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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且听春

作者:庭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开春时节,万物破晓,又是一年进京赶考时。


    秦淮河畔,身着白衣,头戴高帽的少年郎们,背着行李,三五成群,随着缓缓流淌的秦淮河水一同奔向京都。


    秦淮河水缓缓流淌,秦淮河旁胭脂香里,一位位舞女在高楼之上掩面轻语,望着楼下的少年郎们,讨论着哪个是往年的熟面孔。


    春日阳光正好,照得人微微发暖,这一群人中,有一位青衫书生抬头,一眼望见高楼之上,一众舞女之间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


    他怔怔看住,那女子身段婀娜,侧倚在栏杆之上,手拿一烟斗,她的脸实在美艳动人,艳阳下,笑得温柔又妩媚,只是一瞥,便叫人魂都被勾了去。


    许是看到了那书生痴痴的目光久久不散,那美人正欲抬手掩笑,恍然间,穿堂之风而过,手中丝巾飘落,书生抬手之间稳稳地接住了丝帕。


    那美人匆匆下楼,不一会来到书生面前缓缓行礼,轻声说:“多谢小郎君接住奴家的丝帕”。


    这一声小郎君真是叫得人漾进心里,书生愣了半晌,这才慌慌张张地将这一方丝巾折好,双手送上。


    那美人轻笑两声,素手轻挑将丝帕拿回,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书生的手背,挑眉道:“小郎君,为表谢意,若是郎君不嫌弃,可随我上楼稍坐?”


    美人这样直白地邀请,哪个寻常男人能拒绝,那书生一时面红耳赤,愣愣地只是顺着话意点头。


    此时那美人眼色飞快地朝楼内角落里一扫,递了个不易察觉的眼神。


    角落里,身着一身水绿襦裙的兰溪正蹲着,手里拿着一个铜镜,在脸上涂涂画画,看到眼神示意后,慌慌张张站起身来,赶紧扯了扯身上的衣裙。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自认最温婉的笑容,扭捏的身子就迎了上去,她的声音掐得又细又柔:“姐姐,怎么好让贵客在这里站着?快些让郎君进去吧。”


    说罢,她抬起头,露出她精心画好的那张初具人形的美人面。


    那书生还沉浸在美人的美貌中,下意识循声转头,目光猝不及防就撞上兰溪那张眨巴着大眼睛的脸。


    空气凝固了一瞬。


    书生脸上的红晕瞬间转为白色,他瞳孔微缩,看着兰溪那张脸上能戳死人的尖下巴,超出比例的大眼睛,还有酷似苍蝇腿一般的眼睫毛,加上两颊的那红得发紫的腮红和大红唇,充满了大胆写意的一张脸。


    书生倒吸一口冷气,眼睛迅速移开,下意识疾声大喊道:“这位娘子!别……别抬头!”


    兰溪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啥意思?


    不等兰溪反应,那书生也不迷醉了,仿佛百日见鬼一般,他连连后退,结结巴巴道:“在下……忽然想起还有急事!告辞,告辞!”


    那书生踉踉跄跄就要走,兰溪想再挽留一下,上前就想搀扶一把,可书生慌不择路猛地一转身。


    “咚!”那书生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兰溪那张极具冲击力的俏脸,把兰溪那张脸的鼻子给撞歪了,这下直接撞成了貌似猪鼻,脸上的各种颜色也花成一片。


    “你……你不要过来啊!”


    书生彻底白了脸,眼里惊恐万分,一把推开兰溪,抱起自己的书箱,头也不回地就狂奔而去。


    楼里其他的舞女看到这一幕,指着兰溪的脸,忍不住低语娇笑成一片。


    这舞坊名为倚香阁,穿过莺声燕语的前堂,绕过金粉牡丹的屏风,便是舞女们休憩的内室。门被“吱呀”一声重重关上,隔绝外界的喧闹。


    美人关上门回头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兰溪一眼,兰溪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那张变形的俏脸,轻轻唤了一声:“嫣娘……师父。”


    “别叫我师父,没有你这个徒弟,出去千万别说我是你师父!”嫣娘那张美人面气得都有些变形了,声线也粗犷起来了。


    嫣娘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抬手探到自己的耳后,熟练地一刮便从身上褪下一层皮。


    那张美人面皮就这样被她剥下来,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孔,她全身青幽幽的,眼睛似铜铃,鼻孔粗犷,嘴巴还有两颗獠牙,一副夜叉模样。


    嫣娘随手把那美人皮像挂衣服一样往旁边架子上一搭,然后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跷起二郎腿,摸出一根细长的烟杆,点上烟后啪嗒啪嗒就开始抽起烟来。


    烟雾缭绕间,她脸上满是气闷,用烟杆点了点兰溪,开始数落:“好好的,到手的鸭子就飞了!那二愣子书生瞧着好忽悠,阳气足,老娘眼看就要领进来了!你倒好……又给人吓跑了!”


