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0 章 是郁主任的意思,他不想……
“部里不是都学过一轮了?怎么咱中心还得重新学一遍?”黄佳对周五临时增加的廉洁教育主题学习会颇有些许微词, 吐槽道,“我这笔记再抄都快抄不下了。咱就一清水得不能再清水的衙门,至于的嘛, 人家国资和发改这种部委都没咱学得勤……”
“这话儿可不兴说, 思想觉悟和政治站位上咱可马虎不得。”倪静把手指头放在嘴唇边, 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紧接着眼神朝某个办公室方位瞥了一眼,说道, “每个领导有每个领导的风格和习惯, 咱们当小兵的, 只能不折不扣地执行和完成,不能妄加评论。”
应寒栀没说话, 因为她觉得也不占用下班休息时间, 所以对她没什么影响。
而且,这种学习会她还觉得挺新鲜的,至少以前待的那些民营企业,都没有这种廉洁教育类型的培训, 他们也不太看重这些方面。
议程上,先是领学宣读,再是重申8小时之外的一些纪律和作风要求,以及发起临近中秋节的廉洁倡议,最后, 是播放不对外公开的宣传警示片, 这也是应寒栀学得最津津有味的一个环节。
看着身边真实的人物和事例, 听着他们在镜头前的忏悔与劝诫,猎奇心理满足的同时,应寒栀也更加坚定, 她从书本上学到的,和内心确信的一些东西是对的。
学习会结束,不值班的同事们陆陆续续下班,走得都快差不多了。应寒栀本来也是要回家的,但是干部司高颖那边突然联系说,让她晚一会儿走,她可能要来做一个临时谈话。
电话里没说太多,应寒栀也不方便追问,所以这会儿她只能在自己工位上等着。
黑色水笔被她握在手里反复揉搓着,时不时还在刚才记的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写写画画,虽然她也不知道她在胡乱写画些什么。
“走吗?送你一程去地铁站?”路过的陆一鸣发出友好邀请。
“你先走吧。”
“又加班?”
应寒栀摇摇头:“干部司那边让我留下来,说是要做个临时谈话。”
“你犯错误了?”陆一鸣本能反应一般脱口而出,其实看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本来想安慰来着的,但是这说出来的话无异于雪上加霜,“他们一般不随便找人谈话,干部司里政治处那帮人找你,不是要奖就是要罚,你这身份,也不会涉及职位上的变动。他们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我猜找你准没好事。”
“……”应寒栀觉得自己入职以来,工作上一
春鈤
直态度认真,待人接物上也本分低调,要说犯错,根本不可能啊。
“到你转正的日期了吗?”陆一鸣又说,“也许是试用期转正的例行谈话呢。”
“我才来了没多长时间,试用期还没结束呢。”
“看你表现优异,破格给你提前转正了?”
应寒栀眼皮一直跳,心里这会儿也是七上八下的:“你觉得可能吗?”
“那我猜不出来了,总之,祝你好运,节后来听你的八卦哈。”陆一鸣见应寒栀一时半会下不了班,决定独自潇洒下班,享受假期生活。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应寒栀把自己入部以来的每分每秒、一言一行都回忆了个遍,难道是最近频繁在各个处室打听询问补贴报销流程的事情不合时宜?还是说直接私发消息给郁士文涉及越级,给领导带来了不便和困扰?
自查了一遍手机,应寒栀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更新社交软件的动态了,相册里也没有不该拍摄的图片,保密方面她敢肯定自己没有问题。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呢,可能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谈话?
应寒栀轻叹一口气,只能这样自我宽慰。
等了约莫半小时,高颖姗姗来迟,应寒栀起身去迎她。
从表情来看,高颖有些严肃,没有了上回,也就是第一次领着应寒栀来领保中心报道时候的亲和与笑意。
“高主任,您好。”应寒栀主动礼貌打招呼。
高颖点点头:“找个小会议室坐下聊吧。”
“好。”
“最近工作还适应吗?”高颖问,“出差什么的各方面都还习惯?”
应寒栀如实回答:“都还行,挺好的。”
高颖停顿几秒,开始进入正题:“你这个岗位呢,未来面临的挑战会比较大,出差很多,强度不会小,你现在没成家可能没影响,但是随着年龄增长,肯定是顾不了家的。”
这些话面试的时候就聊过,政审的时候又深度谈了不少,是经过再三确认,应寒栀才办理的入职。所以,现在又重提这些老话,应寒栀有些不明所以。
“工资这块……在京北够生存,但是想立足,过上一个怎么样的生活,就有点不好说了。”
应寒栀没说话,继续认真听着高颖的下文。
“你目前还在试用期,趁着正式合同还没签,辞职流程简单,也不涉及赔偿部里的培训费用,你……考虑考虑,节后是不是要交个辞职信自离,再谋一谋其他出路。”
“高主任……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应寒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一般,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这话里话外劝退的意思她再听不出来,这几年的班就算白上了。
高颖叹一口气,皱了皱眉头,决定不再绕弯子:“这是最体面的处理方式,对你、对单位,都是影响最小的。如果这个台阶不下,按正常流程走,你的试用期可能多半也是过不了的。所以……你懂的,多余的话我就不再说了吧。”
“我真的……不太明白。”应寒栀急的脸通红,“我……为什么会这样……我是犯了什么差错还是破坏了什么纪律吗?”
应寒栀甚至有些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太突然了,她根本毫无心理准备。
提到差错,其实高颖也不知道这个新来没几天的女生能有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是上面的意思。”高颖起身,准备离开,“我们也只是上传下达,也请你理解我们的工作。”
“上面……是指谁?”应寒栀不依不饶地打破砂锅问到底,心想,死也要死个明白。
高颖想了想,决定告诉应寒栀实情。毕竟领导交代下来的时候,她多嘴问了一句,言下之意万一问起来……是实话实说,还是严格保密。郁士文的回答很坦荡,说可以直接说是他决定的。
所以,高颖觉得既然应寒栀追问了,也应当告诉她。
“是郁主任的意思,他不想要你。”
就是这么直接了当,也是如此的残酷现实。
听到这个名字,应寒栀如石化一般愣在原地,脸上的红温转为惨白,她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几乎要掐到了肉里,却全然不知疼痛。
“不想要的理由是?”
高颖摇头没接话,只说她还有事得先走了。
应寒栀知道再往下问,也问不出个结果和答案,也许高颖不知道理由,或者说她知道也不能说,所以再追着不放,显得有些为难人家了。
“好,再见。”
高颖走后,应寒栀一个人留在小会议室里。
她翻看工作聊天记录,她和郁士文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她发送他没回复的那条。
她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这个瘟神了,他竟然这么赶尽杀绝,轻飘飘一句话就毫不留情地断送了她千辛万苦争取来的工作机会,且他本人连面都没露,还不给任何理由!
这段时间以来她对郁士文这个人的印象改观,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还是如记忆中那样傲慢无礼、高高在上、不可理喻!
他克她,绝对的!还是死克的那种!
应寒栀拿起手机,啪嗒啪嗒飞速打字,她非要问个清楚。
“郁主任,请问是什么原因您要让我离开单位?请您明示!”
刚按完发送,好友钱多多的电话就进来了。
“喂,晚上下馆子不?”
“不去了,胃疼。”应寒栀哪里还有心情吃东西。
“咋?谁给你气受了?”钱多多立马反应过来,好友心情不佳。
应寒栀一五一十把刚才的情况告诉钱多多,还没说完,钱多多就咋咋呼呼在电话那头义愤填膺地给这事儿下了定论。
“绝对是给关系户腾地儿!把你挤走,好安排别人进来!”钱多多替好友鸣不平,“这种事儿我可见多了。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问清楚,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应寒栀不信,还没有个说理的地方了。
“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能应付。”
应寒栀挂断电话,看自己的消息还没得到回复,暗自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她不想被动等待了。
事已至此,她要去堵他。
上一次堵他,是应寒栀还在上学的时候,那次是为了母亲。
***
应寒栀能从老家顺利转学到京北,靠的是应母,或者准确点来说,靠的是郁女士的关系。
那时候的应寒栀还不知道这样的运作需要调动多少资源以及有多大背景在背后做支撑,她只知道,自此,她的人生轨迹被改变了。
她出生于一个南方小县城。她的出生,并不是源于父母感情的结合,而是包办婚姻下的必然产物。应寒栀6岁那年,应母终究是无法忍受这段令她痛苦无比的婚姻,毅然决然选择北上打工,从而成为了别人口中“抛夫弃女”的女人。
每月固定的书信和寄回来的钱,让应寒栀一直记得母亲的存在。
许是知道书信里压根没有写给自己的内容,父亲拿到信封从来都不拆也不看,而是直接扔在桌子上,等着应寒栀发现拿走。
将书信留下,生活费上交父亲,信封里偶尔还会夹杂着几张彩色照片,例如雪后的故宫,香山的红叶,诱人的烤鸭……对应上母亲信中的描述,让应寒栀对京北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向往。
可是向往归向往,真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对于当时才十几岁年纪的应寒栀,还是会有些犹豫和胆怯。
“你难道想一辈子待在老家吗?在老家拼尽全力读书,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才有可能获得一个来京北读大学的机会,万一读书这条路你闯不出来呢?”应母很少给应寒栀打电话,但是为了转学的事情,一连打了好几个长途来规劝,“现在这条捷径就摆在你面前,你还在考虑什么?时机不等人,只要你点个头!”
“妈……我要是现在也去京北了,爸怎么办?”应寒栀压低声音,捂着听筒,身子背对着房门,她不想让正在屋里午睡的父亲听到这些谈话,他刚开完一趟十几天的货运长
春鈤
途,回家衣服没换澡没洗,累得径直就上床躺着了。
纵使应父在应母的眼里算不上一个合格的丈夫,但是作为父亲,应寒栀讲不出他的“不好”,因为他在他的能力和认知范围内,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给到了她最好,尽管这个“好”有时候也不是应寒栀所喜欢和愿意接受的。
“他有手有脚,不需要你照顾。他把你留在身边,才是自私。”应母像是故意说给应父听似的,激动得声音发颤,“我们自己这辈子没出息就算了,难不成还让下代走一样的老路吗?穷就是罪,是打娘胎里给孩子带来的孽!”
应寒栀耷拉着眼皮,盯着自己早已泛黄洗不出本色的白球鞋发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着。
那时候的应寒栀,内心矛盾重重。她明白母亲说的是实情。然而,离开父亲,她心里总是不舍。父亲虽然脾气偶尔暴躁了些,大字不识得几个,但他毕竟是她的亲人,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栀栀,你还小,很多事你不懂,等你再长大些,你就会明白,你现在待的地方将来会是你一辈子拼了命想要逃出去的牢笼。”母亲的语气缓和下来,电话那头的她似乎在轻轻叹息,素来强势的母亲甚至是带着一丝恳求,“你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应寒栀握紧电话,转头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我去京北。”
是的,她要去京北读书,不仅仅是为自己。
转学的手续办得比应寒栀预想的还要快,甚至都没有给她一个缓冲的时间,而父亲那边,更是留了一张纸条就出去跑长途了,父女俩压根就没有什么告别。
“你去京北,好好读书,记得听你妈的话。爸每个月给你打钱,别舍不得用。”
寥寥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错别字,字条上朴实的叮嘱在耳边回荡,应寒栀闭上眼睛,泪水悄然滑落。
她知道,父亲是个好面子的人,所以有些事,一家三口都有共识,默契地没有去点破。
应寒栀不知道父亲是何时得知她要去投靠母亲的,她想,先她一步离开这个家,怕是封建思想浓厚的父亲,作为男人保留尊严的最后倔强和挣扎。
可惜,京北的生活并不如母亲描述得那样美好,学校就是一个小型社会,转学进入一个满是二代和有钱人家子弟的学校,让本就不属于这个圈层的应寒栀极度不适应。
京北四中的学生对于学期中途突然插班的转学生早已习以为常,在这儿上学的学生家里都是非富即贵,往小了说有身家几亿刚刚达线门槛的暴发户新贵,往大了说有手可通天深不可测的高墙大院人家。
善于察言观色的应寒栀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为了避免受欺负,她积极去融入,对于同学们的一些猜测和误解,她也从不解释,而是将错就错,后来甚至“招摇撞骗”,顶着郁家的旗号自保。
如果不是需要开家长会,如果不是学校里的某位老师恰巧是郁士文的好友,恐怕还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他本人才晓得自己多了个“妹妹”。
得知应寒栀一系列骚操作的郁士文并没有要戳穿某人的意思,偏偏始作俑者自己还要往枪口撞上,倒是反过来先和郁士文发了难。
郁士文的母亲郁女士,精神状态不稳定,时而会作出一些过激行为,伤人或自伤的状况频繁发生,然而在应寒栀的母亲照顾她期间,她的情况倒是好了许多。
不过,郁士文非但没有肯定应母的工作,还反过来要解雇她。这不禁让应寒栀觉得这个人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喂,请问是郁土文先生吗?”写着号码的纸早已被应寒栀捏得皱皱巴巴,自以为气势十足,还故意气沉丹田放低了音调,偏偏一出声,对面还是立马就能听出来话筒这头是个没成年的初中生。
具体点来说,是个奶声奶气,咬着牙说出一个“请”字和用了“先生”二字后缀等文明用语的初中女生。
电话那头许久没应答。
应寒栀预演了许多遍的对话就这么生生被沉默卡住了。
号码没错啊,怎么不出声呢?难不成对面先心虚了?
“郁土文先生?”某人不依不饶,继续试探性地询问。
估计对面有点无语,一个清冽低沉的男声响起,字正腔圆地报了姓名,并纠正了应寒栀的低级错误。
“我叫郁士文,士兵的士,文雅的文。”
原来不是土?竟然是士!
应寒栀看着母亲写的字条,好看的眉毛拧成了团,都怪士这个字两横写得差不多长,导致她念错。
也是,一个土,一个文,加起来不就是个坟字嘛,哪会有人起这么晦气的名字。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要替母亲打抱不平。
“好的,郁士文先生,我是应寒栀,我的母亲是郁女士现在的住家保姆。”应寒栀自报家门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开启连珠炮模式,“我妈妈勤勤恳恳照顾郁女士的衣食住行,从没有一点儿偷懒和怠慢,更没有任何错处和不是,这回冒着危险救人,郁女士毫发无损,我妈却摔断了腿,我们不求您一句感谢,只求干好这份工作糊口养家,您为什么要突然辞退我妈妈?即便用不用人,用什么人是您的权利,但……但……做人得凭良心,我敢打包票,同样的价钱,甚至是更高的价钱,您找不到像我妈妈这样尽心尽力又合适熟悉的人选。”
郁士文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初中生进行谈判,彼时正在和朋友吃饭的他,竟也耐心十足地把这个小姑娘当成一个成年人来对待。
“你也说了,用不用人,用什么人是我的权利。应该给的费用都给了,只有多,没有少的。”
“总要有个理由和说法吧。”应寒栀不满对方的态度。
“第一,你母亲受伤较为严重,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无法继续照顾我的母亲,这是客观原因。第二,你和你母亲的一些做法让我反感,这是主观因素。”
应寒栀听着郁士文那淡漠的语调,心里不禁感到一阵气愤。她紧握着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请您说明白一点,我们的什么做法让您反感了!?”
