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军师》
1. 伏合
一场大雪从幽州的燕山南麓一直下到大江下游的江东一带,雪水奔袭千里,一路上水汽被不断消耗,下到项氏盘踞的乌程时,只剩下一片淋漓的细雪。
项冲经县内横街,打马绕城而行,骑到一处离城郭几里外的常年空置的小宅第前,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门内的奴婢听得马蹄声,张伞来开门。
项冲望了一眼宅内窗户透出来的烛火,一手拍了拍粘在蓑衣上的雪粒,把蓑衣解下给来应门的仆从,道:“伍伯,你去歇着吧。”
老仆躬身退回厢房,项冲一个人怀抱着一个盒子,撑伞往廊外走。
雨和雪下了不止五日,踩上去一步一个脚印。天气湿冷难熬,项冲下意识蹭了蹭棉衣下发痒的伤疤,嗅到了从房门缝隙内飘出来的熟悉的药香味。
屋内燃烧着他差人送来的炭,热融融的暖意让他的脸皮有点发热,他提着盒子的手紧了紧,清了清嗓子,提声道:“恩人,我来看你了!你方便吗?”
过了一会儿,一道有些沙哑的女声传来:“请进。在下腿脚不便,劳小将军推门进来。”
项冲推开两扇门,一团苦香包裹了他的周身。
伏合坐在书案后,执着笔,朝他露出一个笑:“项将军。”
项冲合上门,一身寒气站在门口,有些犹豫是不是要走过去,只好隔着一道帘子问:“恩人,你的腿伤怎么样了?”
伏合低头,看了眼她的伤腿。半月过去,她偶尔还会梦见山匪挥刀的场景,但痛觉的确已经消失了大半,现在摸上去只是一片木木的感觉。
项冲悄悄带来了医师,开下了无数苦口的汤剂,但骨伤急不得,偶尔还有的疼痛像今年漫长的冬季一样缠绵不停。
伏合:“大概开春就能全好了,多谢小将军惦念。”
“那就好……”
项冲红了脸,找了一个软垫,搬到伏合的不远处,坐了下来,把手上的漆盒放到她面前,郑重道:“给,金疮药。这是我家中一位擅长医术的长辈做的,她不在乌程,家里库房只剩了一盒,我今天才避开人拿了,马上就给恩人带来了。”
项冲打开漆盒上的广锁,药脂的浓香瞬间扑来,伏合从那辛辣霸道的味道中嗅出了几味药材,暗暗一惊,一双惨白的手腕伸出来,合上了盖子,笑道:“太贵重了。如今扬州出入困难,长江北岸产的药已是天价。这么珍贵的药,将军自己留着吧。”
项冲正色:“恩人是为救我脱困才受了伤,我当然要竭尽全力为恩人治伤的。”
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你于我有恩,况且我们年纪差不多,不必这么客气!我在家行二,去年已由父亲取字,你叫我仲由就好。”
伏合觉得这孩子很有意思,便笑了笑,没有再推拒。
项冲道:“那位长辈临行前说的是一日二次,配以药浴,这些事情准备起来复杂,需要人手……”
他斟酌了一下:“但是恩人那时请我为你保密,我将你送到家里人不常来的小庐,可恩人受了伤,又不肯外人来伺候,这只有一个伍伯,他老了,也做不了什么重活。”
项冲试探性地看着对面身形萧索的女子。她一身灰色的半旧衣裳,头发半盘着,微微搭下的眼帘遮住了她的神色,项冲没法从她脸上看出更多东西。
他只能感觉到她现在比初见时更像是一个“人”了。
项冲在山林间第一次见伏合的时候,他满身满脸都是血,三丈内还围着十数个山贼,项冲脚下堆着随行的项氏府兵的尸体,他们的血浸湿了他脚下的土,鞋袜泡满了血水,沉重地黏在他的脚上。
项冲咬紧牙,踏出人和马堆成的小山。
他背对着被山贼砍成破烂的马车,拖着卷了刃口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向对面。
“你们,肯定是在找死!——”
那十余个山贼身后也是满地尸首,只不过那些尸体大多衣不蔽体,死了更是像一堆破布一样,远比项氏那些身上穿着皮甲的府兵尸体,更加命贱。
为首的山贼目眦尽裂,骑着一匹毛色黯淡的病歪歪的瘦马,朝着空中大喊:“我们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弟兄们,我们一定要活捉这只羊,我们要钱!我们要命!我们要命啊——”
他说着,夹紧马腹冲向前,项冲瞳孔一缩,立刻举起剑,大山贼的大刀与剑刃在空中相接,铮的一声,铁剑和大刀同时发出闷响,项冲虎口一震,眼角瞥见疯狂围上来的山贼,奋力一脚踹到一人的胸膛上,挥剑向外砍去。
忽然,他听得一声破空的长啸从山坡上飞奔而来,项冲的身体先于思考,翻身躲过那支冷箭。
他倏然一惊,回头却瞧见那箭头越过他,狠狠地射进山贼身下那匹老马,那马的膝盖中箭,立刻受惊蹬起前蹄。山贼大声惊喝,死死地拉住缰绳,勉强挂在马背上。
项冲一咬牙,握紧手中的剑,忽然,他冲上前去,猛然挥起铁剑!
山贼只见眼前一闪,在他被颠下来的那一刻,被一道白光斩下了自己的头颅。
头颅后知后觉,和其他一样茫然的山贼一起,看向山坡上暗箭射来的方向。
一个身形像鬼魅一样的人从密叶中骑着一头矮马而下,她手上挽着一张弓,那把弓上搭着最后一只锈箭,箭镞早已斑驳,远不如那一双漆黑的眼睛更亮——
一支箭划过那个人与项冲之间的天空,深深刺入一个山贼的脖颈。血从那个人的血管里溅出,洒在他的同伴身上。
活着的山贼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目眦尽裂,怒吼着甩起刀刃,劈向那个似人似鬼的影子。
那个灵巧的黑影紧紧抱住身下坐骑的脖子,俯身从地上死尸的手里抽出一把大刀,应对如潮水般向她而来的刀光。
项冲反应过来,立即提剑向外冲杀,山贼的刀砍在他的手臂上,他吃痛,抽身后拼尽全力斩下了另一颗头。
他定睛去看,这才发现几步之外的那个骑士身下的根本不是一匹马,只是一头挂着当卢的驴!
项冲一惊,忽然看见一把大刀向那人挥去,立刻大喊:“小心!”
然而他晚了一步,那把刀深深嵌进骑士的小腿,项冲当机立断一跃,跳到那山贼身后,奋力挥起铁剑,将之一剑击杀。
那个黑衣的骑士在马鞍上低头瞥了项冲一眼,那人陷在眼眶内的眼珠在项冲眼前一闪而过,只有那寒星般的眼神让他一震。
黑影夹紧身下病驴,忽然反身劈向一个伺机靠近两人的山贼。项冲眼尖,立刻配合那人,捡起一把被丢在地上的剑,双手持剑冲去,刀光扫遍目所能及所有颈项咽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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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和刀兵相接之处,尽是钝响与红光。
项冲有了援手,山贼们不知道这个骑驴的什么来历,大骇之下,头颅已经掉了满地,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山匪。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身颤抖,终于摔到地上。他求情的话还没被说出,就被走过来的项冲手里的断剑永远地封进肚子。那具用粗劣布料草草遮羞的尸体倒下,在泥中发出一声闷响。
项冲转头看向脱力倒在那头病歪歪的毛驴身边的人,他忽然惊醒,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跪到她的身边:“恩人——你还好吗?”
那人掀开沉沉的眼皮,这次项冲看清了她那双鬼魅一般的眼睛。
她说:“带我回去……不要告诉任何人。”
项冲托着她骑上山匪留下的马,带着昏死过去的伏合回到了乌程城外的项氏的小院。他悄悄带医师来给她治伤,那人苍白的脸终于渐渐有了血色,身上的森森鬼气也随之一改,仿佛终于在人间生了根。
尽管项冲觉得伏合已经非常像是“人”了,但她总是仿佛根茎扎土还浅,时常让他难以猜测她的心思。
她为何不肯见生人呢?
伏合垂眼了好一会儿,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仲由,你有看我的书简吗?”
——十几日前,伏合第一次转醒,医师立刻回项氏向项冲回报,项冲登门时,却看见伏合拖着一件外袍在案前写字。
临走时,她把墨迹还没干透的竹简送给项冲,落款,伏广穹。
江东姓伏的人不多。最大的一支,是和项氏结盟的会稽伏氏。伏氏和项氏同为扬州豪强,两家往来密切,小辈间也有交游。项冲估计恩人约莫二十出头,但会稽伏氏子嗣单薄,并没有这样的一个人物。
但天下同姓繁多,伏氏也不止江东这一支。始皇帝曾大刀阔斧地用“实陵邑”的名义迁徙地方豪强三万家。
后来胡亥暴政,几十年后长安君成蛟之子夺得天下,之后一百年间,同样的办法又继续推行,关东六国的旧贵族被迫为大秦天子守陵。
项冲的先祖与兵败的项王同族,也在徙民之列。
直到如今这一朝,天下共徙民七次。几百年前还是一家的族人,现在就算见了面可能也认不出了。
他的恩人姓伏,也不是不可以解释。只是,项冲还是觉得怪怪的。
那个人……太不寻常了。一个普通出身的女子,或者只是寻常士族的女儿,都不会有那样的胆识。
不过和她在书简里写的东西比起来,他的恩人不管是姓伏姓赵,还是姓什么,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
真正让项冲确定伏合来历特殊的原因,是她写在那卷竹简上的“献策”中,全部都是立足江东,谋划如何在这个外戚掌权、群雄并起的风雨飘摇的时刻占据先机的计谋。
也许是为了吸引注意,她在最末特意提到了项氏此刻的处境。
如今项氏少主项协正在曲阿屯兵练武,防备着借朝廷之命一直对扬州虎视眈眈的徐州牧公孙肇。关于项氏和公孙肇未来谁强谁弱,伏合没多判断,只略书一笔,只力陈她对扬州局势的分析。
项冲心中在意,一直把那竹简带在身边。这会儿他从袖中拿出,低头看着上面清秀端庄的字,罕见地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2. 穿越
在项冲看书简的时候,伏合面带微笑,神思却渐渐开始游神。
好困。
她微微抽出压着的脚,让那条好腿休息一会儿,但上半身还是端庄地坐着,嘴角微勾,维持着世外高人的形象。
伏合心中一叹。穿越了好几年,还是第一次这么体面地坐着。
刚穿越的时候,伏合不仅是不体面,而且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她睁开眼就被压在烧焦的废墟下面,而且头痛欲裂,撑着一口气才能朝外爬。
伏合被木头堆里飘出来的黑烟呛得狂流眼泪,走了好一会儿,才在废墟的南侧看见了一处倒塌了的马厩。
一匹受惊的马在槛内冲她哀叫,伏合忍痛把它刨出来,扯着辔头拉起马,咬牙爬了上去,扬手一挥鞭,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当伏合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晚醒来时,马正站在她旁边的浅溪里低头喝水。她和马呆呆对视,这匹可怜的畜生饿着肚子驮着她走了不知道多久,连哀嚎的力气都用尽了,在伏合机械的抚摸下,两只大眼掉下大滴大滴的泪珠,砸到她的脸上,好像一人一马在同哭。
但伏合只是被穿越震惊了。
她不记得自己原来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在哪,她要怎样才能养活自己,还有一头马呢?
伏合趴在这匹瘦骨嶙峋的白马上,任由它在原野上游荡,它走到哪,她就随着被驮到哪。她们穿过山林,马要喝水,要吃草,她也跟着它停下来喝水。
她一路自北向南路过诸多州郡,迟缓地意识到:她现在身在的,是一个类似秦汉的时代。
之所以说类似,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历史符合她认知的时期,仅持续到二百多年前,也就是秦二世而亡的时候。然而,秦灭亡之后,接下来承接它的不是汉,而是和灭亡的秦同出一脉、某支竟然躲过了胡亥追杀的秦国公室。
不过伏合很快就发现,虽然走向变了,但是有些历史的格局还是没变,比如这个“大秦”王朝也受匈奴威胁,也有豪强和外戚。
短短三十年内,雒阳被匈奴攻破了两次,这次的大火更是烧毁了大半个雒阳城,让皇帝都被迫出城“东狩”。
与此同时,十三州部却是兵阀初立,各自割据。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乱世。这意味着一个人随时会饿死。更何况像伏合这样连哪来都不知道的孤魂野鬼。
伏合根据自己的模糊的回忆,结合沿途探听到的消息,才拼凑得出,那座她刚睁眼时见到的废墟,应该是大秦的灵台。
灵台就是雒阳城外南郊的官方天文台,里面主要是一些负责观测天象的官员和他们的弟子。灵台最初建造时,按照天圆地方的原作,建了一个巨大的方形石基,上起圆形楼体,大火烧起时,倒下来的梁木恰好抵住了石基,伏合被砸晕之后落在两者的缝隙之间,才幸运地活了下来。
伏合从把马从马厩里挖出来之后,就一路往南流浪。在进入兖州之前,她的马被一伙流民抢走,她心里大概知道它的下场,在山头上沉默了一晚之后,一个人继续上路。
穿越后的第五年,伏合渡过了长江,孤身来到江东。江东的风是湿润的,没有京畿呛人的硝烟味,也没有青州荒野上的尸臭味。她流浪了太久,受不了天天追兔子和地鼠的日子了,伏合打算给自己找个营生。
比如依附本地豪强,做个动脑不动手的门客。
项冲路过山道的时候,她在林中一眼就看见了项氏马车上的族徽,在山贼包围过来之后,伏合拉着不久前换来的病驴往后,心里一直在掂量什么时候出手比较安全。用一条腿换一个救命之恩,总体来说伏合对自己的判断还是满意的。
那么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包装自己的才华了。
乱世中许多寒门出身的人或为封赏,或为扬名,像伏合这样自荐的人有很多,是庸才还是秀才,有时候仅靠主公当时所需来判断。
项冲斟酌了一下:“我自然相信恩人的大才,但我也不知道我哥怎么想。如果我将你引荐给他,但他不认可你……我是说如果,恩人可会投靠别人?”
