摇摇欲坠的相聚时光。
他的神情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柔软,褪去了所有伪装与计算,只剩下全然的接纳。
修长的手指自我肩头滑过,轻轻挑起一缕汗湿的雪白长发,缠绕于指间。
随后,他微微支起身,用那双总是吐出甜蜜的唇,极尽温柔地吻过我的眼角、鼻尖,最后,珍重印在我的唇上。
那是近乎虔诚的触碰,不含情欲,只有深深的眷恋与无声的挽留。
他纵容着我所有生涩或过分的举动,自己却敛起了所有侵略性,漂亮的眉宇间只剩下纯粹的忍耐与宠溺。
这份无声的纵容,反而在我心中点燃了更汹涌的、近乎破坏与占有的火焰,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尖锐的快意。
“呃”
一阵快意而过,压抑的低哼从他喉骨深处碾出,炸响在我耳畔。
喘息骤然变得粗重而凌乱,他半阖着眼眸,长睫湿漉,平日里流光溢彩的瞳孔此刻蒙着一层氤氲的水色,失了焦距,似醉似醒,沉浸在我所带来的激烈感官风暴里。
甜腻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气息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混合着他逐渐失控的沉重喘息与我自己愈发急促的心跳,如同无形的鼓点,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击着我的胸腔,让我头晕目眩。
我能感受到他在亢奋,能感受到掌下他肌肉的紧绷与颤抖,更感受到那不容忽视的、彰显着危险与力量的存在,正透过身躯传递出惊人的力量,仿佛有炽热的火焰正不受控制地奔涌燃烧。
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带着一种破碎的性感,让我浑身发软,几乎要握不住主导的权柄。
当这场由我发起、却险些失控的风暴终于暂时平息,他脱力般地将额头深深抵在我的肩窝,许久没有动弹。
滚烫的汗水将我的皮肤浸得湿热。
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里,我听见他极轻、极哑的声音,带着疲惫,带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脆弱。
“莲”
“不要走”
我还是离开了。
意识被生生抽离,如同从一场过于真实的美梦中惊醒。
最后的触感,是他额头抵在肩窝的微凉湿意,和那句轻如叹息却重如枷锁的“不要走”的余音。
倏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御影神社内熟悉的、缭绕着淡淡线香烟气的静谧空气。
缥缈的青色烟雾正从青铜香炉中袅袅散尽,最后一缕细丝仿佛依依不舍地融入了光影里。
时间的流速恢复正常,现世夜晚的凉意悄然贴上皮肤。
面前,是分别不久却又恍如隔世的几位熟人。
银发的狐妖巴卫环臂而立,眉头微蹙,俊美的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不耐,仿佛在嫌弃我耽误了他宝贵的、与奈奈生独处的时间,尾巴尖不耐地轻扫着榻榻米。
桃园奈奈生则跪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询问,欲言又止。
而一旁的瑞希,早已抱着酒坛,靠在廊柱上睡得正酣,颊边泛着浅浅的红晕,对周遭的微妙气氛浑然不觉。
短暂的静默后,奈奈生微微倾身,斟酌着字句,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回来了呢。”
简单的问候,像瞬间打开了我所有的感官。
酸涩、怅惘、未尽的温暖,以及离别时撕裂般的空茫,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堵在喉头。
我用力眨去眼底骤然泛起的热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嗯。”
明明这一趟,只是想了结心愿,告诉他我的心意,却没想,换来的是更加不舍。
比出发前,更加沉重、更加绵长、更加无法割舍的
眷恋与不舍。
感谢的话说了又说,顶着巴卫黑黑的脸,我拉着奈奈生说了很多。
从神社出来时,外面天已黑透。
天幕是深邃的墨蓝,一轮饱满的银月悬于其中,清辉洒落,将神社前的石阶与林间小径照得一片澄明。
我与奈奈生在鸟居下道别,交换了现世的联系方式与住址,约好日后常见。
话语是寻常寒暄,却也带着共同经历过非常之事后的心照不宣。
我与她拥抱告别,并适时送上祝福:“新婚快乐。”
随后,我便踏着步子准备离开。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寻常,在转身踏入清冷月色下的林间小道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寒月如霜,倾泻而下,将前方不远处伫立的人影勾勒得清晰而凛冽。
我听见了自己心跳“咚咚”作响的声音。
那人披着一身月光,却仿佛披着未曾散尽的寒意与执念。
是童磨。
他静静站在那里,目光穿透夜色,锁定了我,以及我身旁那位刚与我交换了联系方式、此刻同样有些愕然的新朋友。
他的眼角,染着一抹猩红,目光黏稠的、滚烫的,掺杂着难以置信的受伤、濒临爆发的占有欲,以及一丝摇摇欲坠的疯狂。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很轻,却带着孩童被夺走唯一玩具时的委屈与偏执。
“莲酱,好过分啊你在做什么?他们,是,你的式神?”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是我的么?你是我的生日礼物啊。”