“你怎么进的京北四中,在学校又是什么表现?”郁士文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摆了摆手,婉拒了餐厅侍者要给他续杯的行为,“你什么时候改姓的郁我怎么不知道。”
好巧不巧,和他一起吃饭的,正是他在四中担任老师新参加工作不久的好友,俩人刚刚才聊到学校有个转校生以郁家人自居的话题。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轰地一下满脸通红,她支支吾吾想要解释,却又觉得自己的理由在对方那边根本站不住脚,于是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某人一下子就蔫了。
“如果你反感我们……为什么一开始还要帮我办好转学?”应寒栀叹了口气,耷拉着眉眼,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宁愿待在老家。”
这段时间生活下来,应寒栀不喜欢京北这个地方,同样,京北也不欢迎她。
“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到处问别人为什么。既然不喜欢京北,又何必费尽心思过来?”
素来情绪稳定的人,今天不知怎么,劲头上来了。寥寥几句,就把电话那头的小丫头怼得哑口无言。
郁士文无意和一个未成年人继续纠缠下去,她的这通电话也并不能改变他做的决定。
电话挂断,好友笑道:“换成你来四中做老师倒是蛮好的,正好管一管那帮能上天的臭崽子们。”
郁士文挑眉:“你这话说得跟我多吓人能吃小孩似的。”
“你呢,就是严肃过了头,跟一个还在念初中的小姑娘上纲上线什么?”柏湛学着郁士文的口气和表情,“还说什么……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她才十六岁,哪消化得了。你也才二十三,你看你言行举止透出来的那教训人的味儿……简直和你爸如出一辙。”
“还在学校念书的年纪就学会了乱打别人旗号说谎的那一套,以后还得了?你作为老师不管管?”郁士文冷着脸,虽未见过应寒栀的面,但是前情种种以及这通电话都让他对
她的印象好不起来。
柏湛未置可否,只是说:“她能在四中把书念下去,就已经很厉害了。”
“我不喜欢耍小聪明、走捷径的人。才做了没几个月家政就让人把老家女儿转到京北学校来,时间做长了难保不会有更过分的要求。”
“偏偏再过分的要求,你爸,哦不对,他的秘书就有这个能力能不费吹灰之力满足。”柏湛一语点破,“只是你不喜欢和你爸沾边罢了,包括因为他的运作而得利的人。”
郁士文承认,自己的确有迁怒的成分在里面,别人的苦衷,他没义务去倾听。他举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不想继续柏湛提起的话题。
彼时,电话挂断后,应寒栀丧着一张脸,在几乎人手都有最新款手机的京北四中,她只能去距离学校几百米的一个小卖部打公用电话,而且这几块钱电话费算是完全打水漂了。
低头从口袋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算好电话费精确到分给到店主,头顶上毒辣的太阳晒得她无端烦躁,挡在面前的小石子被应寒栀一脚踢飞。
回想起刚刚那个人的语气和用词,应寒栀除了气愤,更多的是难过和委屈。
她的确如郁士文所说,在学校不仅表现不好成绩落了后,还和其他同学说了谎。
这一点她没得狡辩,却也有不得不为之的苦衷。
来京北四中的第一天,应寒栀就意识到了,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在这里她像个“异类”和“怪胎”。
“新同学,你家里不安排人开车接送你上下学吗?”
“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和我们一起滑雪去还是上补习班?”
“你都穿什么牌子的衣服啊,我们好像没见过你这种款式哎。”
“你家住哪呀?爸妈是做什么工作的?谁给你安排进来的?”
……
应寒栀一开始是如实回答这些问题的,因为在从前老家的学校,也有家庭条件比她好上许多的同学,大家的相处虽然偶有差异与摩擦,但是总体是真诚善意的。
可是这里不同,敏感如她,很快发现,好奇的询问渐渐都演变成了故意的挑衅和嘲讽。
所有有关她的一切,都可以拿出来当作笑点和谈资,先是一个人,后是一群人,应寒栀莫名就成了大家消遣取乐的工具,她必须要附和、必须要扮丑,必须要服从,不能反抗、不能翻脸,甚至不能保持沉默,否则,连安心学习的环境都会被破坏。
那时候的应寒栀,还不知道这种行为叫做孤立和霸凌。
她不愿意跟母亲讲这些,更不懂怎么去跟老师告状,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应对着、抗争着、坚持着……
“你得找个靠山,再不行舍点钱财。”一个有点婴儿肥的女生,在放学的时候,特地跑到应寒栀跟前,小心翼翼向她建议道,“我爸妈跟我说的,到什么地方拜什么码头,花钱消灾。我……亲测有用。”
应寒栀对这个女生有印象,她叫钱多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经常给大家带一些零食、文具、小玩意什么的,然而这样频繁的讨好也没能给她带来多好的人缘。
“我没有靠山,也没有钱财。”应寒栀回答得直白,“而且,我没做错什么。”
“来这个学校就是错。”钱多多叹气,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包巧克力递给应寒栀,坦言道,“你没来之前……他们都是这么欺负我的。”
应寒栀皱眉看着这块巧克力,似乎不太想接受这种类似替死鬼的“补偿”。
“吃吧吃吧,这个真的好吃才拿给你的。”钱多多虽然长着一副憨憨脸,但是脑子也是灵光的,她知道应寒栀在不爽什么,补刀似地一语点破,“你被欺负也不是因为我,只是因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罢了。”
钱多多的父母早年一起从老家小县城来北漂,夫妻俩起早贪黑从路边摊做起,能吃苦加上运道好,生意越做越好逐渐开起了餐饮连锁店。赚了不少钱后才算真正有能力有资本在京北生根落地,饶是这样,也是找了不少关系,托了不少贵人,才顺利把女儿进京北四中的转学手续办好。
“暴发户的子女,在这里是最底层。”钱多多若有所思地向应寒栀科普,“这里不好混。”
“你要是在最底层,我算什么?”应寒栀自嘲一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逼急了,闹到老师和校长那边去,大家都别想好。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钱多多猛地点头,认同得要命,她觉得应寒栀虽然外表柔弱,身上却有一股侠女气息,像极了她最近偷偷追的小说女主。
“加油!”钱多多再次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应寒栀,如同盟誓拜把子一般,吃了这颗糖,交情就都在这里头了。
盛情难却的应寒栀,剥开糖纸,算是交了钱多多这个朋友。巧克力入口苦极了,她好看的眉毛拧成一股绳,但是舌尖的温热裹挟上浓郁的黑巧,最后竟能尝出一丝甘甜,透过齿颊,直抵心房。
就这样,应寒栀和钱多多的革命友情始于一颗巧克力。
后来这友谊是如何升华的呢?
这就要说到一场“战役”。
俩人在学校和人动手打了架,一起被叫了家长。应寒栀咬死钱多多是挨打的那个压根没动手,要开除就开除她,钱多多则在老师面前哭喊着自己先扯人头发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应寒栀的事。
柏湛作为新任班主任,也挺头疼的,都说四中老师难做,难就难在这帮学生的家长们。芝麻大点的小事情,动辄就闹到校领导那儿去,并且一定会把小孩间的打闹变质为大人间的博弈。
学生之间的官司不难断,他把几个人分开单独问话,很快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先有人言语上攻击了钱多多的父母,她这才一改往日息事宁人的风格,直接上了手,谁知她体格不小,打起架来却跟纸糊的一样,很快沦为被打的那个,应寒栀看不惯,便加入帮忙。局面乱了之后,更是新仇旧恨一起报,下手没客气。
应寒栀看着文文弱弱,动起手来却一点不含糊,要不是后来对方喊了帮手人多势众,她还真不怎么会吃亏。不过,现在脸上这彩她算是挂得最严重的。
“没事,她们那攻击力还不如农村的大鹅强。”她忍着伤口的疼,打着趣宽慰身旁的小伙伴。
本来还有点害怕的钱多多,被应寒栀这么一说,噗嗤一笑。她擦干眼泪鼻涕,索性彻底开摆,心想着大不了被开除嘛,回老家学校她还更快活自在呢!
周五下午,没课的老师基本都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办公室就剩打架事件的几方当事人和主持公道的怨种班主任。
“孩子们互相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柏湛抬手看了看手表,极限施压,“不然真一是一二是二的掰扯清楚,怕是大家脸上都挂不住。”
“柏老师,话不是这么说的,先动手打人的,怎么也不见家长出个面?”为首一个穿着打扮非富即贵的妇人开口,“四中是个讲理的地方,这么多年的校规校纪难不成是摆设?打架斗殴说句对不起就完了?开除都是轻的!”
“您想怎么讲理?”柏湛冷着脸,“四中的校规校纪我比您熟,如果动了手就开除,那也是一起开除,没有特例。”
“你!”女人气急,立马从自己的鳄鱼皮包包里掏出手机。
“校长来了也得尊重我这个班主任的处理。”柏湛不留颜面地表示,“您不用费劲打电话。”
“柏老师,他们几个平时就欺负我们!我们一直都是让着躲着的!”钱多多见状,立马把柏湛当成了青天大老爷,控诉道,“奈何他们欺人太甚!这里是学校,书上讲的人人平等哪去了!他们仗着父母当官的就在这里横行霸道!柏老师你要给我们做主呀……”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几个学生也不示弱,直接开骂。
“钱多多,你恶心不恶心,平时上赶着送那些个过期零食、垃圾便宜货,讨好我们的是谁?是狗吗?我们爸妈当官的怎么了,你父母就一不入流摆地摊的,
也配跟我们在一所学校?”
“还有你应寒栀,天天说自己背后有人,骗鬼呢吧!呵,你怕是上不了台面的野种吧,穿得那个穷酸样,清高什么劲。这会儿怎么不见你有能耐的爸妈来?有人生没人教的野东西!”
应寒栀忍无可忍,她纤瘦的身影向一阵风一样扑过去,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纵使老师、家长等一众大人在场,她依旧不计后果地动了手。
退学也好,开除也罢,这些天受到的排挤与不公,怨气与委屈,她统统要用这一巴掌还回去。
没有人想到在这种场合下,她还敢有这样的胆量动手。
被打的人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错愕地愣在那儿足足有三秒钟。随后,办公室炸开了锅,哭声、骂声一片。
“报警!必须报警!”
“这还有王法吗?这种野丫头就该去蹲局子!”
眼看着几个大人立马就要一拥而上围殴应寒栀,柏湛作为老师,皱了皱眉挡在中间,算是给自己的学生拉了个偏架。
“应寒栀,钱多多。你们俩叫家长来吧。” 柏湛冷着脸稳定局面,“在场的各位都冷静下,这件事学校肯定会妥善公正处理。如果哪位还想要报警,请自便,总之,我的班上,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不会区别对待。”
在场的家长也不是吓大的,个个都是见过世面走过各种场子、不怕事儿的角色,他们笃定惹事的俩小孩家里没什么能镇得住局面的人,更是要报这个警把事情闹大。
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小孩,这边又是叫家长又是报了警的,钱多多吓得眼泪珠子直掉,心里即便怕死了,也只能乖乖给自己老爸老妈打电话。
应寒栀心里也很怕,但是她不想在那些人面前哭。她抿着嘴唇不吭声,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又似失去痛感一样。
“电话号码多少?”柏湛问。
应寒栀死活不开口,准备硬抗到底,其实她根本不怕被找家长,只是她绝不容许自己的母亲被叫过来再被这些人羞辱一番。
好脾气的柏湛也有些怒了,直接去柜子那边翻家校联系簿。
“我妈前段时间摔伤了,不方便过来。”应寒栀见事态不妙,这才急忙试着向柏老师解释,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故作镇定的表情,摔伤的事情很像是借口,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没人在家的……不要打了……”应寒栀这下真的有点慌了,因为母亲没有手机,所以她当时在家校联系簿上留的是郁女士家的座机。她攥着拳头,心悬到了嗓子眼,指甲几乎掐到了肉里,内心祷告着电话千万不要接通。
然而,事与愿违。
“喂,你好。”
一个低沉清冽的年轻男声传来,在场的人都愣了下。
柏湛的表情尤为复杂,因为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他看向应寒栀,似乎觉得他的学生此刻应该要给他一个解释。
“你能代替我妈……来一下学校吗?”应寒栀的声音都是发颤的。
电话那头没应声。
柏湛关掉免提,拿着电话走出去单独和那头沟通起来。
……
事情最终处理完毕,已然是周五晚上的九点多钟。
处理结果是什么呢?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孩子之间的道歉互相免了,碰着的、伤了的地方自认倒霉,回家自行处理。经过谈判,家长们达成一致:此事不再论对错和前因后果,就此翻篇,今后无涉。
应寒栀原以为自己至少会掉层皮或者真的被送去派出所蹲个几天,哪知道打架事件就这样重重举起又被轻轻放下了。
谁能想到碰巧接到那通座机电话的郁士文能来,还全程充当了她家长的身份呢?
家长们的谈判没有当着学生的面,但因为郁士文是唯一的变量,且结果有了如此大的反转,所以应寒栀猜测事情最终多半是他摆平的,至于用了什么方法,她不得而知。
临走时,钱多多无声地用唇语对应寒栀说了句你多保重,然后便以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上了她爸妈的车子。应寒栀心领神会,回家这顿毒打,钱多多怕是逃不了。
好在自己的母亲不知情,应寒栀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不用处理复杂又棘手的局面,无非就是受点皮肉苦。
“撒谎成性,打架成瘾。行事作风还活像个讲江湖义气的无脑莽夫。”
郁士文将两个小孩的眉来眼去看在眼里,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应寒栀仰头看着比自己高许多的男人,十分不爽他这居高临下的点评语气,少女的脸上带着薄怒,“你是在说我?”