恩人毕竟来历不明。项冲年岁不大,但他也知道,一个不自白身份的人,必然是有所顾虑。
伏合看着他严肃的脸,嘴角忽然一弯。项冲怔了一下,问:“恩人笑什么?”
她点点自己的嘴唇:“仲由,你正经起来,嘴巴会抿得很用力。”
项冲又抿紧嘴唇:“恩人是不信任我?”
伏合倒是真没想太多,但她想起自己现在还是一个世外高人的人设,咳了一声,道:“并非如此,只是听你这么说,我反而更有了几分把握。不管少将军会不会赏识我,仲由替我考虑以后会不会投靠别人,那想来我在仲由心里,还是有几分薄才的。”
项冲拿起茶杯喝伍伯煮的茶,掩饰性地咳:“……嗯。我确实喜欢恩人取道秣陵的想法。”
伏合露出高人的标配表情,淡淡一笑。项冲认真道:“恩人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
伏合确实精神,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亢奋。她没日没夜地思考、写字,送出第一卷书简之后又陆续积攒了不少。
劳神多了,自然伤势也好得更慢,伏合只能尽力多睡一会儿补足心力,剩余的时间仍旧全部花在书案上。
草庐里的竹简不够她用的,就全部改用更便宜的纸,所有废稿、正稿,都被她找伍伯要了一个旧箱子存着。她复又誊写出一份,请项冲一并拿上。
项冲拈着那张能墨透纸背的薄纸,这次她的落款不是姓名,而是一枚样式粗糙的私印。项冲觉得眼熟,他看了一眼伏合松散的发髻,猜想她是抽下了发髻上的铁簪,用簪子的簪首印的。
他细细读过之后,终于咽下嘴里的一口茶,说:“好,我回去就派人去曲阿,亲手送到大哥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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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冲回府后思量了一番,提笔自己写了一封信,然后把伏合的和他写的一起封进一个锦囊里,泥封过后盖上自己的私印,派兵士递往驻扎在徐扬交界的军营。
驿卒来往还需要五日,项冲在奉命修整项氏府兵之余,晚上偶尔还有工夫跑来草庐和伏合说说话,对伏合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
某天项冲来找她,他在门外跳下马,没等伍伯应门就进去了,边走边喊:“恩人!——曲阿来信了,我过两日就要带兵去……”他四处望了望,见庭院中无人,脚步慢下来,正想唤人,却听见屋后有声。
他从廊下绕到正屋后,这处草庐仅有一进,屋后通着一方用矮土墙围起来的简陋小院,小院中种了一棵柿子树,雪后满树的枝杈承载了不少积雪,时不时簌簌掉下来一块雪,吓得觅食的鸟雀受惊飞走。
拄着拐杖的伏合也被其中一团雪沫砸中,冷得缩了一下脖子。她背对着项冲,低头拂掉衣领里的雪,然后又撑拐杖走出一步。显然她腿脚恢复得还是不太行,走起来有明显的跛脚。
正屋后的走廊下堆着柴火堆,站在柴火垛旁边一脸担忧的伍伯看见小主人来了,连忙过去行礼,为难地说贵客执意要在雪地里练习走路。
项冲挥挥手让伍伯去休息,自己走向后面。他转过头,伏合恰好架着支架回头走过来,项冲连忙过去搀她,忍不住急道:“恩人为什么现在就下地走路?”
伏合似乎被他吓了一跳,笑着说:“仲由来了呀。我们是不是快要走了?”
项冲“嗯”了一下,然后又飞快摇头:“不是,不是你走,是我要领兵去曲阿了。”
伏合拍了拍自己被厚羽衣遮盖的大腿,说:“我正是为了此事,才在今日试试我能不能下地行走。我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至少走路是可以的。”
项冲瞪大眼:“你管这叫能走路?你不想要脚了吗?”
“我要去曲阿。”
项冲皱眉:“但是我特意和大哥说了你因为救我受了伤,所以才想要开春之后再商量。你腿这样子,可能会落下病根的。”
他又想了想,说:“不过也有一个好处。到了曲阿我可以请我嫂嫂给你治,她医术好,最擅长外伤。可你这样子过去,肯定在路上就先恶化了。”
伏合用拐杖敲碎了一块地里的冰碴子,她道:“放心,我心里有数,我的身体没那么脆弱。”
伏合有自己的考量。冬日行军困难,项氏不太可能有大动作,但开春之后就不好说了,现在徐扬局势紧张,却是她的机遇。如果等到来年再出现,她对项冲的恩情也会被时间冲淡。
项冲权衡了一下,说:“好,既然要同行,那我再给恩人备一架车,多放被褥毯子。恩人这次必须要好好养伤了,我要派个可靠的人看着你。”
伏合:……
她不满。难道她像不遵医嘱的医闹患者吗?
3. 认出
两日后。
山林间小雪甫停,在官道上短暂休整的队伍便即将启程。前头的领队兵吹起号角,赶车的民夫们稀稀拉拉地从粮车上跳下来,时不时看一眼车队里的那辆牛车。那车的帘子动了动,一只手拨开钉在窗框上的厚毡,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外头吹进来一丝寒气,冻得车里的侍女一打颤,她拿着一只小铜炉,对靠在窗槛上的伏合说:“先生,我们又要上路了,马车晃得紧,您可想小憩一会儿?”
伏合的手还握着帷帘,看着窗外沉思。
快雪时晴,地上一片薄薄的白很快被士兵的脚印、牲畜的四蹄踏成灰白,在马车下发出细碎声音。
她眼睛扫过窗外人群中那几个断发文身的民夫,放下了窗帘,对侍女阿敷道:“一路上闭眼的时间比睁眼还多,我已经睡饱了。倒是你一直醒着,睡会儿也无妨。”
阿敷笑:“咱们跟着二公子一路到这儿,离曲阿也不远了。今年冬天雨雪多,奴婢怕开着窗受潮,先生若是嫌里头闷,便拣个味道清新的香吧。”
这真是脾气顶好的客人了,这位伏先生不仅说话和气,长得还俊俏。她还记得二公子派她来的时候说这位贵客不喜生人近身,她只要负责伺候汤药就好,还以为是个乖僻难缠的呢。
阿敷过得轻松,便愿意在别的地方殷勤一点,她从箱笼里翻出来一盒荔枝香,用铜勺把博山炉里剩余的香灰挖出来,插进新的,燃起青烟。
过了一会儿,车随着辎重队伍一起动身,在雪地里辘辘前行。
阿敷伴着车轮声很快就睡着了,伏合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伸手把车窗抵出一个小缝,侧首去看外面。
窗缝漏进来运粮役夫们的脚步声,忽然一阵马蹄从远处靠近,一个大嗓门喊道:“都走快点儿啊,怎么这么磨叽!天黑前要扎营了啊!”
伏合掀开帘子,只见一个军官模样的大个子正骑着大马,不耐烦地扯着坐骑的缰绳,此人冷不丁对上她的眼睛,愣了愣之后挠了挠耳朵,朝车里的伏合胡乱拱了一气手,掉头又去前面:“快快快!多走两步!”
伏合一眯眼。这应该就是项冲说的,他的两个临时副手之一,蒋攸。这人骑着马来吼了一通,两只横肉里的铜铃大眼却只盯着断发文身的那几个人看,很明显警告的只是其中一撮人。
看来项氏对这些山越异族,收编归收编,还是放心不下啊。
江东山越之患不断,藏匿在山险中的山越人里,除了吴越遗民,还有不少投奔而来的普通农人。山越不纳租税,还时常与官府发生冲突。项冲差点被俘,自然不肯咽下这口气,回到乌程之后转头就带着府兵荡平了那片山,把几个寨子的宗帅的脑袋挂上竹竿,最后走出来的时候,一口气竟俘虏了近千人。
江东人尚武骁勇,轻死好斗,项冲在俘获的山越中抽了一部分征作役夫,却也叫手下的蒋攸几个人时刻监视着。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路上突然叛逃?
远处又传来蒋攸呵斥山越俘虏的声音,伏合透过窗再看了眼那几个耷拉着肩的矮个子役夫,松手落下了帘。
……
晚间,项氏的辎重队终于最后一次在路上扎营停下。项冲派了人请伏合一起用餐,自己先站在大帐门口候着她,却先看见了一个球骑着马滚来。
滚来的蒋攸一张大脸呵呵笑着,过来一抱拳,声音洪亮:“二公子,我点完了!”
项冲扶额皱眉:“都说了在军中叫职务!”
蒋攸刚要告罪,身后就又赶来了一个精瘦的男人。张信从马上跳下来,没看同僚,对项冲恭敬道:“将军。末将这边也好了。”
项冲狠狠瞪了一眼蒋攸,然后朝张信温言说他知道了,他抬手唤人,把一盒鹿肉炙赏给他。张信推脱不得,拜谢之后和蒋攸识相地离开了大帐。
蒋攸打了个喷嚏:“就这么走了,小将军也不留咱俩一起吃饭?一路上只见他天天请那个贵客用宴,我连个被顺带的机会都没有。”
张信一张老实的圆脸,他听到蒋攸放屁,眉心立刻一皱,可他长得幼稚,训起话来就像是小孩装老成似的:“你这张破嘴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把门?等下小将军叫你吃饭,要在席上考校你的学问,你又闹到下不来台。不乐意见你有什么稀奇。”
蒋攸不服:“老子本来就是个打家劫舍的小绺贼!少将军招安我的时候又不是不知道,我就这样一个人,这会儿忽然逼我学书,还叫二公子在路上监督我,何苦来?”
张信被这蠢材气得头疼,吐出口气,忽然拍马快行。蒋攸见他要走,赶紧跟上同僚,对着张信的马屁股自顾自说:“哎,咱们少将军在二公子这个年纪,已经跟着项公打仗了,谭吉差不多就是那会儿入幕府的吧。你说这个什么什么先生,以后会不会就算是二公子的人了?”
张信烦归烦,却也在思索。张信在得到州牧的赏识之前只是一个小吏,他挤不进江东大族的圈子,不然也用不着和蒋攸这个缺根筋的家伙为伍。
不过这憨货这会儿说的倒也正经是个问题,张信道:“我看不大可能。冲公子毕竟历练还少,项公不一定就允许开府。再说他们兄弟相合,又何必……”
两人才说了几句话,一辆牛车忽然驶近,张信和蒋攸住了嘴,让伏合的车先行。伏合坐在车外,朝两人客客气气地一礼。
二人对视一眼,抱拳还礼。
车辘辘经过,伏合接过阿敷拿来的手炉,心想项冲只是接了一份运输辎重的差事,竟从曲阿派了两个人来协助,看来项协是真宝贝这个弟弟。伏合顺着大帐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项协正站在门外高兴地朝她招手。
很快伏合的车停了下来,项冲立刻接了她进帐,边走边说:“恩人这边坐!……本来应该白天就看到曲阿来的人了,到现在还没来大概是耽搁了。我们明天继续走,恩人放心,最晚不过后天清晨,就快到曲阿了。”
伏合:又是护送又是有人接,像是不放心第一天上学的小孩。
她含蓄一笑,道:“无妨,牛车平稳,在下的伤也养得还不错,不急这一天。”
但项冲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在阿敷布菜的时候把他的那份鹿肉也挪到了伏合的食案上,坚持要求她多吃点。两人用完晚膳,外头恰有士兵前来通传,说斥候看见曲阿的人来了。
项冲立刻站了起来:“是哪位将军?”
他先一步踏出门外,伏合和阿敷跟了出去,走到车旁等待。
冬天日短,辎重车队停下来时选在一片靠近河流的平地扎营,此时天已暗去大半,天幕中明星隐隐若显,四周与地平线相交,延伸出最后的一圈淡黄,将整个营地围拢在夜幕之下。
那边的项冲转身对伏合飞快地抱了个拳,跳上小兵牵来的马。他没走出太远,伏合就看见大门外的带着随从的铁甲骑士,他策马绕过营帐,马蹄声伴着一声“吁——”停下。
项冲走到一半,来人翻身下马,和他见过。此人身量很高,项冲虽还未加冠,但也是高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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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他站在这个人身边却显得有些单薄。
两人交谈中间,那个人因为项冲的话往伏合的车这边看了一眼,她站在背光处,看不大清晰。
项冲正要引人走过去:“……小伏老师学识过人,虽然她不提自己的出身,但我想她或许是来自京畿。”
武士微微蹙眉:“姓伏?”
