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奉因为心情大好,脸也不臭了,一把拉过黄胜的漆案,大摇大摆地当堂坐下,满面鄙夷地欣赏眼前这对狗男女。伏合被他看得不舒服,这沮奉年纪轻轻,不仅眼睛瞎了,连脑子也不太正常的样子。
她换了呼吸,再跟这个神经病绕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径直道:“在下前来无意谈私事,今年南方大旱,生民艰难,荆州牧又视江东为仇敌,想来单以荆州的粮米,应该不足军需之用吧?”
沮奉懒洋洋看她一眼,不屑道:“既然打了,不足也迟早会足的,怎么,你们想试试?”
伏合笃定道:“那就是不足了。”
沮奉挑眉,瞧见她身后的文吏递上一沓簿册,伏合接过,翻了翻道:“元德三年以前,豫章郡和江夏客商往来频繁,收税也多,早年间通商不受阻隔,州郡不重视商税,直到先帝末年,各州才开始征收散估,百征其四,然而光是元德三年一年,豫章就收税十万贯钱,江夏也应当接近这个数目。但现在,两州对立,江夏还能收上多少钱,府君应该也清楚。”
沮奉歪头:“黄胜,江夏的账目你记得吗?”
黄副官殷勤上前,却答不上来,嘟嘟囔囔道:“府君,这,也不是属下的范畴啊。管钱的,不一直都是那几个么……”
沮奉嫌他没用废物,挥手赶走,转过脸轻佻一笑:“哦——我明白了,你是要劝我别打江东啊?”
他拿脚尖把两人中间的小屏风踢开了点,叉着手臂弯腰靠近,递过来一张俊脸。
沮奉皮笑肉不笑,道:“那可不行。”
伏合没太意外,只静静一笑。沮奉有点烦躁,艨艟议事的地方不算多宽,他离得近,可以看见那个文官秀雅的睫毛垂下,缓缓地眨动,像是在想怎么应对。
伏合忽然道:“敢问府君,江夏旱灾,又没了少了那么多客商交税,这次开战,怕是会受掣肘吧?”
沮奉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伏合轻笑:“打仗缺粮,荆州又不够,粮食就要从几条商道里来。襄阳沟通北面,夷陵接通巴蜀,岭南那边要卖粮的话,应该运到零陵,这三条路都离江夏郡甚远,想来应该更听荆州牧的话,可亲自打仗等着用粮的,却是府君。”
沮奉玩味地看着她,蓦然怪笑:“然后呢,别告诉我你是在心疼我吧?”
他随即眼神一冷,威胁道:“想要挑拨离间,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没错,伏合就是在挑拨。
其实按照项协等主战派的想法,本也不愿意这次和谈真正谈下,最终目的是为了调和魏集这帮老臣的矛盾,伏合一开始就清楚,这场谈判的结果不全在她,但她也不介意用这个机会给荆州人添点堵。
沮奉是荆州的二把手,可试探下来,他不知江夏郡往年详情,蔡柷要是真的完全信任这个儿子,不至于令派人分立他的税权。
这是要让沮奉安心做一把会打仗的刀啊。
其实她对此不算太有把握,但沮奉信不信并不重要,谈判是为攻心,抓住这点把水搅乱就够了。
伏合看向沮奉,她刚回江东就装过世外高人,如今已经驾轻就熟,只目光淡淡地看着他,露出高人的微微骄矜。
她轻声道:“望府君明辨。”
沮奉久等不到接下来的辩解,漫不经心敲着屏风的手指越来越快,忽然,他停下来,随手一指:“行,那你把她留下,看看诚意。”
妙女一愣,立刻紧张地抬头去看伏合,就见她直接道:“这不可能。”
沮奉被|干脆地回绝,噎了一下,他瞥见旁边梁妙女神情复杂,仿佛感动,简直气笑了。
好,真是好得很!
他猛地探出身,伸手去揪伏合的衣领——
伏合一惊,骤然瞳孔一缩,她下意识就要抬手格挡,忽然感觉衣袖一紧,紧接着天旋地转,摔倒在地!
“砰!——”
忽然一声巨响,梁妙女双手颤抖,放下了手里的枝形铜烛台,沮奉的手臂忽然转向,妙女突然感觉肩膀一痛,瞬间被沮奉反剪制住。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伏合重重地摔到艨艟的甲板上,脸上流下一股温热的湿意。
百步之外,江东的船明显发现了这边的变故,正在快速靠近,隔着红色的血,伏合看见了正要搭弓的弓箭手——
她不顾额头上的痛,立即大喊:“不许过来!”
这一叫惊醒了几个江东文吏,连忙七手八脚地把她扶起来,沮奉调笑道:“哎呀呀,这么感人,既然你们舍不得分开,那就一起留下吧。”
“黄胜!”
还愣着的副官醒了神,小跑过来紧张道:“府君。咱们的船也来人了,您放心!”
沮奉啧一声,道:“用你说?他们要是连这点眼色都没有就可以给老子滚蛋了。你,带这个人去他们船上,看住他。”
“啊?我?”黄副官张大嘴巴,把人打了还送回去,这不是让他登门去问自己的死法吗?