“不然呢。”
“你的偏见我改变不了。”应寒栀不想多做解释,即使对方满是负面的评价让她内心有些难过。
话音未落,下一秒,郁士文的回应直接让应寒栀的心情跌入谷底。
“今天的事情,我来之前知会了你母亲。她腿脚受伤不便,我又恰好有空,所以才过来处理这些。”
“相关的家政服务费用我都已经结清,也会留给你们一周时间休整搬家,至于学校这边,如果你不想继续在这读下去,我可以联系人帮你把学籍再转回老家。”
寥寥数语间轻飘飘就决定了别人的去向,说话的英俊男人语气云淡风轻得好像在交代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应寒栀心想着:对于他,她们母女俩可不就是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她嘴上皮笑肉不笑扯出一句:“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
她讨厌郁士文说话的姿态,比起那些凶神恶煞的家长,他似乎文明礼貌,周全和气,但是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无不体现了他的高高在上。
察觉到少女的逆反情绪,郁士文站定看了她一会儿,本想开口要再说她几句,随后似乎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谢谢就免了。天黑了,我顺路捎你一程。”
“不麻烦您了。”应寒栀婉拒他的顺风车。
气氛越来越僵,郁士文见应寒栀犟得很,转而问:“晚饭吃了没有?”
“……”应寒栀摸了摸肚子,态度有所松动,却不甘拜下风,学着成年人谈事的姿态,故作老成地反问这个高挑又傲气的男人:“你吃了没?我请你吃个饭吧,咱们边吃边谈。”
第22章 第 21 章 不得不承认,这感觉很奇……
中秋当日。
应寒栀发出去的消息依旧如石沉大海, 面对郁士文的冷处理,她有些失望和急躁,但却也没到穷途末路的份儿上, 因为她知道, 除去单位这样的公共场所, 还有一个地方,准能见到他。
中秋这种传统重要节日,郁士文多半是要回来陪他的母亲郁女士吃顿饭的,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 一直保留的习惯。
应寒栀无意去探听别人的隐私和八卦, 只不过,这些年她也免不了从母亲口中得听说一些事情。
比如, 重要节日的家宴, 一般都不叫外面饭店的私厨上门,而是由郁士文亲自下厨,做点简单的家常菜。
吃饭的通常就他们母子两个,显得冷冷清清的, 但是却是难得郁女士心情和状态最好的时候。
也有过几年,可能是工作原因,郁士文回不来,偶有神秘人士到访之后,郁女士就会大发脾气, 甚至是一病不起。
好在, 应母照顾人, 有她的一套,从衣食起居,到病床服侍, 几乎已经让郁女士离不开。这也是应母做这份工作,能长久做下去,不被替换掉的原因所在。
应母常教育应寒栀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什么事情,做到极致,做到无可替代,肯定有你的立身之处。保姆这个工作,好听点叫家政,难听点是伺候人的佣人,再怎么说职业不分贵贱,总归说出去不太好听,因为这个社会终究还是世俗的。你现在进了这种好单位,一定得耐下性子,熬得住,总有出头的那一天。这样,你老妈就是苦到死,都是笑着闭眼的。
可是应寒栀遭遇裁员的时候,她想告诉母亲,时代不同了,做得再好也不是无可替代,很可能上一秒还在正常工作,下一秒就被宣布原地解散,说小一点,是部门被砍,说大一点,是
??????
公司倒闭,更惨些,那就是整个行业面临清洗。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可以。
正如现在,即使摸到了所谓铁饭碗的边,她也会莫名其妙地被劝退。
应寒栀暂时不打算把单位的事情告诉母亲,一切等跟郁士文谈过,最后尘埃落定再说。现在告诉母亲,非但问题解决不了,还会让睡眠质量本就不好的她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
郁士文吃完饭准备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快晚上九点。
在这辆黑色大众旁等候多时的应寒栀,终于见到了来取车的某人。
“郁主任……”应寒栀站在主驾驶的车门前,挡住车主的去路。
郁士文抬眼看着她,表情阴晴不明,却未显惊讶,好像早就预料到她会在这儿堵他似的。
“给你五分钟时间。”他知道她的来意,未等应寒栀开口,他率先抬手,看了看手表,给了一个在他看来已经很长的时间期限。
不得不说,从谈判的气场和技巧来看,郁士文这边已经呈现压倒式的碾压和上风。
在心中打了无数遍的腹稿,脑海中反复推演的场景,在真刀真枪的实战面前,全然没有了章法和套路,有的只是发自肺腑的不甘和愤怒。
“你凭什么让干部司的人劝退我?”
被质问的人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在应寒栀看来,这种嫌弃抑或是厌恶的表情更加深深刺痛了她。
“我什么错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和权利这样做?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别人丢掉谋生的饭碗了你知道吗?”应寒栀说着说着,两眼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珍惜这个饭碗,还要做不该做的事情。”郁士文淡然反问。
“什么意思……”应寒栀不明所以,有点懵住,“什么叫不该做的事情?”
郁士文的眼神在对面这个女人脸上落定,他的目光锋利,像是一把可以刺破和穿透任何障碍和迷雾的利刃,他在审视和研判说话者的微表情。
好像确实不知情,不像是装的。
“违规送礼,特产什么的价值姑且不论,两条软天叶……”郁士文故意停顿了几秒,继续观察应寒栀的神态动作,“两瓶茅台,这礼品金额我是不是该直接让派驻部里的纪检组同事核完来找你谈?”
这话里的信息有点超出应寒栀的认知了。
只见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没了刚才的气势。
“我没有……送过礼。”话说出口的同时,应寒栀忽然想到了上次和母亲的谈话。
她急得直跺脚,完蛋了!这事儿弄的,很像她的手笔!
“真的没有……”应寒栀知道自己的解释很苍白,但是此刻她没有半点要隐瞒的意思,只想实话实说,“首先,我不知情,这一点,我拿人格保证。送礼这个事情……我妈妈跟我提过,我当时就否了她的想法,但是也许……她最后没听我的。”
“那让你自己交辞职信是不是已经给足了你体面?”郁士文步步紧逼,学着刚才应寒栀的语气问,“你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来直接找我?”
“郁主任,是我的问题,我认。”应寒栀垂下头,语气诚恳,“给你带来困扰,我很抱歉。”
应寒栀见郁士文听完,依旧有抬脚要走的意思,她自知理亏,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但是……人有时候真的得脸皮厚一些!不然就彻底没机会了!
“最后再给我一分钟!”
郁士文站定,听她的下文。
“请你把那些东西还给我。虽然不是我送的,但是没有管好家里人,也是我的责任。”应寒栀觉得自己说出这个提议八成是疯了,但是她想不出更好的补救办法。
郁士文挑眉看她,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你把东西还给我,是不是可以算作没有造成恶劣影响?”应寒栀摇摇头,觉得这个理解可能不太妥,她改口道,“我等上班,我就把东西带去部里纪检组那边,我自首,我坦白……就这个礼品金额,还有到底怎么定性,他们来处置和决定……反正我态度是好的,我争取一个宽大处理,说不定不会开除……”
郁士文从口袋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后备箱开启键,示意应寒栀去拿:“东西在那。”
“谢谢!”应寒栀小跑着去车后面,后备箱里十分干净整洁,也没有任何杂物,所以这个时候一个黑色不透光的大垃圾袋就显得格外的突兀和惹眼。
这次真是要被不听劝的老母亲给害死了!
应寒栀心里想着,手上已经打开了她的“罪证”袋开始清点,桃酥点心一盒、芝麻馅烧饼十个……两条烟……哎?酒呢?
“两瓶茅台呢?酒怎么不见了?”应寒栀探出脑袋,一脸疑惑地问她的大领导。
“喝了。”郁士文淡然回答。
“什么?”应寒栀音调一下子提高了八度,舌头都快被震惊得打了结,“这这这……如何是好?”
喝了?妈呀!这领导是几个意思?
应寒栀有点搞不懂对方的路数了。
电石火花之间,应寒栀大胆提议:“要不……您到时候也跟我一起去……纪检同事那边说明下情况?”
郁士文忽然笑了起来,点头:“嗯,这样正好你检举揭发,说不定还算立功。”
“……”应寒栀抿着嘴唇,挠挠头发,她觉得郁士文这话像是在开涮她,但是她现在也不敢肯定,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领导是不是真的在开玩笑。
她小心翼翼问:“是不是我妈就压根没送酒?您逗我玩来着,就是诈一诈,想看我说谎没?”
“你可以自己去问她求证。”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很好,不正面回答,一个个又把问题推回来,不愧是领导,这说话的艺术和水平够应寒栀学一辈子的。
“我认为,您不能让我直接走人。这样太武断,对我不公平。”应寒栀大胆发言,一边说,还不忘一边偷瞄对面人的脸色。
“怎么才叫公平,怎么才叫不武断?”郁士文站着,敛了敛神色,鬼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闲工夫和她在这打嘴仗,但是今天,他还偏偏就生了这个兴致,非要和这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片子好好辩一辩。一如当年,他要辞退应母的时候,也是她,气鼓鼓地打电话来说要和他见面,要和他理论,现在想想,似乎是一段躲不了的孽缘,真是既好笑,又无语。
“首先,我不可能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就自打嘴巴主动提离职,这不是典型的畏罪辞职?”
“你的意思是,你的母亲把这些礼品转交给我的母亲,现在你一句不知情,就可以视为没做过?”郁士文逻辑清晰地进行反推,“那我问你,如果这袋子里不止那些,还有大额现金,东窗事发的时候,我是否能以这是我母亲收的、我不知情来跟调查的同事解释?这样的辩解你认为会有用?”
“没有发生的事情,您怎么能随意作出对我不利的假设呢?”应寒栀顺着郁士文刚才的话往下说,“如果是我妈妈送给郁女士的,那就更好理解了,她们是多年的主仆,这种情谊行为为什么要被您这样上纲上线?”
“这两条烟,如果你觉得过了,我会拿回去还给我妈。并且告诉她,从此以后都不要再做这样让人为难的事情。其实从入部以来,我一直恪守本分,对您,我不敢有任何的期待,我们之间就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我只求您对我一视同仁。”应寒栀喉咙发紧,一双水汪汪的黑眸就这么直逼逼望着他,不等他开口,继续连珠炮似地追问:“还是说……您对我自始至终都有偏见?您觉得我在部里会私下谈论和散播您和您母亲的隐私?我就真的这么碍眼,这么让您不自在?您一定要赶尽杀绝?”
郁士文迎上应寒栀的目光,并无躲闪的意思。听着她愤愤不平的控诉,看着她稚嫩却英勇
??????
的脸庞,有那么一瞬间,他承认他动了些许恻隐之心。
但是就工作原则而言,他问心无愧,可能方式上粗暴了些,让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难以接受。
“偏见的问题,无论我承不承认,你都已经认定我有,何尝不是你的一种成见?”郁士文嗓音平缓。
不得不说,他在想和你好好沟通的时候,声音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对这件事,可能我过于敏感了,处理方式上有欠考虑。情况我知道了,没什么事你先回吧。”
面对郁士文一下子软和下来的态度,应寒栀竟一时语塞,宛如上膛的机关枪突然哑火一般,呆呆愣在那。
“还有什么问题?”郁士文见她还傻站着挡在他面前,还是一副不让他走的架势。
“那我回去……还能不能去上班了?”应寒栀抬眼望着郁士文,激烈的争辩之后,情绪缓和下来,黑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无辜又委屈的眼睛。
没得到一个确定的答复,她不敢回去。这一回去,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应寒栀很确定,在郁士文不想直接和她接触的时候,她其实很难和他见到面、说上话。
“咕……”
就在这极其安静的时候,应寒栀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她光顾着来找人理论了,到这个点,晚饭还没吃,五脏庙不受控制地自己发出了抗议。
太!尴!尬!了!
她先是想若无其事假装没听到这个声音混过去,但是很明显,郁士文十分真切地听到了这个声音,眼神和表情都发生了变化。
“抱歉……我还没吃东西。肚子吧……她有点意见。”应寒栀挠挠头,脸红得要滴血,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郁士文终于没忍得住,嘴角扬起了难得的笑容。他忘了,这丫头从小就胃口好,吃饭香,一顿不吃饿得慌,他也忽略了,刚出校门不久的她,可能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和话外之音,并且并不习惯这种说话点到即止的方式。
到底是年纪还小,资历也嫩,有的就是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和轴劲。
郁士文轻声询问:“晚上准备在这里陪陪你母亲还是……”
“我毕业之后就不在这边留宿了,一直在外面租房来着的,上学的时候和我妈挤在这儿,不是我不想在学校寄宿,是她不放心……”应寒栀怕郁士文误会,连忙摇手解释,生怕他觉得自己不自觉。
郁士文被打断的下一句其实想表达的是,今天正好中秋,如果应寒栀要留宿在这里陪伴家人,也是人之常情,加上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以先上楼吃点东西。
很显然,某人又一次会错了意。
“上车。”郁士文绕开应寒栀,打开副驾驶的门,站定,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啊?那东西怎么办?”
“把两条烟放下,回头让你母亲来取走,其他的特产,你自己带回去吃。”
处于懵逼状态的应寒栀乖乖照做,并且就这么鬼使神差地上了郁士文的车。
“去哪?”在副驾驶坐好,系好安全带,应寒栀有些不明所以。
“当务之急,先解决你的吃饭问题。”郁士文说得煞有介事,似乎把这个当成了什么头等大事。
“……”应寒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暗自握拳汗颜,心想肚子真的很不给面子,也没饿成什么样,竟然如此不争气地咕咕叫,叫她在领导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黑色的大众车在夜色中低调穿行,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扫进车内,映衬着两人忽明忽灭的脸庞。
“想吃什么?”郁士文忽然问道,嗓音低沉却不失柔和。
车内干净整洁,散发着一股让人安神却不似香水的好闻气味,应寒栀侧身偷偷观察主驾驶的神情,发现某人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明与灭的交替中,显得深邃又朦胧。
面对这样简单又寻常的发问,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和身边这个人已经熟悉了很久,这会儿就好似朋友聚餐一般,他绅士地询问她想要吃什么。
全然忘了两人刚刚还在剑拔弩张地对抗与争论,且这个人还是要辞退她的人。
“就M记吧。”应寒栀答,都九点多了,她总不能让领导陪他去吃火锅和烤肉。
M记最好,速战速决,物美价廉,既能填饱肚子还合她的口味。
“口味倒是没怎么变,都成年了,还是这么喜欢吃快餐?”郁士文皱了皱眉,虽对应寒栀的饮食习惯不大认同,但是车子依旧朝着附近最近的一家M记驶去。
“还是”两个字,也勾起了应寒栀的回忆。她陡然想起,第一次约郁士文见面,就是在老城区十字路口这家M记,地点是她定的,她当时是抱着一种“约架”态度来的,在千禧年代老家那边洋快餐还是潮流的时代,她自认为这个地点选得很有气派和脸面。
命运有时候就是喜欢开这种玩笑,在若干年后的今天,郁士文竟然又和她来到了这里。
装修风格依旧是老样子,点单的一些设备和桌椅陈设倒是都与时俱进更新过了。
扫了一眼,只有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
“要不……就坐那边?”应寒栀抬手指了指,征求郁士文的意见。
郁士文点头。
坐下后,某人冷不丁来了句:“你的老位置。”
“……”应寒栀扶额,心想这人记性怪好的,连当年坐哪这种细节都了然如心。
没搭他的腔,应寒栀低头扫码点餐,迅速完成付款,三十秒后,放下手机,两手放在腿上乖巧坐好。
她看对面,此时郁士文正气定神闲地坐着,静静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气氛一度凝滞,有些许尴尬和突兀。
尴尬的是不知道说什么,突兀的是郁士文的气质和这里格格不入。
来这儿的客人,要么是下晚自习来加餐的学生狗,要么是带娃出来吃儿童套餐的年轻父母,偶有年轻小情侣过来,通常也是为了赶接下来的电影场次。
哪里会有这样一位内搭蓝色衬衣,外穿黑色行政夹克,眉眼相貌和身形气质都出众的男人在这里吃汉堡和薯条?