项冲:“对,和士辽哥同姓。我刚开始还以为恩人也是会稽伏氏的人,可她说话听着有雅言口音,所以我才觉得她可能是雒阳籍贯。”
武士沉默了一会儿,说:“末将听伏中郎将说,雒阳有伏氏大宗,会稽伏氏从雒阳迁到江东之后,继承了大宗,还是以《尚书》为家学。如果是那家的人,也说得过去。”
项冲若有所思:“五年前雒阳那场火,连京城的公卿豪族烧死了不少吧。雒阳伏氏近年来不知有什么消息……如果是这样,或许这就是恩人不愿意提起的原因。”
两人很快走近,门外的伏合先遥遥一拱手。武士看清她的脸,神色狠狠一怔,低声问:“这是位……女公子吗?”
项冲突然爆发出一阵天崩地裂的咳嗽,紧张地用力拍他的肩,大声道:“当然不是!小伏老师长得是秀气了点,杀敌的时候比我还要猛!哈哈哈——”
伏合听出了项冲在提醒她。
她微微一挑眉,心里尚有些纳闷,她穿越之后着男装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识破。
她瞥了眼拼命朝她使眼色的项冲,只当看不懂似的,微微含笑,在车下并袖站着。项冲大步过来,抢先一步道:“恩人,这位便是曲阿过来接应我们的季梁将军。季梁哥,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位,有大才的伏先生了——”
季梁摘下头盔,怀抱在手臂里,略一低头:“鄙人项氏麾下偏将季梁。幸见伏君。”
伏合落落大方地行了一个男子礼节:“将军客气。在下伏广穹,一介白衣罢了。”
季梁抬起眼,看见身形瘦削萧索的灰衣文士的表情似是对他好奇,不自觉笑了下,语气却还平:“某听二公子说伏君学问不俗。敢问师从?”
项冲看了看这两人,对这个突兀的问题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一旁的伏合似乎没在意,谦逊地摇头言称谬赞,哪有什么……
她忽然身形一滞,捂住口鼻,开始止不住地咳嗽。季梁下意识想拿出自己的手绢,手摸到袖口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今天为了赶路来接引辎重,他穿的是甲衣,哪有什么袖子能装手绢。
伏合一边咳一边道歉,她身边的侍女急急走上来,连忙把车里的裘衣披在她身上,急道:“先生别冻坏了,快多穿点!都是我的错,害先生受风了。”
项冲也着急道:“恩人!你没事吧?赶紧上车暖暖身子!”
季梁有些不自在,却见对方目露歉意,仍旧客客气气地向他说抱歉,他刚想说话,伏合却已经扶着阿敷的手,登上了车。车帘一落下,寒气和视线立刻都被隔绝在外,伏合把手罩在脸上,哈了一口热气,心也静了不少。
阿敷试图用火折子点起小火盆,懊恼道:“都怪我没提前备好裘衣,害先生受了凉。”
伏合笑了笑:“这和你没关系。”
火苗从火盆中跳起来,照亮了伏合沉思的眼。她流浪的时候为了自保,从不提灵台和从前的故人。这人先是认出她的伪装,又问她的师承,也太凑巧了……
伏合皱眉。她本能觉得这不对劲,又想不到原因。
为什么?
4. 曲阿
如项冲所说,辎重队在第三日清晨准时抵达曲阿。
秦扫并六国后,改云阳邑为曲阿县。眼前的这个曲阿城新建不到五年,城墙坚固簇新,且遥望江边的丹徒大营,从旧址往北迁了十余里。
五年前公孙肇派人偷袭了曲阿,占领之后又下令坚壁清野。扬州牧项骅一边上报陈情一边回击,带着项氏部曲和扬州豪强的府兵,跟公孙肇一直打到了第二年春天。
后来项骅的长子项协带了三千人,在丹徒附近大败徐州兵,徐州兵才退回到江北的广陵。
曲阿先筑城墙,然后是壕沟和护城河,直到新城大致落成,百姓们又发现在城外东南与北面大约一里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竖起了两座高高的望楼。负责瞭望的哨兵看见辎重队,立即下楼交涉。
项冲坐在马上,传令兵还没回来,他先迎了后头的车架,问了伏合的身体。
伏合与他闲话时四处看了看,张信和蒋攸都在一边等着,她还没看见昨日的那位季将军,前面的士兵忽然吹起了竹哨。
是核验放行的意思。项冲紧了紧缰绳,正要下令,忽而身形一顿。
伏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竟是个坐着船在护城河上的女孩儿在朝他们招手,她一手握着竿子,往河里一撑,顺着力道跳上了岸:“二狗砸!——”
项冲似乎不愿睁开眼,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那是我妹妹项少翎。”
项少翎一路飞奔,在撞到项冲的马之前及时刹住脚,她一对黑眼珠子好奇地看伏合,项冲恨铁不成钢,轻踢了一脚少翎的胳膊:“这是小伏老师。”
少翎夸张地弯腰拱手:“哦哦哦,这就是二狗信里说的那个智比谁谁,才过啥啥的恩公吧?在下项氏项少翎,有失远迎!”
伏合忍笑:这兄妹俩可真有意思。她问了声好,项冲咳了一声:“你来这儿做什么?”
少翎俊眼修眉,却偏偏挤眉弄眼:“二狗砸,听说你被山贼绑了我还想撑船来抬你呢,结果连油皮都没蹭破一点。”
项冲伸手去敲他妹的脑壳:“你到底盼不盼你哥好?”
项少翎对她二哥切了一声,就转过头去看伏合了:“恩公,你没来过曲阿吧,等你好了你来我的卫队逛逛吧,我们能带你去曲阿每条街道看哦。”
伏合:“卫队?”
项少翎豪气云天:“曲阿护卫,非常有意思的!”
项冲拎着她的后衣领把她从伏合眼前拨开:“你是不是要挖走我每一个墙角才罢休啊,项少翎?”
项少翎不屑:“什么叫挖墙脚,明明就是公平竞争……二狗砸你揪我领子!?”
……
两人打闹的时候,张信和蒋攸已经自然地收拢队伍了。
在辎重队到达之前,季梁先行去了城内的邸阁,这会儿项冲也要去见曲阿邸阁督,他不放心少翎,对伏合道:“小伏老师,您先跟少翎走,我马上就回来找你啊!”
项少翎见她哥走了,换了匹马自然地担任了接引的任务,她骑马跟着,还不忘坚持不懈挖项冲墙角。
少翎苦口婆心:“恩公来我的女子护卫队吧!虽然现在人不多,但是我早就做好规划了,我打算一年扩大到一百人,两年内扩大到三百人,未来说不定能成为一支独立的队伍,前途完全不输大哥的丹徒营的!”
伏合一惊:“卫队都是女子?”
少翎:“是啊!公孙肇强占曲阿后这里死了很多人,所以我挑城里身强力壮的女子,从家里的侍女到曲阿的百姓,只要牙口好的都能收。”
正说着,车马进了曲阿的南城。新建的曲阿类似品字形,南城聚居着旧曲阿迁来的大部分百姓,离曲阿被烧不过四五年,这里又兴建起了府衙、县学和供人买卖货物的市肆。
曲阿被徐州兵毁城之后不比从前繁盛,但坊市的马路两边也因为重建而新建了水渠。
伏合等人的车马路过市肆附近,还能看见某家铁匠店在后墙上掏了一个洞,在往市肆外的沟渠里汩汩地排废弃的污水。
马车在闾里间穿行,没一会儿转了一个弯,伏合忽而听到了一阵洪亮的口号声。它的节奏像是号子,随着车马前行,这喊声越来越响,连着她的心一起打拍子。
一炷香后,车马恰恰在声音最响的地方停了下来。
阿敷帮伏合掀开门帘。面前是一扇黑沉沉的石门,似是有百来个在“嘿哈嘿哈”喊口号的壮汉躲在其后,佐以木棍刀剑相撞的拼杀声,她甚至看到激起的黄土在空中飘荡。
她眉头一跳。项氏竟已经这么大张旗鼓地蓄养死士了吗?前头项少翎已经扔下马鞭,在那扇大石门面前站定,用力一撑,缓缓地推开大门。
伏合陡然有一种想抱着自己的伤腿逃跑的冲动。
项少翎却热情地来搀她:“快进来啊小伏老师!”
伏合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硬着头皮,走进大门。她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既不是影壁,也不是花木,而是一群站在一个巨大演武场上的光膀子大汉。
伏合:……
这些武士年纪有大有小,长得燕瘦环肥,却统一着粗布裤子,下套一双青布双脸鞋,回头看着伏合等人。
各式刀兵闪着寒光,似冰锥一样扎向伏合的眼,她手心汗湿,估算了一下这里差不多有四五十人,假如他们是埋伏在此,她岂不是只能老实被绑了?
她只是想找一个厚道的东家寻个生计,以后就算不想干了也能好聚好散。如果此地过于凶悍……她也要考虑一下以后的工作环境是否会有高风险。
项少翎从她身后探出来:“走走走,我们去见娘!”
伏合被她扶上回廊,假装不经意问道:“这些都是丹徒营的将士吗?”
少翎嫌弃道:“丹徒?就他们这点三脚猫功夫去了也被大哥打出来。大哥刚把公孙肇赶走的时候,有人说他是侥幸,我娘不爱听他们放屁,就带着我和二哥来曲阿陪大哥。后来家里想让这些堂兄弟也来丹徒,大哥就说什么时候他们和他打二十回合,就可以授百夫长。”
现在已经没有人再会质疑项氏的少主了,项夫人就一直带着儿女和旁支的孩子们定居曲阿的项府。
一路下来,伏合觉得这一大家子的审美就是什么都要大,正门大,演武场大,连廊庑都宽得能走两头牛。少翎在内院大门外叫了几个奴仆帮阿敷先抬行李到客舍,就带着伏合去正堂见项夫人。
项夫人是个性格爽朗的妇人,她一开口就叫伏合“小恩公”,伏合马上知道了项家兄妹的性格是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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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了谁。
她一挥手就定下来把西边的小院给伏合住,少翎自告奋勇带小恩公去,刚走出门,外面突然传来惊呼:“是谁在这儿乱跑!?啊——二公子慢点!”
伏合探出头看,项冲正以冲-刺的速度跑过来,一头乱发像是被屁崩了似的。他手里推着轮椅,在石子路上颠得咯咯狂响,他喊着:“恩人,我回来啦!”
伏合:“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少翎站在后面偷偷对项冲刮面皮,做口型道:“丑、死、了。”
项冲抓了一把自己的鸡窝头,嘿嘿一笑:“我拎着轮椅骑马回来的,快吧!来来,试试这轮椅还能不能用,我在府库那儿找了半天。恩人先坐这个,咱们现在就去丹徒见大哥。”
伏合惊:“这么快?你还是先去见见项夫人……”
项冲:“没事儿,我娘不会介意的,回来再见就行。赶早不赶晚嘛,我都说了要带你见我哥了。走走走,我推你吧小伏老师。”
伏合无奈,只好坐上椅。少翎立刻举手:“二哥,我也要去!”
项冲摆出兄长的姿态来:“现在知道我是你二哥了?等我回来告诉娘,你上个月又偷偷溜去丹徒了。今天不行!”
他两脚一蹬,躲过少翎的袭击,落地的瞬间弹射起步,二人一椅飞奔出去。
伏合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而跟在后面跑的少翎则在怒吼:“二狗子竟敢耍我,我今天一定把你四条狗腿都打断啊啊啊——”
项冲推着轮椅跑得飞快,压根不回头看,他低头冲对轮椅上的伏合喊道:“恩人!车已经停外面了!”
伏合只觉得她脑后好像个风箱在扯,耳边轰隆隆地震,至于它震出了什么话,她根本听不清。项冲一个箭步跳出门,把轮椅连带伏合这个大活人一提,拎到了马车上。
少翎朝外一跃,手起刀落,给了他一个爆栗。她气喘吁吁地笑:“嘲笑我矮?是谁十岁的时候因为没我高找娘哭鼻子,被大哥笑了一年?”
项冲下意识偷看伏合的反应,却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小伏老师!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伏合早就在心里把熊孩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还没入职就先受工伤了,项冲最好能给她带个钱多事少带编制的好工作,否则她一定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项冲疯狂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我应该先问问你再跑的!”
伏合刚把一口气顺下去,又气笑了:“二公子还挺会抓重点的。”
少翎趁机踹了项冲两脚:“就是就是,都怪你,让你不许我去丹徒!”
她跳上车,安慰伏合:“叫我哥赶车。小伏老师您尽管使唤他。”
项冲立刻点头:“对对,您尽管使唤我。”
伏合:“可不敢。我也只敢把马鞭递给二公子而已。”
她弯下腰,从马车的地板上捡起马鞭,抖了抖,递给项冲。
瓦檐和路边还盛着几日下来的积雪,一片碎雪因风飘到他的眼前,项冲看着伏合映着雪光的脸一怔。
她笑了,挑眉:“二公子不接吗?”