这句话,他曾在那樱花树下用满足而新奇的语气说过。
此刻再度吐出,却浸满了全然不同的滋味,是质问,是控诉,是信念崩塌前最后的固执。
他的目光终于缓慢地、艰难地,从我脸上移开半分,扫了一眼我身旁的同伴,那猩红的眼角似乎更红了,声音里染上清晰的、破碎的颤音。
“为什么你会跟别人在一起?”
我猛地睁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所见。
心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随后,一股滚烫的激流冲散了所有惊疑与惶惑。
怎么会?
童磨?
不,是幻觉?
我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奈奈生朝我疯狂招着手,做着驱赶示意我过去的动作。
意识到什么,心再次极速跳动,我回转头继续朝那个身影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月光将我的影子拉长,也将对方的影子照得更清晰。
在彻底确认那不是幻影的刹那,我跑了起来。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夜风掠过耳畔,带起发丝飞扬——
“童磨!”——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量大管饱,还有一章!
第64章
我扑进他怀里, 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触感是熟悉的冰凉,透过衣料传来,却奇异地裹挟着一缕温暖的安定感。
如此真实。
我听见他胸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像是被我撞得有些措手不及, 又像是某种悬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落地的叹息。
环抱的力道先是僵硬,然后缓慢地、迟疑地收紧,最终将我完全圈进他的气息里。
那股混合着旧日莲香、浅淡冰雪,以及此刻一丝茫然无措的复杂味道。
“莲酱啊。光抱抱是没有用的啊。你要好好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笨蛋。”我把脸埋在他胸前, 声音闷闷的, “他们是我的朋友而已。只有你才是我的式神, 唯一的。真的。骗你是小狗。”
他的声音低低地响在我的发顶,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颤意,却已软化成难以置信的确认。
“真的么?”
“真的。”
我们就这样紧紧相拥。
月光洒落,将我们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时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轻轻动了动,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眼角的猩红已淡去许多,七彩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熟悉的、却似乎又多了些什么的情绪。
是迷茫,是安定,是失而复得的珍贵, 还有一些我暂时读不懂的深邃。
“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开口,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这个。”
他替我回答了,抬起一只手,指向眉心,哪那里正缓缓旋转的浅金色符文。
“它在我快要消失的时候,突然变得很烫。然后我抓住了它,顺着那条线就过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那一刻的惊心动魄。
以灵魂为锚,以执念为帆,逆流而上,奔赴一个全然未知的所在。
“痛吗?”我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触他眉心的符文。
符文微暖,带着柔和的能量脉动。
“不痛。”他摇头,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只是有点害怕。怕抓不住,怕过来之后,找不到你。”
这句坦白让我心头又是一酸。
从来都是游刃有余、仿佛游戏人间的他,也会说害怕。
“但你找到了。”我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扣进自己的指间,“我就在这里。”
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冷吗?”我问。
“有一点。”他诚实地说,随即又露出那种略带新奇的表情,“这个世界的风,好像不太一样。”
“走,先回家。”我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家?”他重复着这个字眼,任由我牵着走。
“嗯,我在这个世界的家。”我解释。
远远地,我朝奈奈生他们招了招手,随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我尽量放慢脚步,配合他对这个陌生世界的好奇张望。
他看高楼上星星点点的灯火,看路边整齐停放的自行车,看自动贩卖机里鲜艳的饮料罐,看一切在我眼中寻常、在他眼中却新奇无比的事物。
每一样东西,他都看得很认真,偶尔会问。
“那个是什么?”
