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探着脑袋仔细看去,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他背对着门口席地端坐,上半身赤裸着,没穿外衣,彼时朦胧的天光从屋顶一个破洞倾泻而下,落在那人身上,恰好勾勒出他的身形。
天上漏下的光柱,尘埃和细小的雪花在其中无声飞舞,那人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完美的菩萨像,他背部细条流畅分明,在微光下泛着冷玉般的色泽,他墨黑的长发未束,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颈。
从来只听过瑶台飞仙,这样荒芜到极致的庙宇,竟然有这样俊美无俦的神邸。
兰溪看了半天,心里想着这破庙里还真有人,这男人不穿衣服,也不怕冷?
莫非是脑子不太清醒?算了,管他是什么人,兰溪想着自己都来了,怎么也要试一试,今晚,遇上她这个画皮鬼了,算这人倒霉!
兰溪深吸一口气,想起志怪小说里的套路,用细弱的声音开口询问:“小女子……途经此地,风雪实在太大,不知能否进来暂避片刻歇歇脚?”
话音落下,那石台上坐着的男人,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指尖,周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无人应答,只有风雪呼啸。
兰溪等了一会,见那人没有反应,心想:莫非是个聋子?或者……这人可能真的脑子不好,长这么好看,真是可惜。
见男人不理自己,兰溪只好厚着脸皮走进去,她提着那盏光线昏暗地向男人靠近,越是靠近,越是清晰地看见他匀称的肩臂肌肉线条,微微低垂的颈项,还有在墨发下若隐若现的蝴蝶骨,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真好看啊……兰溪心里默默想着,她犹豫了一下,在男人身边一处平整干净的地面坐下。
看着男人赤裸的上身,兰溪动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雪白的斗篷,笨拙地披在男人的肩上。
男人依旧没动,但在兰溪为他披斗篷时的那一瞬间,他极缓慢地抬起眼睫。
兰溪对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泛着红色的血丝,眼瞳是漆黑的,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诧,没有厌恶,偏偏他的眼睛生的极美,像是最浓的丹青细细描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压着眼尾的嫣红,一张脸像是上好的冷玉镌刻。
四目相对,兰溪想起自己那张画出的灾难一样的面皮,现在她没戴帷帽,全部暴露出来,她忙别开脸去,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我……我没有恶意,看你没穿衣服,风雪太大,怕你冷……”
兰溪一边嗫嚅,一边又有些羞窘,她想着这人也不愿意和自己说话,不会觉得自己又丑又冒犯吧?要是又被自己吓跑了怎么办?
那坐着的男人,偏过头去,静静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兰溪,没有情绪的眼眸极其细微地波动一下。
在兰溪的视角里,自己只是在一座荒山破庙里,遇到一个好看的落魄男人。
但此时如果换成旁人来看这座庙宇,便会看到与兰溪所见截然不同的地狱场景。
这座荒废的破庙里,以沉默静坐着的男人为中心,冲天一般浓稠黏腻的鬼气,正从男人的身下的阴影流向背后的虚空,从每一寸墙壁地面上渗透出来,这些鬼气化成化作无数或是粗壮或是纤细的黑色触须,这些黑色触须布满庙堂的每一个角落,张牙舞爪地蠕动着。
兰溪眼里看似空荡的墙壁上,实际高悬着一具具姿态各异的尸体,有的穿着道袍,有的则是挣扎着的恶鬼,一句句尸体带着惊骇扭曲的面容,被黑色触须缠绕着脖颈,如同蛛网上的飞虫。
那些黑色的触须正在无声地吞噬尸体,触须末端探入尸身,尸身便已开始干瘪消融,被无声地剥离吸收。
这整座庙宇就像一个巨大的胃袋,煞气冲天,鬼影幢幢,黑色触须无声伸出蔓延,而就在其中,披着雪白斗篷的俊美男子微微偏头,看着坐在他几步之外,一只侧着头不敢看他的小画皮鬼身上。
“这里……真冷啊。”兰溪见男人只是看着自己,有些尴尬,搓了搓手,开始没话找话,她目光在庙里张望:“得生火才行,不然咱俩都得冻僵。”
兰溪喊着自己冷,原本地上因鬼气而结上的霜花,开始慢慢消融。兰溪放下灯笼,开始在庙里四处寻找能点燃的木头,她看见地上有碎木便拾起来抱着。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些黑色触须在她靠近时,便无声地缩回避让。
兰溪浑然不觉,她抱着零零散散的碎木走到石台附近,拢到一起,然后掏出随身带着着火折子,费力吹燃,尝试着去点火。
可是木材太过潮湿,兰溪试了几次也没能成功,柴火燃不起来,只有呛人的青烟生起。
“奇怪,怎么就是点不着……”兰溪皱起眉头嘟囔。
坐在她旁边的沉默的男人,搭在膝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一缕极为微弱的鬼气,从他的指尖逸出,贴着地面钻进那堆潮湿的木材中。
“噗!”一团明亮的火焰猛地从那堆火柴中升腾起来,火光照亮兰溪惊喜的脸,她低呼一声:“着了!终于着了!”