当然了,他应该不会吃这些。
不好!应寒栀猛然想到,不管他吃不吃,她都应该问一嘴的!她真是心大,居然点餐的时候没想起来这茬,连问都没问过他!
“郁主任……你还吃点吗?”
“不了。”
得,意料之中的答案,这下应寒栀没心理负担了。但是天也没法继续往下聊,她实在想不出能聊什么话题。
好在这时候,碰巧有个电话进来,解救了不知道如何自处的她。
应寒栀起身,指着自己正在响的手机,示意郁士文要出去接一下。
呼吸了下外面的新鲜空气,再加上电话打了个岔,这会儿推开玻璃门重新回去,应寒栀感觉自己的状态没那么紧绷了。
她没想到的是,郁士文已经帮她取好了餐。
大概是室内温度有点高,应寒栀感觉脸上热热的,她低头垂着眼眸,安静地伏在餐盘上专心干饭。
刚炸出来的薯条脆得恰到好处,一口下去,齿颊的味蕾瞬间被激活。汉堡里面的酱放得不多不少正正好,一口咬下去,面包皮裹着爆汁的鸡肉,作为肉食动物的应寒栀感受到了幸福和满足!
手指上先沾了油,再撕甜酸酱盒子的时候就有点困难,滑不溜秋地一直打滑。
正在应寒栀要放弃,准备不蘸酱的时候,对面的男人一手从她手里接过了甜酸酱料盒。
郁士文慢条斯理地先用纸巾擦干净表面刚才被应寒栀弄上去的油渍,随后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扯,甜酸酱轻松打开。
他还贴心地把封皮撕到了边,十分规整地给应寒栀放好,方便她蘸取。
“这个也来一点?”说着,他又把条形状的番茄酱酱
椿?日?
包撕开一个小口子,挤出适量供她选择。
应寒栀有点受宠若惊……这些常年在高位习惯了享受别人服务的领导,服务起别人的时候,竟然能处处做得如此熨帖自然。
不得不承认,这感觉很奇妙,她有点喜欢,也很受用。
受用?喜欢?应寒栀忽然感觉自己的想法很危险。
“你在想什么?”郁士文敏锐地捕捉到某人的表情奇奇怪怪,可能在开小差。
“额……在想工作上的事情。”应寒栀张口就开始胡诌。
谈到工作,郁士文见她吃得也差不多了,觉得倒是可以好好聊一聊,他抬眼问道:“具体?”
“我那个发给您的材料……您看了吗?”应寒栀眼睛亮亮的,有些期待得到对方的评价和点拨。
沉默了几秒,郁士文嘴角勾起,他忽然不太想表达得过于委婉,因为他浪费了至少二十分钟的宝贵时间看她搞出来的那堆文字垃圾。
“看了。逻辑混乱,重点全无,内容空洞,还有语句不通畅的地方。”
面对这样直白不温和的点评,或者说根本就没给她留任何脸面的犀利措辞,应寒栀顿时觉得手里的薯条不香了,差点被噎到的她喝了好几口可乐才把气顺平。
她从对面男人的口吻和表情中读出了一种……朽木不可雕也的嘲笑?
真的……这么差吗?这是她熬了几个大夜一字一句磨出来的呀!
应寒栀望向对面的人,想请教应该如何完善和提高,但是思考再三,都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她轻叹一口气,继续吃东西,但是已然没了刚才的好滋味。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上一次也是类似这样的场景,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上次的应寒栀还是一副学生的稚嫩模样,什么情绪都会上脸,很难掩藏得住。
安安静静的片刻,不禁也让郁士文陷入了短暂回忆——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
第23章 第 22 章 今天的闹剧就到此为止。……
那好像是一个冬天。
郁士文二十出头的年纪, 当时刚退役返校,正在继续攻读学业。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他选择不继续留在部队发展, 尽管他很喜欢那种简单的军旅生活, 尽管他的个人表现和综合素质也极为突出且屡次立功、前途一片光明, 他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另外一条完全未知的路,踏上了新的征程。
母亲的精神和身体状况十分不稳定,最近一次出的纰漏较大, 险些受伤。郁士文知道, 一切的根源都在于父亲, 但是感情的事情,他自认为, 他作为晚辈, 没有资格去介入长辈之间,即使这个长辈,是他的亲生父母。
他曾不止一次地劝母亲:既然已经离婚,为什么不往前看。爸那边已经建立了新的婚姻, 组成了新的家庭,无论如何,你们回不到从前。
郁女士不以为然,她会以各种理由去麻烦前夫,以此来刷存在感, 刷到了, 就开心, 被忽视了,就要作怪。
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拿身边人撒气, 所以,这么多年来,住家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总是做不长。
有一个人算是特例,破天荒地干了好几年,既没有主动要走,也没有被郁女士下驱逐令。应当也是个聪明人,只是这“聪明”,有些不讨喜,至少不讨郁士文的喜。
因为这保姆干了没多久,就让母亲开了口,让父亲那边的何秘书安排她在老家的女儿转了学,进了一般人进不了的四中。
再过一段时间,他发现,这保姆的女儿也是个会惹事的,未经允许就擅自寄宿在他家姑且不说,他竟偶然从好友那边听说这个小孩以郁家人自居。还有友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笑着问他何时多了个小妹妹,是不是有什么上一代的感情债要还。
郁士文并非苛责心眼小的人,他也不是刻意地要寻个机会让这个保姆结钱走人,只是碰巧,这保姆受了伤,没办法干活。
所以,这时候让她走,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在这位保姆交接工作的尾声,郁士文也没预料到,她的小孩在学校闹事,竟然能让四中的电话打到自己家里来。
正所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回保姆受伤,确实是为了保护母亲,这点,他认可并感谢,所以他决定以家长的身份出面去解决问题,但是即便救人立了功,也不是她可以继续留用的护身符。
凡事一码归一码。
就这样,没结过婚,恋爱也没谈的郁士文,先体验了一把家长这个角色。
好友柏湛恰好是这个女孩子的班主任,从他那边,郁士文也知道了这个孩子的不少信息。
姓名应寒栀,籍贯苏北琼城,各门文化功课垫底,只有体育成绩勉强能看,道德品行……一言难尽。
郁士文之前接到过这个小孩的电话,脾气不小,少年老成,今天见了面,不说话安安静静在角落罚站的时候倒是还有几分乖巧和本分。
只是这脸上挂的彩,让他不禁又要对这个女孩子另眼相看了。
四中是出了名的子弟学校,也许藏龙卧虎还谈不上,但各种关系网纷繁复杂,教育工作不好做。
打架可以,但是你得有收场的能力。
应寒栀显然不具备这种能力,但是郁士文却可以轻轻松松摆平,几个电话一打足以,甚至不用动用长辈的关系和资源。
等一切料理妥当,应寒栀却主动提出来要请客吃饭,美其名曰“边吃边谈”。
郁士文不知道能和这个十几岁的小屁孩谈出个什么名堂,但是既然对方开口了,他恰好休假无事,奉陪一下也无妨。
谈事地点:M记。
地点挺特别的,至少郁士文活到这个岁数,还没有人约他在快餐连锁店谈事。
只见对面的女孩儿脸上挂着彩,缓缓把书包放下,手轻轻伸进书包里,应该是偷摸拉开书包最里面夹层的拉链在掏钱。
掏了一会儿,表情微微变化,又不动神色地双手交握,伏在餐桌上。
大概率兜里一分钱没有。
郁士文有点想笑,但是却敛住神色,静观对面的下一步动作。
应寒栀思忖片刻,觉得气势上不能输,她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这顿饭是我说要请你的,肯定是我请,但是麻烦你先垫一下,账你记着,回头……我还你。”
“也就是你做东,我买单的意思。”郁士文简洁明了地用一句话概括。
“垫付……我很快还你,不还你还可以直接在我妈的工资里扣。”
“她的工资已经结清了。”
“……”应寒栀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觉得这男人怎么能这么斤斤计较,她克制着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地强调,“在这消费不会超过一百块,这!点!信!任!没!有!嘛?”
郁士文挑眉,不紧不慢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钱包,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从里面抽出一张百元纸钞,悬停在应寒栀面前:“去点餐吧。”
说不超过一百块,竟然真的只给一张毛爷爷,应寒栀暗自腹诽,这人是真够抠门的。
应寒栀嗖地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在这张她眼前晃动的崭新钞票抽走,揉成一团握在手里无声表达自己的不满,然后起身,毅然决然走向点单的吧台。
管他呢,先把肚子填饱才是正道。打架是中午在学校食堂的时候干起来的,这会儿晚饭点都过了,连着两顿没吃,应寒栀感觉自己这会儿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一百块,应寒栀全点了自己爱吃的,最后捎带给垫钱的人带了一些有的没的,说是请郁士文吃饭,但她连问都没问他喜欢的口味,能不能吃辣,要不要生菜,放不放沙拉酱,统统都不问。她想着,他要是不吃正好,剩下的她打包带走留着当第二天的早饭!
郁士文看见这个瘦瘦小小的丫
头端着小山似的餐盘过来的时候,有些微微讶异。
他打眼看了一眼,汉堡就两个,还有辣翅、薯条、鸡块什么的乱七八糟一堆。
“我不吃。”他率先声明。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应寒栀粲然一笑,坐下撸起两只袖子,立马开动。
“你一个人吃得完?”郁士文看着对面丫头的吃相,忽然觉得不该问这个问题。
“吃不完打包,你放心,我不浪费粮食。”
“要不要跟服务员要个一次性手套?”郁士文皱眉,看着她直接上手,沾的满手全是黏腻的油和酱。
“不用。待会吃完我去洗手,比一次性手套干净。”
“……”
就这样,应寒栀风卷残云、饿鬼投胎一般地吃着,郁士文则安静坐在对面看着。
“首先,今天要谢谢你。”应寒栀腮帮子鼓鼓的,快吃完的她嘟嘟囔囔先道起谢来。
“吃完再讲话。”郁士文打断她,“食不言寝不语。”
应寒栀知道自己被嫌弃了,但是她还是比了一个ok的姿势,迅速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郁士文递过去一张纸巾:“先擦手,然后再去洗。”
“哦。”应寒栀乖乖照做,尽管她觉得这是多此一举,还浪费一张纸巾。
吃饱喝足,终于……开始了谈判,进入了正式的议事日程。
“你辞退我妈,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应寒栀首先给对面下了一个定义。
“那是我的事情。”
“你没有考虑你母亲的意见和感受,没有以她的舒适为第一要义。”应寒栀角度刁钻,一边说着一边观察郁士文的脸色,见他没有立刻反驳,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论证她的观点。
“你找到新保姆了吗?”
“这个新保姆和你母亲合得来吗?”
“新保姆能待得长吗?”
连环三问。
郁士文没有正面回应,他反问:“但是你母亲腿摔伤,至少两个月没办法继续工作,这要怎么说?”
这确实是个现实且棘手的问题,但是应寒栀也不是全无对策。
“下周就期末考试了,考完之后我有两个月的暑假。”
“所以?”
“我来顶替我妈,先把这两个月的问题解决。”
郁士文微微眯起双眼,忽然有点想笑,他大概是太闲了,才会在这和面前这个小丫头正儿八经地谈判,还耐心听她扯出这么离谱的方案。
“你几岁了?”他问她。
“刚满十六周岁。”应寒栀怕他不相信,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双手恭敬递上,“前几天刚过完生日,不信你看,肯定不是童工。”
郁士文扫都没扫一眼,直接用她刚才的话反问:“你能跟我母亲合得来?两个月你能待得下去?你能承接这份差事?”
“我能!我肯定能!”应寒栀拍着胸脯保证。
没了耐心的郁士文起身,准备离开:“饭钱不用还,论年纪,我比你年长许多,算我请你。”
“啥意思?你以为我吹牛?”
“今天的闹剧就到此为止,回去让你母亲按约定收拾好东西离开。我会联系人帮你办好转学手续。”
应寒栀急了,抄起书包就追了上去,碍于某人不怒自威的气质,她不敢伸手拉他的衣服,只敢挡在他面前,一边走,一边后退着把话说完。
“不要把事情做那么绝,如果你找不到合适的人,请你考虑我!”她仰着头,看着比她高处一个头多的男人。
男人的脚步没有放慢,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尽快帮我联系找到新的保姆,可以高出市场价三倍。”
言简意赅,这是让人知难而退的意思。
应寒栀停住脚步,看着郁士文越走越远,直至背影消失,得出一个结论:她讨厌他。非常讨厌——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比较重要的榜单),所以更新不会早,大概会很晚,大家耐心等待哟。另,本文所有地名架空,人物无原型。
第24章 第 23 章 领导的嘴,骗人的鬼!
“我那个报销……有点困难。”
汇报的书面材料既然已经被批得体无完肤、无可救药, 应寒栀觉得,如此难得的机会,不把自己报销的问题和这位大领导反映可就太亏了。
“具体?”郁士文问。
“报不了……”
“谁说报不了?”
“财务。”
“什么原因报不了?”
“反正她不收材料, 应该是格式或者审批上的问题。”
“应该?”郁士文扣住字眼, 抬了抬眉继续问, “你有请教部门的人吗?”
“嗯。”应寒栀点点头,欲言又止。
“那你现在是想我为你做什么?”
“……”经典的领导式反问,应寒栀沉默许久, 不知道如何回答。
郁士文见她不吱声, 又问:“或者说, 这个问题,你觉得应不应该直接找我来反馈?”