“为什么它会亮?”
“里面有人吗?”
我耐心解答,心里却漫开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带着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大型孩子,在熟悉的世界里重新发现一切。
而他眼中纯粹的好奇与惊叹,也让我对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有了一种新的视角。
当我们终于站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时,童磨仰头望着这栋不算太高、却也有七八层的建筑,眼睛微微睁大。
“莲酱住在这里面?”他问,“这么高,怎么上去?”
“有电梯。”我领他走进楼道,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时,童磨明显迟疑了一下。
我牵着他走进去,门缓缓合拢,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它在动。”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手指微微收紧。
“对,这就是电梯,可以很快地把我们送到楼上。”我按了楼层,“就像嗯,就像一种不会飞的升降箱子。”
这个形容让他轻轻笑出了声:“莲酱的解释好奇怪。”
电梯到达,门开了。
我领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在打开门的前一刻,我忽然有些紧张。
我的家,一个普通咒术师学生的居所,简陋,杂乱,堆满了课本、零食和没来得及收拾的衣物。
他会觉得不适应吗?
但后悔来不及了,门已经开了。
温暖的灯光流泻而出,照亮了玄关小小的空间。
我踢掉鞋子,弯腰从鞋柜里找出一双备用的拖鞋递给他。
“先穿这个。”
童磨接过拖鞋,低头研究了一下,然后学着我的样子,脱下脚上那双沾满尘土的布鞋,换上拖鞋。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欢迎来到我家。”我说着,侧身让他进来。
踏进玄关,我带他直接上二楼,到自己房间。
门打开,童磨停下了脚步。
我的房间不大,一览无余。
靠墙的沙发堆着毯子和靠垫,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漫画和吃到一半的薯片袋,书桌靠着窗,上面是笔记本电脑和摊开的笔记,墙角立着几个装着咒具的箱子。
一切都很普通,很日常。
童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的神情很专注,像是在阅读一本重要的书。
“这就是”他轻声说,“莲酱生活的地方。”
“嗯,有点乱,别介意。”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快速收拾了一下沙发。
他却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不,很好。有莲酱的味道,很温暖。”
他走向沙发,小心地坐下,手掌轻轻抚过沙发布料的纹路。
然后又看向窗外,那里是东京繁华的夜景,远远近近的灯火汇成一片光的海洋。
“好亮。”他喃喃道,“比祭典时的灯笼还要亮。”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是啊,对习惯了大正时代夜晚幽暗烛火的他来说,现代都市不眠的灯火,确实是一场视觉的盛宴。
“要喝点什么吗?”我问,“茶?水?还是想试试刚才买的饮料?”