有了火光,气氛也缓和了些,兰溪没敢和男人面对着坐,怕对方看见自己这张脸,只是侧身与他并排坐着,她热络地招呼道:“这位郎君……你也坐过来些吧,火边暖和。”
那男人微微侧耳,良久拢了拢身上兰溪的那件雪白斗篷,柔软干净的不染凡尘,带着风雪的凛冽和一点点兰溪身上的体温,他听话的真的靠近了些。
为了打破沉默,兰溪决定主动自我介绍:“我叫兰溪,兰花的兰,溪水的溪,郎君你怎么称呼?”
男人听了兰溪的话,沉默片刻,就在兰溪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见他开口,他的声音比想象的要清冽一些,语调平淡,没什么起伏。
“兰溪……”他长睫低垂,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道:“兰溪春尽碧泱泱。”
兰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笑着回复:“对,我的名字是出自这首诗。”
兰溪脸上笑着,心里却想,这人张口就是诗句,想必是个书生,大半夜流落在这破庙里,连件衣服也穿不起,这穷书生也怪可怜的。
“名字很好听。”男人脸上浅浅笑意,顺口夸赞了一句。
那男人唇角微微上扬,牵出一点清浅的笑意,眼里漾出温柔的涟漪,兰溪看入了神,近看之下,他实在太好看,兰溪瞬间觉得有些自残形愧了,明明她才是那个来勾引人的画皮鬼。
兰溪侧过脸去,将脸隐在黑暗里,不好意思地笑笑:“郎君过奖了,不过我人长得一般,也就名字还能听听。”
“不会。”男人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兰溪身上,声音平淡而清晰:“名如其人,都很好。”
兰溪听了这句,猛地转过头去,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火光下,男人侧脸平静。
这男人夸她!居然在夸她!她顶着这张鬼画符一样的脸?
兰溪强压下要咧到耳根的嘴角,但是眼里的惊喜藏也藏不住。
他眼瞎!他真的眼瞎!
终于!终于让她遇到一个眼神不好的,还瞎得这么有品位的美男!
兰溪一下子觉得有戏,她声音也雀跃几分:“郎君,我一看你就是个好人!你人长得俊,话不多,但说话好听。”
兰溪这么说着,却全然不觉在她身后的阴影里,一条细细的的黑色触须,从黑暗里悄悄探出,悬停在兰溪的披散的发梢附近,那黑色触须小心翼翼地勾起一缕她的头发,轻轻绕着又松开,像是在新奇地把玩。
端坐的男人,淡淡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那片阴影。
那缕玩头发的触须,像是被震慑住,猛地一顿,立刻松开发丝,飞快缩回黑暗里。
兰溪只觉得后颈好像有微凉的气息拂过,她下意识用手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有,只是打趣一句:“这庙里还漏雨啊。”
兰溪又往前挪挪,离火堆和那男人更近了些,她话匣子打开又问:“还不知道郎君怎么称呼呢?是哪里人?家住附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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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郎君的气度,可是要赶考的书生?”