很好, 郁主任的上下级观念果然时时刻刻都很强。
但是这是在M记, 不是单位。
刚吃完汉堡薯条和鸡翅的应寒栀看着对面男人好看的脸,不知道怎么,胆子就大了起来:“我就是单纯找您咨询一下不可以吗……你就当我是您认识的晚辈,您是长辈, 我在职场遇到了困难,请教你不可以吗?又或者,您不是说,要做我这个岗位的带教师父吗?徒弟问师父,有什么不可以吗?还是说……那些话都是场面话、官话来着的……说过就算做过。”
“你把嘴皮子的本事用在其他地方, 估计能长进不少。”郁士文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 “普通话还不标准, 您字发音很难听。”
应寒栀耷拉着头:“我也是实在没招了。”
大几千块钱呢,她很肉疼。
郁士文回想了下,带教师父这个事情, 他好像确实在公开场合提过,但是很显然,这就是一种场面上的背书与撑腰,真要是说事无巨细手把手地教,除非是把她作为接班人来培养,不然恐怕没有先例,她没有这个资格,他也没有这个精力。
更何况,收徒他也要看缘分看资质。
缘分?呵呵。
资质?平平。
至于老张说的这个姑娘有股子韧劲,他倒觉得这不是韧劲,而是单纯脸皮厚,打小就脸皮厚。
“你怎么不说话?”应寒栀其实想问的是,你在想什么呢,因为她感觉对面的眼神,像是在无声地批评她。
这是一种直觉,但也可能是她敏感或者多想了。
“徒弟不是随随便便当的。”郁士文委婉表达,“带教师父不是个好差事,带不好人,会损名。”
“……”应寒栀小声嘟囔,“我也不想随随便便认师父。”
“等你试用期过了再说吧。”郁士文像是在给她设定了一个考察期,“就算没有你母亲那档子事,试用期考核不过关,也是要劝退的。”
“哦。”应寒栀面无表情点点头。
“报销的事情,你是想治标还是治本?”郁士文看了眼时间,觉得给面前这个傻子指点一二也无妨。
“啥叫想治标还是想治本?”应寒栀眼珠子转了转,意识到这个选择题怎么选都吃亏,她机灵回答,“我想先治标再治本。”
“其实任何工作的本质,尤其是咱们外交人员,都离不开和人打交道,因为所有的流程需要靠人去执行和推动。这个人,包括熟悉和不熟悉的同事,里面有和你关系好的,肯定也有和你关系不好的,有人善意,有人冷漠,有人恶意,这些都是正常的。人家与你行方便,是你的好运气,人家对你不客气,你似乎也没处说理去。”
“嗯嗯。”应寒栀听得很认真,表情虔诚得不得了。
“你如果有比别人高的职位和地位,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就好像我说一件事,别人不会直接拒绝我,他会想方设法找一个体面的理由来委婉表达不满或者消极软抵抗,这是职位赋予我的能量。你不同,在你的这个阶段,要学会借力和借势。”
“我这不是就想的这个才来问您的吗?”应寒栀
??????
弱弱小声说。
“但是借力和借势也分段位的。低级的,叫越级告状和汇报,弄得不好后期会演变为仗势欺人,会授人以柄。”郁士文用词犀利,话讲得一点也不客气,“比如你这种。”
“咋可能……”应寒栀这锅可不背,别人不仗势欺她就好事了,她还能仗势欺人?她这沾光都不一定沾得到郁士文的,别说借他的势了。
“中级一点,叫为领导分忧和团结同事,互帮互助。”
“啥意思?”
“出差几个人?”郁士文问。
“三个。”
“你只想着你自己报销有问题。”
“我也问了陆一鸣啊。他又不缺钱……压根不想弄这个。”应寒栀话还没说完,猛然意识到她遗漏掉一个关键点,那就是她忘掉还有一个职位最高的人!她恍然大悟:“郁主任!请问您的报销弄好了吗?”
“没有。”郁士文如实回答。
应寒栀如醍醐灌顶,马屁急忙跟上:“您这样日理万机,心挂群众的人民好公仆,时间可千万不能浪费在这种细枝末节的程序性小事情上。所有的票据和记录烦请您转交给我,我再去联系陆一鸣,我来为你们分忧,给你们做好后勤工作。”
郁士文点点头,正好解决了人员短缺,他刚来内勤秘书还没配到位的问题,省得他自己贴票填表搞那些东西了。应寒栀现阶段做这个事情,再合适不过,也算是人岗匹配,人尽其才。
“那高级的借势和借力是什么样的?”应寒栀好奇。
“你暂时还用不上,自己慢慢领悟。”
得,这个师父还喜欢留一手。
“黄佳和倪静不喜欢我,她们……”应寒栀顿了顿,觉得自己好像在告状,有些犹豫要怎么开口,但是她确实很困惑,“我连一份报销的文件找她们要都要不到。”
“所有的发文办公室都会有留存,只要不是涉密,都可以公开,账号权限的审批和开通在信息技术保障的科室那边,问好流程积极提报,公务卡的开通由财务负责,你可以这次连同报销一并解决。”郁士文直击要害,“找对人,才能办好事。你刚入部的那两天我是不是有安排你熟悉组织架构和职能分工,你有认真看?”
“看……了……”应寒栀有点没底气,她认真看是看了,哪里会研究得那么透彻啊!她才来几天啊!她又不是各处室都熟透的老油条。
“不光要认真看,还要用脑、入心。不指望你过目不忘,至少要有个大致印象吧。”
“把报销流程的文件认真研究几遍,我不希望我的报销单到财务那边被打回来。”郁士文表示,“打铁还需自身硬,过自己手的东西一定要经得起问。”
应寒栀一个劲儿地点头,经过郁士文的点拨,思路和方向是有了,但是还有一个细节没解决。
“那我的补贴是不是只有一半啊……这个有依据吗?”
“严格论依据,你可能一分钱补贴没有。”郁士文说,“只是部里有这样的惯例,按公务员标准减半发放给你们。惯例沿用到什么时候,不清楚,至少目前还存在。”
“……”这就是所谓的同工不同酬了,应寒栀暗下决心,她要继续备考!这样低人一等的日子,她不想一直过!
“平时多加强学习吧,做个有心人。”郁士文似乎能猜到她的想法,提醒道,“你的各方面功底都很差,要知耻而后勇。”
“……”
“外交部是个人才济济的地方,即便有很多人从这里离开,但每年还会有大量全国各地的选调干部进来,他们都是地方上的佼佼者,综合素质经过多轮考验和层层选拔。”郁士文点她,“你不要只盯着眼前的什么黄佳、倪静和陆一鸣,他们代表不了部里的平均水平。”
“您也挺不好干的……”应寒栀发自内心地替郁士文担忧,低于平均水平的,他麾下就有三个,不,带上她自己,就是四个,这领导可怎么开展工作啊,更别说还有一批身体吃不消、出不了高强度公差的老弱病残。
“管好你自己。”
“哦……”
“还有别的问题?”
“最后一个!”应寒栀话音刚落,立马改口补充,“今天的最后一个!”
“讲。”
“怎么样才能和人打好交道处好关系呢?”
“这个问题太宽泛,回答不了,要自己悟。”郁士文一句话毙掉了她的问题。
“那就具体一点……”应寒栀咬了咬嘴唇,小心观察郁士文的脸色,“比如……怎么样才能和你打好交道处好关系呢?”
应寒栀强调了这个“你”字。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静静看着发问的人,豹子一般敏锐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似在审视她的动机。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单纯……想改善一下我们的关系。”应寒栀老实巴交地交代,“我觉得我们以前可能有很多误会,对彼此都有误解……”
“有吗?”
“没……有……吗?”应寒栀狐疑,有些难以置信。
“我觉得没有。”郁士文否认。
天哪!领导的嘴,骗人的鬼,应寒栀无法反驳,只有佩服!
第25章 第 24 章 我没告诉人家你没编制。……
M记吃饱喝足, 时间已经不早。
“住哪边?”郁士文不经意地问。
“新月小区。”应寒栀很自觉,表示自己坐地铁就行,不用劳烦他送, 毕竟路上怪远的, 开车还不如公共交通方便。
郁士文见她坚持, 也不强求:“我送你去地铁口。”
就这样,应寒栀和郁士文吃完了这顿奇奇怪怪的饭。
“谢谢郁主任。”下了车,应寒栀关上车门, 走了几步后, 她忽地转头, 结果发现他的车还没走,迎上挡风玻璃后面的目光, 她笑得灿烂, 大声说:“郁主任,中秋快乐!”
可能车玻璃隔音效果比较好吧,应寒栀见车里的人没什么反应,估摸着他是没听清。
她也不纠结, 不知道怎么,也许是一时兴起,但是她就是想大大方方地跟他说声中秋快乐。
她今晚是感谢他的,即使前几天她在心里把这个人咒了个半死。
坐地铁的时候,应寒栀把保住工作的喜讯跟好友钱多多分享, 那边听了半天大为震惊, 最后送给应寒栀一句话。
“清醒点吧, 杀你的是他,救你的也是他,明明你的暴风雨就是他带来的, 你还感谢他?”
“不不不,我要反思自己,提高自己!改天先去给我妈上个思想政治课,然后我再买几本提升公文功底的书。”应寒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立马开始搜索起攻略来,“备考的事情还得加码!然后我再订阅一个双语版的国际新闻电子刊。”
“你这领导,鸡血给你打得挺足。”钱多多对这种“上进”提不起兴趣,比起这些,她更愿意听八卦拉家常,学习提高?对不起,佛系如她对此是完全屏蔽的。
“哎,自己实力不硬,很难立足的。”
“可是那么拼,能得到什么呢?”钱多多不解。
“我也不知道……”应寒栀其实有时候也很迷茫,但是有一点她很确定,那就是眼下的工作,不是长久之计。
她想要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一个完完全全独立属于她的空间。买房子需要钱吧,这个工资,得猴年马月才能买上?考上了正式编制,至少公积金和工资这块,会有一个大的飞跃,且以后出差,补贴多少就是多少,不会莫名奇妙减半。
中秋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应寒栀高高兴兴地去上班,干部司那边没了动静,她也不会傻乎乎地再去追问,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食堂吃完早饭,上电梯的时候碰巧遇上卡点来的卷毛陆一鸣。
“节前啥情况,快来跟我讲讲,干部司找你干啥?”
男人有时候也挺八卦的,应寒栀
面不改色地撒谎:“例行谈话,没什么。”
“真的?”陆一鸣半信半疑。
“骗你干嘛。”
“好吧。”
“报销的那些个东西,你去办公室理一理票据给我,我来弄。”
“什么票据?你看我像是保存那些东西的人?”
“……”
“你帮我弄,有什么企图?”
“没有企图,出差的一共三个人,我想着我是刚来的,我就一起帮着报了,顺便也学学流程。”
“还说没企图,这不就是拍郁士文的马屁,然后捎带着我,拿我打掩护嘛。”
应寒栀默默翻了个白眼,真想撕烂这个卷毛的嘴。
“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得得得,还有点着急了。”陆一鸣想了想,说,“那你就帮我报个补贴好了,其他的真没票,报下来我请你吃好吃的,也不让你白忙。怎么样?”
应寒栀哼哼两声:“这还差不多。”
郁士文的点拨,她牢记在心,什么叫借力和借势她懂,但是这个度一定得把握好。
比如现在,她先去办公室找文件。
“您好,我是新来的小应。”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使你热情打的招呼被各种无视和冷漠回应,也要笑得灿烂无比,真诚无比。
“是这样的,我想来复制查阅一下财务报销流程和补贴发放的文。”应寒栀手里拿着一沓票据,面露难色地说,“郁主任把他的这些也交给我来一起报,我刚来不太懂,所以他让我来这边好好学习下文件。”
“行吧,稍等一会我给你调出来。”没有一句废话,约莫三分钟,热乎乎的文件就从打印机那边一张张出来了。
“好嘞,真是太感谢您了!”
下一站,财务处。
\"姐姐早上好!\"应寒栀嘴甜得要命,长得好看的她还有一个技能,那就是她夸人的时候会显得特别真诚,“您过完节气色看上去好好啊!”
“真的吗?”刚刚还比较严肃的财务大姐顿时脸色缓和了许多。
“真的,我一点儿没瞎说。尤其是今天穿的蓝色,很衬肤色,还很高级。”该说不说,美女这种生物,天然具有一定信服力。
“还是报销的事儿?”大姐主动询问起来。
“那可不。”应寒栀借着话题聊下去,“不过这回不光是我自己的,还有郁主任和陆一鸣的,他们都比较忙,所以就我来弄这些琐碎的事儿。”
“新人嘛,正常,都得从这些小事干起。”大姐好心提醒,“领导都是从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考察人的,如果你这种事儿都办砸了,还能放心把其他事儿交给你吗?”
“是这个理。”应寒栀虚心接受。
“拿来我看看,我帮你把个关。”大姐热情起来也挺好的,也许今天心情本来就好,也许是应寒栀的甜言蜜语让她现在的心情变好,总之,善意满满,“别回头各个领导字儿都签完了,到我这儿才发现哪里不对,那还得退回去全部重来,你说你到时候尴尬不尴尬,领导们嘴上不说,至少心里肯定对你这个人有看法。”
“那真是太感谢了!姐姐,我回头请你喝酸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来的就是这个目的,应寒栀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嗨,酸奶就免了,看你也挺讨喜的一个姑娘。”
“嘿嘿。”应寒栀卖乖一笑,更显得憨态可掬。
“这里对齐右上角贴,方便装订,那种不规则的票得像我这样折起来,这样既美观,后期查阅的时候也方便。”大姐一边看,一边手把手给应寒栀演示。
“好呢。”应寒栀认真点头,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
“其他没什么问题,去找人签字吧。”
“好嘞,谢谢姐!”
“等会儿,你公务卡办了没?”大姐叫住应寒栀。
“还没,想着中午吃饭利用休息时间去的,这会儿去办……怕是不合适。”
“傻孩子,中午银行也关门的,你跟部门随便谁说一声,早个半小时下班时间去,没问题的。”
“真的吗?”应寒栀以前在民企上班,被考勤规训得死死的,不敢大意。因为请假会按小时来批假,迟到早退都得扣钱,别说擅离岗位了。不,更恶心的是,那不叫扣钱,叫乐捐。
鬼知道是哪个文学鬼才想出来的破词,缺德到家了。
“你就去办吧,你今天办下来,字儿要是签完,我下班前就能给你把钱打上去。”
“这么快?”
大姐朝应寒栀使了个眼神:“你这里面不是还有郁主任的,再怎么着,领导的事儿得优先办。”
好家伙,应寒栀这下是深刻体会到了郁主任三个字有多好用。
这不,这边弄好了,送去签字的时候,也是顺利得过头。
什么叫借势!这就是!效率堪比坐了火箭,乘了东风。
当天下班的时候,应寒栀看着公务卡的进账提示,她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和愿望,那就是:
有没有一种可能,未来的某一天,她不再需要借势,而是成为那个人人都会给予优先权的“应主任”呢。
一定会的!
就在应寒栀还在做美梦的时候,母亲的一条微信消息瞬间让她烦躁起来。
“晚上的相亲别忘了哈,好好表现!”