童磨想了想:“想喝甜的。”
我笑了,起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蜜桃汁,倒进玻璃杯,又加了几块冰。
回到房间时,发现他已经从沙发上起来,正在书桌前,低头看我摊开的笔记。
“这是什么?”他指着笔记上咒文的图示问。
“咒术课的笔记。”我走过去,把杯子递给他,“我在这个世界的工作算是祓除诅咒的咒术师。”
“咒术师。”他重复着,接过杯子,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继续看着那些笔记,“和神明很像”
“有点像,但也不太一样。”我靠在他旁边的桌沿,“诅咒不是鬼,是人类的负面情绪凝聚成的怪物。咒术师就是专门对付这些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终于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蜜桃汁。
甜蜜的味道让他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尝到鲜奶油的猫。
“好喝。”他说,然后又喝了一大口。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无论我们之间隔着多少时光与世界的差异,此刻,他就在这里,在我身边,喝着我给的饮料,好奇地看着我的生活。
这就够了。
“童磨。”我轻声叫他。
他转过头,唇边还沾着一点果汁的痕迹。
“欢迎来到我的时代。”我说,“虽然可能很吵,很陌生,有很多你不懂的东西但我会陪着你,一点一点告诉你。”
他放下杯子,转过身面对我。
月光和城市的灯火透过窗户,在他身上交织出柔和的光影。
“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只要和莲酱在一起,哪里都可以。”
他的手指很凉,但触碰却很暖。
我握住他的手,拉着他重新坐回沙发,打开电视。
屏幕亮起的瞬间,童磨整个人都惊得往后仰了一下:“里面有小人!”
“那是电视,可以播放影像和声音。”我忍不住笑,换到一个正在播放老电影的频道。
黑白电影的画面流淌,讲述着一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故事。
童磨起初看得很专注,但没过多久,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刚刚经历的巨大情绪起伏,终于开始显现。
他的身体渐渐放松,靠向沙发背,头一点一点地垂下。
最后,他轻轻侧过身,将头靠在了我的肩上,手揽着我的腰。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我关小电视的声音,伸手拉过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安静的睡颜上。
那些曾经总是挂在脸上的、或虚伪或兴味的笑容消失了,此刻只剩下全然放松的平静。
我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唇,看着他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他真的来了。
跨越百年,穿越时空,带着一身风霜与执念,来到了我的世界。
我轻轻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东京依旧灯火通明,而在这个小小公寓的沙发上,一场跨越时空的重逢,正安静地沉入梦境。
而明天,当太阳升起时,我们将一起面对这个崭新、陌生、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
这一夜,月华温柔,长梦香甜。
再无其他忧虑——
作者有话说:没有了,没有了,睡吧睡吧……[撒花][撒花][撒花]
正文完结撒花! ! !
想看番外么?甜甜的日常!还有大舅子……们的怒火!
第65章
狗卷棘发现妹妹房间里有男人的那个清晨, 东京咒术高专旁的租住公寓差点被咒言掀翻屋顶。
事情发生在周六早上七点。
狗卷棘惯例给赖床的妹妹送早餐。
鲑鱼饭团和温好的牛奶。
他轻车熟路地用备用钥匙打开狗卷莲的房门,嘴里习惯性念叨着。
“腌高菜。”(起床了)
然后,他僵在了门口。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 恰好照亮了房间中央那张凌乱的床。
他的妹妹狗卷莲正裹着被子睡得香甜,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她身边还躺着另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银白色长发、穿着奇怪复古睡衣、此刻正背对着门口、手臂还搭在自家妹妹腰上的男人。
狗卷棘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紧接着,一股混合着震惊、愤怒、被背叛感以及「我家白菜被不明生物拱了」的狂暴情绪,直冲天灵盖。
他手里的早餐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饭团滚了一地,牛奶泼溅开来。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床上的人。
狗卷莲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到门口石化般的哥哥, 以及他身后仿佛有黑色实质火焰在燃烧的背景, 瞬间清醒。
“ 哥?!”
童磨揉着眼睛转过身,眼眸惺忪,他自然地揽了揽莲的腰,嗓音沙哑黏腻。
“莲酱,早”
“嗯?哥?”
他的目光对上了门口那个头发炸起、眼神凶恶得像是要杀人的少年。然后——
“你好啊~(* ▽` )ノ哥~~”
空气凝固了。
狗卷棘手指颤颤巍巍指向童磨, 胸腔剧烈起伏, 平日里简洁的饭团语词库彻底宕机。
房间的窗户玻璃“哗啦”一声出现裂纹,桌上的水杯震颤着倒下,连墙壁都仿佛抖了抖。
“等等!哥哥!不是”
狗卷莲吓得弹坐起来,急忙想解释。
“你听我解释!!”