“我接,接……”
项冲拿过来,上马高高一挥鞭。他没回头,道:“坐稳了?驾——”
5. 梦魇
丹徒离曲阿城本来也不远,再加上路上还有少翎这个碎嘴子喳喳地念,这段路程也不过眨眨眼的事。
少翎托着腮看她梳理发髻,说:“我发现小伏老师长得好秀气呀。”
伏合流浪时为了方便,把头发割到了齐肩的位置,现在她的头发长短不齐,只能拿铁簪在后脑处别成一个小髻。
她放下手,笑眯眯地随口瞎编:“小时候乡里祭祀,每年都是我扮巫子哦。”
车夫项冲握着缰绳,大声说:“我们到了。”
伏合偏头去看丹徒营。
营地东依丘陵,大门和围墙用就地砍下来的树木和荆条编成,墙外几步便有一人守卫,从门外也能看见里面有正在巡逻的的士兵走动。越过营寨大门的朱字牌匾,能看见远处江岸上,泊着一大片高举着桅杆的船只。
望楼上值守的士兵挥舞着旗帜,守门的士兵读了旗语,立刻派了一个卫兵出来接引,把项冲从车夫的位置换了下来。
项冲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丹徒了,而少翎似乎还没失去新鲜感,和伏合一样往四处看。
带领的士兵在主帐前停下,主帐外面也守着士兵,伏合一行走下车,在门外等待通传。她听了听声,里面似乎不止有一人。
正想着,少翎已经等不及了,扯着两人进了大帐。
“仲由?你怎么和阿猫过来了?”
主座上一个年轻将军坐在棋盘边,他手里拿着一只半满的酒樽,两道贴在眉骨上的硬净的剑眉似乎有些烦恼地皱起,正一脸意外地看过来。
没等项冲开口,项协已经看到了他身边的第三个人,伏合察觉他的目光,正要行礼,却听见项协忽然大笑:“哈哈、士辽,你干吗学人家淑女涂粉啊!”
……这人其实已经醉糊涂了吧!
棋盘另一侧的黑衣文士缓缓道:“将军,你喝醉了。”
项冲愣了一下道:“是啊大哥,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少翎看了看伏合,说:“诶,其实仔细看的话,小伏老师和士辽哥是长得有点像。”
伏合腹诽,看来与其担心未来上司暴虐,还不如先担心一下他是不是傻子。她行礼到一半,此时也只好一展袖,把手掌抬到额头的高度,轻轻一贴,然后坦坦荡荡地抬起脸,朗声道:“在下伏广穹。见过项将军。”
项协突然站了起来。
他衣摆兜起放在案上的酒樽,酒液泄到漆案和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剩下几人都面露茫然,伏合更是一脸莫名其妙,然而就在这奇怪的场面里,她竟然发现项协背后的那个人,竟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白的绣花手帕,开始擦身上的酒污。
项协的手指着伏合,眼睛越睁越大:“……你是合妹!”
项协:“你当年没有死!?”
谁死了!?
项协为什么好像认识她!?
一世界伏合仿佛被摄住,四肢僵硬,动弹不得。还没反应过来,帘帐被人掀开,几人下意识朝来人看去。
“伯共,我觉得我好像看……”
季梁在看见伏合的瞬间突然顿住了脚步,愕然地怔在原地。
伏合浑身冒冷汗,精神戒备到了极致,突然身子一软,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伏合!”
在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伏合感觉有人把她抱住,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靠。
为了让可能存在的豪门爹娘找到她认祖归宗,流浪那么久她都没舍得让自己的脸伤到分毫,结果没想到在被认回豪门的第一天,她竟然就要破相了。
*
一块沉重的布料突然盖住了脸颊,伏合醒了。
她只清醒了约莫一瞬,周身苦香味浓得像烟,她微微睁开眼,好像分不出来脸上的白布到底是冰凉还是滚烫,热得仿佛整个人烧了起来。
等等。白布?盖在她脸上的白布?
伏合心脏一揪,难道她真的在灵台的那场大火里死了?
火光,浓烟,热浪,瞬间朝她滚滚袭来,她拼尽全力翻过大殿里四处倒塌的梁柱,在梦中朝通往地下的黑洞大喊:“师父你在哪?——咳咳,师兄!褚之崖——”
她发疯似的只知道向前跑,火焰燎到她的头发,烧焦了一把发尾。不过伏合早看不见了,浓烟熏得她不停流泪,只凭直觉向没有火光的地方跑去!
大火中有着火的人在呼救,也有被压住的牲口在哀鸣。她忽而在大火中看见一匹奔跑的马,她尖叫一声,奋力抓住那匹黑马身后飘起的缰绳,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被大梁砸出的血流进她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原野上跑了多久,载着她的车忽而换了一架,外面有人唤她:“伏女公子,你睡着了吗?我们马上就要追上公子他们了!”
好耳熟。她一惊,猛地起身一把拉开了帘子。这次她看见了那个少年车夫的侧脸。
她好像刚刚见过这个人……她头痛欲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伏合低下头,发现自己居然在流泪,身边的少年看见她哭了手足失措地安慰:“女公子你别哭!我一定会送你平安到家的!”
家?
伏合眼前又换了一副场景,她被一片织锦绣花的宽幅裙摆盖住,她还太小,只到眼前女人的膝盖。
一道女声在她的头顶上响起:“我的阿合就算真的变成一块石头、一株小草,阿娘也会认出来,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孩子的模样。”
女人松开了手,伏合急得大喊:“妈妈——”
她立刻要去捉回那双手,可她刚握住那双微凉的手,它们就像鱼一样逃走了。
她猛地睁开眼。
木床单被,药香氤氲。伏合挣扎着爬起来,屋子里烧了一个暖炉,她却流了一身冷汗,中衣黏答答地粘在她身上。
几步外站着一个杏色衣裙的高挑女子,见她醒了,转过脸对站在门口的方向点了点头,伏合这才发现那里还藏了另一个几乎没声息的女孩,那女孩皮肤微黑,她鼻翼两侧有淡淡的雀斑,倒像是交州长相。
她见杏色衣裙的女人示意,浓眉一低,利索地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的杏衣女一手拿着一条木牍和一支极为纤细的小笔,走过来随手搭了一下伏合的额头。
“噩梦盗汗,心血亏虚。在你昏迷的时候已经喂过一点药了,等等把剩下的喝完。腿伤养得尚可,但略有浮肿。……还有,你是不是没听我的医嘱,药浴只泡了两天?”
她语气很沉静,一边说,一边低着头飞快地写字,垂下的脸像面淡淡的月亮,在说到不遵医嘱的时,不满地停下笔看向伏合。
伏合见她身上的衣服都被换了,对方肯定早就知道她是女子,也不必遮掩,便坦白道:“当时我想要女扮男装,人多眼杂,所以没法泡。”
医女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她差不多二十四五,身材高挑丰腴,脸蛋线条圆润,眉眼却疏淡。
伏合转头看了一圈,窗外透着光,远处有隐约鸟啼。
伏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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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在哪?您是?”
“丹徒营医署。孟月河。不必管怎么称呼,叫我名字就行。”
她在腰间的墨囊上略蘸墨汁,在充作医案的木牍下方添了一个“孟”字,找了个绣墩坐下继续问诊:“伯共说你不认识他了,我检查的时候见你的头上有旧伤,你是不是忘记了以前的记忆?”
伏合:“伯共是……”
她忽然停住。明明她在梦里都想起来了。项协字伯共,项伏两家关系紧密,项协小时候常带着季梁,来伏氏坞堡找伏氏公子伏邈玩。
她是会稽伏氏的女儿。
伏合自十二岁离家,辞别了母亲和兄长,拿着伯父伏盛写给雒阳伏氏本宗的书信走进雒阳城,在灵台学了三年之后,雒阳被匈奴攻破。
当天她被一根大梁砸中,然后失去了前半生的记忆,顺便还想起了她还有过一个上辈子。
算算她已经流浪了有五年。
但伏合现在才想起来,她有阿娘,有兄长,有伯父,有……家。
伏合情绪难明,低声道:“……嗯。确实忘记了。但现在,我觉得我应该是想起来了。”
孟月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伏合,把她看得有点发毛。她连珠炮似的问:“现在感觉如何?身体有没有不适?记忆恢复到何种程度?”
伏合一眨眼,孟月河已经伸出一截皓腕搭到了她的脉上,木牍搁在腿上,手中笔仍不停。
“脉象平稳,稍有滞涩,头内的瘀血散得差不多,可能是因为之前受到了刺-激,算是意外之喜。”
伏合瞧了一眼她记录的东西,有些不成文字,似乎是一些孟月河为了方便自己记忆画的特殊记号。
她又环顾周围,她的床前搭了一个简易的屏风,挡住了她看往大门的视线。
于是回过头去看后墙上的窗户,因为药庐中央燃了炭火所以稍稍开着窗户通风,一轮金红的朝阳从窗外升起,落到坐着把脉的孟月河的脸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立刻抬手一摸额头:“我的脸没事?”
孟月河“嗯”了一声:“季梁接住了你,否则确实有可能磕破流血,晕倒有时候很危险的。”
哦,她想起来了,是梦里的那个人。
伏合问:“我晕过去多久?”
孟月河收了笔:“差不多六个时辰。你该吃点清淡的东西,否则腿伤会拖得麻烦。药也冷了,我去叫人再煎一份,哎,你别动,你现在是很重要的观察样……呃,很重要的病人,不可擅作主张。”
孟月河拎起木牍,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她出门恰好看见小楼带着项协和季梁过来,项协见到她立刻道:“月河!”
她无视了项协,对他身后的季梁点点头,算作打招呼,然后叫回侍女,低声道:“小楼,你去里面陪她。”
小楼点点头,折回屋内,拉门关上。
“的确是失忆,这样的病人很少见,我也只能按照医书上说的治。”孟月河道。
项协:“她有说自己是谁吗?”
孟月河:“没有。”
季梁抿唇:“……我觉得是她。”
项协沉思:“要不先士辽送信。他总不肯信合妹已经夭折了,一定……”
“不能去!”
槅门突然被打开,伏合连拐杖都没拿就冲了出来。小楼立刻跟着从后面握住了她的胳膊。
伏合顾不上自己的手,直直地看向项协:“别告诉伏邈……我想留在曲阿。”
6. 试用
季梁走进了医署的偏房,伏合刚刚在小楼的监视下喝完了药,孟月河坐在屋内的另一端,项协坐在她身边凑过去说话,她低头拿着医案写写划划,只是偶有一两句回应。
伏合正坐在榻上擦拭嘴角的药汁,听见声音抬头看了门口一眼,她脸上那种情绪激动的血色现在已经完全褪下,又变得面色苍白,甚至这一个眼神也似乎冷静得过头。
项协见季梁进来,站起身,道:“阿猫他们走了?”
季梁点头:“我借口伏女公子需要静养,让他们两个先回去了。”
孟月河忽然放下笔,转脸对榻上的伏合道:“喝完了就可以走了。药一日两次,你还在丹徒的时候医署负责煎药,你走之前我会把药抓好,记得来拿。”
伏合一愣,道:“好。”
她还穿着刚来的时候的那件灰色直裾,起身下榻,对项协二人道:“我知道二位有话想问我。医署还有其他伤患,不便说话,可否能去主帐?”
孟月河叫小楼送伏合一程,她哦了一声,从廊下拖来轮椅。项协二人先出了医署,小楼推着伏合,除了无知无觉的小楼以外,三个人一边满腹心思,一边往主帐去。
进了主帐,项家兄妹果然已经不在了,里面只有伏合昨天见到的那个黑衣文士,他站起来躬身行礼,又看了一样坐着的伏合,移开了目光。
项协:“坐吧谭先生,既然你来了,一起留在这儿听吧。”
伏合力陈的理由是,她师从廉太傅。
项协也是犯难。
他看了项冲送来的信,项氏一直在招揽人才,但江东从地缘上来讲一直被排除在中原的政治之外,渡江南下的流民虽多,愿意为项氏效力的人才却很少。
六年前入幕府的荆州寒门出身的谭吉至今仍是江东最倚重的客卿,其他来投奔项氏的门客,大部分不是投机之徒,就是犹豫不定。
自从五年前,太尉邓筹带着青州军旧部迎回天子,邓氏在雒阳如日中天。邓筹和其子当时在匈奴攻破雒阳的时候不战而逃,父子俩为了掩盖丑闻,极力号召礼贤下士,吸纳士人归附。
在邓氏的这一批工具人中,又属前任太史令的弟子褚之崖混得最好。
太尉迎回天子时,雒阳已有传闻,太史令廉达死守灵台地下的石室,以己身挡火,护住了灵台存放的从开国以来的典籍记录。
他的学生褚之崖在用手刨出老师的尸首之后,大哭三日,他把廉君葬在灵台的枯树下,然后借了十辆木车,装上所有典籍,还有廉达用毕生心血所著的五经注解,献给太尉,乞求换一片能埋葬恩师的墓地。
对邓氏来说,褚之崖出现的时机简直恰到好处,太尉邓筹立刻表示大加赞赏,不仅奏请小皇帝追赠廉达太傅,邓太尉还亲自以公府名义将他辟除为官,来表彰褚之崖的忠义。
从那以后,廉达和他的学说,几乎成了儒学的新一代权威。如果伏合在曲阿留下,哪怕只是在声望上,也能和同为廉君弟子的褚之崖打一个来回。
但另一方面,项协又不得不考虑到伏氏。
他和伏邈从小认识,伏士辽那个人长得倒是矜贵得很,瞧着跟一树雾凇似的,像是有几分君子的模样,出仕之后江东都赞他雅人深致,有先父伏盈的风姿,但项协自诩跟伏邈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当然也知道他面冷心也冷,下手干脆利落。
他毫不怀疑,如果伏邈知道了他帮伏合打掩护却不告诉他这个亲哥,伏邈能直接提起剑砍过来。
虽然将领打架在丹徒营就像呼吸一样正常,但是项协也自知理亏,若是他知道有人瞒着少翎的消息,也定然不会放过那个人的。
项协有顾虑,但谭吉和伏邈交情平常,看热闹不嫌事大,听完伏合之后他插着袖子抬起疏淡的眉毛,开口:“在下有个建议,不知淑女怎么想。”
伏合看向那个少白头的男人:“谭先生是不是想让我在曲阿先暂时试用一段时间?”