    “兰溪啊,不是我说你,咱们画皮鬼,虽然天赋有高低,老娘活了三百年,像你这样的,我是头一回见!”


    兰溪拿着一个小铜镜,尽力把自己被撞歪的鼻子掰回来,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这是她研究了大半夜的新作,特意画了大眼睛和樱桃唇。


    兰溪念叨道:“我……照着师父的皮画的,我觉得……还挺精神的,这是我画得最好的一次了。”


    嫣娘看着兰溪那张像刚进化出人形的脸,一高一低的眼睛,嘴巴就像吃了十斤火龙果没擦嘴,一时气愤间,手里的烟杆被她用力折断。


    “照着老娘的皮都能画成这样!我教了你这么久!朽木不可雕也……而你,连一块木头都算不上,你就是团泥巴,还是和稀的烂泥!”


    兰溪窝窝囊囊地没敢说话,嫣娘重新拿了个烟斗,又猛抽几口烟,这才平复了心情道。


    “我在这金陵城里,靠着这手画皮的功夫和察言观色的本事经营这倚香阁,好歹在这一片妖鬼精怪里有些名气,我的徒弟都有些本事,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个!我只求你出去千万别说师父是我,其他画皮鬼都要笑掉大牙了!”


    ……


    兰溪垂着脑袋,小学生坐姿坐在一旁,看着嫣娘那痛心疾首的样子有些恍惚,特别像她穿书之前,那位盯着她的论文眉头紧锁、好像在看垃圾一样的研究生导师。


    兰溪原本是现代某高校在读研究生,日常就是在导师的连环质疑中艰难度日,没想到有一天赶论文猝死,眼睛一睁,就穿越到一本她睡前随便翻过的志怪仙侠小说里。


    最离谱的是,她没能穿成女主或者女配,甚至没能穿成一个有名字的路人,而是原著中一只在江南某镇作乱,最后被路过的主角团替天行道轻松斩杀的画皮鬼。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就是为了衬托主角团英明神武的一个小小的炮灰反派,然而炮灰也有炮灰的使命,她脑子里的系统冷冰冰给她派了个任务:


    【请按照原主身份行为逻辑,画皮蛊惑人,利用美色勾引男人作恶,完成作乱一方任务,促使主角团抵达将您清除。任务完成,即可返回原世界。】


    这个系统简直把兰溪当成群演一样随便,三言两语发完任务,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按照兰溪的理解,就是体验一下反派龙套,完成任务就能领盒饭。


    于是,画渣兰溪,被迫拿起画笔开始了噩梦一般的学画皮生涯,她从小就是个灵魂画手,上一次认真画画还是在小学美术课,所以画出来的脸每一笔都出人意料。


    兰溪突然想到是不是可以做个弊,拿导师的作品去上交,她笑着看向嫣娘那张美人皮,问:“师父,你画的皮那么好……能不能帮我画一张皮,师父代笔,徒弟受益嘛。”


    “咳咳……”嫣娘听了这话,吸进去的一口烟差点呛死,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兰溪。


    “亏你想得出来,你作为一只画皮鬼还要让别人给你画皮,简直是咱们一族的奇耻大辱!我们画皮鬼只能自己画皮,要是强用了别人画的皮,会强遭反噬,灰飞烟灭的,除非……”


    嫣娘顿了顿又道:“除非是能遇到修为通玄,对魂魄变形之道了解至深的大能,或许能用无上法力为我们勾勒甚至重塑更好的皮囊,但那种人物,岂是我们这种小妖能遇到的,我修行了几百年,也远远不及。”


    兰溪听了这话,心凉了一半。


    这下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任务啊!


    嫣娘上下打量了一番兰溪,得出结论:“你嘛……靠你这双手,想光天化日之下成功,我看是难。”


    说罢,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你倒是可以蒙着脸,趁着晚上行动,晚上看不清脸,倒是依稀有个人形。”


    嫣娘犹犹豫豫的,最后咬咬牙从腰间解下来个钱袋子,扔给兰溪,摆摆手开始赶人:“喏,拿着,这几日城里正逢春社,办起了灯会,热闹得很,你去买个像样点的帷帽遮着脸。”


    兰溪接过那个钱袋子,觉得可行,认真地点点头。


    “但愿今晚能让你碰到个眼瞎的……”嫣娘最后扭着青幽幽的身子嘀咕道。


    *


    兰溪此时正戴着刚买的帷帽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金陵城是江南最繁华的都城,整条街流光溢彩,恍如白昼,游人摩肩接踵,笑语不停。


    兰溪一边走一边张望,她四处寻找着目标,说起来她长这么大连恋爱都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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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谈过,现在要她去勾引男人,她只觉得脚趾能在鞋子里抠出一座倚香阁。