但已经晚了。
“滚——!!!”
狗卷棘咆哮出声,混合着咒力的言语瞬间化为强大的了力量,震碎了玻璃、墙壁、房屋!
童磨眼疾手快, 抱起狗卷莲从破开的窗口一跃而出,稳稳落在阳台的栏杆上。
童磨眨了眨眼,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一种近乎学术观察般的新奇表情。
“啊啦?这就是莲酱说过的言灵之力吗?和我的血鬼术啊, 现在是式神之力了,是完全不同的体系呢。”
说完,他歪了歪头,点评:“情绪很饱满哦。好厉害啊~~”
这态度无异于火上浇油。
狗卷棘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猛地扯下一直遮住嘴巴的高专制服衣领,露出了下方缠绕的咒纹。
那是他认真起来、甚至可能动用危险咒言的标志。
“金枪鱼!蛋黄酱!鲜虾牛油果卷!!”(不可饶恕!你!离开我妹妹!)
咒力如同风暴般在他周身凝聚,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死死盯着童磨,尤其是那只还搭在妹妹腰上的手,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
“你——手——拿——开!”
言灵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枷锁,猛地施加在童磨身上。
童磨感到手臂微微一沉,仿佛瞬间被灌注了铅块。
指尖传来明确的束缚感,让他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但这也就一瞬的事,下一瞬,他便继续将狗卷莲抱紧了怀里。
他挑了挑眉,抬眼看向狗卷棘,七彩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饶有兴味的光芒。
“哦呀?真的动不了了呢。好可怕~~”
说是这样说,可他非但没有拿开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将狗卷莲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顶,言语中带着几分委屈。
“莲酱,你哥哥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呀?我明明有很有礼貌地打招呼了。”
狗卷棘:“!!!!!”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狂暴的咒言即将脱口而出。
“哥!够了!!”
狗卷莲忍无可忍,猛地从童磨怀里挣脱。脚一落地便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童磨前面。
虽然这个「崽」可能比老母鸡可怕一万倍。
“哥!你别伤害他!他不是坏人。”
狗卷棘的咒言卡在喉咙里,即将爆发的咒力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看着妹妹,又看看她身后那个笑眯眯、怎么看怎么不简单的银发男人。
“木鱼花,海鲜芝士卷?!?!”(你还,护着他?!)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狗卷莲面色焦急,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烦恼着,肩上就多了一只手。
童磨依旧维持着蹲在围栏上的姿势,上半身却自然而然地向前倾,双臂从背后环过狗卷莲的肩膀,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形成了一个亲密无间、宛如连体婴般的姿态。
“嗯咯嗯咯,我改邪归正。现在是莲酱的人。”
他惬意地蹭了蹭,七彩眼眸弯成月牙,对着快要气疯的狗卷棘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姿态缱绻,很是惬意,也甚是熟练。
狗卷棘的目光死死定在那张脸,随后落在他的手上,瞳孔地震。
空气再次死寂。
数秒后。
“明太子——!!!!!”
(不可原谅——!!!!)
更加恐怖的气息从狗卷棘身上爆发出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愤怒,还夹杂着某种「妹妹被野男人带坏了」的绝望和暴走前兆。
他猛地转身,似乎想去找自己的咒具,或者直接打电话摇人,比如找某位白毛教师来清理门户。
“童磨!你快说点什么解释一下啊!不然真会出事的!”