谭吉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慢慢道:“正是这样。倘若适应,那少将军也可以用这几天想想该怎么应对中郎将。若是你改了主意,那将军也可以早遣车马,护送淑女平安回会稽伏氏。”
季梁皱眉:“女公子有伤要养,如何留在这里?”
他看向伏合。
她也太胆大了点,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晓得珍惜。他正要开口,却见伏合面色如常,道:“我的腿没问题,而且这里有孟夫人,如果我的伤有什么情况,也可以最快得到医治。”
伏合不觉得这有什么,她感受到季梁不赞同的眼神,偏过头,对他浅浅一笑。
项协没有说话,良久之后,他似是下定决心,道:“合妹还是先以养伤为主,丹徒不适合你,去邸阁试试吧。——派人给杜审传个话,等下让他来一趟丹徒。”
外面的士兵听见他的话领命离开,季梁还要与项协争论,小楼不知从门外冒出来,问伏合:“我们,走吗?”
伏合点头,一同起身的还有谭吉,他路过扶了一把轮椅的推手,和她一起走到廊下。
伏合瞄了一眼谭吉一触即分的手,心想就这力道,还不如她另一条腿在地上蹬一脚呢,这人也够敷衍的。
她客气了下,道:“伏某还要谢谢谭先生帮我说话。”
谭吉像是不想多说,疏离道:“不必。我没有帮你的意思。”
伏合:?
她咬着牙忍了,提起笑容道:“不管先生是为什么说了那句话,但确实也解了我的围,我道谢是我的事,接不接受自然全凭阁下。”
谭吉眉毛一挑,似是有些意外,他正要开口,却见到里面又有人出来,便不再多说,道:“看来季将军想找你。那我就不打扰了。”
伏合一愣,回头恰好对上大步走出来的季梁,他像是没料到她没走出多远,也是一怔,反应过来随即垂下眼,在几步外停下了脚步,克制道:“让在下一起送女公子回医署吧。”
“啊?”伏合回过神来,“哦哦,有劳将军了。”
伏合猜想他大约是想问她什么,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回答,只等季梁说出口,可他竟然一直没开口,沉默地走在离她两尺外的地方,伏合这个角度不方便看抬头他的神色,但还是忍不住去看季梁垂下来的两只手掌。
他的两只手小麦色,有些干燥,拇指处有茧,手背上分布着一些刀痕交错的旧疤,那些痕迹明显比周围的皮肤略白一些,有的伤疤一直延伸到衣袖里面。
伏合忽然想到昏迷时做的那个梦,季梁以前经常驾车,手上的确是应该有老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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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她去了雒阳求学,不清楚他的经历,从他手上的疤来看,季梁从军的时间应该也很久了。
她想着,又去看季梁这个人。他应该平时走路很快,但现在她腿脚不便,只能慢下来等她,故而看起来有一丝僵硬。
伏合觉得此刻的氛围简直诡异,推着她的侍女语言不通,只会一个词一个词地蹦,旁边跟着的那个不知为什么也一声不吭,而伏合自己则满腹心思,坐也坐不舒服。
终于,她轻轻咳了一声,道:“季将军那天是不是认出我了?”
季梁动作一滞,他顿了一下,轻声道:“……是。只是那时不敢相信,我还能见到女公子活着出现在我眼前。”
伏合笑:“我现在也还像做梦似的。说起来,如果我没有失忆的话,那天就能认出将军了。”
季梁身子一僵。其实他根本没想过她会记得他。
他年幼时身份卑微,只是在从前项协带着他去会稽伏氏的时候,和她有了交集。项协拜时任吴郡太守的伏盛为师,他天生闲不住,喜爱交游,经常骑马去会稽郡的阴山县,找伏邈一起去出游打猎。
伏邈和妹妹感情深厚,形影不离,二人都随母亲钟夫人别居在伏氏修建的寺庙里,只有项协会时常带季梁来拜访。
钟夫人担心女儿,于是项协请缨,让族兄季梁带着伏合坐在马车上,保证绝不会让合妹掉一根头发。钟夫人看着四个眼巴巴看着她的孩子,勉强松口。
季梁过上了带孩子的日子。
伏合比他小四五岁,那时刚开始读书不久,她在车里待得无聊,便和季梁讲她学的经传。
没有纸笔,伏合就用手指在小河里蘸水,在马车的木板上写给季梁看:“良……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你也来写一遍。”
季梁的先祖虽然和项氏同出一脉,但季家日渐衰败,到他父亲这一辈就已经完全没落了。项骅夫妇可怜这个孩子,便让他住在家里,和年龄相仿的长子一块儿养大。他身份尴尬,虽然借住项氏,但也知道,他不算项家人。
伏合肯教季梁认字,季梁就像蚂蚁那样一点点接住她丢下了的知识,藏到心里。
伏合小时候开慧晚,几乎没走出过佛寺,和季梁待在一起时,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季梁比她长几岁,见识多,有些能回答她,有些则不能,好在伏合也不介意,季梁对她来说仍是一个不错的朋友。
没过多久,项骅安排项协随军历练,季梁以项协亲卫的身份从军,难得能有休沐。他每天练武,一天结束之后,季梁贴着帐篷,靠外面的火把的微弱光线继续读书。
军营离会稽很远,只有伏邈会偶尔来这里看项协,提起关于她的事情。
伏邈来的时候多半会拎一壶温酒,和项协坐在屋檐上,一人一口酒,聊八方诸侯,也聊家里令人头疼的弟弟妹妹。
——伏合很聪明,学起来很快。
伏合和她的伯父伏盛辩一句话辩了足足三天。
伏合说族学无趣,她宣布要独自去雒阳游学,如果妈妈不同意她就一个人偷偷去。
季梁沉默地追逐着伏合的脚步,等到他第一次能够独自掌兵之时,却看见伏氏的族长伏盛亲自来寻项骅——
雒阳被破,伏氏伏合死不见尸。
7. 好哄
但他没有想到会在一个去接运粮车队的冬夜里再次看见那张脸。
她瘦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季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既觉得幸运,又害怕那只是一个朦胧的鬼影而已,冲动之下竟然直接开口问了她的师承。
如果这只是一个梦的话,早点醒来也好。
但是她没有正面回答。那个人,或者是鬼,只是低头笑了笑,然后假做咳疾发作,避开了他的问题。
是她。
季梁浑身发冷,双手微微发颤,一颗心仿佛要跳出胸廓。她就是伏合。即便她改了名字,失去了记忆,他也不会忘记她在身边的感觉。
正如此刻伏合和他并行走在路上,季梁仍有一种还在梦里似的幻觉。他在心中暗自期待这一刻能再延长一点,但是很快三人就看到了医署的屋脊,伏合让小楼在廊下停下来,对季梁客气地笑道:“将军的军务紧要,我就不打扰了,今天多谢将军护送。”
忽然一阵朔风穿过回廊,季梁沉默地垂下眼睛,在廊柱的阴影下,像是一棵披着霜雪的松树。
伏合不解地抬头,季梁却朝她略一垂首,低声道:“没事……女公子不必客气,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他一礼,转身走向医署大门,伏合放弃了叫住他的想法,对小楼道:“我们回去吧。”
*
三日之后。曲阿项府。
伏合刚从丹徒营回来,就被项冲和少翎团团围住,两人一脸紧张,上下左右把她看了一遍,确认她确实气色红润,已经大好,项冲才拍了拍胸脯,道:“小伏老师,当时你一句话都不说就往地上栽,真是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不然我也不知道怎么交代。”
伏合叫阿敷给两人倒口茶喝,自己挪到了凭几上坐,好笑道:“你用得着和谁交代?”
项冲:“跟我自己交代啊!要不是我急着带你去丹徒营,你也不会累晕过去了。”
说起这个,伏合想到当时项协他们故意支开了兄妹二人,大概是想要瞒着两人的。也是,多几个人知道没什么好处,要藏消息就要瞒得彻底一点,现在除了项家那几个人,也就一个长史谭吉知道她身世。
少翎捧着脸羡慕道:“大哥说你明天就能去邸阁了。真好,我也想去邸阁。”
项冲哼声,嘲笑少翎三心二意:“去去去,你又不做你那个曲阿护卫队队长了?人家小伏老师是有真才学的,怎么可能和你个小丫头一起。”
少翎把糕点往嘴里一塞,伸手就要抠她二哥的眼珠子。伏合喝着茶,笑吟吟地看兄妹俩扯头花,谁也不肯让谁,心想项家这日子过得可真有意思,每天都跟动物园似的热闹。
送走项氏兄妹,伏合泡过药浴,早早回了卧室就寝。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亮,晨光熹微,伏合喝了药,吃完早膳,沿着亮起灯笼的长廊拐到前院。夜里刚下过雨,此时还有一些雨丝,水雾漂浮,阿敷提着灯走在前面,油灯周围泛着珠光,伏合跟着幽微的光中走到石门前停下,接过阿敷手里的灯,一个人等项府的奴仆从后门把轿子抬过来。
她刚走出项府,就看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车上的人见有人出来,起身从阴影里走到门口高悬的风灯底下,对伏合躬身一礼:“女公子。”
伏合一惊:“……季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季梁顿了顿,道:“……我就住在项府旁边。每天去丹徒都会经过邸阁,我想到女公子腿伤不便,所以擅自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项府西面是有扇小门,伏合看了眼那个灰扑扑的小院,倒是没想到季梁原来就住在这儿。她在医署养伤的时候,见到季梁似乎在丹徒也有自己的营帐啊。
伏合心里算了算距离,从项府到邸阁,用人的脚力大约要小半个时辰,而季梁要从曲阿骑马到丹徒营,怎么想还是他更惨。
马车省时方便,有这样的好事,伏合当然立刻欣然接受。她谢过季梁之后,朝刚赶过来的项氏奴仆说了一声,伸手在季梁小臂上一撑,坐进了马车里。
季梁也坐了上来,这时她才发现,他没有带车夫。伏合有些惊讶:“你亲自驾车?”
季梁一笑:“嗯,无妨,我平时也是一个人驾车,如果带上士卒,会劳烦他们奔波,得不到休息,所以我习惯自己驾马车。”
伏合想了想这个距离,她前世也讨厌漫长的通勤,十分理解季梁说的麻烦。
伏合:“也是,那季将军为什么还要天天回来,丹徒也有将军自己的营帐吧?”
季梁沉默了一下:“身上有旧伤,晚上屋里要用五个火盆,军中炭火有定例,我不能带头破坏规矩,所以只能每天赶回家休息。”
“原来是这样。”
伏合嫌门帘太闷,干脆握着门框,迎着朝阳在门口坐下。季梁小心地偷偷观察她,害怕她察觉出他的刻意,然而伏合根本没在意,她在琢磨,她和季梁也算半个发小,靠这点情分套套近乎,以后能不能再搭个顺风车?
伏合觉得人的本质就是好逸恶劳,以前她流亡的时候只能睡树上睡山洞她也不眨一下眼睛,但现在生活一下子安逸了,她能躺着就不想坐着,有马车就不想坐轿。
轿子慢不说,遇到下雨天还极为不便,和马车比还是差太多了。
她想好了,于是对季梁一笑:“季将军用过早膳了吗?”
季梁为了等她,起得很早,来不及用热食。他本来也不怎么住在曲阿,刚回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守家的仆役,便如实道:“昨天从丹徒带回来了一个胡饼,早上就把剩下的吃掉了。”
伏合也猜这种武人估计都不大在意生活质量,项氏的厨房也是如此,奉行量大管饱,但剩下的色香味就要看天意了。项府西院的客舍有个厨房,那里第一次端来的东西让她沉默了许久,然后亲自紧急培训,总算是吃上了达到了她觉得“能吃”的菜。
她笑眯眯道:“冷食吃多了会胃疼的。将军要不要试试我院子里的手艺,若是你喜欢,以后我搭车的时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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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将军带一份?”