应寒栀刚准备回复,那边又来一条爆炸性消息。
“我没告诉人家你没编制。”
“……”
应寒栀不用想都知道这样刻意隐瞒真实信息的相亲不会顺利。
她的亲妈呀,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坑!
第26章 第 25 章 报警就报警。
说到相亲, 应寒栀的好友钱多多可谓是身经百战,已经百毒不侵刀枪不入了。
然而应寒栀,一次都没参加过, 因为她根本不需要。不过每次听钱多多各种吐槽相亲对象有多奇葩, 也算是没吃过猪肉, 看过猪跑,有点经验了。
说起应寒栀的感情经历,十分简单, 中学时期好好学习, 无早恋行为, 到了大学一下子被冷延给追到了手,开始恋爱长跑, 直到前段时间分手。
相亲地点在一家离部里不远的西餐厅, 名字挺雅致,叫雪淞,听说是新开的,人气口碑都不错, 价钱自然也差不了。
待会吃饭还是AA制好,应寒栀暗自决定,因为这样吃起来才不会有太大心理负担。
应寒栀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下了班风风火火骑了个共享单车过来,一头乌黑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乱, 她索性拿了根皮筋绑了个简单的马尾。
没有刻意打扮, 纯色衬衣加牛仔裤, 素着一张脸再配上马尾发型,倒像是个没出校门的大学生。
“哈喽,你好。”应寒栀按微信上对方发送的桌号找过来, 挥了挥手打招呼,结果看见对方穿得西装革履的,不禁尴尬一笑,似乎自己太随意了些,有点不礼貌。
“你好。”
落座后,应寒栀大大方方地观察着对方,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是乍一看,就不是她喜欢的款。
“你看看想吃些什么?”对方递过来菜单。
“额……要不要先互相认识下。”应寒栀接过菜单,想着有些事在吃饭之前要讲清楚,于是便开始了自杀式自报家门,“我叫应寒栀,今年25,学历双非本科,工作在领保中心,今年刚考进去的聘用制合同工,工资到手七千,公积金两千,外地户口,京北无房,父母都是农村户口的普通打工人,老了以后没有很高的退休金。”
“……”
对面可能被应寒栀的这种直接了当给吓到了,也可能是信息差太多,需要时间消化。总之,沉默了许久没吱声,场面一度尴尬,冷场到冰点。
“还要继续吃吗?”应寒栀小心询问,“我知道有人挺介意编制的,所以想把这个事儿说清楚。”
“其实我不在乎这个的。”男人看着应寒栀,觉得美貌是首选,也许在这之前,他是在乎的,但是看到来的人,他瞬间觉得其他条件也没那么
椿?日?
重要。
“我叫胡亮,地志办工作,今年30,有车有房,父母都是体制内退休。”男人介绍自己的时候,嘴角上扬,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与优越。
应寒栀听了,笑笑不说话,然后低头专心看菜单。
“我可以叫你寒栀吗?”
“额……”应寒栀扶额,面对这突然的套近乎有些接受无能,“还是叫我全名吧。我们家人都叫全名,习惯了。”
“好,等我们处一段之后,再叫你叫得亲一些。”
等会儿?什么叫处一段?
应寒栀突然有些不想看菜单了,她没说同意继续往下发展啊。
“你平时工作忙吗?”男人继续问。
“挺忙的,总出差。”
“这样啊……”胡亮皱了皱眉,“合同工也需要出差吗?”
应寒栀咬了咬嘴唇:“需要的。”
“有结婚打算吗?”胡亮开门见山问。
“没有。”应寒栀如实回答。
“我倒是想早点定下来的。”胡亮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拿给应寒栀看,“婚房什么的,我都准备好了,就等女主人到位了。”
“这……”应寒栀挠挠头,想着今天的饭要不还是别吃了,这阵仗她有点hold不住。
“想好吃什么了吗?”胡亮又把菜单拿到自己手上,“还是我来点吧。红酒也开一瓶?”
“啊……”应寒栀摇头,“不不不,我不喝酒的。”
“红酒,女士适量喝一些对身体好,美容养颜的。不会喝酒我可以教你慢慢品。晚上我负责把你安全送到家就是了。”
“我真不喝,你要是自己想喝就点,我喝果汁就好。”
“也行,你毕竟年纪小,还是个宝宝,不能喝酒,少儿不宜。”
应寒栀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地了,真的,她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幽默,只有冒犯!她有好几次都想站起来直接走人,可是碍于介绍人是郁女士,她不想显得自己没礼貌。
左不过也就是一个小时,熬一熬,总能结束,事后再找个理由不继续发展下一步也算完成任务。
但是今晚注定是个不太平的夜晚。
可能这家新开的西餐厅装修比较有格调,味道也不错,再加上年轻人都喜欢追潮流,新店开张必须要来探一探,所以客流量还不算小。
应寒栀他们坐的是一楼大堂的开放座位,楼上还有一些半开放包间和私密性强的雅座。
这边牛排红酒刚上来,应寒栀正巴巴等着自己的果汁呢。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就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应寒栀对上那女人的目光,忽然感觉到一股杀气。
这不会是冲自己这边来的吧?
“胡亮!”女人啪一声,把自己的银色皮质小包咋在大理石桌面上,指着应寒栀的相亲对象就骂,“你又来相亲骗女人和你睡觉了是吧!”
一瞬间,不同桌子本来细细碎碎的聊天声出奇一致地在这一刻消失了,同时伴随着各种好奇与探究的眼光。
二楼靠窗的位置,也有不少往下看热闹的。
“小妹妹,他是不是给你看他的婚房了?”
“嗯。”应寒栀点头。
“他是不是说他想定下来结婚。”
“嗯……”
“小妹妹,你可千万别被他的鬼话骗了,这都多少女人栽在他手里了,睡完就找理由把你踹了,然后开始下一个。”
“……”应寒栀愣住,虽然丢脸的不是她,但是架不住她也是个脸皮薄的,这会儿被这个火爆脾气的小姐姐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牛排还热着,散发着诱人的色泽和香气,红酒在杯中静静摇晃,应寒栀有点想闪人了。
“刘芝芝你有完没完,你再这样我告你诽谤。”胡亮脸色难看得要命,他呵斥道,“分手费给你还不满意?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有必要在这说这些废话吗?你也不嫌丢人。”
“要不,今天就这样吧……”应寒栀起身,拿起外套准备往外走。
“等会儿。”胡亮叫住她。
“嗯?”
“把账单A了。”
“哈?”应寒栀看着面前的美食和好酒,她刚才确实想AA制来着的,可是点的这些菜她还一口没动呢!
“呵呵,露出本性了吧。”刘芝芝得意地告诉应寒栀,“他应该是知道泡不成妹也睡不到你了,所以请客吃饭这成本他不愿意花了。”
刘芝芝见搅局成功,骂得也算痛快,又高高兴兴回自己桌吃饭去了。
留下继续相亲的两人,不,是算账的两人。
“多少钱?”应寒栀掏出手机。
“你给我转2000吧,多的也不用你垫了。”
“什么?”应寒栀惊掉了下巴,刚才看菜单好像也没那么贵啊,A一半要2000,就这一盘草一盘肉一瓶酒要四千多?
妈的。应寒栀想了想,不服气,她放下手机,又坐下,准备和对面理论并且讨价还价。
“要不我就给你转1000吧。”应寒栀用商量的语气说,“毕竟我也不吃了,都没动,你点的,你留下享用,就多承担些。好歹你也是个男人,得有点男子汉的担当吧。”
胡亮装也不装了:“现在不都崇尚男女平等吗?”
“额……”
“再说了,你要是早说你没有编制,我可能都不会出来吃这个饭。你不老实,跟介绍人不讲实话。”
“……”应寒栀有口难言,想着刚到手的补贴钱还没捂热难不成就要给别人了吗?这也太亏了!
“怎么?”胡亮见应寒栀迟迟没动作,有些玩味地问。
说着,他起身,走到应寒栀这边,在她旁边坐下,把她堵死在靠墙的座位里。
“你干嘛?”应寒栀十分不舒服别人突破她的社交安全距离,她声音高起来,“这是公众场合!”
胡亮压低声音,越靠近应寒栀,他就越兴奋,蠢蠢欲动的他,嗓音嘶哑:“2000块都拿不出?倒是真的有点像□□了。”
应寒栀准备动手弄他了,这时候也管不了什么介绍人不介绍人的脸面了,她只能说,郁女士也挺不靠谱的!
就在应寒栀蓄力的这千钧一发之际,胡亮的头上开始滴红色液体。
“现在能有你这么没品的出来相亲也是醉了!”
应寒栀一抬头,就看见卷毛陆一鸣拿着桌上的这瓶红酒往胡亮头上浇,更可怕的是,卷毛身后还站了一个人:郁士文。
“你他妈哪位啊?”胡亮摸着自己滴水的头发和被红酒渍弄脏的西装,起来就准备挥拳打陆一鸣。
没想到,陆一鸣的拳头比他快多了。
咚一声闷响,胡亮被打得踉踉跄跄地要往应寒栀身上倒。
“哎哎哎?大老爷们往哪靠呢?想占人便宜想疯了吧。”陆一鸣面带嫌弃,把胡亮往外拽,嘴里还不忘吐槽,“跟个死猪似的。”
胡亮被拖出去之后,应寒栀总算“得救”,从逼仄的座位里出来。
虽然不是她的错,但是总归有些狼狈。
“我真的忍很久了,实在忍无可忍了。”陆一鸣面对着应寒栀吐槽,“要不是郁主任拉着我,我刚才就来招呼他了。”
胡亮刚才吃了亏,这会儿看陆一鸣背对着他,想偷袭给他来一拳。
郁士文一个抬手,似乎毫不费力地就遏制住了他的手腕。胡亮还想挣扎,却被郁士文按得死死的。
“要么现在离开,要么报警解决。”郁士文冷声下命令。
“你拉偏架?”胡亮不服气,必须找回场子,甭管之前如何,现在被打的是他,“报警就报警。”
“不是,你真打110啊?”应寒栀皱眉,有点担心陆一鸣,她想制止胡亮,“有这个必要吗?回头警察来了,大家都不好看。”
“我绝不接受调解!我要去验伤。”胡亮看出了应寒栀的害怕,更加来劲。
电话拨通,胡亮
春鈤
捂着脸上的伤:“我要报警,有人在公共场合打我!对方可能还是公职人员!请你们赶紧过来!”
应寒栀一听他提公职人员,有些急了,打人这事儿可大可小,她拽了拽陆一鸣的衣服,把他带到一边,低声说:“打人总归不对,万一对你有影响咋办,我可担不了这个责任啊。”
动手的人毫不在意,陆一鸣指了指站着的郁士文:“有他在,你还怕个毛。”
“啥意思?”应寒栀不解。
陆一鸣淡定道:“一会儿警察来了,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第27章 第 26 章 下次遇到事带带脑子。……
在这个区域, 出警速度之快,完全超出了应寒栀的想象。
服务员刚清理完地面和桌面的狼藉,不出两分钟的功夫, 两名年轻的警察同志就到了。
“谁报的警?”问话的民警拿出接处警登记表, 先核实当事人身份。
“我!我跟这个人不认识, 他疯狗一样就拿红酒往我头上浇,还殴打我,我要求验伤!”胡亮先是指着陆一鸣,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
“麻烦身份证拿出来一下。我们需要先登记。”
打人的和被打的, 都依次掏了身份证, 应寒栀觉得自己也算涉事的当事人,所以自觉双手递上身份证, 供民警登记。
“你为什么打他?”民警问陆一鸣。
“他骚扰我同事。”陆一鸣义正言辞地表示, “打他一拳算轻了。”
“是这个情况。”应寒栀第一时间站出来,替陆一鸣澄清,“我是过来相亲的,但是……最后没成, 对方一直要求我把账单AA结掉,在讨价还价的过程中起了争执,他忽然坐到我旁边来不让我走,可能下一步会有不合适的行为。”
“可能?”民警注意到这个用词,“就是还没有发生不合适的行为?”
“动手打人肯定是不对的。”另一个警察同志皱了皱眉, 两边瞧了瞧, “能不能调解?”
“不能!”胡亮态度坚决, “我坚决不接受调解,请警察同志严肃处理这起故意伤人治安案件。”
胡亮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更显得意, 朝着应寒栀说:“你没有编,你这好出头的愣头青同事有编吗?怕是也没有吧。外交部怎么会出你们这样的败类?合同工可不是铁饭碗,等着开除吧。”
“你!”应寒栀握紧了拳头,今晚前面吃的哑巴亏也就算了,对方现在简直就是在恶人先告状,还连带着对自己的同事和单位一起泼脏水攻击。
陆一鸣掏了掏耳朵,觉得这个人嘴巴是真的臭,讲的话他是真他妈一分钟都听不下去。
“嗖”地一声,陆一鸣的动作那叫一个快,一把就越过两个警察同志,闪身过去揪住了胡亮的衣领。
“啊啊啊啊!”胡亮叫了起来,“看啊看啊,警察还在这边,他还敢这样!”