兰溪已经在脑海里自动脑补了一套落魄书生剧本,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男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兰溪亮晶晶的眸子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许多年没人问起我的名字了……我叫卫祁,家……住在离这很远的地方。”说完,他用手指了指地下。
兰溪觉得他的名字有几分耳熟,却也想不起来,他家很远?兰溪理解地点点头,大概是某个偏远的州县吧。
“此番并非赶考,只是路过此地,处理了一些……不顺眼的人。”他语气平淡,视线落在跳跃的火苗上。
不顺眼的人?难道是家族事务,兰溪自行理解着,越发觉得他像是家道中落,遇到了难处,才流落在此,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兰溪想到自己晚间在街上买了几个酥饼,她还剩下一个包好存着,于是在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
她猜测这书生连衣服也没有,想必也没钱吃饭,想把一整个酥饼给他,但又觉得太像施舍,于是把酥饼一分为二,递了一半过去。
“这个给你,我们一起吃。”卫祁看着兰溪那双小手捧着半个酥饼过来,想了想还是接过,放在唇边轻咬了一口。
兰溪看他吃了,自己也咬了咬了一口酥饼,眼睛转了转,斟酌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卫郎……你可有婚配?”
卫祁听了这问题,愣了愣,他淡淡的眸光动了动,抬眼看了一眼兰溪,又垂下眼睫回道:“不曾。”
兰溪心里暗喜,表面还在维持淡定。
单身!好看!眼瞎!还落魄!老天爷开眼,这就是给她量身定制的完美目标!
兰溪抬起头,努力让自己那张脸笑得不那么狰狞,她回道:“这样啊,卫郎这般人品才貌,定是缘分未到,不过这缘分……说来就来的。”
火光噼啪一声,爆开一朵朵火花,映照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卫祁将兰溪灿烂的笑容尽收眼底,幽深的眸子里映照出跳动的暖光。
身后的阴影里,那布满庙宇的黑色触须把尸体吃了个干净,然后渐渐消退缩小,最后变成一小条像藤蔓一样的末梢,乖巧起来卷曲趴在二人旁边。
破庙外风雪不停,庙里一小簇火光的暖融,兰溪一边咬着酥饼,一边开始找些轻松的话题闲聊,偶尔说点无关紧要的见闻,还吐槽几句自己最讨厌画画了,卫祁就认真看着她絮絮说道,偶尔应和几句。
兰溪也渐渐忘记最初的紧张和算计,只是在这荒废的破庙里,对着一个眼瞎心善的俊美书生多倾诉了几句。
直到她再一次添柴时,偶然瞥见庙门外天色渐亮,透出了灰蓝色的天光,风雪也停了。
兰溪这才惊觉天亮了,她竟然在这里待了一宿,兰溪活动了一下身子,觉得自己差不多该走了。
但她又看了眼卫祁,他一直保持着坐姿,肩上披着兰溪的那件斗篷,兰溪觉得他真是可怜,在这破庙冻着,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兰溪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嫣娘给的那个钱袋子,里面还有几块碎银,她把钱袋子递过去道:“卫郎,你我有缘,这个……你拿着,虽然不多,但够你买身厚实衣裳,再找个干净的客栈住下,吃点热乎的。”
兰溪顿了顿,怕伤了这书生的自尊,又补充道:“算是……我借给你的,多谢你让我避雪,还听我讲了这么多废话。”
卫祁垂眸,看着兰溪递过来的钱袋子,并没有立刻去接,眼里多了几分困惑。
兰溪以为他不好意思,干脆拉起他的手,把钱袋子直接塞进他手心:“你就收下吧!”
做完这些,兰溪心里又有了一些小心机,她带着期待开口:“我的斗篷你先穿着,反正我用不着,我就住在城里的倚香阁,我是里面的舞女。”
“你若是想还我斗篷,或者……还想见我,明晚秦淮河畔还有灯会,不如……我们约在明晚酉时三刻,地点在秦淮河最大的那座石桥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