    其实她真正的属于兰溪这个身体的原皮,并不像其他画皮鬼那样青面獠牙,她脱去画出的皮囊,原皮就是自己原本的样貌,她原本的样貌算不上大美人,但也绝对说不上丑,是个清秀干净的姑娘。


    但作为一只画皮鬼,按照人设她只能以画皮见人,一旦以原皮活动,便阴气无法掩藏,容易被人看破引来麻烦。


    兰溪一边出神,一边在街上踢石子,旁边传来了一阵微不可察的叹息。


    兰溪循声望去,只见街边一个灯火稍暗的角落,有一个简易的算命小摊,小摊上坐着一个清瘦的老道,那老道只是低头摆弄着一个八卦图,也没看兰溪,只是自言自语。


    “没想到画皮那一窝,也能出一个这么磕碜的……”


    兰溪听了这话,身子一僵,这个老道莫非是修士,竟能看出她的真身。


    兰溪有些警惕的后退一步,心里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先跑为妙。


    可那老道却懒散的靠在椅子上,用余光撇了一眼兰溪:“老夫我今日懒得动弹,上天有好生之德,像你这么鳖脚的精怪,抓了都嫌费符纸。”


    兰溪:“……”


    作为一只画皮鬼,兰溪已经是连被抓妖的价值都没有了。


    见那老道没有动手的意思,兰溪凑上去一小步,隔着帷帽轻纱,小声问:“前辈……你是怎么看出我不是人的?”


    老道这回终于正眼瞧了一眼兰溪,隔着轻纱间的缝隙,一眼看见兰溪那张视觉冲击的脸,他的嘴角微妙的抽动了一下。


    老道表情复杂开口:“小娘子,你这笔力倒是超凡脱俗,自成一派,你这副尊容,看出你是人,那才是见了鬼了!”


    兰溪感觉被噎了一下,帷帽下的那张脸青一阵红一阵,她站在原地,心里拔凉拔凉的,别说这本书的主角团还不知道在那个天涯海角,眼下她自己的这个任务就寸步难行,还被个路边算命的嫌弃业务水平。


    兰溪想了想,从腰间掏出嫣娘给自己的那个钱袋子,掏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老道的算命桌上:“前辈……能不能请您给我算一卦?”


    老道撩起眼皮,看了眼桌上的铜钱,又看了看兰溪:“哦……算什么?”


    “算我今晚往哪个方向走……能遇上搭得上话的男子。”兰溪压低声音道。


    老道闻言大笑,拈起那几枚铜钱,开始起卦:“也罢,老夫今日忙着收工,为你这小鬼算一卦也无妨。”


    老道把几个铜钱撒在八卦图上,又伸手掐算几下,末了,他抬起手,指向长街的一个方向,那里灯火渐稀,只有城门黑黢的轮廓。


    “城东,三里外,有一个荒废的祈灵庙,或有大机缘。”


    *


    听了那老道一句指引,兰溪逆着人流,便往城东而去,越往郊外走人烟便越是稀少,喧嚣声渐渐听不见,只有夜深她孤寂的脚步声。


    兰溪提着一盏融融小灯,越往那庙宇的方向走,不知何时便起了大风,天气骤变,风夹着雨雪打在她的帷帽上,初春的寒风刺骨的冷。


    说来这个季节的江南下起雪也是难见,这天气突然间便雾蒙蒙的一片。


    兰溪把身上的斗篷裹得再紧一些,简直像个行走的卷饼,她缩着脖子开始嘀咕:“那算命的老道……该不会觉得我讨嫌,随便给我指了个地方打发了吧?”


    兰溪只觉得看这里就不像什么好地方,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反倒是她自己喝了一肚子的冷风,谁家好人家不睡觉大晚上跑到这儿来?除非脑子不太聪明。


    帷帽上的轻纱被雨雪打湿,就紧紧地贴在脸上,湿湿黏黏地模糊兰溪的视线。


    “真是碍事!”兰溪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把帷帽扯开,想了想没舍得扔,好歹是花钱买的,于是把湿透的帷帽塞进怀里。


    风雪越来越大,兰溪深一脚浅一脚提着一盏小灯迎风走着,直到她眯起被风雪迷住的眼睛,倒是真的看到前方有一座庙宇的轮廓。


    兰溪提着那盏微弱的小灯,小心翼翼推开半掩的庙门,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缩在门边,先探出半个脑袋,向内张望。


    庙里一阵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兰溪直打哆嗦,这庙里怎么比外头还冷。


    灯笼微弱的光晕荡开,照亮庙里满地狼藉,地上堆满了碎瓦、断木,一片凌乱间,光影摇曳,兰溪的目光越过满目混乱,在庙宇中间那残破神台座基上,还真有一个人影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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