“哎哎哎?这再这样性质可就不一样了。”民警厉声道,“我们还在处理,你把手撒开。”
郁士文见陆一鸣性子上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哼。先放你一马。”陆一鸣终究还是看在郁士文的面子上,松了手,他活动活动手指,用力在空中甩了几下,然后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开始认认真真擦手,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似的,这一系列动作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警察同志,刚才我这位女同事讲的,属实,我可以作证。”郁士文从钱包里掏出自己的证件,递过去,“这是我的身份证和工作证件,供你们查询核实。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们调一下餐厅的监控录像,看是否对案件调查有帮助。”
在场的几个人,除了胡亮身形稍胖,其他三个基本都是俊男靓女,尤其是最后说话的这个,看上去年龄稍长,气质非凡。
核实完证件后,两位民警默契对视一眼,表情明显有了微微变化。
警务通系统全国联网,身份证一扫基本上这个人的基础信息就出来了,人物画像也很容易拼凑出来。在这个区出警,遇上体制内单位的人不稀奇,俗话说,在这一片儿,树叶子掉下来一片都很可能砸中两个处级,这俩民警也是身经百战的,知道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
但是遇上这种级别的……可能就需要请示和上报了,大意不得,怠慢不得。
“另外,处理结果,我建议通报到各自所在单位。”郁士文补充道。
胡亮怂着一张脸,斜靠椅子坐着,他听完郁士文的话,少见地没再继续叫嚣,因为他暂时没搞清楚这人什么意图,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但是从气质和说话的腔调上来看,多半是个小领导。
通报到各自所在单位?胡亮想,动手的人都不怕,他一个被打的弱势方怕什么:“通报就通报。”
两个民警眼神交汇后,决定先采取背对背方式调解,把这两拨人分开谈,可能效果会好些。
“你跟我过来。”其中一个民警把胡亮领到一旁。
剩下这个民警留下和郁士文交谈。
“正儿八经走流程处理起来的话,可能需要劳烦你们跟我们回一趟所里,做笔录什么的,他如果需要验伤,还要去医院治疗开单子鉴定什么的。”
“你们按你们的程序办,我们配合。”郁士文发话,“动了手确实是我们的不对,但是的确事出有因,这个也请你们充分考量。”
“这个您放心。那烦请你们几位坐这等一会儿,我去协调沟通餐厅老板调取一下监控。”民警同志说完,理了理腰带,朝餐厅的收银前台走去。
那边胡亮还被叫在一边谈话,这边三人已然坐在这里休息。
“不是……待会还跟他们回所里?”陆一鸣不解,他冲郁士文说,“郁主任,你是不是在逗我啊,但凡那两个小民警有点数,你刷完身份证的时候就可以让我们先走了。这搞得什么东西?你跟那个贱人玩什么高姿态?你行不行,不行我给我们家老爷子打电话了。多大点儿事都摆不平,我这儿肚子还饿着晚饭一口没吃呢。”
“你也要让人家办事的同志面儿上过得去。我刚让你把人拉开,没让你泄私愤不知轻重地把人打得鼻青脸肿。”
“呵呵……你们都清高,都爱惜羽毛。我看就是又当又立。”陆一鸣喷完,仍旧不解气,他越想越气,直接拿自己的手机开始打电话,接通之后一边讲一边往窗户那边走。
应该是找外援来平事了。
应寒栀全程插不进去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全场最菜鸡的就是她,但是好在她遵纪守法老实本分,愿意听安排。这件事因她而起,她不希望因为她而连累到陆一鸣。所以,她没有立场去指责陆一鸣,毕竟人家帮了他。
她更加不能去怪郁士文,因为他的言谈举止和行事风格都无可指摘。
至于他们交谈中透露出的信息量,她先是有些震惊,后来却也慢慢平静接受了。
她早已不是活在象牙塔里的小年轻了,她深知,有些东西,存在即合理。
这就是妈妈口中常念叨的、网上看到人们时常抨击的,却又是无数人为之奋斗、趋之若鹜甚至穷极一生追求的东西——阶级与权力带来的特权。
“通报到单位会有什么后果……”就剩应寒栀和郁士文了,她有些胆怯地问,“会不会对陆一鸣影响很大?”
郁士文薄唇微抿,皱眉看了应寒栀一眼,只见她脸色有些发白,眼里全是担忧害怕与内疚。
他轻叹一口气,沉默着没有回答应寒栀的问题,不知道怎么,他有些许不爽。所以他根本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这两个下属蠢得跟猪一样,没有任何脑子和手段,完全带不动!
一个陆一鸣,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的火爆脾气,任性妄为,随心所欲,做人做事只凭自己心情完全不考虑后果和代价。
还有一个应寒栀,成天麻烦事缠身,没有解决和规避烂事儿的能力,有时候勇得要命天不怕地不怕,有时候怂起来那副可怜样子,又叫人于心不忍。
这会儿还来问他有什么后果,那眼神、那表情,倒好像他是个不近人情、大义
椿?日?
灭亲的领导一眼。
都蠢得挂相。
“郁主任……”应寒栀见人不理他,依旧不死心,想继续问,其实也不是问,就是想他网开一面跟民警说一码归一码,这事儿要是闹到通报单位,也太大了!要怎么收场呀?她相亲遇人不淑丢人是小,陆一鸣万一被处分,这辈子她心里都过意不去。
“下次遇到事带带脑子。”郁士文冷声嘲了应寒栀一句。
“什么……”应寒栀还没见过郁士文用这种语气批评过人,用词还那么不客气……完了完了,这事儿小不下去了。
“把眼泪憋回去。”郁士文听应寒栀的声音微颤,还见她眼圈泛红,非但没有安慰她,反而进一步吓她,“哭能解决什么问题?人家不都说了,你们代表的是外交部的形象。”
“没有没有,我就是刚才眼睛进了灰。”应寒栀背过身子,抽出纸巾,一边擦一边喃喃自语,“我清理一下,眨一眨眼睛就好。”
进了灰?这里怕是有鬼都不会有灰。
又菜又要强。
郁士文内心给应寒栀贴上一个新的标签。
为什么他让这两个下属带脑子呢,其实细想一下就知道,如果他不想介入插手去管这件事,他根本无需亮出自己的身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他身份证拿出来不说,还直接掏了工作证件,为的就是让两个小民警慎重对待,至少不要为了结案和稀泥。
等他们初步调查结论出来之后,下一步视处理结果再定。如果当真对陆一鸣不利,他作为直属领导,自然会采取措施斡旋。事情的全过程他看在眼里,陆一鸣下手重确实不对,但是对面的胡亮也着实可恨恶心了些,在伤情不严重的情况下,这里面的尺度是有空间的,毕竟涉及性骚扰。
所以在民警处理的时候,他不会贸然越界,这是体制内行事的规矩,在人家的地盘上,即便你级别再高,也要给予尊重。
至于要求通报各自单位,如果性骚扰靠口供、人证和录音录像做实,吃不了兜着走的是这个胡亮,至少他以后很难在单位抬起头做人,严重点背个处分不说,也要小范围地面临社会性死亡。
陆一鸣这边,打人的性质到底是见义勇为出手相助,还是真的认定为斗殴,算一个治安处罚,郁士文这边都有把握兜底。
毕竟人是他的人,通报到单位,最终的处理意见,都要问过他。
如果他觉得这个事是小事一桩,无伤大雅,所谓的通报,对于陆一鸣而言,无非就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相亲,难道不应该做好基础的背调吗?”郁士文见应寒栀整理好情绪,禁不住要说她几句,“别什么牛鬼蛇神都来见,我看部里工会和团委组织的相亲活动就不错,下次去一些正规场合,见一些正经人、正派人。”
“哦。”应寒栀点头。
“你是不是视力不太好?还是说你自身也存在一点问题?”
“什么?”应寒栀不明所以。
“上次在部里的一楼大厅,泼前男友咖啡的也是你吧?”郁士文估计说她说上头了,向来话不多的他突然就想到了这一茬,今天趁这个机会,他还偏偏要点点她几句。
应寒栀算是听出来了,这是说她“吸渣”呢,还连带着嘲讽她自身也存在问题,至少眼光不行。
本来准备忍着不说的应寒栀,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胡亮是……你妈妈介绍的。”应寒栀说出来后,更觉委屈,她一轱辘全抖了出来,“我妈信誓旦旦跟我保证,说这男孩子很优秀,是郁女士朋友的儿子,工作和人品都很靠谱,错过这村就没这店的那种。我妈掏心掏肺地服侍人,就是被这样戏弄的吗?”
这下轮到郁士文沉默了,他没想到介绍人竟会是自己的母亲,至于应寒栀说的话,倒也不像说谎。
半响,他冷冷冒出一句话:结束之后去别墅,问个清楚——
作者有话说:好冷,像是在写单机文……
第28章 第 27 章 总有一种鸿门宴的感觉
陆一鸣单手插兜, 嘴里哼着小调,另一只手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迈着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走到应寒栀跟前。
“搞定。”
语毕, 他便气定神闲地找了个地儿落座, 翘着二郎腿, 还不忘阴阳郁士文:“郁主任,我和小应同志可都是真心把你当领导,誓死追随的那种啊。但是你下属摊上事儿了, 你也得拿出点领导的样子啊。”
郁士文挑了挑眉, 未置可否, 坐在他对面并未搭腔。
应寒栀站在中间,不动声色用脚轻轻踢了一下陆一鸣的鞋子, 示意他少说两句, 犯不着对着领导贴脸开大。
“你踢我做什么?”陆一鸣不嫌事儿大,“踢我我也要说。我陆一鸣这人有话不喜欢憋着,郁主任让出差,我和小应是不是第一波站出来支持的, 郁主任让加班,我今天是不是二话不说就加了。这不领导请的晚饭我没吃上,英雄救个美还差点要进局子,这不闹呢嘛。”
应寒栀扶额,她觉得陆一鸣这种做得少但是喊得凶的技能她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她要不是了解他平时是个什么样的工作状态, 这会儿听了他的控诉都禁不住要替他鸣不平, 说几句公道话。难得加个班还能缠着领导请他吃晚饭怕是整个部里就独他一份!
“关键时刻, 就能看出来有没有把我们当自己人。”陆一鸣不依不饶,“我相信,今天只要郁主任愿意, 我刚那个电话根本不需要打。你什么级别,什么身份,这样袖手旁观真是寒了我们的心。”
郁士文依旧沉默着不接话。
“陆一鸣……”应寒栀面露难色,“少说两句吧。”
“少说不了一点。”
“你不是饿嘛?”应寒栀提议,“桌上的东西还没动,要不你先垫一垫?反正我也要付钱的,不吃就浪费了。”
“不吃这个,你不嫌膈应,我还嫌呢。”
“……”
郁士文见陆一鸣发泄了一通后总算暂时安静消停下来,淡定开口:“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在这里重新点餐或者找个地方吃晚饭,我请客买单,算是感谢你们两个近段时间对我工作上的支持。”
“二呢?”
“我现在打电话,让民警待会儿带你去派出所做笔录顺便管你的饭,然后再通知陆老派人来接你。”
“靠……”陆一鸣内心把郁士文又骂了一万遍,但是形势比人强,现在不宜再攻击对面这个老男人,毕竟他是真的有可能也有能力办到!还拿他家老爷子压人!靠靠靠!
这人怎么这么阴啊!妈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刚才嘴上占了不少便宜,陆一鸣感觉自己得见好就收,他甚至,郁士文这个电话要是打到老爷子那边,他将会面对怎样惨无人道的酷刑,至少有三个月的刷卡自由是会被断掉的。
恰好这时候,民警回来了!
“这边监控我们已经取好了证,初步看,胡亮有一定问题。”民警说,“所以今天我们就只带他回所里继续调查,您几位就暂时不用去了。”
“今天辛苦你们了。”郁士文伸出右手致谢。
民警站姿标准,几乎是同时间双手紧紧回握,且腰微微弯着以示尊敬:“哪里的话,您客气了。”
“可别轻易放过那个胡亮哈,忒败类一个人。”陆一鸣临走不忘拍拍民警的肩膀交代,“当个事儿办。”
“我们肯定依法依规办。”
“我那个……单还没买……”应寒栀弱弱地问,“刚才说AA来着的。”
“你钱多烧得慌啊,让那个混蛋付。”陆一鸣忍不住怼应寒栀,“一口没吃A个好几千出去?跟我们也没看你这么大方过。”
“这不能行吧……”
民警笑笑,示意她没事:“放心,我们来处理,这个胡亮会付的。”
应寒栀觉得还是有些不妥,迟疑着脚步未动,然后转头看向郁士文,想探寻他的态度,直到看见他也点了头,她才安心离开。
到了门口,陆一鸣立马提出他要闪人。
“郁主任,我还有事儿,你的晚饭,今天我就
??????
不吃了。”
郁士文站定,点头:“也行,吃饭不强求。”
“那就回见吧。”陆一鸣挥挥手,抬脚准备溜之大吉。
“汇报日期是下周五。”郁士文提醒,“我会在你们两个人当中选一个,到时候全中心开会,全体工作人员参会听取。”
靠。不吃饭都逃不了压榨!
陆一鸣指着应寒栀:“不用选,我推荐她!”
“下周一到我办公室过材料。”郁士文淡定敲打陆一鸣,“差的那个上。”
“什么?!”陆一鸣瞳孔地震,这是正常人想出来的决策嘛?本来他想着,搞差点还不是易事一桩。现在好了,得费劲弄好一些,才能避免许多额外的工作量。
应寒栀内心也慌得一批,上次她的材料都被郁士文鉴定为一堆垃圾了,这这这……怎么是差的上啊,她第一次听说有这种挑选模式。
她虽然也想进步,但是一下子就全中心全员会……阵仗太大了,换谁都会胆怯。
“有什么疑问?”郁士文问。
“没有!我先闪了!再见了二位。”陆一鸣决定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贿赂一下应寒栀,让她务必搞差一点。
应寒栀摇摇头:“我也没有。”
郁士文见陆一鸣走远,缓缓开口:“跟我回别墅。”
“哈?”应寒栀一头雾水,“现在?”
“你可以通知你母亲准备些简单的饭菜,两个人的份量。”
“额……这个点儿郁女士大概已经吃过了,您想吃些什么菜?”应寒栀跟随着郁士文的脚步,往停车场走着,一边走一边用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
“我的意思是,是我和你两个人吃。”郁士文补充道。
“……”应寒栀有些愣住,电话接通以后那头喂了几声她都没应。因为她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叫“我和你两个人吃”?
于公,他在主楼餐厅吃,她只能在家政间小厨房凑合吃一口,两个人没法在一块儿吃。于私……他俩根本就没什么于私。
“喂!喂?”
“哦,妈,那个……郁主……”应寒栀意识到不妥,立马改口道,“郁女士的儿子可能待会要回别墅用晚餐,他请你准备下?”
“啊?”应母先是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是自己女儿来通知,但是也没多想,想着既然主家有需求,肯定得先应下来,“几个人啊?人多的话我可能还要联系人。有说是什么事情吗?中餐西餐还是法餐?”
“两个人……”应寒栀只能挑自己能回答的问题回答。
“哦,好吧。”应母忽然想到女儿今晚是去相亲的,立马关心道,“晚上怎么样?有戏吗?对方男孩子怎么样?看上你了吗?”