季梁心中一暖,微微一笑:“……好。”
伏合有些惊喜,没想到季梁这么好哄,这就愉快地接受了给她当免费车夫的工作。原本她以为他现在身份与当年不同,没想到他还挺够意思,比她想的更重小时候的发小情分。
马车过了北城的内城墙,天色更亮,南城也逐渐热闹起来,季梁担心来不及,沿着墙根行驶,很快就到了东城。
东城的城墙和南北两城各共用一半,像从另外两城腰间引出来的一样,所以又被叫做中城。项氏重建曲阿时,先修了位置重要的中城,所有和丹徒直接相关的官署,都设在中城之内。
邸阁便在中城内,邸阁其实就是官府所设储存粮食等物资的仓库,比如有平抑粮价的常平仓,专储武器的武库,还有钱库等大小仓库。
曲阿的邸阁本身建筑不算气派,外观上看就是一个稍大点的黑瓦白墙的院子,但它的地基比中城的其他官署都高出一截,像个小二层楼。
因为大量档案文书搬运困难,就和雒阳的灵台一样,邸阁的底层被辟为存放卷轴竹简的仓库,运输档案的车可以直接推入底层仓库,而载人的马车和轿子,就只能在大门前的五阶石阶前停下。
伏合走下马车,仰头看了一眼邸阁的大门,和季梁作别。她转身正要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在外人眼里,我早就夭折了,现在我用的是伏广穹这个名字。”
季梁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的确衬她。她不喜欢安分守己,也用不着配个寻常的字。
他笑了一下,道:“好。”
他目送伏合走上台阶,自己在马上挥鞭轻轻一喝,驱车回营。
*
伏合的文书从丹徒营一应发到邸阁,赴任当日她便见过了邸阁督杜审。曲阿邸阁的长官有三,杜审乃一阁之长,下面还有两位令史,各自负责邸阁事务。
这天,邸阁的正堂堆着账册,堂下算吏在摞成半人高的书简之间三两坐着,他们拨弄着眼前的算筹,一一核验今年税目。
伏合从回廊一路走到明间,两根手指不得闲地绕着腰间的香囊,在东梢间的窗外微微一探,没瞧见平常坐在窗下喝茶的邸阁督杜审。她进了门,绕过一扇红漆屏风,见曲阿邸阁的另一位令史卢照云正跪坐着沏茶,问道:“卢女使安。怎么不见阁督?”
卢令史见伏合来,招了招手给她也沏了一杯:“伏令史安,阁督在后厅议事,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脱身呢。”
伏合接过茶,道谢后问:“什么鬼怪抓走了杜阁督?”
卢照云:“丹徒派了个大字不识的粗人来核今年的帐,岁末各处都在催,不知他听谁说的来晚了逮不到阁督,天没亮就蹲在大门口堵人了。”
伏合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看热闹的意思,顿时产生了好奇心。
她往窗后看,果然看见了蒋攸像座小山似的身体一手挡住试图走出门的杜审,非要他把话说明白。
8. 赋税
她想了想,从旁边自己的桌案上随手抽了卷账目书简,道:“卢令史不想去瞧瞧吗?”
卢照云嫌道:“丹徒的就没几个正常人,我可不去。不过,你帮阁督把这个拿上吧。”她忙从旁边小柜里翻出一个小药盒,伏合接过,发现里面是一粒小药丸。
她说:“你和阁督使个眼色,那武人总不至于拦着不让人家吃药吧。”
杜审在后厅门口绕着蒋攸半天没走出一步,正焦得擦汗,忽然看到连廊下快步走来一个人,冲过来把一个小东西塞进他的手里,伏合一礼,道:“阁督,下官找了您很久,总算把药送到了!”
蒋攸见到一愣:“诶,你怎么在……?”
伏合递完药,手握书简退后一揖:“下官曲阿令史伏合,见过蒙校尉。”
杜审反应过来,立刻把药盒揣进衣袖里,对蒋攸狠狠地咳了两咳,果然把他咳退了两步。
杜审:“老夫年纪大了,身体也弱。再加上年底邸阁事多,伏令史也找我有事,校尉不如先回营稍候几日,等我把账目厘清,必定亲身来营禀告。”
蒋攸脸色一肃:“那不行,今天邸阁必须拨粮,丹徒营的兄弟们等着吃饭呢!”
伏合在这俩人之间看了一眼,笑道:“那我在这儿陪蒙校尉,阁督先去服药如何?”
蒋攸想了想,同意了。他让开路,对杜审一抱拳:“杜阁督,末将得罪了。还请早去早回!”
……可没看出这傻大个有什么得罪了人的意思。
伏合见杜审一脸苦笑,匆忙离开,她转身把蒋攸请回后厅,让外面的仆役拎来一壶温酒,提起酒壶给蒋攸倒了一杯。
蒋攸忙摆手:“别别别,你可是二公子的恩人,我自己来就行。伏恩公来!我敬你一杯。”
他碰了一下酒杯,仰头喝干。伏合只是意思一下喝了一小口,便放下了酒杯:“蒙校尉豪饮。校尉今天来邸阁,是找阁督支取粮草?”
蒋攸:“是啊!这不是你们阁督不肯给嘛!伏先生能帮我劝劝他不?”
伏合摇摇头:“不能。杜阁督就算是想,也办不到。”
蒋攸瞪眼:“啥?刚送辎重来邸阁就没钱粮了?给谁了?”
伏合:“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今年收税刚过,曲阿不缺钱。但郡县交付税收,大多是用钱币,粮米布匹仅有二成,虽然二公子这次押来的都是粮草,但邸阁的粮仓还是远少于钱库。”
钱库里堆积的铜钱不能直接运到军营,必须要再采购物资才能填饱人的嘴。
但是这几年天灾兵祸不断,收成锐减,这种时候最适合商人囤积居奇,粮价与过去相比翻了不止十番。
蒋攸皱起一对浓眉大眼,松了松腰带,把挂在腰上的环首刀放到一边:“张信那家伙让我替他来,我哪知道这些事。我好像听他说过,老将军不是之前就把收钱改成收粮了吗,怎么库里还是铜钱?”
伏合:“用币交税是开国就有的旧制,项公在扬州一时要改,当然不简单。大秦初年,降低田租,主要征人头税,成人一人一百二十钱,幼儿一人二十三钱。
“其中差不多近八成要运到雒阳国库,剩下的就充作州郡公府的开支。也就是说,收上来的税大部分都要运到雒阳,按人头交钱,不仅清点起来简单,运的时候也不用担心铜钱会烂在路上。”
“这我倒是知道。”他挠挠头,好像在想要怎么说,“这些年来老打仗,几个州都快打成一片了,通往雒阳的官道上驿站都废了不少,这不是,税留下的多了吗?”
伏合:“是。所以现在收不上来粮,不是朝廷的原因,而是扬州自己的原因。”
见蒋攸没反应过来,伏合想了想,看向他身侧的环首刀,说:“曲阿只有南城有个张家铁匠铺,蒙校尉的刀是在那儿打的吧。打个比方,如果今天校尉是那个工坊的东家,你想要多赚钱,应该怎么办?”
蒋攸:“那就多招几个学徒,多打铁呗。”
伏合点头:“没错,曲阿的铁匠坊就是这么做的。而且很巧合,张家铁匠铺本来生意红火,在徐州兵烧了旧曲阿之后还能拿出剩下的家资继续开店,但是其他小铁匠铺就不行了,那边的工匠没钱再买房屋和工具,如果还想靠手艺吃饭,就只能去张家铁匠铺当学徒,虽然挣的少了,也不会随时失业。”
蒋攸疑惑:“可这和收不上来粮有什么关系?”
伏合笑:“大秦的赋税,就和铁匠铺要交的租金差不多。铁匠铺想要开店就要交租,普通人想要耕地就要交税。可能是因为旱涝,也可能是因为生病,百姓交不起税了,就只能把地卖给豪强,类似于那些投奔张铁匠的普通工匠。”
她接着道:“现在张铁匠要交租,项将军觉得,反正他需要的是兵器,不如干脆别交铜钱了,直接交打出来的铁器吧!改成直接交铁器的话要怎么交呢,最公平的办法是分成,比方三十税一的比率,每生产三十斤铁器,就运到邸阁一斤。”
蒋攸摸着下巴:“那岂不是还要人拿着秤去称重,这也太麻烦了。看看一个工匠一天大概打多少铁,然后有多少人,就交多少,这样不是也行吗?”
伏合点头,赞成道:“对,所以大秦大部分地方就像张家铁匠铺一样,按照人数清算。但是人是可以跑的,铁匠铺有近五百个工匠,工坊也不算大,还能点清楚,但如果是地方豪强,他们想少交税,只要把佃户们赶到自家的山林、沼泽里藏起来,收上来的税自然就少了。”
她继续道:“现在时常打仗,如果把铁器留下,只交铜钱的话,假如以后徐州兵再犯,甚至是邓氏亲自带兵对扬州开战,届时铁器必然会涨价,就可以卖出更多钱。张家铁匠铺在新建之后就收为官营,和官府有了路子,如果它能打点关系,就可以只交钱而不交铁器,或者少交铁器,大部分还是用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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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这是一个假设,实际上张铁匠现在只是个替官府造铁器的代理人,他不敢这么做。但如果是不服项氏的豪强,这么做很正常。”
蒋攸恍然大悟:“是因为士族占了太多土地和人,郡县的官府里又到处是他们的人,所以才没办法改成收粮。”
伏合没说话,而是翻开刚才带来的书简,里面恰好写的是山阴的税目。她微微一愣,没想到顺手就拿到了伏氏的账册。
粗粗看了一遍后,伏合把书简放到中间:“项氏和会稽的伏氏关系不错,但即便如此,山阴也只有三成税是用粮食交的。”
蒋攸认真地看了一遍,把竹简放了回去:“看不懂。”
伏合:……
忘了这是个文盲了。
她正要拿回书简,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杜邸阁督领着卢照云,手握茶杯迈着小碎步,他还没忘自己的人设,在廊外咳得震天响,差点把水晃出来。
卢照云低头无奈提醒:“阁督,您也太夸张了。”
蒋攸似是认识卢照云,起身向杜审见礼之后,特意转向走在后面的卢照云问好:“卢夫人安。”
卢照云抱着账册,也在廊下屈膝稍行了个礼。
伏合见杜审和卢照云都来了,识趣地站起身,从卢照云手里接过一部分文书,一起搬到了案上。
杜审久在宦海,笑得和气生财:“哎呀,让蒙校尉久等啦。老夫想着让校尉把账目看得更清楚些,和卢令史找了几卷文书,拿来与校尉议一议。”
说完,他就不由分说地挤到了先落座的伏合和卢照云中间,伏合一脸莫名其妙,抬头看到对面的卢照云朝她眨眨眼,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伏合也只好屏声静气,翻开一卷文书看起来。这是丹徒营一年前拟定的预算。
杜审笑呵呵的:“蒙校尉,这是去岁末拟的丹徒预算,粮草、兵器、马匹各项俱清,校尉看看吗?”
蒋攸不在乎地挥挥手:“我知道你们当时盖章的盖章,画押的画押,我看不懂,反正是那回事儿就行了。我要的是现在的粮。”
杜审一脸为难:“可是邸阁一直是照着当时的预算案来的,现在急要八仓粮草,还有五仓要调拨到吴郡那边去,虽说今年的赋税差不多收上来了,可是要清点,还要买粮,把缺的粮补齐,再加上输送的时间,这……这根本不可能啊!”
这边看账册的伏合,也看出了不对劲。丹徒营属于吴郡,军费出于同属吴郡的曲阿邸阁,然而她一翻文书,却发现很多账目都是给丹阳郡的秣陵营计的,曲阿一年中用在秣陵的支出甚至比丹徒营还多!
难道两个大营全部由吴郡负担?丹阳郡为什么不供给秣陵?她皱眉,放下文书,看向愁眉苦脸的杜审。
难怪杜审宁可把账都拿出来给人看,都要卖这个惨。两营的粮草,举曲阿之全力,也不可能马上筹措出来。
9. 点心
杜审道:“之前校尉说,丹阳那边能献出两仓,可还剩下给秣陵的三仓都要曲阿出,这仍然是个不小的数啊。”他为了让蒋攸看看他的苦心,就差把摇晃的三根手指怼到他脸上了。
“哎,行了,刚刚伏先生和我解释过了,我知道你们筹集也不容易。”
蒋攸咋舌,怕真被这老头的唾沫沾上得肺痨病,道:“少将军说了,他派人去丹阳遛一圈,那帮士族应该还能再出一点。那就这样,我先回营回话,至于丹徒营的粮草,这个月一定要从邸阁支的,你尽快筹措,过两天来丹徒和少将军见面说吧。”
蒋攸说完,就自顾自拎上佩刀,站起来自个儿跨步出门了,屋里留下伏合等人,面面相觑。
杜审收起了哭惨的苦相,幽幽一叹:“丹阳士族能给秣陵两仓,算上损耗,曲阿这里怎么也还要在腊月前筹措七仓粮草。现在今年的帐都还未整理完,还要兼顾和吴郡豪族商量买粮,怕是难办。”
他吃力地撑起虚胖的身体,沉思着走到门外。伏合和卢照云唤人把账册都搬回库房,从连接前后院的游廊走下来。
卢照云微微蹙眉:“这么急着调粮,怕是少将军近来动了攻徐州的念头。”
伏合轻笑:“我倒是觉得,少将军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
卢照云:“除了头两年和徐州有些小冲突以外,自从少将军析出一个秣陵营之后,丹徒营已经安于此地快四年了。前两年州牧和荆州江夏的那个沮奉也小打过几次,却迟迟没什么进展。少将军要攻徐州,倒也算情理之中,只是……”
伏合:“卢令史是有点意外吗?”