狗卷莲急得跺脚,侧头伸手掐了童磨的手臂一把。
童磨吃痛地“唔”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对着快要暴走的狗卷棘,用标准的敬语开口道。
“哥哥大人,初次见面,我是童磨。虽然来得有些突然,但请放心,我会用我的全~~部~~来爱护莲酱的。顺便一提。”
他一手依旧紧紧揽着狗卷莲,一手抻着围栏坐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那柄标志性的金色铁扇,“唰”地一声展开。
扇面上精致的莲花纹路在晨光下流转,一丝融合了浅金神光的寒气开始在他扇尖萦绕,室内的温度都随之下降了几度。
“作为见面礼,需要我帮您把房间温度降下来吗?您看起来火气有点大呢。”
救命,你还不如不说!
狗卷莲人都麻了,她不敢置信地扭头看了一眼童磨。
从他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无辜,疑惑,还有淡淡的笑意。
呵——这家伙。
狗卷莲默默蹲下身,开始往墙角挪动。
这家伙根本就是在故意精准踩雷。
果不其然。
在她刚刚龟缩到阳台角落的下一秒,狗卷棘的咆哮混合着几乎实质化的咒力冲击就炸开了。
“鲣鱼干!!!!!”(去死吧!!!)
紧接着便是一阵乒铃乓啷、鸡飞狗跳的动静。
童磨似乎打定了主意只防御不反击,但嘴上的功夫一点没闲着,时不时点评两句。
“哥哥大人的攻击角度很犀利呢~”
“啊啦,差点被哥哥打到呢,好险~”
“莲酱你看,哥哥真的好厉害啊~”
拱火能力堪称一流。
狗卷莲蹲在角落,听着屋内传来的巨响,看着一个接一个从门口或窗口飞出来的家具残骸。
她的抱枕、小茶几、床头灯、衣柜门
心在滴血,但诡异的平静,她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列起了采购清单。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沙发确实该换了,床垫也睡了三年了
就在她琢磨新床单要选什么花色时,“砰”一声闷响,伴随着童磨一声轻快的“哎呀~” ,两道身影纠缠着从阳台护栏缺口跌了出去!
“哦哟!!!”
狗卷莲被吓了一跳,要知道,这里可是六楼。
她紧忙上前看。
冲到阳台边,从高往下的视线,战况一目了然。
只见她哥跟童磨正以极快的速度,边打边下坠。
似乎怕伤到狗卷棘,下坠途中,童磨不断用能力在建筑外墙上凝结出大大小小、形状不甚规则的冰晶平台,制造缓冲点。
想法是好的,但现实很骨感。
不知道是冰面太滑,还是她哥鞋子打滑得太厉害,又或者童磨对现代建筑材料的摩擦力有什么误解。
狗卷棘几乎是脚一沾到冰面就“呲溜”一下滑开。
砰——嚓——咚——啪! ”
她哥几乎是跌跌撞撞,一路滚了下去。
狗卷莲咧着嘴,看着自家哥哥一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降落到一楼绿化带里,忍不住“嘶——嘶——”地倒抽凉气,最后干脆用手捂住了眼睛,不忍再看。
“啧啧啧,我哥真惨。”
透过指缝,她看到童磨轻飘飘落在哥哥旁边,弯腰似乎想去扶他,脸上还带着那种纯然关切。
具体说了什么是听不清的,但能看清,她哥是几乎是一跳而起,尖叫着朝着童磨扑了过去。
狗卷莲放下手,叹了口气,转而趴在栏杆上忍不住连连“啧啧”称奇。
“噢哟遭老罪咯。”
她摇摇头,转身回屋,开始在一片狼藉中翻找自己还能用的手机。
当务之急,是先打电话订新家具。
至于楼下那两位的交流
嗯,反正有契约在,童磨死不了。
哥哥嘛,发泄一下也好,对身体好。
这样想着,她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顺便点个外卖,给楼下可能「交流」到脱力的两人也带一份。
狗卷莲一脚拂开一个角落,坐下,开始打开了外卖软件。
“啊~~真是温馨又和平的清晨啊。”
童磨:“mo shi~mo shi~dai jyou bu de su ka~”
狗卷棘:“shi ne shi ne ~”——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