应寒栀头疼,这一连串的问题叫她怎么回答。
“阿姨,我们大约半小时之后到,麻烦你就简单准备两三个家常菜即可。”到了车上,郁士文看坐在副驾驶的应寒栀,拿着电话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而电话那头却在喋喋不休地追问,索性直接一个抬手从应寒栀手里把手机抽走自己接听起来。
“相亲的问题,如果我母亲已经休息,请你一会儿把她叫起来,我有话单独问她。”
郁士文的声音传过去的时候,电话那头立马安静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按了静音键。
车子发动,郁士文把手机还给副驾驶的人。
应寒栀重新拿起电话,对着话筒讲:“妈,一会儿回去我再跟你详细解释吧,你先准备着饭菜,我们都还饿着。”
“哦哦,好的好的。”
电话挂断,车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待会……在哪吃?”应寒栀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忽然开口问。
“当然是餐厅。”郁士文的回答简洁明了。
“可是……”
像是知道应寒栀在担心什么,郁士文补了一句:“算我请你吃,也算兑现刚才讲过的话。”
“这样啊……”应寒栀这才如释重负,不然她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好去主楼餐厅和他吃饭,现在这样一讲,似乎也合理,还省钱。
但是转念她又开始发愁。
送礼的事情还没跟母亲去讲清楚利害关系,中间又加上一个离谱至极的相亲,关键介绍人还是旁边这位的母亲,最后就是,他们除了是上下级,还各自承担着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角色,交织着各种关系,太复杂了。
这顿饭,她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
总有一种鸿门宴的感觉,因为郁女士也不是好惹的,相亲这个事情,结束了也就算了,现在看着旁边这位像是要回去兴师问罪的,应寒栀就更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更啦更啦,宝子们的留言我都有看,谢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第29章 第 28 章 美则美矣,却廉价不入流……
应寒栀对郁女士的印象, 不算好也不算坏,或者说某种程度上,是有一些怕。
记得那时候要转学到京北, 动身前一周, 母亲就在电话里里反复提醒, 转学和寄宿是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一不小心搞砸了得罪了郁女士,可能就是母女俩一起滚蛋的后果。来了郁家, 有很多规矩要守, 大意不得。
例如不能走正门, 不能随意出现在郁女士的视线范围内,要尽量在她休息的时候再去公共区域打扫, 感冒生病要自己出去找地方住着等好了才可以回……
诸如此类的注意事项有很多, 应寒栀在老家野惯了,应母担心她刚来就闯祸,所以逼着她把这些东西抄在纸上,贴在自己床旁边的墙上, 起到一种随时随地加深记忆的效果。
就是在这样每天的耳提面命之下,应寒栀处处小心翼翼,直到住进来几个月,她才见了郁女士第一面。
那是一个光从背影看就知道年轻时候是个大美人的优雅女士。
“小姑娘长得倒是不讨厌。”
应寒栀清晰记得,这是郁女士见到自己, 给的第一句评价。
后来应母摔伤, 应寒栀顶替去照顾郁女士, 也算是朝夕相处了两个月。这两个月,应寒栀是任劳任怨,当牛做马, 只为了保住自己母亲的工作机会。
“这个年纪,倒是少有你这样吃得苦的。”这是郁女士,给应寒栀的第二句评价。
如果前两个评价都还算积极正面的话,那么后来的那句,也是令应寒栀印象深刻记在心里很多年的,就难免有些伤人,让人难以接受。
那是一回暑假,正值栀子花开的季节,应寒栀背着书包,在回家路上,看沿路盛开的一处香气怡人,花瓣雪白,禁不住摘了几朵。
拿回去用玻璃杯,放了点清水养着,在水的浸泡之下,浓郁的花香清淡了许多,闻起来很舒服。
也许是自己的名字里带一个“栀”字,应寒栀对待这些带回来的花儿十分用心,可谓是呵护备至。清晨的时候会把一个个小玻璃杯拿到花园一处幽静人少的地方晒太阳。
“谁让你带这种花回家的?”一个阴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应寒栀一转头,就看见郁女士身穿一袭紫色真丝旗袍,冷眼盯着自己。
“马上去丢到外面垃圾桶。”
“哦……好的。”应寒栀尽管不情愿,但是她知道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不能随自己的心意来。
“这种香味俗气,寓意晦气的花也随随便便往主人家里带,也不知道是谁教你的规矩。”郁女士变本加厉地骂应寒栀,“不要以为住这里久了,就能变成这里的人而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就像这花一样,美则美矣,却廉价不入流。”
可能那次应寒栀正好踩了郁女士的雷区,亦或者是她本来心情就不好,恰巧装上了她的
椿?日?
枪口。
总之,那次的短短几句话,给尚在学生时代的应寒栀留下了很大的阴影。
迫于生活,她扔到了自己喜欢的栀子花。
迫于生计,她不敢顶嘴怕连累母亲的工作。
她只能,也只敢在夜深人静灯都关掉的时候,蒙着被子偷偷流眼泪。
外婆说:寒栀这个名字是个顶好顶好的名字,也许你平凡如栀子,但愿你既能在盛夏开放,也能挺过凛冽的寒冬。
可是到了这里,她不能有自己的喜好,要时刻看别人的脸色。
连摘一朵花回来玩的自由和趣味,也要被批得体无完肤,被打上“低人一等”的廉价标签。
“妈……我们能不能回老家,你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做保姆?”
应寒栀不止一次地问过母亲,但是应母每次都是一样的答案:回老家,一辈子就那样了。她不想回去。
可是,留在这里,又能怎样呢?
也许郁女士的话难听,但是小小的应寒栀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是残忍的事实。
住再久,她们也是保姆和保姆的女儿,可以因为主人的一个不高兴就被扫地出门。
想到要去主楼餐厅吃饭,还有郁士文要问清楚介绍相亲的事儿,应寒栀忽然有些想逃跑。
她害怕再被郁女士“攻击”,即便她已经练就了一副钢铁般坚硬的心脏。
“相亲的事儿,要不就到此为止吧。别再问来问去的了,反正也没成。”应寒栀开口,“郁女士也是好心。”
郁士文显然不是这个想法:“你也说了,是她朋友的儿子,我想不到,她哪位朋友,会有这样素质的儿子。如果有,我需要帮她清理圈子。”
“哦……”应寒栀点点头,原来是这层意思,这样一听,她似乎也不便阻挠,于是乎她退而求其次,“那吃饭我一会儿还是在我妈那儿吃吧。”
“什么意思?”
“我不能在餐厅吃的……万一郁女士看见了,该说我不懂规矩了。”应寒栀如实道,“别回头再影响了我妈的工作。”
“你说的好像我妈像是会吃人。”
“比吃人还可怕。”
“你这么一说的话……”郁士文煞有介事地说,“那我还真的要叫她到餐厅来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应寒栀瞪大双眼。
“解释为什么在别人面前,她的形象如此差。”
“……”
应寒栀望天,她忽然觉得,郁女士身上的古怪和毒舌,郁士文是有遗传的,还更精进了一层楼,那就是你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认真还是在玩笑——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大概会写很长……哈哈,放飞自我地写,想写啥写啥。数据什么的,不重要。
第30章 第 29 章 您是值得追随的人吗?
到郁家别墅的时候, 时间已经不早,黑色的大双开院门感应到车牌,自动打开, 郁士文车速未减, 这也是应寒栀第一次从正门进入这个熟悉的地方。
从车库坐内部直梯上主楼餐厅, 应母按照往日的习惯早早在门口等候。
郁士文走在前,应寒栀跟在后,进门的时候应寒栀迎上母亲探究的目光, 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
实木中式圆桌上四菜一汤, 有荤有素, 搭配合理,摆盘精美, 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坐啊, 站着干什么。”郁士文见应寒栀傻站着,久不落座。
“哦。”椅子有四张,应寒栀选择和郁士文面对面的位置坐下。
应母站在一边,将盛好的米饭端上:“请慢用。”
“阿姨, 今晚的相亲,男方那边具体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您知道吗?”郁士文忽然开口问,“对方有点不靠谱,我想核实下情况。”
“郁女士只说是她的朋友……”应母虽然觉得郁士文问得突然,但也没多想, 实事求是道, “其余的我真不太清楚。”
“阿姨, 关于相亲的问题,部里面组织的相对靠谱许多,我希望之后, 您不要在一些私事方面擅自去找我的母亲。”郁士文顿了顿,可能觉得措辞有些许不妥,补充说道,“或者,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可以直接联系我。”
应母愣在那,半天不知道如何回话。
“另外,我现在是应寒栀的直属领导,工作和生活中,我会对她进行适当的关心和照顾,但是这是很纯粹的,仅限于上下级之间应有的程度,所以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有之前那样送礼的行为,第一我不喜欢,第二,这很危险,第三,对你女儿也没有任何好处。”
应寒栀没想到郁士文说话能这么直接,他的这种直接,让应母无法招架,但是某种程度上,应寒栀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
他轻轻松松把母亲之后所有可能的小动作都堵死了。
就是这么坦荡地把事情说开,把关系说明而已。
如果不是他这样简短几句话讲出来,应寒栀不知道要说服自己母亲放弃她那一套老思想有多难。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我们家寒栀人生地不熟的……”应母这时候脑子转得没有嘴巴快,所以讲得磕磕巴巴。
“她很优秀。”郁士文打断应母,“你要相信她的能力,要给她自己闯的机会。”
应母沉默着没说话。
“您把这个家料理得这么妥当,还搞定了我母亲那么难相处的人,这是您能力的体现。”郁士文轻声细语地对应母说,“我相信,您女儿是遗传到您身上的这股子韧劲和聪明的。”
低头吃菜扒饭的应寒栀真的想原地起立给自己的这位领导鞠一躬,甭管他这话说得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是论谁听了不觉得心里舒服呢?
这思想工作做得妙呀!
应寒栀有点想跟郁士文学学这技能了,怎么能轻飘飘几句话,就达到这种效果?她本来还犯难呢,因为自己老妈有多固执她是知道的,让她别去攀附和利用郁女士的这层关系,就像抹杀了她这十几年的功劳一样。
“我懂你的意思了。”应母得到了郁士文的认可,忽然觉得自己受到了他的尊重,所以这会儿,对郁士文的话很受用。
“我妈休息了没?”郁士文问。
“还没,吃过饭也洗完澡了,这会儿应该在房间里看书。”
“好,那就先不用叫她起来了,待会吃完饭我去找她。”
“好的。”应母点头。
“妈,你去休息吧。”应寒栀看母亲犹犹豫豫,不知道是继续站在这边候着还是先退出去等着,开口道,“这边我来,结束了我来收拾就行,你就放心吧。”
“那你……好好照应着。”
应母退出去后,餐厅只剩下两个人。
郁士文这才开始正式动筷子吃饭,他的吃相很斯文也很标准,在这样模范的作用下,连带着应寒栀也优雅了许多。
窸窸窣窣的咀嚼声,筷子和汤匙的叮当声,菜下饭,饭很香,味蕾的欢愉让应寒栀暂时忘却了彼此的身份,少了一分拘谨,多了几分随意。
郁士文先吃完,放下碗筷,静静坐着等对面的应寒栀,他看她吃得香,嘴角也不禁扬起弧度。
直到看到应寒栀结束战斗开始擦嘴,他才询问:“对这顿饭还满意吗?”
“满意!”应寒栀起身,准备收拾打扫战场。
“稍等一会儿。”郁士文抬手示意她坐下。
“嗯?”
“饭吃完了,咱们谈谈工作。”
“哈?”应寒栀内心是崩溃的,原来每顿饭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不是白吃的。
“下次的外勤,如果派你和陆一鸣两个人去,有没有信心?”郁士文问。
“……”应寒栀不敢贸然回答,说有吧,心虚,说没有吧,又显得没出息。
“我最多再陪你们俩出一次外勤,如果还是不能独当一面,我可能要考虑放弃你们,重新从新一批选调生里优中选优。”郁士
文严肃起来,“这次的汇报,不是儿戏,是借你们的口,告诉大家,我接下来的部署安排以及要把领保中心工作质效提升的决心。”
应寒栀点点头,大概懂了领导的意思。
“上一次出勤,选调生没到位,你们俩及时站出来顶住,这些我记在心里。”郁士文提醒应寒栀,“但是我用人,能力和态度一个都不能缺。同样,如果你们足够优秀,我也会破格为你们争取应有的利益和资源。”
“同样,我需要的是,优化所有类型外勤的操作细则,形成工具包,达到……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能随便抓两个壮丁出外勤完成任务,不求100%卓越完成,至少要能达到及格线。领保中心需要的不是孤胆英雄,而是全员皆兵,随便谁,都能立刻顶上。”郁士文继续说,“这是我的意思,希望你能在理解的基础上,去准备汇报。”
应寒栀大脑飞速运转着,感觉信息量要爆炸。但是有一点,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郁士文会说她的初稿是垃圾了,因为她角度很窄,高度很低,她不知道去揣摩领导的意图,也没弄明白这个汇报的目的,只知道埋头按自己的想法去分享。
“郁主任……你这是不是相当于给我开小灶?”应寒栀突然想到一个棘手的问题,“你这样一点拨,我肯定不会比陆一鸣做得差啊。”
郁士文笑了,笑应寒栀的小白和天真。
“您笑什么?
“好与差的标准,是我的一句话而已。”
应寒栀悟了,言下之意,他想让谁上就能让谁上。
“为什么是我?”应寒栀又问,“就算我准备得很好,我去讲,别人会服吗?”
她低着头,喃喃道:“她们会说我不自量力,还会说我得不偿失,还……背地里挖苦我嘲讽我就是个临时工。”
“那你什么想法?”郁士文问。
“我想让他们刮目相看,我想在中心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我现在是临时工,不代表我一辈子都这样。”
“这不就行了。”郁士文说,“这就是我选择你的理由。我看好你,把你当做潜力股在发展。”
应寒栀被夸得有些脸红,但是这样直白的话从郁士文的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你难以抗拒的真诚感。让人有一种想给他卖命的感觉。
“除了考试,我能有转正转编内的机会吗?”
“基本不可能。”郁士文断掉应寒栀不切实际的念想,“你可以参照辅警转正,也许比那个还难,机会是有,但是基本要立二等功以上。二等功以上什么概念你懂的吧?”
“懂,基本少胳膊少腿,或者就干脆以身殉国追封烈士了。”这点数,应寒栀还是有的,她没那么高尚和伟大,她就想多赚点钱,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如果能在这个基础上再实现点个人价值就最好,实现不了也没事。
“中心里你觉得可用的人有哪些?”郁士文继续开启话题,“或者,换一种问法,哪些人上班是消极作用大于积极作用的?”
“郁主任……你是不是想从我这里套话啊。”应寒栀大概知道这种领导的管理方式,无非就是想从她这个小趴菜嘴里知道更多隐秘的信息便于他对“人”的把控和管理,“这不就是让我当你的眼线吗?”
这活儿可不好干,搞不好就会被当成领导的狗腿子被同事们孤立。
郁士文像是有读心术似的:“那你是想得罪领导还是得罪同事?”
应寒栀不说话,她谁也不想得罪。
“或者,你要知道,团结谁,更有利于你自己。”
废话,当然是成为领导眼前的红人对自己更有利,这是傻子都知道的道理。
应寒栀沉默许久,盯着郁士文深如潭水的黑眸,弱弱问出一句话:“您是值得追随的人吗?”
她被同事算计过,被领导推出去背过锅,她也曾一腔热血,但是混到今天,她也有些麻木。
应寒栀是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人,但是她不确定,郁士文是个好人,是个好领导——
作者有话说:郁主任也不好当的哟,他也有自己的野心和抱负,他也想做出成绩谋求仕途上的更进一步,至于谁先动心,什么时候动心,嘻嘻,请大家边看边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