卢照云稍稍一顿,说:“嗯。我家里人……在丹徒供职,但他很少提那边的事,我对丹徒那边的打算也不是很清楚。——唉,送来的账簿堆了一个厅呢,看来明日的休沐是休不成了,还是先头疼头疼那边吧。”
伏合回到明间,干脆和府吏们一块儿坐在地上算账,算过没问题的就丢到右边,按郡县分门别类,再交给两位令史核验,最后呈给邸阁督,在文书最末盖上官印。
负责通传的府吏挨个儿通知候在曲阿驿馆的使者,核验通过的郡县派来的使者就放回复命,账簿存疑的、缺漏的,一律带到邸阁亲见杜审。
伏合一整天算得昏天黑地,低头看是账簿上的墨字,抬头看就是疯狂跳动的黑影。
直到一天结束时,她站起来差点跪倒,手下意识地扶着柱子,缓了缓之后,她才弯腰捡起案上的一张写满小字的纸条,面无表情地放进袖子。
她现在有点知道为什么项协把她塞进邸阁了。
邸阁掌粮草辎重,军情机要莫不出于此。信任是一回事,邸阁的工作又多又累也是真的。再也没有比让一个人当会计更检验素质的事情了。
天下创业始于会计啊。
伏合如此安慰自己。
*
伏合走出大门,在邸阁外一堆轿子中,找到了项氏派来的奴仆,奴仆看见她,跑过来小声报称:“先生,孟姬身边的侍女来了。”
伏合讶异,转头看见小楼骑着马在墙根下,她发觉了伏合的视线,停下把玩缰绳,下马走过来,说:“我在等你。”
伏合看着挂在马上的包袱,笑:“是孟夫人让你来送新配的药?”
小楼点头嗯了一下。伏合钻进轿子里,她掀开窗帘,对小楼说:“外头太冷,咱们赶紧回去吧,下次你还来的话,直接送到项府就好,省的在外面吹冷风。”
小楼跨坐上马,闻言低头,说:“不是。”她顿了一下,缓慢地组织语言,道:“姊姊让我和你住。看你。”她掏出一块木牍,和之前孟月河拿来写医案的木片一模一样。
孟月河嗜医成痴,舍不得这个珍稀的病例,这才过了几天又派小楼来观察伏合的症状。
伏合问:“你会写字吗?”
小麦色皮肤的女孩儿勒了一下马,点点自己的脑门,很干脆地回答:“不会。用这个。”
她侧首看着邸阁的大门,问:“这里,好玩吗?”
伏合也看了一眼邸阁,然后从袖子里拿出她今天誊抄下来的纸条,上面还留有墨汁淡淡的臭味。她手夹着软轿上的绒布帘子,笑了:“都是买卖,很无聊。走吧,我们回家。”
回项府的路上天色暗下来,看起来有雨雪的征兆,推车的、赶牛的都急着回家,城里比平常热闹许多。
车马到了项府,奴仆们恰好点起门口的灯笼,忙迎进了伏合等人。
伏合走下轿子,正要进去,忽然隔壁那座小宅院的门吱呀打开了,先是一架梯子露了出来,随后一个架着梯子的人影跟着跨出门外。
“季梁?”
伏合一眯眼,朝那个人喊了一声,门廊下的季梁放下木梯,抬首看见她,硬净的脸露出一分笑:“女……伏令史。”
他刚说完,就见伏合边摘风帽边朝这边快步过来,她走到门廊下的台阶前一跃,季梁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惊道:“你的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这样跑!”
伏合觉得季梁有点大惊小怪,她挣开他的手,拍了拍身上的斗篷:“我好着呢,急什么。”
“你连药都还没停,真摔着了怎么办?”季梁被她气笑了,眼神往项府门口一瞥。
伏合回头一看,小楼实心眼,牵着挂药包的马站在屋檐下,正在一刻不错地看着他们,眼神平静。
伏合立刻回头,对季梁快速道:“正好我有事想找你,你来项府吃饭吧。”
季梁一愣:“找我?”
她犹豫了一下,说:“就算吃一顿庆祝我跟你老朋友重逢?”说完她自己差点舌头打结:人家和你很熟吗!为了套近乎就说这样的话。
季梁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为了装门外风灯而换的麻灰袍子,道:“好。我换身衣服就来。”
伏合颇为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道:“那就这样说好了。我先回了。”
她说罢便转过身,招呼小楼回府。二人穿过几道门洞,在踏进西院客舍连廊的第一盏灯笼下,小楼歪了歪头,说:“有好多人。”
伏合正要开口,就看见一个大个女孩像个旋风似的奔了出来,她看到伏合眼睛一亮,喊道:“小伏老师!哎呀你可算来了,快来快来,大家都在等着吃饭呢!”
伏合一脸诧异。谁?大家?她除了邀请了季梁还请了谁来吃饭?
她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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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衣摆刚进西院,差点被满耳朵敲碗拌嘴的声音顶了回去。一群端着碗的少年们你挤我挤凑在院子里,有偷懒的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坐着等,还有几个快爬到窗台上去了。
站在中间的项冲气急败坏,拿着一根不知哪来的棍子,朝那几个试图往高处爬的屁股抽过去,那两个项氏的孩子接连惨叫,揉着伤口掉到地上:“二哥,你下手太狠啦!”
项冲在大哥项协不在的时候就是家里的孩子王,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杵:“你哥打的就是你们这些不看地方撒野的小鬼!”
伏合站在门口,唤道:“项冲?”
项冲刚刚还威风的背影顿时一滞,硬着头皮打招呼:“小伏老师,你回来啦?……”
伏合眼睛一眯。这小子就差把心虚俩字写在脸上了。
她先让侍女把小楼带进去,吩咐尽快收拾出一间屋子来,然后斜倚在门框上,扫了一眼一院子孩子,道:“怎么?今天改在西院练武了?”
项家的孩子们见项二哥说话都那么恭敬,被她一眼看过去,都纷纷夹紧了屁股。
项冲一脸尴尬:“不是不是!对不起……都怪我,没看住让这些小屁孩跟了来,我马上把他们扔出去!小伏老师你等我一会儿!”
伏合皱眉:“跟着你来的?”
项少翎举手跳脚,抢先道:“他是来偷点心的!”
“项少翎你几岁了还相信我要来吃点心?”项冲急着辩解,立刻去捂少翎的嘴,“我想来找小伏老师,点心是我骗这丫头的,哪知她真信了,还招来了这么多馋小子。”
少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哥,仿佛因为被骗了受到很大打击。
项冲结巴了:“我就是想先来西院等你……”
伏合一脸好笑,恰好瞥见小楼走了出来,蹲在门口,抱着侍女给她的点心,无聊地看着他们。伏合故意说:“行了,实在想吃点心那就吃吧,小楼,给二公子分点。”
小楼深情地望着点心,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不舍,终于下定决心,面无表情地穿过一众小孩垂涎欲滴的眼神,把点心放到项冲面前:“给。”
项冲脸色红得能滴血,坚决不肯收,小楼求救的目光看向伏合,伏合道:“既然二公子不吃,那就给其他人吧。”
院子里的孩子们欢呼一声,立刻围上来瓜分点心,少翎眼疾手快先抓了两块,一边吃一边惊呼:“哇,真的好好吃,和以前吃的不一样欸!”
当然不一样,伏合还没见过这么能吃还天天吃着这样的伙食还个个人高马大的。她费了一番功夫,把厨房里的菜品都改良了一遍,能不好吃吗。
伏合看向项冲,似笑非笑,道:“那现在怎么办?”
项冲压下脸上的烫意,说:“我们马上走。”
伏合摆手,转身回房:“算了吧,来都来了,叫厨房多做点,干脆在这儿吃了得了。”
她想了想,还是去小厨房看了一下,厨娘们见她来,纷纷抱怨,事先她们不知道还有这帮小祖宗,厨房里没有足够的食材,只好现在去领,一时半会儿还吃不上呢。
她刚想说话,就听见外面响起少翎的声音:“欸?季梁哥也来找小伏老师吗?”
10. 厉害
伏合打开门,就看见季梁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他向项冲一拱手,转头朝这边看过来。他一身藏青色直裾袍,领口露出曲领中衣的边缘,周身没什么装饰品,只在大拇指上戴了一枚简素的岫玉扳指。
伏合讶然,前两次见季梁都穿军中的戎装,没想到他换了文士打扮竟然也有几分风流之意。可能是因为季梁身材颀长,她记得他原来个子就高,长大之后骨肉舒展,比她记忆里刚抽条的少年结实了许多,已经能完全撑起一身峨冠博带,更衬得他面容英朗。
在她瞧他时,季梁已经走了过来,露出迟疑的神色:“……是我的衣服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伏合发了会儿呆,才反应过来:“啊?没有,挺好看的。对了,你这会儿来还要等一阵子呢,今儿来了这么多张嘴,厨房还要先去前头拿些菜来,我在想要不先烧锅汤,分着喝得了。”
季梁见她困得打摆子,道:“无妨,刚刚项冲已经告诉我了。你看上去很累,我来吧。”
伏合:“你还会做饭?”
季梁笑:“嗯。我十五岁以前都在项氏住,有时候不想吃,就和伯共一块儿偷偷去厨房自己弄点吃食,渐渐也就学会了。不过我手艺一般,你不要笑话。”
她请人家来做客,现在反倒是季梁要做饭,伏合心中羞愧,正要说点什么,忽然少翎从身后探出头来,转身宣布:“今天是季梁哥下厨!——”
院子里的一帮孩子很捧场地鼓掌欢呼。
伏合:……
正负责带孩子的项冲:……
项冲眼瞪着少翎,把她揪了回来,押着她跟其他人一样,一人一个马扎,闭上嘴坐好。
他这缺心眼的妹妹还一脸不乐意,项冲真是恨铁不成钢:看看人家季梁,刚来就主动排忧解难,倒显得他好像只会给她惹麻烦了。
这边伏合跟季梁进了厨房,厨房的仆役为了多拿点食材全部去前院了,季梁就自己洗了洗砧板刀具,预备先烧一锅热水,然后备菜。
伏合虽不用动手,但自诩还是有一点良心,坚持要在旁边帮忙切菜。季梁见她头一点一点的,怕她不小心把自己的手指切下来,忙道:“你别动了,我一个人做这些很快的。”
伏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季梁,你又不是我娘,怎么天天担心这担心那的。我要是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你以为这五年我怎么活下来的?”
季梁沉默了一下,其实他很想知道这五年她过得怎么样,想问她为什么要坚持留在曲阿,但是他害怕伏合可能不愿提起过去,惹她不高兴,所以连开口的念头都不敢有。
另一边伏合后悔得想抽自己:人家好意,她还这样说话,岂不是浪费季梁的好心,明明早上还想着重拾发小情谊,晚上就忘记嘴上把门了。
季梁放下刀,道:“抱歉。……是我太紧张了。”
他知道伏合小时候就很有主见,他第一次到她的时候,她的“痴症”还没有好全,钟夫人不许她出门,她就披头散发,固执地站在山门前,一言不发地等伏邈回来,等到人后,她站在假山高处平静地瞥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独自回去。
季梁听一些碎嘴的奴仆说,伏氏的女公子心智有异。
但后来他发现,其实她根本没有传说中那般奇怪,只不过性子倔了些,在他看来,伏合聪明专注,过目不忘,这些小毛病顶多让她算是个被娇惯的大小姐,根本称不上怪人。
他看到她现在还能像小时候那样耍性子,心中感觉颇为欣慰,这说明这五年她没有过得太艰辛。是他太自以为是,她比他想象得强大。
既然季梁不用她帮忙,伏合松开了手,走到门外,道:“那我帮你看着他们什么时候来。”
她听到背后咕嘟咕嘟的开水声中,季梁带着笑的声音:“好。”
伏合被冷风一吹,清醒了半分,伸手摸进衣袖,抓住那张纸条碾了碾。其实她今天找季梁,除了有旧友重逢的意思,主要还是想问季梁账目的事。
今天在邸阁的时候,她特别留意了丹阳郡和吴郡的账簿。
明明丹阳富庶不输吴郡,但收税却明显少于吴郡,运来的钱币和粮食的比例也差很多。她在邸阁没空一一细看,只好在账簿过到她这一道的时候粗略记下,摘了其中关键的部分,方便拿回来算。
伏合向来自负自己的能力,从前在灵台,廉夫子醉心儒道,师兄经常出去仗剑天涯,后来灵台每日观星,记录测算星体轨迹的事几乎都是她包揽,从来没有算错过一个数。
她把纸条塞回了袖子,很快便听见厨房仆役们回来的声音,道:“季梁!人来了——”
灶台前的季梁没回头,道:“我这里马上好了,你等一下。”
伏合长长哦了一下,她心里还在想账目的事情,随手拉了个马扎在门外坐下。没过多久厨娘接替了季梁,他端着一小碗汤,递到她面前。
她一看,那小瓷碗里一片清凌凌闪光的薄薄油层,汤汁中浮沉着几片咸肉,还有嫩生的冬笋丁,煞是喜人。
她轻啜了一口,滋味不寡淡也不油腻,她捧场地夸奖:“哎呀,看不出来季将军手艺这么好!”