沮奉懒散地看向伏合,问:“没问题吧,小哥?这些人先留下,我让他送你去跟你的人说一声,就说你来江夏做客,叫他们回去,要是你中途跑了的话……”
“我就把他们都扔进长江喂鱼。”
白日当空,伏合却感觉浑身发冷。
她瞥见一旁的文吏纷纷变了脸色,他们都是小吏而已,怎么可能反抗沮奉带来的兵!?
他们中有人面色一下子灰败下去,也有人在慌忙中乞求地看向伏合,她知道,他们这是怕被弃车保卒。
伏合忽然齿冷,沮奉根本不在意蔡柷,他是在反过来离间她!
沮奉瞧见地上那人擦了擦血,缓缓站起来,血被揉开,她苍白的脸色被血一衬,人仿佛是雪堆的一般,然而她声音更冷,一字一句、清晰可闻。
“好。但如果你敢动任何人一下,”她轻轻笑了笑,“我不介意放箭,大家一起死。”
黄胜在一边捏了把汗,沮奉最讨厌别人威胁,现在沮太守已经够疯了,再发起疯来该怎么办?
然而沮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江东文官的脸,并不开口。
直到那人起身下船,他眼神阴鸷地瞪了眼手下,一脚踹去,骂道:“你眼睛是瞎了吗?没看见人都要跑了?”
黄胜苦着脸,连忙捂住肚子跟上,跳上船,从腰间抽出藏在里衣里的匕首,架到伏合脖子上,对船夫没好气道:“快给老子划!”
他深觉晦气,转脸去瞧手里的人,却见那人静静地不说话,他心酸地想,难怪那个太初道的女人这么死心塌地。
这小子论人品确实是算仁厚了,宁可自己涉险,也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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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弃自己人,可惜倒霉,遇到了他家不讲理的沮太守。
或许这就是命。
驳船到了江东船队,黄胜立刻觉得刚才还不如心疼心疼自己,要是这人反悔,他马上就能被江东人给扎穿了!
他把匕首推近了点,伏合并没有理会,她平静起身,直直走上引桥。
沮奉目力极佳,在艨艟上清楚地看见她笔挺的背影——
甲板上一个穿着皮甲的男人忽然大步出现,几乎是狼狈地冲上桥,沮奉眯起眼,下巴一努,问道:“那是谁,很紧张你那相好嘛。”
妙女抬头望了望,并无把他砸伤的自觉,装傻道:“看不清。府君让小人回去,小人不就能告诉您了?”
沮奉的脸色阴沉下来,摸了摸手臂上的伤口,面露厌恶。
引桥上,伏合抬头瞧见季梁身后跟着刀斧手,他手提长剑,几乎掩饰不住脸上的惊惶后怕,又像是劫后余生,两眼目眦尽裂,抖着牙关,紧紧向她看来。
伏合的心一震。
她看见季梁似乎猛地惊醒,仍有些不敢相信似的慢慢后退,举起手又放下,他盯着抵在她脖子上的匕首,声音嘶哑:“……不要伤她。”
黄胜握着刀的手正颤抖着,伏合却不怎么在乎,虽然她本来也不怕他动手,只是此刻忽然有了心情,甚至能轻轻一笑,她低头看了一眼匕首,轻声道:“拿稳了就走吧。”
季梁看着她在匕首的挟持下,一步步走过向外退开的刀斧手,经过他时,季梁捕捉到她右手垂在身前,飞快地做了个不可的手势,季梁抿唇,转头下令众人退到外围守着,随后把剑放在门外,低头进了船舱。
他刚进门,就见伏合坐了下来,身后的匕首对着她背心。
季梁的心沉了沉,刚要开口,伏合却打断道:“我渴了。屯将,给我倒壶茶。”
季梁抬眼看她,立刻明白了她这是提醒他不要暴露身份,随即拱手应了声是,转身拎来一个茶壶,放下后退到几步之外。
茶水倾泻,伏合垂眼看着茶叶沉浮,冷不丁对后头的荆州军官道:“使君要不要喝点?”
季梁手中的茶杯往案上一磕,黄胜瞧见那倒茶的将士手背用力到青筋毕露,此时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他壮了壮胆,冷漠道不用。
“那好。”伏合忽然拿起茶杯,仰头下灌,随即重重放下,茶水在凉席上洒了一片,“那我便直接交代下面人了。”
她看向季梁:“先派一艘驳船,将艨艟上的几个人都接回来。然后回禀州牧与季将军,在下应沮太守之邀,在江夏小住几日,请他们体谅下官,也不必忧心什么。”
季梁的心被她攥得一紧,点了点头。
他很少会恐惧,在战场上甚至无所谓用自己的命冒险求胜,此刻季梁却发现,他害怕到要咬紧牙关,才不至于叫声音走形。
他克制道:“参军还有别的话要交代末将吗?”
季梁装作她的下属,放在腿上的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几乎想要越过去捏住她的肩膀问问她自己怎么办。
他害怕她会受伤……甚至是死。
然而伏合却道:“再另报给太初道玄女,梁校尉于我有恩,她一定不会有事,请玄女放心。”
她最后喝了一口茶,回头轻蔑一笑:“这样,沮府君可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