季梁闻言一喜,但是他向来性格沉稳,喜怒不形于色,语气也没什么波澜,此刻却微微一笑,道:“我本来担心你离开了那么久,可能已经换了口味,你觉得好吃就好。”
伏合拍拍外衣站起来,道:“现在我什么口味都能吃,项氏的饭难吃是难吃了点,比没得吃还是好多了。嘶,西北风一吹可真冷,走,我们回去坐着喝。”
伏合带季梁回了正屋,此时院子里也开始分汤,项冲焦头烂额地穿梭在一群小孩中间,崩溃大喊:“项少翎!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少翎知道是因为她误会了项冲才招了这一群冤家上门,她知道理亏,不敢大声反驳,吐吐舌头,缩回了头。
季梁见项冲可怜,抬脚打算出去帮他,却被伏合伸出来的一只手拦下。她从窗口乜了外头一眼,哼笑:“你吃你的。别理他。”
没过多久,少翎就想跟着伏合去内间吃饭了。
小伏老师不仅长得像个女孩儿,屋子里竟然也弄得香香的,和项氏一众粗糙的儿郎们摆在一起对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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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长这么大还没近距离接触这样仿佛呼吸都飘着仙气的同龄少年,对伏合抱着天然的好奇。
她磨蹭着脚步,一点一点从门廊蹭到槅门边上,一会儿偷看坐在伏合对面的季梁在做什么,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裤腿上沾的泥点子。
少翎想着想着就走了神,听到屋内传来一道无奈的声音:“少翎,你想进就进吧。别在外面罚站了。”
项少翎抱着碗站在门口,对里面两位装傻笑:“小伏老师,我能进来一起吃吗?”
伏合无奈:“当然。”
反正也没几个人,她让季梁帮忙搬了张小案,把两张漆案拼成了一张能坐四个人的长桌,少翎刚坐下来,侍女们纷纷围上来再次布置餐食,她正傻乐,就听见伏先生问:“你哥不进来吃?”
少翎:“他?哎呀我们给二哥留点儿就是了。”
伏合吃得差不多,就放下了筷子,站起来支起纸窗,就见到外面天都黑了,项冲蹲在院子里的树下,哄最后一个小孩,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那个孩子非要和他拉钩上吊,项冲伸手用力一勾,然后拍了一下小孩的后脑勺,那小孩才终于跑出门了。
项冲站起身,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来,就见到了窗下笑吟吟地看着他的伏合。
灯火葳蕤,屋内的烛光让她的眉眼晕得模糊了,项冲透过窗,能看见她背后的桌案上,季梁正在擦拭双手,还有他那个没良心的妹妹,吃得正香。
他一瞬间忽然有些眼酸,低头揉了揉眼睛。伏合见他不动,招了招手,道:“仲由?你不饿吗,我让厨房给你留了一份,再不吃就凉了。”
项冲赶紧收回刚才那份突然的别扭,进门一屁股坐下,闷声吃了起来。
少翎以为他肯定要报复她,早躲远了,直到她发现项冲真没那个意思,反倒开始犯嘀咕,扭扭捏捏地上前:“二狗子,你是不是还生我气?”
项冲吃得努力,抬起手把少翎的脸推远了,嘴里含糊道:“哼,没良熏的,离我远点……”
另一边,季梁随伏合走进东间,他发现这里的陈设和外间类似,屋内四角放着落地玄鸟灯台,中间设了一道帷幕,后面似乎是她休息的小榻。
房内没有桌案,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胡床和高脚桌,桌面摊着竹简和草稿,有的稿子被胡乱涂抹过,仿佛主人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所以重重地划掉。
伏合道:“胡床在江东还少见,以前先帝喜欢西域传来的新奇东西,所以雒阳很流行这种坐具。”
季梁倒不是想问这个,却问:“你在雒阳,过得怎么样?”
伏合一愣:“我?还成吧,当时去的时候,伯父把我托付给雒阳的本家,结果后来我先碰到了廉君,就直接进了灵台,没去本家。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想来那时候也是胆大。”
她说完,得意道:“不过也多亏了那会儿我当年在灵台天天用工,我敢保证,现在在曲阿,不对,是整个吴郡,都没人比我更会算账。”
季梁知道她小时候就聪明,现在傲一点,他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他见她嘚瑟的模样,嘴角翘起,道:“嗯,厉害。”
11. 青冢
伏合让他坐,转过身,道:“我找你是想问丹阳的事。”
她从袖子里拿出纸,垫在几张草稿上,另一只手开始迅速地写写划划,季梁细看,才发现桌子上的纸记录的都是数字,一些数字标注了税目,一些在旁边写着小字注脚,满满当当,杂而不乱,全都是这些天伏合私下里整理的笔记。
季梁讶然,看来她是真的用了心。伏合放下了笔,拧眉道:“果然,丹阳郡交上来的数量差得太多了。”
她的笔杆竖起来点了点最后得出的结果,道:“丹阳的编户仅次于吴郡,是扬州第二大的郡,先不提丹阳只交了一成的粮食,就算把两郡收上来的税全部折合成钱币,丹阳和吴郡的差距,已经完全超过了正常的偏差范围。”
伏合忽然站了起来,她的衣袖带起风,一张纸片飘然飞出桌沿,季梁赶紧把它按在桌面上。
她思忖着,道:“其实如果是平时,丹阳郡交的赋税估计也勉强够用。”
季梁把那张掉下来的稿纸压在镇纸下,开口:“昨日丹徒刚得荆州探子消息,原来在荆州的太初贼有动作。虽然他们那个自称玄女的贼首,一直被公孙肇奉为座上宾待在徐州,但其实兵力并不多,大部一直待在荆州,伯共和我都觉得公孙肇要有异动了。按照计划,项氏本来是打算明年开战。”
伏合蹙眉:“所以现在突然要攻打徐州,丹徒急要粮,才显得丹阳郡缺的那部分税格外严重。我离开江东太久了,已经不了解本地士族的情况了,丹阳郡那么多收不上税的人,到底是谁有这个本事,能隐匿这么多户口?”
季梁:“你知道丹阳郡的陆氏吗?”
伏合:“有点印象。我记得陆氏是丹阳豪富,是他们家?”
季梁道:“项骅将军还未出任州牧的时候,在现在的豫州刺史严衢手下,后来他被严衢忌惮,项将军潜回扬州,再组军队,其中就有丹阳陆氏出力。”
伏合踱步:“所以陆氏因为成功投资了扬州牧,在丹阳更加有权有势了。按照记录来看,陆氏在丹阳郡占地颇广,应该也是后来一直不断买地的结果。”
她停下来,皱眉道:“可是这样一来,很多百姓失去土地沦为奴婢,丹阳郡是陆氏经营的地方,官府收取赋税的难度大,能收上来的钱大大减少。项氏能忍?”
季梁摇头,道:“其实两家关系已经不如以前了。陆氏在丹阳郡,秣陵的位置重要,他们其实一直不满自己家在秣陵营无人。三年前别驾陆向抱恙,州牧准他从舒县回丹阳老家养病,便是疏远的意思了。不过陆向的长子还在吴郡任职,和伯共关系不错。”
伏合想着她记忆里有没有这一号人物,这时候小楼忽然掀起帘子,进来道:“他说要走。”
伏合挑眉,看了季梁一眼,道:“我去送送他。”
她一路走到外间,就见项冲正襟危坐,他一见到伏合,立刻拉起一边的少翎,起身一揖:“今天打扰小伏老师了。我们先走了。”
伏合看了一眼心虚的少翎,笑了笑:“要不再带一盒点心?”
少翎刚想说好啊,就被她哥按了下去,项冲扯着她胳膊,连忙说不用了,然后把她拽了出去。伏合见到这对兄妹就忍不住想笑,走了几步把他们送到了门外,转身就发现季梁也走了出来。
伏合看见他,疑惑道:“你也要走了吗?”
季梁有些不自然,点头嗯了一声:“天色太晚,我还是回去比较好。”
虽然她现在在外人看来还是男子,但是他和项氏兄弟都知道她是女子,季梁觉得她迟早要恢复自己的身份,还是提早避嫌好。
伏合看上去有点失望,但还是道:“那好吧。我让人给你开了角门吧,省得从前院绕一圈。”
其实这也是伏合今天才发现的,要不是季梁说他就住在隔壁,她还以为西墙那头是项府的偏院呢,实际上他和她住的客舍只隔了一道墙,开了角门走两步就能到。
伏合陪季梁走了一段路,今晚刮风,西风穿过小路两旁的竹林,在月光下像鬼影似的。
季梁:“外头风大,你快回去吧,记得喝药。”
伏合心想这是真把自己当成老妈子了,微微一撇嘴,道:“我知道。”
季梁笑了笑,想拍拍她的头,伏合却已经转移了注意力,抬头望着天顶的乌云:“今年冬天雨雪如此多,又常刮大风,不知这个年前,又该冻死多少流民。我从燕子矶渡江的时候,两岸全是冻死的人。”
季梁的脚步猛地停下,伏合一下子撞到了硬邦邦的肩膀上,立刻吃痛地哎呦一声,她不爽地抬起头,却见季梁道:“你是从燕子矶渡江的?”
伏合一脸莫名:“是啊,我当时就在对岸的流民堆里,后来秣陵派了一艘艨艟来,我才坐船到了江东。”
季梁沉默了一下,道:“你知道秣陵营的主将是谁吗?”
伏合心脏一跳,仿佛有种微弱的预感,问:“谁?”
季梁轻声说:“是伏邈。”
…
季梁从项府出来之后,顶着骤冷的夜风,从后门走到院子里,季梁略一顿步,折身去了东屋的书房,点亮油灯,开始磨墨。
季家奴仆掌灯敲门进来时,看到季梁提笔悬腕,正在愣神。奴仆唤道:“主君,床已经铺好了。”
季梁仿佛才回过神,微一颔首:“我知道了。”
下人弯腰退下,季梁看着信纸上的字迹,耳边好像还回荡着刚才伏合的声音。
她刚刚知道那时在秣陵,她和伏邈擦肩而过,伏合露出了一瞬间的茫然,神色慢慢平静,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原来如此。”
伏合抬起眼,道:“我在想起灵台的事之后就想过,我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回到雒阳,我不信我的命,还有我师父的命,就那么贱,活该被那些人像扔包袱一样扔下车。如果我回了家,只是会稽伏氏的一个女公子,我这辈子都没法安心。”
她吸了吸鼻子,笑道:“不过还要是谢谢你,季梁,至少我知道了以后见到哥哥,要好好跟他道歉。还有阿娘和伯父……”
她看向季梁,问:“你会帮我保密的对吧?”
季梁一怔,最终轻轻点了点头,但他问自己,和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答案相比,他还是希望不要再次失去她。他曾想过写信给项骅,让项骅以长辈的身份,让伏合回到会稽山阴,但是此刻提笔,他却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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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翻来覆去地想她说的话。
如果他真的写了这封信,她会不会恨他?但如果她以谋士的身份留在军中……季梁的心一颤:她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如果她在江东遇险,他根本不敢想象那种可能性。
他写了几行又划掉,写废掉的信纸被他放到油灯上点燃,季梁看着灰烬心中烦闷,起身回到了房里。他躺到了榻上,但也睡不好,闭上眼就是那些他不想再经历的噩梦。
诵经声涌入季梁的耳朵,他站在猎猎作响的招魂幡下,看着那块停了一只鹧鸪的石碑——
是,他在她坟前磕过头。
雒阳陷落之后,伏氏一直在找伏合的下落,季梁也辗转托过人,向各路驿站探听雒阳的消息。半年之后,他终于得到了其中一个驿站的回信,朝廷迎回天子之后清点了动乱中丧生的平民,灵台上下,只有一人生还。
钟夫人听到消息,当场呕了一口血,身体日渐不好。伏盛不顾伏邈的反对,终于放弃了找人。
不久钟夫人病逝,就在伏氏要给钟夫人和意外夭折的女公子举行葬礼的时候,公孙肇偷袭吴郡,季梁深陷前线,等到一个月后他匆匆赶回去吊唁,她的衣冠早已下葬,就在她从小长大的会稽山上。
伏邈接待了他,他戴着白色抹额,神色客气又疏离,他看出来伏邈没有想让他祭拜的意思,便拱手告辞。
他没有放弃,走出一段路之后,转身去了附近的树林,等到天色擦黑,季梁偷偷绕过守卫,终于在寺庙的一角找到了伏合的衣冠冢。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小石碑,立在她父母的墓碑后。季梁在她的墓前放了一盒吃食,而后执弟子之礼,稽首郑重地拜过。
其实自从伏合去了雒阳之后,他很久没见她了,也不知道她还喜欢不喜欢江东的口味,但是季梁又觉得,她的鬼魂流落在他乡,如果能吃到他的供品,或许还是想尝尝家乡的味道。
事实证明他想得没错,伏合说喜欢他做的饭菜。季梁的心因为她高兴的表情怦怦乱跳:他希望伏合能永远这样生动鲜活下去,哪怕她可能会为钟夫人的死伤心,或是因为他背信而恨他……
季梁深吸一口气,想要对她坦白,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伏合笑盈盈的脸突然被变得狰狞痛苦,季梁惊骇地扔下汤碗,伸手扑向火海:“伏合!——”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右手僵硬,浑身发冷。不,她没死,她活着回来了。
季梁看向窗外,昨天没落下来的雨在早晨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他随手披了一件外衣,在奴仆诧异的目光里冒雨跑进书房,飞快地写好了信,盖上私印,放进一个缠着红布条的漆封竹筒里,交给下人,道:“尽快送到驿站,让他们加急送到合肥,务必交到州牧手上。”
季家奴仆应下,又问:“主君今日还要去项府等吗?”
季梁点头,道:“送信要紧,我自己套车就行。”
他匆匆收拾了一下,驾车到项府门口的时候,等在门口的一个下人撑着伞小跑过来,把一个冒着热气的漆盒递给他,道:“伏先生已经走了,先生说最近邸阁忙碌,这几天或许就住在那里了,季将军以后直接去西院的小厨房拿早食就行。”